第1660章 人力車夫
第1660章 人力車夫
「季哥,你也真是的,咱們與李亭長相談甚歡,他是誠心相邀,你咋這麼不識趣兒?」走在渭水河邊的寬闊道路上,彭越忍不住出言抱怨。
劉季神色複雜道:「你別忘了咱們是來關中幹什麼的。
咱們吃了他一包花生,已經結下善緣。若再接受他的款待,小小的善緣可能成為因果。
你自己說的,他們是秦人,真正的秦人,我們是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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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們現在生活過得多好,咱們一入關中,這好日子還能維持?
今日受他接待之恩,來日毀他安寧生活,想一想心裡就過意不去。」
彭越愣了一下,心中不是完全認同季哥的話,卻對季哥又多了幾分敬意。
「季哥,你別被贏氏朝廷給騙了,十年仁政用腳底板想,也不可能一直推行下去。
啥時候咱們這群反賊都被羽太師活活打死了,十年仁政立馬停止。
之前贏氏朝廷吐出去多少金銀,之後千年、萬年,要十倍百倍地撈回來。
如今的羽太師,就如同當年的商君。
商鞅為秦國變法時,制定的賦稅與勞役,壓根沒有後來那麼重。
十二稅一,成年男丁娶妻生子後,才會被安排去戍邊,徭役絕對不能耽誤農時......這些皆在商君的法令中重點標註,可有用嗎?
羽太師早晚要掛印還政,你信不信到時候暴秦又要回到人皇政時期?
狗改不了吃屎,暴秦不會改變本性,想改也改不了。
到時候還是有陳勝吳廣」斬木為兵,揭竿為旗。登高一呼,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
亂世有多苦,季哥親眼所見,親身經歷。
此時之變,猶如三十萬年前的西周伐商,十萬年、幾十萬年來一次就夠了。
一代人的兵禍,換萬世之太平,值不值得,先不談。
可這次若半途而廢,等到千百年後再來,再重複一次比今日更加殘酷的大浩劫,絕對划不來。」彭越正色道。
劉季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也對自己的這位草莽兄弟多了幾分敬意。
「兄弟說得好,我覺得你比那群准大羅看的更遠,更有大局觀。」他真心贊道。
彭越老臉一紅,哼唧唧道:「這話就是白鹿山人跟我說的.....
」
「呃,白鹿山人我沒見過,倒是在大秦告民書罪仙表」中見過他的名字。
不愧是大仙,說得真好。
兄弟能聽懂大仙教誨,還時刻記在心上,也不簡單。」
劉季也有點尷尬,又問道:「大仙憑什麼說暴秦本性難移?
我倒是覺得羽太師明顯在推行儒家的仁愛之道。
你瞧之前李亭長對咱們的態度。
我自己便當過亭長,知道亭長對陌生且可疑的外地人是多麼警惕。
若在泗水亭遇到你我這種組合的異鄉人,我鐵定要拉他們到刑房住上兩晚。
之所以需要嚴防警惕,是因為大秦律法森嚴。
根據沈命法」,地方官吏若未能及時發覺轄區盜匪活動,別說亭長這種小吏,連兩千石的郡守,都可能被判處死刑。
如今李亭長只檢查了身份牌,就將我們輕易放過。
是他粗心大意?
秦律變了。
我敢和你打賭,若羽太師平息叛亂,替暴秦挽回天命後,會更加激進地改革律法。」
彭越道:「白鹿山人、張蒼他們說,律法易改,秦制難移。
還說制度才是根基與靈魂,秦律只是服務秦制的皮。
大秦的郡縣制,太適合壓榨民力民脂。
仁君能忍著不去過度壓榨。
可誰家能保證代代皆為仁愛天下、克己奉公的聖君?
贏政的聰明英武,誰都不能質疑,可連他都忍不住。
即便有他為前車之鑑,只怕後人不會哀之鑑之,只會重蹈覆轍。
真正的儒家仁愛之道,要從朝制上發生變化,也就是大儒們推崇的恢復古代禮制。」
劉季一臉膩歪,「沒想到活了幾萬年的大仙,會說出只有腐儒才說得出口的蠢話。
若周禮真的這麼好,周朝咋這麼快完蛋?
春秋戰國幾十萬年,壓根沒大周朝廷什麼事兒,就一個旁觀者。」
彭越表情古怪道:「剛才關於復興周禮的話,還真是一位儒生說的。
季哥你是去了盱台,才寄念於紙偶,來到關中。
顯然大仙不會為了我一個,專門去一趟巨野澤。
我是去了邊上的魏國,與魏王咎他們一起來的關中。
這話就是儒聖張蒼在臨濟王宮,跟白鹿山人、魏王咎、周市他們聊天時說的。
眾人在宴會上高談闊論,並沒避諱我這樣的外來賓客。」
「戰國幾萬年,從來沒君王完全依靠儒家成就霸業。
儒生的話聽一聽就行了,真奉為圭臬,那是腦子有坑。」
劉季搖了搖頭,又表情奇怪道:「不過,儒家對秦朝的態度,有點古怪呀。
他們在咸陽建立學宮,發揚儒家學說。連如今的秦朝告民書,也常有儒生執筆所寫。
可以說,羽太師在推行新政時,對儒家極為尊崇。結果儒生卻這樣看待秦制。
張蒼可是荀子的弟子,與李斯、大毛公為同門弟子。
他的觀點若代表了儒家普遍認知......嘿嘿嘿,咱們這次去咸陽學宮,莫不是還有儒聖當內應?」
「不至於吧?羽太師魔威滔天,我遠在巨野澤,都每天頌持《靜心咒》與《降魔神咒》,身邊親衛皆在額頭上留下杜羽紋」。
我敢說,像我這樣怕羽太師怕得要死的人,才是大多數。
他們在咸陽,在羽太師眼皮子底下,敢亂搞?」彭越連連搖頭,不太相信。
「唉,咱們不是王,連選拔伯長」都輪不到咱們當家做主。
儒家怎麼想,與咱們無關,還是找個地方休息一晚吧。」
劉季左右看了看,天空像是拉上了窗簾,他和周圍的世界泡在了黑暗中。
聽到他這麼說,彭越又想起他拒絕李亭長的事兒。
「現在知道時間晚了?先前咱們就不該留在渭水亭聽相聲、看小品,雖然好看好聽,可咱們是旅人。
既然看了小品,聽了相聲,就不該拒絕李亭長。
他是老秦人,咱們是反賊,可我們也都是江湖好漢,何必在意細枝末節?
將來真打入關中,咱們賞賜他幾百金,不就行了?」
劉季嘆道:「兄弟啊,咱們不是純粹的旅人,咱們是來關中師秦長技以制秦」的。
說白了,來當探子的。
你真以為我沉浸在小品與相聲中難以自拔?
戲台上的戲子不僅在娛樂百姓,他們也在幫咸陽朝廷教化百姓呢!
比如《羅三娘狀告何老四》的小品,明顯在向村民普及律法與刑名。
我估摸著,這個小品就是小說家與名家聯合編寫出來的。
非常典型的名家訟辯風格。
經常看這種小品,老百姓的邏輯思辨能力肯定會大幅提升。
事實證明,與我們交談的村民,一個個能說會道,把咱們外鄉人襯托成了村漢......明明他們才是村漢。」
彭越驚訝道:「季哥真厲害,邏輯思辨......我都沒聽說過這個詞。」
劉季得意道:「我人在東南,日常也讀書學習。
咸陽學宮諸子講台上的著名篇章,我都有觀摩鑽研。」
他真不是吹牛。這幾年他經常和張良一個屋裡,甚至一張床上讀書論學。
凡登上諸子講台公開演講的篇章,咸陽學宮會記錄下來,並彙編成冊。既用於內部教學,也對外刊印售賣。
張良一期都沒錯過,劉季也撿張良的「二手期刊」看。
彭越沉吟道:「普通百姓能有這種見識,的確難得。如果渭水亭並非關中特例,如今的關中,怕不是成了神州文化之中心?
以羽太師之睿智老辣,她在這種時候不努力訓練士卒,而是教化百姓..
我看不懂她的用意,但這一點值得警惕!」
劉季正要說話,忽然看到前方路口有一盞燈籠,上面還有一個大大的「舍」字。
「哎呀,沒想到遠離縣城的村寨,也有這麼大、這麼漂亮的客棧。」
站在燈籠下面看了一眼,兩人便驚嘆起來。
等走過去一瞧,兩人更加驚訝了。
那店鋪占地四五畝,一直延伸到了渭水河,甚至搭建了一個不小的碼頭。
這會兒天已經徹底黑了,可店鋪內外依舊燈火輝煌,很多人正在忙碌。
「這裡即便不是荒山僻野,也是遠離集市,咋這麼多人?」劉季向招待他倆的小二哥打聽道。
小二聞言,反而給了他倆一個奇怪的眼神,「你們一路入關,難道沒見過咱這種驛站?
那些幫朝廷運送糧食、布匹等物資的船幫」和馬幫」,無論水路還是陸路,每隔十里必有一處歇腳之地。
不僅管食宿,還要有倉儲,有修車修船的技工時刻候著。」
劉季愣了一下,立即想起剛分別不久的李亭長。
李亭長種田發財之前,不就是專門幫朝廷運輸物資?
「我們坐船進入關中,一直到渭水亭都是住在樓船里,沒怎麼注意外面的客棧情況。
就是李亭長的那個渭水亭,李東李亭長,你可熟悉?
咱們在那看了一下午小品呢。」劉季笑道。
「原來客人認識東哥。」
小二哥也笑了,臉上與眼裡的疑惑全部消散,態度更加熱情,「我早聽說和興班」要來渭水亭,可惜我這兒正忙,走不開啊!」
與店小二聊了兩句,劉季便進入驛站內部,然後他一眼看到了異常之處:靠著院牆停靠的上百輛車子,仿佛是從一個娘胎里爬出來的種,一模一樣的古怪四輪鐵車。
鐵車為銀灰色,在燭光下閃爍金屬的寒光,但看起來格外輕盈。與之對比,劉季常見的牛車、獨輪車,不僅顯得異常笨重,空間還狹小,運力似乎不如這些鐵車的五分之一。
「這是什麼車,看起來怪怪的,也老貴了。」
劉季走上前,直接上手,這邊摸一摸,那邊捏一捏,還試著將其舉起來。
果然好輕便,貨箱接近兩丈長(六米)、八尺寬(兩米五),幾乎與小羽上輩子的中等貨車車廂差不多大,竟然只有三百多斤。
既然是亮晶晶的「精鐵」打造,價格肯定不會低。
「兀那老漢,你抬我的人力車幹啥?」立即有個赤膊漢子手持半個饃饃,一臉憤怒地從屋裡走出來。
「小子,火氣別這麼大,老夫只是沒見過這種鐵車,掂量掂量斤兩。」劉季老氣橫秋地說。
「外鄉人,還是關外來的老土冒?」大漢上下打量劉季,眼神中有鄙夷,卻沒了急怒。
這下輪到劉季不高興了。
不過他著實好奇「人力車」,就不跟他計較,只指著鐵車,疑惑道:「這似乎不是精鐵,怎麼這般輕?」
「不是精鐵嗎?」大漢有些疑惑,又滿不在乎地說:「墨門匠人弄出來的,我也不曉得是啥鐵,反正結實又輕便。」
劉季繞著鐵車走了一圈,人力車結構非常簡單。
上面是車板,下面四個輪子,前面有拉車的把手與繩索。
可它同時也非常精巧。輪子上的減震裝置劉季不認識,將車子放下時,車輪穩穩落地,車板沒有激烈震動,他立即發現其中的妙處。
還有車輪子,一個磨盤大的銀色鐵箍,外面套了一層黑糊厚實的不知名物體(橡膠外胎)。
他剛才還運轉內力捏了幾下,很有彈性。
不用親自去拉這輛車,他也知道它跑起來一定非常輕盈,很節省力氣。
「這是你的車,你連它是用什麼造出來的都不曉得?」劉季沒好氣道。
「不是我的車,我給李丞相拉車,是李家的車夫。」大漢一邊大口嚼吃饃饃,一邊盯著鐵車流露出渴望的神色,「不過,等我攢夠錢,一定要買一輛自己的人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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