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9章 渭水亭的李亭長
第1659章 渭水亭的李亭長
劉季與彭越站在遠處觀看村中百姓聽相聲兒,還引起了當地亭長的注意。
大秦十里一亭、百里一鄉,亭長職位雖低,在自己轄區內的職權與責任卻不小。
治安、搖役,乃至路過的商旅,相關事務都歸他們管。
而擔任亭長者,一般都是如劉季這種,江湖經驗豐富的好漢,最好有過參軍立功的經歷。
劉老太公四個兒子,理論上該出多少勞役、兵役?都是劉季負責的。
既然經常服役,除了當苦工給皇帝、太后修建宮殿陵寢,劉季也會去邊疆戍邊,或者在郡里守備營服役。
他不缺軍伍經驗。
「鄙人渭水亭亭長李東,見過老丈與客人。」
也和劉季一樣,這位李亭長身邊跟了一群狐朋狗友。他自己是人仙武者,小弟中也有四五個人仙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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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配置,比泗水劉亭長要高一大截。
劉季的兄弟中有人仙強者,但他沒辦法常常帶著樊噲、曹參到處閒逛。事實上,曹參為縣裡的獄掾(警察局長),地位比亭長高多了。
「李亭長好,老夫來自碭郡,為農家弟子,這次來關中,是為了去咸陽學宮農家學院求取良種。」
劉季此時就是「老丈」,他很懂規矩,不用李亭長索取,就把自己的身份木牌掏出來遞了過去。
「我也是去咸陽學宮漲見識的。」彭越同樣很乾脆地拿出自己的身份證明。
李亭長檢查了木牌,雖沒發現問題,卻暗中將信息記下,準備回頭登記造冊,記錄下來,以防萬一。
這也是慣例。
指望亭長把所有探子、間諜都找出來,壓根不可能。
亭長能處理好明面上的匪盜工作,已經算能吏了。
出了事能查到資料,找到相關信息,確定時間與位置,就算合格。
畢竟亭長就那麼點俸祿,對得起薪酬就行了。
而且,咸陽乃天下首善之地,前往咸陽的道路上出現旅人太正常了。
「兩位客人可要去瞧瞧?」
將木牌遞還給兩人後,李亭長還指著戲台客套了一句。
劉季毫無潛入者的自覺,立即笑呵呵答應下來,還盯著別人手裡的帶殼花生,道:「好香的炒花生,是自己家裡炒的年貨,還是附近貨郎售賣炒貨?」
「自家婆娘新炒的,沒幾天就吃完了,算不得年貨。」李亭長把裝殼花生的布袋遞給劉季,劉季道了聲謝,連著抓了好幾把,將自己腰間的口袋都裝滿了。
「嗯,好香,好幾年沒吃過這種焦而不糊、鹹淡適宜的炒花生了。」
劉季真心實意地誇讚道。
彭越見他吃得歡實,也忍不住抓了一大把。
李亭長隻眼神中多了一絲鄙夷,沒有露出任何肉痛或不舍之色。
「不就是炒花生,怎會幾年沒吃過?」邊上有李亭長的「盧綰」疑惑道。
劉季慨嘆道:「都怪朝廷無能,李斯昏庸,這麼多年了,還沒將區區亂臣賊子清理乾淨。
咱老家碭郡,亂了快有十年。
城頭變幻大王旗,我方唱罷你登場。
嘿,你們猜怎麼著?
我好好一個秦人,最近幾年竟還當過南楚人、西楚人、新楚人、魏國人。
狗攮的朝廷,倒是不收賦稅了,可他們不收,狗攮的反王朝廷收啊!
老漢我本來五間大瓦房,家中四個兒子,兩百畝地配上兩頭牛,生活樂無邊O
如今卻被兵亂折騰得連飯都快沒得吃了。
地里都沒收過花生,還想吃炒花生,想屁吃呢。」
他說的不是他自己,卻是他在神州東南地帶所見之真實場景。
在他還是泗水亭長期間,其實也和李亭長一樣,到了年底,兜里花生、蠶豆少不了。現在大概連亭長都沒辦法經常吃炒花生了。
糧食都不夠吃,哪來的花生炒?
彭越聽他這話,差點被花生粒嗆到:你特麼夾腦風呀,當著老秦人胥吏的面罵朝廷和李斯,莫不是剛來到關中,就要被關進大牢?
李亭長等老秦人卻沒有呵斥「劉老漢」,或者用警惕的眼神看他倆。
恰恰相反,聽到劉季的叫罵,他們只尷尬和不忿。
「也不能怪朝廷,最近幾年所有人都說咱大秦沒了天命,造反的逆賊特別多O
他們還得到了瓊林四友之類的准大羅幫扶。
李丞相能堅持到現在,很難得了。」
李亭長語氣竟然柔和了許多,心裡對劉季、彭越更是沒了半點懷疑。
劉季一邊快速剝花生往嘴裡塞,一邊含糊道:「兄弟,你們關中是什麼情況?
兄弟家多少人,多少畝地,今年收成如何?
各鄉各家,日子過得可好?
話說十年仁政免稅免勞役,具體落實得如何?」
彭越又差點被花生粒嗆到:臥槽,有你這樣直接問的嗎?你這探子當得也太豪放了吧?
李亭長沒有懷疑,反而面有得意之色,道:「我爹死得早,家裡兄弟早分了家。
如今我自己家兩個兒子、三個閨女,養了兩匹馬,攏共八十畝旱田,五十畝上等水田。
沒了賦稅,反而有皇糧吃。放開了吃,一年下來也能攢下100石的糧食呢!
我這樣的在咱西華鄉算是普通。
如今這世道,誰家裡若沒有餘糧,衙門的長吏都會找上門詢問情況。
劉季驚道:「小老弟,你平日裡莫非還有其它來錢的門路?
區區亭長,區區一百三十畝地,能攢下一百石糧食?」
正常情況下,一畝地產兩石(兩百五十斤)糧食都算豐收。而亭長俸祿非常低,有時候縣令還不給亭長發工資,只用減免勞役的方式抵扣俸祿。
李亭長不止養了五個娃,關鍵是養了兩匹馬。
而且,他自己說的,放開了吃。
看他還沒過年就開始吃炒花生的架勢,也知道他平日裡絕非節儉之人。
就這還能攢下一百石糧食。
他又說自己在鄉里只算普通。
按照沛縣二十萬戶的規模,關中一個普通縣城,擁有千萬石餘糧?
可整個泗水郡一年徵收的糧食稅,也才幾百萬石呀!
這不合理,不正常。
李亭長見劉季吃驚,面上得意之色更濃,道:「前幾年我還借渭水之航運,向咸陽或熒陽販貨賺錢補貼家用。
朝廷不徵調勞役,依舊需要大量人力轉運糧草兵器什麼的,現在都是付錢請人幫忙運輸。
我乾的就是個這個行當,帶著兄弟忙一年,每個人也能分到百十兩銀子。
不過,這兩年種田就能發財。
我懶得遠離家鄉、到處奔波忙碌了。
販貨的生意,都交給了同村的兄弟。」
「我從來沒聽說過種田發財的。」彭越道。
劉季道:「我二哥倒是種田發了小財,辛苦三十年,買了兩頭牛、一百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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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亭長哈哈笑道:「我只用了三年,靠種地賺了百金,比幫朝廷押送物資賺得少,可關鍵是輕鬆啊。」
百金當然比百十兩銀子多,但他自家種糧收入全歸自己。押送物資賺得多,可他這個當「包工頭」的不願剝削兄弟,平均下來百來兩銀子,還不如種地。
劉季、彭越大驚,「這怎麼可能三年收入百金?你才一百多畝地呀!」
李亭長的小弟笑道:「十年仁政後,朝廷大肆從民間買糧,糧價一年比一年高。
咱們有多少,朝廷收多少,從來不嫌多,只嫌不夠。
最近三年,更是發生了一件奇事兒,咸陽學宮的農家弟子培養出好多高產作物。
種子還免費分發,畝產提升了三四倍。
產量高,糧價貴,種田不就賺錢了?」
彭越道:「你們說的可是雜交水稻?嘿,朝廷到處推廣良種,不單是關中,我們那邊也有分發種子,但畝產只能提高一倍。
當然,一畝地三石糧食,已經很驚人了。
放在太平年月,中原怕是家家戶戶有餘糧,要進入太平盛世了。
只是對比你們,畝產增加三四倍,太誇張了。」
李亭長道:「如果一年只種一季水稻,的確只能增產一倍多。
可你們為何不用朝廷推廣的內功催化稻苗之法?
向我這樣仙武法相境界的武者,直接開啟法相,將內氣擴散到方圓百丈,以農家特殊的育苗之法,每天養苗一個時辰,持續不斷。
稻苗像是成了精,長得飛快,能提前兩個月成熟呢。」
彭越恍然,「原來你們用了天人合一育苗之法」。
我們那邊仙武法相的高手,都在軍中當大將軍呢!」
李亭長道:「真氣境的武者也能天人合一,能以秘法引動天地靈氣灌溉稻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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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越道:「人仙當將軍,真氣境武者當校尉,內力境武者當大頭兵。」
劉季又補充了一句,「不會武功的壯丁當役夫。
別說內功育苗,家裡上等水田,都荒蕪了沒人耕種。
狗攮的朝廷,廢物李斯,不中用的烈陽王,身居高位卻不能保境安民,害苦了吾等良民。」
李亭長臉上的笑容消失,面上露出同情與回憶的複雜神色,「十年仁政前,咱關中也是水田荒蕪,沒人種地。
咱們也才過了幾年舒坦日子啊!
老丈,等著吧,等羽太師耗盡了反王們的天命,平定天下不用半年。」
劉季心中一驚,怎麼連小小的亭長,都知道羽太師打算用拖延時間的戰術,耗盡反王的天命?
「兄弟,你咋知道羽太師的戰略是消耗反王天命?
我也天天研究告民書,朝廷沒說過這事兒呀。」
李亭長給了他一個鄙夷的眼神,「這種事兒怎麼能寫在告民書上,讓天下人都知道?
反王們確定了羽太師的計劃,還願意跟朝廷繼續耗?」
劉季很無語,「你都知道了,反王還能不知道?」
李亭長道:「朝廷直接公告天下,和我們私底下在村頭閒扯淡神州大勢,能一樣?」
「能分析出這種大勢,小兄弟不簡單啊!」劉季慨嘆道。
李亭長道:「多讀書,多看朝廷告示,猜出來不算難。
我估摸著反王也都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們能齊心協力?
他們想齊心協力,朝廷也不會允許。
咱們大秦滅六國時,連橫合縱的老招數早就玩過。
如今的羽太師、李丞相,只會更加精明老辣。」
劉季心中驚疑不定。
他不是第一次來關中,之前來關中服役時,一待大半年,甚至兩三年,經常與關中百姓交流。
那時候,一個小亭長可沒有如今的見識。
而李亭長也直接說明了自己見識的由來:多讀書,多看告民書之類的朝廷告示。
問題就在「多讀書」。書籍這種「頂奢」,是你想多讀就能多讀的?
劉季剛要委婉打聽,忽然周圍又傳來哄堂大笑。
連李亭長和他的小弟也笑得彎了腰,還有人不停拍巴掌叫好。其實剛才幾人談話時,李亭長的一眾兄弟已經把注意力放在戲台上,沒怎麼關心兩個外鄉人。
劉季愣了一下,也哈哈大笑起來,邊上的彭越雖沒大笑,卻咧開嘴巴,滿臉歡樂之色。
他們都來關中服過役,聽得懂戲台上的話,還能做到耳聽四路、眼觀八方。
只稍微一回憶,便抓住了差點漏掉的笑點。
然後他們幾個不再說話,只專心聽台上的「戲子」講相聲,相聲結束後又表演了三個小品。
直到太陽落山,戲班子的班主才上台宣布今日表演結束,請諸位鄉親們打賞。
有人朝著戲台扔銅錢與銀角子,也有人在台下起鬨,高呼:「何班主,咱們鄉老請你們過來時,已經給了兩吊大錢,現在又這麼多賞,你們還不加兩個節目?
天雖然黑了,我們還有火盆呢!」
何班主也知情識趣,把台上的銅錢碎銀子掃到一起裝好後,還真的安排演員返場,為大家唱了兩段講述舊河伯之死的《黃河變》。
李亭長見天黑了,真心邀請劉季去自己家喝兩杯,將就一宿。
彭越有些意動,劉季卻堅決拒絕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