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耶路撒冷(一)
第310章 耶路撒冷(一)
泰爾·扎赫布周邊的錫安軍隊徹底潰退了。
當最高指揮官被俘、指揮鏈路徹底中斷的噩耗,與勸降廣播一同在每一部無線電中響起時,支撐整個錫安軍隊的最後一根精神支柱崩塌了。
「參孫計劃」徹底破產,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錫安士兵中蔓延,士氣瞬間跌入冰點。
本就因前線指揮混亂而各自為戰的部隊,在阿拉伯聯軍的多路圍剿和心理攻勢下,迅速從有組織的鏖戰演變成大規模的潰敗,最終在黎凡特初夏的塵土中,演變成一場無法挽回的、建制級的崩潰。
硝煙漸漸散去的耶律斯谷地上空,俯瞰的景象觸目驚心。
曾經鬱鬱蔥蔥的黎凡特丘陵與田野,只剩下焦黑的土地,燃燒殆盡的坦克殘骸彼此傾軋,裝甲運兵車翻倒在彈坑旁,輪子朝天,被擊毀的火炮更是數不勝數,炮管指向荒謬的角度。
許多關鍵的山頭或路口陣地,其慘烈程度更是超乎想像。
土壤因反覆的炮擊和爆炸變得異常鬆軟,一腳踩下去能沒到腳踝,一鏟子下去能翻出數不清的彈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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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被錫安推上前線的平民,許多人在猛烈的交火和炮擊中不幸罹難或受傷。
不過,隨著戰線推進和戰鬥平息,阿拉伯聯軍迅速組織了大規模的救援行動,醫療隊、民事協調官、以及隨軍的宗教人士忙碌地穿梭在倖存者中間,將他們引導至相對安全的區域,提供醫療、食物和暫時的棲身之所。
雖然創傷深重,但至少,他們活著見證了曙光的到來。
勝利的消息,如同最熾熱的火種,被無線電波點燃,瞬間燎遍了整個黎凡特戰線,進而席捲了整個阿拉伯世界。
最先是從泰爾·扎赫布周圍的前沿哨所和陣地,起初是零星的、難以置信的歡呼。
很快便從一個戰壕到另一個戰壕,從一個裝甲集群到另一個步兵連。
呼喊勝利的聲音在加利利郊外平原上響起,在大馬士革內響起,在安曼的城牆上響起,在利雅得的街頭通過廣播傳播開來————
這歡呼跨越了國界與陣營,此刻,無論是雙志的士兵、蘇爾里亞的戰士、哈希姆的王國衛隊,還是剛剛脫離戰火的腓尼基長槍黨人,在這一刻,勝利的消息,暫時抹平了彼此間複雜的歷史恩怨與政治分歧。
他們為同一個擊敗了強大宿敵的勝利而慶祝,為同一個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統帥而自豪。
這聲音最終連成一片,化為一片喜悅的海洋,在黎凡特古老的土地上響徹,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終結,和一個嶄新且光芒萬丈的新開端的來臨。
然而,並非所有戰場都同步迎來了歡慶。
西奈半島的戰線上,馬斯爾的防線發發可危。
錫安第一集團軍司令錫安·塔爾上將站在他的前線指揮所里,審視著目前的戰線,地圖上的藍色箭頭正以精妙的鉗形攻勢,深深嵌入馬斯爾軍隊瀕臨崩潰的防禦體系。
勝利,似乎唾手可得。
他幾乎能聞到尼羅河三角洲濕潤空氣的味道,只要再給他五天...不,七十二個小時,他就能徹底擊潰正面的馬斯爾集團軍,將第一集團軍的主力抽調回耶路撒冷的戰場,或者再次兵臨開羅。
然而就在這時,那部連通特拉維夫的藍色座機電話,發出了刺耳的鈴聲。
錫安·塔爾拿起聽筒,裡面傳來的不是嘉獎,而是來自特拉維夫最高層的、冰冷而急促的命令。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握住聽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經過議會及總理親自批准,國家決定,錫安將向安特投降,以尋求保護和最後的延續......
總參謀長拉扎斯的低沉聲音傳來:「塔爾,國家現在需要你立即放下前線指揮權,火速返回特拉維夫,接替耶沙維申留下的空缺,擔任錫安國防軍代理總司令,並將在議會緊急程序後正式出任國防部長。
相關的晉升令的電文已經同步發出......塔爾,塔爾?」
聽筒從耳邊緩緩放下。
耶沙維申被俘;
參孫計劃」全面失敗;
北部戰線徹底崩潰。
第一集團軍司令,錫安·塔爾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那些代表勝利在望的藍色箭頭上,眼神卻是一片迷茫,緊接著,一切複雜的情感,化作一聲沉重的疲憊與嘆息。
就差一步。
明明他這裡即將取得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大捷,現在,他卻要以這樣一種方式草草收場。
塔爾只是覺得世界給他開了一個荒誕的玩笑,自六日戰爭開戰來的三年,儘管正面戰場上錫安的軍隊屢屢受挫,可他率領的錫安部隊在西奈半島未嘗一敗。
而此刻,他卻要以最高指揮官的身份,回去簽署一紙投降書。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所有翻湧的不甘與荒謬感都被碾碎,壓入眼底深處,只剩下軍人面對最終命令時的平靜。
「我知道了,我會立刻移交指揮權,返回特拉維夫復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拉扎斯的聲音更低了些:「————我很抱歉,塔爾。」
塔爾頓了頓,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
「至少這場漫長的戰爭,終於要結束了。」
他回答道:「在所有壞事裡,起碼還有件好事,不是嗎?」
錫安·塔爾放下電話,沒有再看地圖一眼。
臨時指揮部旁邊的空地上,剛剛結束了一組簡單的拍攝。
陸凜跟耶沙維申拍了幾組照片,又做了一些有關媒體宣傳的工作。
這位錫安的總司令全程都表現得很平靜,他既沒有表現出倨傲的姿態,也並無軟弱,更像是提前就接受了這一事實。
拍照結束以後,陸凜剛目送他被衛兵帶往更安全的看管地點,就瞥見總參謀長伊布拉夾著文件夾走了過來。
「元帥,這是有關前線各部隊的傷員轉運和安置情況,還有新到的反坦克飛彈分發方案。」
陸凜拿過來看了兩眼,隨後問道:「難民接收點物資還夠嗎?」
伊卜拉欣面無表情,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了他的問題:「傷員和難民的轉運已經遵循預案,不過第三、第四野戰醫院已經塞不下人了,而且後續補給線壓力增大,哈希姆王國、蘇爾里亞方面得知情況後願意進行援助,報告細節已放在您桌上。」
匯報完之後,他便直接轉身準備離去。
陸凜幾步追上去,攔在他面前,臉上堆起笑容:「依波,還在生氣呢?」
伊布拉欣終於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我哪敢生您的氣?您是元帥,您是王儲,您想單槍匹馬闖敵陣就去闖,想當車長開坦克就去開,我一個小小的參謀長,負責給你擦屁股的,怎麼管得著?」
「當時也是形勢所迫,」陸凜試圖解釋,語氣帶著無奈,「整個泰爾·扎赫布亂成一團,偏偏讓我撞上耶沙維申,你說我能眼睜睜放他走嗎?
」
伊布拉欣嗤笑:「我怎麼聽著,您倒像是早有預謀呢?
拉塞爾副參謀長可都跟我說了,我是讓他去協助您工作的,結果人家剛一到泰爾·扎赫布,您就把他的車搶了,親自指揮小坦克衝鋒。
我就納了悶兒了,一個盟軍統帥整天琢磨著怎麼當車長,這像話嗎?」
「拉塞爾這傢伙!竟敢打我的小報告!」
陸凜怒道,「回頭我非得————」
「您先別回頭了,」伊布拉欣打斷他,下巴微微抬起,嚴肅道:「阿米爾,我正式建議,並請求您同意:在戰局未完全穩定、敵我態勢不明、或未經總參謀部聯合評估的情況下,您不得再以任何形式親臨最前線,包括但不限於乘坐坦克、裝甲車,無論帶多少護衛。」
他正色:「您要是不同意,我現在就辭職!」
說完,他就要摘自己的肩章。
「別!」陸凜急忙按住他的手,「伊卜拉欣!」
看著對方一副「自己不答應就誓不罷休」的樣子,陸凜無奈地伸出三根手指:「我向真主起誓,以後絕不再如此冒險,將自己的安全置於不必要的險境。這樣行了吧?」
見陸凜都以真主起誓,伊布拉欣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知道這已是這位年輕統帥能做出的最大承諾。
他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記住您說的話。」
隨即,他想起正事,「正好有件事要跟您匯報,安特方面派了代表,要求與您進行緊急會談,估計是和錫安有關,奧爾洛夫希望我們能先停火,您怎麼看?」
怎麼看?
陸凜的有些不屑道:「當然是繼續打了,我們打錫安打了整整三年,打空了幾個國家的國庫,上百億美金,幾百萬人流離失所,現在快贏了他們跳出來摘桃子?天下哪有這種道理?」
「恐怕沒那麼簡單。」
伊卜拉欣再次發揮了作為參謀長的職責,冷靜分析:「如果安特真的接受了錫安的投降,那麼耶路撒冷、特拉維夫、埃拉特港這些地方在將處於安特的掌控之下,也意味著安特有了直接介入理由。
那就不再是單純的阿拉伯內部事務了,一旦處理不慎,很可能引發我們與安特之間的直接對抗,甚至將冷戰升級為區域熱戰,後果不堪設想。」
陸凜聞言,眼中的銳氣稍斂。
生擒敵酋的興奮確實讓他有些頭腦發熱,但伊下拉欣的提醒如同冰水,讓他迅速恢復了理智。
恰在此時,法赫德快步趕來:「元師!前線急報!班達爾中將指揮第七機械化師已連續突破錫安軍在耶路撒冷東郊三道防線,占領阿布迪斯、薩瓦赫拉等多個要點,先頭部隊距老城城牆已不足十五公里,敵軍抵抗正在瓦解!」
陸凜和伊卜拉欣對視一眼。
「安特接受錫安投降的正式公告,發出了嗎?」陸凜問。
伊布拉欣搖頭:「還沒有。」
陸凜點頭,對法赫德下令:「那就繼續給我打,往死里打!沒有我的明確命令,誰也不許停下來!管他投不投降,先打了再說!」
「是!」
在法赫德走後,陸凜扭頭對伊卜拉欣說道:「去將蘇爾里亞的哈菲茲司令請來,就說我有事情找他商量。」
雙志首都,利雅得。
來自合眾國的專機降落在利雅得國家機場,風塵僕僕的國務卿埃里希·馮·施特恩迅速來到王宮,與穆罕默德國王會面。
會客廳內,氣氛莊重而微妙。
埃里希握住國王的手:「看來真主這次把勝利的砝碼,放在了更懂得使用現代裝甲戰術的一方,恭喜您了,陛下。」
「感謝總統先生和您的關注,」穆罕默德國王的回應溫和而矜持,滴水不漏,「真主的指引,加上戰士們無與倫比的勇氣,以及朋友們的援助,讓我們取得了一些艱難的進展。」
短暫寒暄後,埃里希道明來意,姿態放鬆了些:「我們有個提議,希望由合眾國來接管」耶沙維申大將。當然,這不是無償的。作為交換,我們可以免除貴國部分軍事援助的未付帳單,以及全部累積利息。」
意圖不難理解:一個活著的、完整的錫安司令,其情報價值、政治象徵意義乃至未來可能的「交易」價值,遠非金錢可以衡量。合眾國想把他握在手裡。
穆罕默德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應:「如果一位將軍的去留,就能換來對我們國家建設如此實質性的幫助,聽起來確實是一筆令人心動的交易。不過...
「」
他話鋒輕轉,「前線將士流血流汗才換來這份禮物」,我想,我需要聽聽元帥和總參謀部的專業意見。」
埃里希點點頭,似乎預料到這個回答,「那麼,第二件事可能更為緊迫。我們收到確切情報,錫安當局正在與安特進行緊急接觸,商討的不是停火,而是投降並尋求全面保護。
安特方面已經通過渠道,向白宮明確傳遞了他們的決心」。」
穆罕默德國王聽懂了弦外之音,合眾國在權衡,是否要為了一個即將徹底失敗、價值銳減的錫安,與安特正面衝突。
合眾國在中東的根基尚淺,核心訴求是石油安全、穩定盟友和擴大影響力。
而在近兩年,除了雙志外,馬斯爾、哈希姆、馬乾等國接連倒向合眾國陣營。
合眾國也在擔心,是否會因為進展太快導致安特「狗急跳牆」,如果因而徹底爆發兩級戰爭,甚至是第三次世界大戰,那毫無疑問將會得不償失。
「那麼,」穆罕穆德國王緩緩問道,「福德總統,或者說白宮,是希望我們停止軍事行動了嗎?」
埃里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拋出了一個關鍵問題,聲音壓得更低:「我其實想問的是您的兒子,阿米爾元帥,他需要多久,能拿下耶路撒冷?」
穆罕穆德聞言,微微挑眉。
「我們都清楚耶路撒冷對阿拉伯世界意味著什麼。換句話說,現在在戰場上拼殺的是阿拉伯人和錫安人。這場戰爭,在「名義上」與合眾國並無直接關聯。」
埃里希接著說的話,讓他有些意外:「合眾國或許可以設法,讓錫安那份正式投降的聲明,在某些環節上,合理地延遲一段時間。」
穆罕默德國王目光深邃,不再繞圈子:「那麼,合眾國希望得到什麼樣的報酬」?」
埃里希搖頭:「報酬談不上,這是對未來中東穩固關係的一項投資。
包括福德總統在內,我們都對阿米爾元師的能力抱有極大信心,他很了不起。
所以,當耶路撒冷的塵埃落定之時,我們只希望元帥能以勝利者和未來領導者的身份,向阿拉伯世界乃至全球,發表一些————體現寬容智慧、面向和平發展、有利於地區長期穩定與合作的講話。」
他微笑著補充:「這不僅能鞏固我們之間來之不易的友誼,更能讓全世界清楚地看到,是誰、在何種價值觀的夥伴支持下,真正為這片古老的土地帶來了新的秩序和希望。」
合眾國要的不是土地,不是直接控制,而是影響力、敘事主導權、以及阿米爾一這位即將登頂阿拉伯世界威望巔峰的領袖在歷史性勝利時刻所展現的親西方、建設性姿態。
這足以證明合眾國中東戰略的前瞻與正確,是其投入的最佳回報。
「我明白了。」穆罕默德國王緩緩點頭,給出了與之前相似卻含義已變的回答,「我會與我的兒子溝通。他正在決定歷史的走向,他的意見至關重要。」
「當然,陛下。」
埃里希站起身,再次與國王握手,笑容收斂,換上嚴肅而緊迫的神情,「戰爭還未結束,每一分鐘都寶貴,我們等待您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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