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4章 滿屋子的回憶

  楊景升看著前方的楊秀清的背影——

  那原本挺拔的背影,此刻顯得有些佝僂。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混著淚水,滑過她蒼老的臉頰。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雨天。

  李向陽背著發燒的他去看病,腳下的路比現在還要泥濘,但他的背卻是那麼溫暖,那麼安穩。

  楊景升在心裡默念道:「爸,您慢點走,這條路不好走,您別摔著。」

  山路蜿蜒曲折,兩旁的松樹在雨中顯得更加翠綠,卻也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偶爾有幾隻烏鴉飛過,發出悽厲的叫聲,更增添了幾分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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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隊伍終於來到了墓地。

  這是一塊向陽的山坡,視野開闊,可以看到遠處的太平鎮和蜿蜒的河流。

  李向陽生前曾來過這裡,指著這片地說:

  「這裡好,安靜,能看到孩子們上學去的路。」

  墓地已經挖好,坑底鋪了一層厚厚的石灰和木炭,以防潮濕。

  棺材被小心翼翼地放入墓穴中。

  楊秀清走到墓穴邊,最後看了一眼裝著李向陽骨灰盒的黑木棺材。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老大娘送的雞蛋,輕輕放在棺材的一角,又拿出一本李向陽最愛的詩集,放在他的胸前。

  「向陽,你喜歡的書,我給你帶來了。」楊秀清輕聲說道,「你在下面別寂寞,沒事就多看看書。我會常來看你的。」

  楊景升和朱若溪也走上前,各自放下一件貼身之物。

  楊景升放的是一支鋼筆,那是李向陽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朱若溪放的是一枚聽診器掛件,那是她成為醫生後送給父親的紀念品。

  「爸,我們會好好的。」朱若溪泣不成聲。

  填土開始了。

  一鍬鍬濕潤的泥土被拋入墓穴,逐漸覆蓋了黑色的棺材,也覆蓋了生者與死者最後的視線聯繫。

  每落下一鍬土,楊秀清的心就緊縮一下,仿佛那土是填在她心口上。

  當最後一鍬土填平,一座新墳隆起。楊景升跪在地上,親手將墓碑立正。

  墓碑上刻著:「先夫李向陽之墓」,下方寫著生卒年月,以及立碑人:

  妻楊秀清,子楊景升,女朱若溪。

  雨還在下,打在墓碑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儀式結束後,親友們陸續散去。

  劉海波走到楊秀清身邊,撐開一把黑色的雨傘,遮在她的頭頂。

  「秀清,回去吧,雨大了,小心著涼。」劉海波的聲音低沉而溫柔。

  楊秀清抬起頭,看著劉海波,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向山下走去。

  楊景升和朱若溪攙扶著她。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山路上。

  回到家中,屋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了李向陽的身影,也沒有了他熟悉的氣息。

  那種巨大的空虛感,瞬間將楊秀清吞噬。

  她癱坐在椅子上,久久無法動彈。

  「媽,喝口熱水吧。」朱若溪端來一杯薑茶,遞給母親。

  楊秀清接過茶杯,手依然在微微顫抖。

  她看著杯中升騰的熱氣,恍惚間覺得李向陽就坐在對面,微笑著看著她。

  楊秀清突然開口說:「若溪,景升,你們爸爸走了,但這個家不能散。他是老師,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家風。我們不能讓他失望。」

  楊景升看著母親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母親已經從悲痛中走了出來。

  或者說,她將悲痛轉化為了力量。

  楊景升鄭重地說:「媽,您放心,我會努力工作,照顧好您和妹妹。這個家,有我頂著。」

  朱若溪也點點頭,說:「媽,我在醫院會好好表現,不讓爸爸丟臉。我也會常回來陪您。」

  雨後的太平鎮,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混合著尚未散去的紙錢灰燼味,讓人心頭沉甸甸的。

  李向陽的後事辦得周全而體面,這是楊秀清對亡夫最後的交代,也是給所有親友的一個交代。

  然而,當最後一位弔唁的親戚離開。

  當院子裡的花圈被撤走,當那間曾經充滿李向陽咳嗽聲和翻書聲的書房徹底安靜下來時,一種巨大的、空洞的失落感才真正像潮水般湧來,將楊秀清淹沒。

  海城的兒女們不得不回去了。

  楊景升作為海城船舶總公司董事長,他無法長期缺席;

  蘇清雅雖然心疼婆婆,但手頭的項目也到了收尾階段,離不開人;

  劉紫涵是海波科技網絡股份公司董事長,林朵兒是海城證據公司總監,朱若溪是海城市人民醫院的主治醫生。

  楊悅寧的學校課程緊湊,落下太多功課補起來吃力。


  他們因喪事耽誤了幾天已是極限,再久下去恐怕會影響學習和工作。

  因此,只能眾人依依不捨地告別了楊秀清。

  離別的那天早晨,天空依舊陰沉著,仿佛隨時都會再次落下淚來。

  小院門口,幾輛轎車整齊地停著。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楊景升緊緊握著母親的手,說:「媽,您一個人在這邊,我們實在不放心。要不……您跟我們回海城吧,換個環境,也許心情能好點。」

  楊秀清搖了搖頭,目光越過兒子的肩膀,望向屋內那張空蕩蕩的藤椅。

  那是李向陽當年最喜歡坐的地方,午後陽光好的時候,他總愛在那兒曬太陽、看報紙。

  楊秀清搖頭說:「我不去,你爸剛走,這房子要是沒人守著,冷清了,他魂兒回來找不到家怎麼辦?再說了,他在太平鎮教了那麼多年的書,根在這兒,我也得在這兒陪著他。我想給他守守靈,哪怕只是坐著,心裡也踏實。」

  朱若溪在一旁紅了眼圈。

  她上前抱住母親的胳膊說:「媽,您別太苦了自己。身體要緊。」

  楊秀清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說:

  「我知道,我心裡有數,你們回去好好工作,別讓你爸在世的時候擔心,走了還讓你們分心。這就是對他最大的孝順。」

  劉海波站在一旁。

  看著這一幕,他的眉頭緊鎖,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憂慮。

  他知道楊秀清的倔強,更知道她此刻內心的孤獨有多可怕。

  李向陽走了,帶走了她大半生的依靠,剩下的日子。

  她要獨自面對這滿屋子的回憶和漫長的黑夜。

  車子緩緩駛離,捲起路面上的積水。

  楊秀清站在門口,一直揮著手,直到車影消失在拐角處。

  風一吹,她單薄的身影晃了晃,顯得愈發孤寂。

  劉海波走上前,沉聲道:「秀清,孩子們走了,你不能一個人硬撐。」

  楊秀清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既有感激,又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疏離和抗拒。

  「我沒事,」猶豫片刻,她開口說道,「海波,你也回海城去吧,我想一個人在這裡呆一段時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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