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圖森邊防站

  第147章 圖森邊防站

  吉列爾莫·迪亞茲最終當然還是說了。

  在水、疼痛和徹底崩潰的恐懼面前,再硬的嘴也會變成漏勺。

  他吐出的信息像一堆潮濕的、黏連的碎片一——一條隧道,在諾加利斯附近,靠近某個廢棄的污水處理廠,入口可能偽裝成維修井蓋,也可能藏在某間鐵皮屋的地下。

  但「附近」是多近?「廢棄」是哪一年?「可能」又是多大的機率?

  情報有了輪廓,卻缺少骨骼和血管。

  馬丁他們需要經緯度,需要通風口位置,需要守衛換班時間,需要知道裡面是僅容人爬行的狹窄管道,還是能開著小卡車通過的混凝土拱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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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需要眼睛,需要曾經從那條黑暗通道里鑽出來、身上還帶著泥土和恐懼氣味的人o

  於是,他們離開了那個瀰漫著消毒水、汗水和絕望氣味的邊境軍事基地。

  返回的方式和來時一樣,軍用運輸機,一架C—130「大力神」,機艙里沒有窗戶,只有兩排堅硬的網狀座椅,引擎的咆哮聲蓋過一切交談的可能。

  凱特綁著安全帶,身體隨著氣流顛簸而搖晃,機艙頂部昏暗的紅色燈光照在臉上,讓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凝固的蠟像。

  馬丁閉著眼,頭靠在冰冷的艙壁上,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寐。

  馬特在檢查一份地圖,用防水筆在上面做著標記。

  飛機降落在鳳凰城軍事基地時,夜色已深。

  機艙尾門緩緩放下,亞利桑那州乾燥的、帶著塵埃味道的空氣涌了進來,與機艙內渾濁的氣息形成鮮明對比。

  時間剛過午夜十二點。

  馬丁、凱特和馬特三人走下舷梯,踏上停機坪堅硬的混凝土地面。

  基地的燈光在遠處勾勒出機庫和塔台的輪廓,更遠處是沉睡的城市零星的光點。

  三人周邊充斥著夜晚的涼意和一種任務轉換間、懸在半空的疲憊。

  馬特一邊走,一邊已經掏出了衛星電話。

  他按下一個快捷鍵,等待接通的時間不超過三秒。

  「是我。」他對著話筒說,聲音在空曠的停機坪上顯得清晰而專橫,「可以把他們集結到一起嗎?我們剛到鳳凰城。」

  他聽著那邊的回應,腳步不停,靴跟敲擊地面的聲音規律而緊迫。

  「我很忙,沒時間等。對,就是現在。」

  他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只有命令,「聯繫鮑勃·菲斯克,讓他把他們扣在集結區。對,圖森那邊。」


  問最後一句話時,他轉過頭,看向跟在左後方、眼神還有些迷茫的凱特:「從這兒去圖森要多久?」

  凱特愣了一下,大腦迅速從運輸機的轟鳴餘韻中切換過來,調用起她對亞利桑那地理的了解:「走I—10州際公路————不堵車的話,大概兩個多小時。」

  馬特點點頭,對著話筒說:「Allright,我們大概凌晨兩點到。嗯。」

  他掛了電話,衛星電話在他手裡像個黑色的冰冷玩具。

  凱特此時一頭霧水。

  大橋上的槍戰、關押室里的水刑、軍用飛機的顛簸,現在又是深夜趕往另一個邊境城鎮?

  她感覺自己像被蒙著眼睛扔進了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只能感覺到方向的劇烈變化,卻看不到路標。

  「我們要去圖森?」她問道,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困惑和倦意。

  馬特看了一眼旁邊默默走著的馬丁,後者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馬丁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些許沙啞,還有一絲惡作劇的輕鬆:「對,我們要在車上睡覺了,凱特。」

  他側頭看她,「不知道你會不會這項技能。

  在顛簸的后座上,伴著引擎聲,抓緊時間補充一點可憐的睡眠一這可是外勤人員的必修課。」

  凱特瞪了馬丁一眼。

  她討厭他這種時候還能開玩笑的語氣,但奇怪的是,心裡的煩躁和緊繃,卻因為這平時有點討人厭的調侃,稍微消散了一些。

  三人此時大概已經走了三十米,從停機坪邊緣走向基地內部的一條車道。

  輛深色的福特探險者停在那裡,車燈亮著,在夜色中切開兩道光柱。

  車旁倚著一個人。

  是雷吉·威爾斯,凱特在FBI鳳凰城辦公室的搭檔。

  他是個高大的黑人,剃著近乎光頭的短髮,穿著皮夾克和牛仔褲,此刻雙臂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混合著擔憂、不滿和如釋重負。

  看到三人走近,他直起身。

  「看來你們需要搭車時,」雷吉開口道,聲音低沉,目光首先落在凱特身上,快速掃視她是否完好,「他們才會讓我進這個該死的基地。」

  他往前走了一步,更加仔細地看著凱特的臉,「你還好嗎,凱特?」

  馬特搶先一步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語氣平淡地說:「她很好。」

  雷吉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目光銳利地轉向馬特:「我沒問你。」

  馬特已經繞過車頭,走向后座車門,一邊拉開門,一邊頭也不回地說:「可我還是回答了。」


  氣氛有點僵。

  馬丁像是沒察覺到這微妙的張力,徑直拉開另一側後門,低頭坐了進去。

  凱特嘆了口氣,走向副駕駛座。

  在她拉開車門之前,雷吉快步走近,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般急促地問道:「凱特,那人是誰?」

  他的目光瞟向車內后座的方向,顯然是問馬特。

  凱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只是拉開車門,側身坐進去之前,說了一句:「我們要去圖森。」

  然後她「砰」地關上了車門。

  聲音在寂靜的基地夜晚裡格外響。

  雷吉在原地站了一秒,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答案和凱特的態度極為不滿。

  但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

  引擎啟動,車燈調轉方向,駛離了軍事基地,融入I—10州際公路深夜稀疏的車流中。

  車廂內一片沉默。

  只有空調暖風的嘶嘶聲和輪胎碾壓路面的規律噪音。

  凱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被車燈偶爾照亮的路牌和荒漠灌木的剪影。

  后座,馬特的頭歪向一邊,呼吸逐漸平穩。

  馬丁則一直看著窗外無盡的黑暗,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像在思考,又像只是放空。

  兩小時的車程在疲憊和沉默中流逝。

  當「圖森邊防站」的指示牌出現在視野中時,時間接近凌晨兩點。

  這裡不像華雷斯那邊充斥著緊張和暴力感,更像一個高效運轉、冰冷無情的過濾器。

  燈火通明的檢查通道,高大的鐵絲網圍牆,探照燈將一片水泥廣場照得如同白晝。

  邊防站橋洞下停著五六輛灰撲撲的長途大巴,車身上印著廉價的客運公司標誌。

  車旁的空地上,黑壓壓地坐著一片人,大多低著頭,蜷縮著,在深夜的寒意和刺眼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渺小、無助。

  幾個穿著邊境巡邏隊制服的人持槍站在周圍,影子被拉得很長。

  車剛停穩,馬特就睜開了眼睛,裡面沒有絲毫睡意。

  四人下車,深夜的冷空氣讓凱特打了個寒顫。

  一個穿著邊境巡邏隊指揮官制服、頭髮花白的男人快步走了過來。

  他大概五十多歲,臉被亞利桑那的太陽曬成了皮革色,眼神銳利,但此刻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不悅和疑惑。


  他就是鮑勃·菲斯克。

  他攤開雙手,直接走向馬特,語氣里的不滿幾乎要溢出來:「怎麼回事,馬特?為什麼要扣留我的車隊?」

  馬特抬起左手,像是要拍拍鮑勃的肩膀安撫他,但動作在半空中變成了一個隨意的手勢:「別擔心,鮑勃,我們很快就好。只是問幾句話,不會耽誤你太久。」

  「不會耽誤?」鮑勃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他指著那些大巴和人群。

  「審計員要是看到明天八千塊的達美樂披薩帳單會怎麼想?」

  馬特這次把雙手放在了鮑勃的胸前,輕輕拍了拍,是一個帶著強制安撫意味的動作:「別這麼激動,好嗎?」

  他側過身,示意了一下凱特,「這是聯邦調查局的特別探員凱特·梅瑟。這是她的搭檔————叫什麼來著?」

  他假裝想了一下,然後聳聳肩,「我忘了。反正,都是她下的令。FBI要問話,我們只是配合。」

  馬丁站在一旁,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帶著些許看熱鬧的開心。

  他走上前,拍了拍凱特的肩膀,幾乎是推著她向前一步。

  然後和馬特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便徑直朝著被扣押的人群方向走去,把凱特和臉色鐵青的雷吉留在了原地。

  凱特站在原地,感覺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還夾雜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

  她低聲對著鮑勃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不是我下的令,好嗎?」

  她頓了頓,看著鮑勃同樣寫滿不爽的臉,忽然問道:「你還有煙嗎?」

  鮑勃看了她一眼,似乎從她臉上看到了和自己類似的、對這幫混蛋的無奈。

  他從制服胸袋裡摸出一包萬寶路(MarIboro),抽出一支遞給凱特。

  凱特接過,用那個從馬丁那裡得來的、印著褪色鷹徽的Zippo打火機點燃。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部,帶來短暫的刺激和暖意。

  鮑勃自己也點了一支,深吸一口,吐出煙霧,看著馬特和馬丁遠去的背影,低聲說:「抽完了再過去,讓他們先折騰。」

  凱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她需要這短暫的幾分鐘,遠離那兩個人,遠離這個瘋狂的局面。

  雷吉這時走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裡面的質問意味很明顯:「凱特,在埃爾帕索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消失了兩天,回來就跟這些————這些人攪在一起?」

  他看向馬特和馬丁的眼神充滿不信任。


  凱特深吸了一口煙,看著菸頭在黑暗中明滅。

  她沒有看雷吉,目光落在遠處那些沉默蜷縮的人群上。

  「我們沒去埃爾帕索。」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意外,「我們去了墨西哥。」

  說完,她將還剩大半截的煙扔在地上,用靴底狠狠地碾碎,火星在水泥地上迸濺,隨即熄滅。

  然後,她不再理會雷吉瞬間變得震驚和更加陰沉的臉色,邁開步子,朝著馬特和馬丁的方向,朝著那片被探照燈籠罩的、沉默的人群,快步走了過去。

  每一步,她都感覺自己正在踏入一個更深的泥潭,但腳步卻異常堅定。憤怒和疑惑還在,但另一種情緒正在滋生—一種想要看清楚、想要弄明白、哪怕最終結果讓她無法承受的執拗。

  她走近那片區域。

  人群坐在地上,大多是男人,也有少數女人和孩子裹著毯子。

  他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而是一種深沉的、認命般的木然。

  仿佛被扣押、被盤問、被像貨物一樣對待,只是他們漫長遷徙路上又一個必須忍受的環節。

  這種木然,比任何哭喊或抗議都更讓凱特心頭堵得慌。

  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站在那裡,感覺夜晚的寒意透過外套滲進來。

  鮑勃這時也抽完了煙,跟了上來,和馬特、馬丁站到一起。

  他的臉色依舊不好看,但語氣已經變成了公事公辦的協商:「我看這不是按章辦事吧?馬特,你想怎麼樣?直接說。」

  馬特不再兜圈子,開門見山,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我們想跟你最近在諾加萊斯地區抓到的人聊聊。

  尤其是那些————可能對當地「特殊通道」比較熟悉的人。」

  鮑勃盯著馬特看了幾秒鐘,然後嘆了口氣,那口氣像是嘆出了很多無奈和妥協。「OK

  」

  O

  他最終說道。

  他轉過身,面對那群黑壓壓的、席地而坐的移民。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人群,然後抬起右手,食指伸出,開始精準地點向不同的位置:「那組,」他指著一群靠在一起、看起來像是同鄉的年輕男子,「這組,」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堆人,裡面有幾個年紀稍大、面容滄桑的男人,「還有————那一組。」

  最後,他指向角落裡幾個單獨坐著、神情警惕、彼此並不交流的人。

  馬丁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點了點頭,言簡意賅:「OK。讓他們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鮑勃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朝著人群方向,用洪亮的聲音喊了一句:「約瑟夫!」

  一個身影從持槍巡邏隊員中走了出來。

  那是個異常壯碩的白髮墨西哥裔漢子,穿著邊境巡邏隊的戰術背心,但氣質比周圍其他隊員更粗獷,眼神也更冷硬。

  他手裡提著一把M4卡賓槍,槍口朝下。

  他顯然是這支押運或看守隊伍的領頭人,也許是鮑勃信任的副手,也許是專門處理」

  特殊狀況」的合同人員。

  約瑟夫走到人群前方,舉起一隻手,然後用洪亮的、帶著濃重墨西哥口音的西班牙語喊道:「Atención!Atención todos!」(注意了!都注意了!)

  嘈雜的低語聲稍微平息了一些,無數雙眼睛抬起來看向他。

  「Todos de Nogales, Grupo A, Grupo D, Grupo E——」(所有從諾加萊斯來的,A組,D組,E組————)

  約瑟夫的聲音在廣場上迴蕩,「Grupo A,D,E,quédense sentados. No se

  muevan.」(A組,D組,E組,坐著別動。不要動。)

  他頓了頓,目光嚴厲地掃視人群,確保信息被理解,然後揮動另一隻手臂,指向旁邊的大巴車:「Los demás,al autobús!Vamos,rápido!」(其他人,上車!快點,動作快!)

  人群出現了短暫的騷動,被點到組別的人臉上露出困惑和不安,左右張望。

  沒被點到的人則如蒙大赦,紛紛從地上爬起來,扶起身邊的同伴,沉默而迅速地朝著

  大巴車門涌去。

  場面有些混亂,但很快,留下的三組人就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孤零零地坐在越來越空曠的水泥地上,總共大約一二十人。

  馬丁這時也用西班牙語,衝著那些還在猶豫或磨蹭的人喊了一聲,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催促:「Alautobús!Vamos,rápido!」(上車!快點,快點!)

  他的聲音和約瑟夫的形成了奇異的和聲。

  人群移動的速度更快了。

  很快,除了那三組被指定留下的人,其他的移民都上了車。

  大巴車的引擎陸續啟動,噴出白色的尾氣,緩緩駛離這片被探照燈統治的區域,駛向離開了這個臨時牢籠的方向。

  留下的那些人更加不安了,他們互相靠攏,警惕地看著走近的馬特、馬丁、鮑勃,以及剛剛走過來的凱特。


  凱特走到馬特身邊,看著這幾十張寫滿疲憊、恐懼和疑惑的陌生面孔,再次問道,聲音乾澀:「我們要找什麼?」

  馬特沒有看她。

  他不知從哪裡摸出一片口香糖,剝開包裝紙扔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他的目光像鷹隼一樣在留下的每一張臉上巡視,評估,篩選。

  聽到凱特的問題,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沒有任何解釋的欲望,只有一種執行任務時的專注和殘忍的務實。

  「你看著就行。」他含糊地說了一句,然後邁步,朝著那幾十個被從人群中剝離出來、在深夜寒風中瑟瑟發抖的「信息源」,走了過去。

  真正的篩選,即將開始。

  而地道的具體信息,或許就藏在某一張驚恐的、或者過於鎮定的臉後面。

  夜色還深,距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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