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北美天坑,半路夫妻
第132章 北美天坑,半路夫妻
二十分鐘前。
凱倫家二樓浴室的蒸汽還沒散盡,門把手轉動,弗蘭克挪了出來。
他沒拄拐,而是扶著牆,像艘漏水的破船在狹窄的走廊里緩慢航行。
他穿著希拉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翻出來的絨布睡袍,前襟沾著昨晚威士忌的污漬。
走廊晾衣繩上掛著一套衣服:熨燙過的卡其褲,格子襯衫,還有一件深藍色的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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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克領口別著張黃色便簽紙,上面用粉色螢光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下面寫著「給親愛的弗蘭克」。
弗蘭克屢遭痛擊也不是沒有收穫的,除了包吃包住之外,希拉每天會為他準備好全套的換洗衣服。
弗蘭克盯著那套衣服看了三秒鐘,嘴角扯出一個介於痛苦和滿意之間的複雜弧度。
他把手裡快見底的酒瓶塞進睡袍口袋,伸手取下衣服。
布料聞起來有柔順劑的味道,廉價但潔淨一這是他在這個屋檐下為數不少的又一個體面的待遇。
臥室門虛掩著。
他正要推門進去,對面房子傳來的聲響讓他停住了動作。
歡笑聲,孩童尖銳的、毫無顧忌的尖笑,還有流行音樂,從劣質音響里炸出來的鼓點。
弗蘭克眯起眼睛,挪到走廊盡頭那扇小窗前。
他拉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街對面院子裡飄來的烤肉煙味和糖霜甜香。
對面房子前院的枯草坪上,幾個孩子正在追逐打鬧。
大人圍在燒烤架旁,手裡端著紅色塑料杯,卻沒有看到酒瓶。
「嘿!」弗蘭克朝對面喊了一聲,因為昨晚的辛勞而聲音沙啞,「真是開派對的好日子啊!」
對面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抬起頭,眯眼辨認了一下,然後臉色沉下來。
「給孩子開的派對,弗蘭克!」男人吼回來,聲音穿過街道,清晰得像在耳邊,「沒有酒!你他媽離遠點!」
弗蘭克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笑容像劣質石膏面具一樣碎裂、剝落,露出底下像瘋狗一樣的憤怒。
他的臉頰肌肉抽搐,眼球充血,嘴唇無聲地蠕動,像在咀嚼什麼惡毒的詛咒。
他猛地拉下窗戶,「Son of a bitch————」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聲音低得像地獄裡冒出來的氣泡,「沒酒開什麼派對————狗娘養的混蛋————」
他抱著那套乾淨衣服,一一拐地走向客廳,每一步都像在小心牽扯到什麼看不道到的某處傷口東西。
客廳里瀰漫著煎培根的油膩香氣和咖啡的苦澀。
凱倫坐在餐桌旁,手裡擺弄著手機,眼神卻飄向窗外,她在等馬丁的簡訊回復。
聽見弗蘭克的腳步聲,她抬起頭,無視了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又迅速低下頭專注地盯著屏幕。
「早啊,親愛的!」希拉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歡快得與這個屋子格格不入。
她端著一個托盤走出來,上面擺著藥瓶、水杯和一碟切好的水果。
「感覺怎麼樣?腿還疼嗎?」
弗蘭克沒回答。
——
他緩緩地、像完成某種儀式般,在希拉特意為他準備的、鋪了軟墊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扶手邊掛著根自製手杖,一根拖把杆綁了塊海綿。
希拉把托盤放在他手邊的小茶几上,彎下腰關切地問:「想吃什麼樣的雞蛋啊?親愛的?炒的?煎的?還是————」
弗蘭克低下頭,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套乾淨衣服,聲音悶悶的:「鬆軟的。」
「鬆軟的!」希拉重複,像聽到什麼聖旨。
她直起身,在弗蘭克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留下個口紅印。
「鬆軟的雞蛋,馬上就好!」
她扭著腰肢走回廚房,家居服下擺隨著步伐晃動。
弗蘭克盯著她的背影,眼神十分複雜,有依賴,有鄙夷,還有一種被困獸般的無奈。
「對了,」他忽然提高音量,「街對面在開派對。」
希拉在廚房裡攪拌雞蛋,頭也不回:「你說什麼?親愛的?」
「街!對!面!」弗蘭克一字一頓地吼,「有給孩子開的派對!沒有酒!他媽的————
沒酒開什麼派對?」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凱倫像彈簧一樣跳起來。
她衝過去開門的速度太快,差點撞倒門邊的鞋架。
馬丁站在門外。
他沒穿警服,只是簡單的牛仔褲和深色毛衣,但站在那裡就像一塊突然嵌入這個混亂世界的、過於規整的積木。
他手裡拎著個紙袋,裡面傳出烘焙食物的香氣。
「嘿。
「」
他朝凱倫點點頭,目光越過她肩頭,掃了一眼客廳里的景象:弗蘭克坐在專屬「寶座」上,希拉在廚房忙碌。
凱倫側身讓他進來,關門時小聲說:「歡迎來到傑克遜馬戲團,主演還沒到齊。」
馬丁在餐桌旁找了把椅子坐下。
紙袋放在桌上,他從中拿出還溫熱的牛角包和紙杯咖啡,給凱倫帶的。
弗蘭克看見馬丁,臉上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
他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研究自己睡袍上的污漬圖案,嘴裡無聲地咒罵著。
但真正的風暴還沒登陸。
又一陣敲門聲,這次更急促,更有力。
凱倫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
埃迪·傑克遜站在門口。
他比之前瘦了些,穿著一件巡警制服,手裡拎著個破舊的行李箱,另一隻手臂下夾著個紙箱。
看見凱倫,他扯出一個笑容。
「嘿,凱倫。」他說,聲音有點沙,但還算穩。
凱倫沒說話,只是讓開路。
埃迪走進來,目光在客廳里掃過:馬丁,弗蘭克,廚房裡的希拉。他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冷了一度。
他把紙箱放在牆角,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然後他走到地下室門前,拉起那扇總是吱呀作響的木門,把行李箱放了進去。
希拉從廚房探出頭,看見埃迪,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埃迪沒理她。
他徑直走向廚房,從櫥櫃裡拿出一個馬克杯,倒了咖啡,加了兩勺糖。
然後他走到餐桌旁,在馬丁對面的椅子坐下。
弗蘭克做賊心虛,全程低著頭,報紙舉得老高,幾乎遮住整張臉。
但馬丁注意到,報紙在微微顫抖。
餐桌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只有希拉在廚房撿起鍋鏟的聲音,和煎鍋里雞蛋的「滋滋」聲。
埃迪拿起桌上的一片吐司,那是希拉為自己準備的早餐的一部分,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他看向馬丁,點了點頭。
「馬丁。」他說。
「埃迪。」馬丁回應。
兩人都沒多說。
希拉端著盤子從廚房衝出來時,臉上堆著一種過於燦爛、近乎炫耀的笑容。
「鬆軟的!鬆軟的雞蛋來了!」她幾乎是小跑著把盤子放在弗蘭克面前。
兩個炒得恰到好處的嫩雞蛋,旁邊配著兩片煎培根和烤西紅柿。
弗蘭克歡呼一聲,像個得到獎賞的孩子,把報紙扔到一旁,拿起叉子。他吃第一口時,臉上露出極為滿足的表情。
埃迪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繼續吃自己的吐司,喝咖啡,表情平靜得像在觀看電視裡無聊的肥皂劇。
然後希拉做了件讓馬丁都挑眉的事。
她走到埃迪身邊,一把奪過他手裡剩下的半片吐司。
「這是我的早餐。」她說,聲音有點尖。
埃迪抬頭看她,沒說話。
希拉似乎被那眼神刺了一下,但她沒退縮。
她俯身,把埃迪面前的盤子,上面還有半片吐司和一點果醬,也給端走了。
動作有點粗暴,盤子邊緣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這也是我的。」
她補充,下巴抬起,像個捍衛領地的母雞。
餐桌上的空氣凝固了。
弗蘭克停止咀嚼,培根懸在叉尖。
凱倫的手指攥緊了手機邊緣。
馬丁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目光在埃迪和希拉之間移動。
埃迪放下手裡的咖啡杯。
杯子底座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叩」聲。
「我去見了律師。」
他開口,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暗流,「上周。昨天又去了一次。」
希拉抱著盤子,僵在原地。
「事實證明,」埃迪繼續說,語速很慢,像在背誦什麼法律條文,「我沒有足夠的錢另找住處,還要贍養你們兩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弗蘭克。
後者正試圖把自己縮進椅子裡,假裝自己不存在。
哦,是三個。」埃迪糾正自己,語氣里聽不出諷刺還是陳述事實。
希拉的臉漲紅了。
「你為什麼不能跟雷住在一起?」她脫口而出,「他有地方!」
「雷得了壞疽。」埃迪說,聲音依舊平穩,「左腳。上個月截掉了兩根腳趾,你聞過爛了的腳嗎?」
希拉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她翻了個白眼,沒再說話,轉身把盤子重重放在水槽里,背對著餐桌開始刷鍋,動作粗暴得像在毆打什麼。
埃迪轉向凱倫,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幫我再倒杯咖啡,凱倫,親愛的?」他把空杯子往前推了推。
凱倫看向馬丁,後者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她站起來,接過杯子,走向咖啡壺。
她的腳步很輕,像走在雷區。
客廳里只剩下煎鍋碰撞水槽的聲音,弗蘭克小心翼翼的咀嚼聲,和窗外隱約飄來的、
對面派對孩童的笑聲。
馬丁又喝了口咖啡,液體已經快涼了,苦澀更重。
他看著眼前這幅景象,這幾乎不像是家庭。
像某種畸形共生體,每個人都在吸食別人的痛苦,同時也提供著讓自己繼續沉淪的養分。
在這個城市裡,有些戰爭發生在街頭,子彈橫飛,結局是高達模型或糖霜蘋果。
有些戰爭發生在餐桌旁,用沉默、搶奪吐司和關於壞疽腳趾的對話作為武器,但至少還沒有見血。
還算不錯,馬丁一邊吃著第二份早餐,一邊這樣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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