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那些電影裡動人的故事
第157章 那些電影裡動人的故事
小馬讀得出,老太太也知道。
小馬要完成學校的作業,找老太太拍錄像。
老太太不樂意:「不給錢麼?」
「什麼錢?沒錢!」
「電視上會播麼?」
「不會。」老太太板起臉:「那你折騰我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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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像終究還是拍了。鏡頭裡,老太太扶著拐杖坐在椅上,看著日頭慢慢從東到西。
後來小馬從鄰居那裡知道了老太太的過去:她年輕時當過兵,騎過馬,救過傷員,吸過大煙。
後來嫁了人,丈夫很早就沒了。
無兒無女的她領養了個女兒。
如今,外孫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
老太太的女兒很少來看她。她說:「覺得悶的時候,就希望來個收破爛的、收水費的、走錯門的,敲門可以和我說說話,要不語言能力就退化了。」
她守著這個四合院,要把院子留給外孫做婚房。
秋天,小馬要搬走了。
男朋友在外面找了新房子。
搬家那天,老太太站在搬空的小屋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眼裡蒙了一層霧。她拉著小馬的手,反覆問:「真搬走了?真搬空了——就這麼搬空了?」
小馬走後沒多久,老太太就病倒了。
中風,說不出話,只是流著淚,握著小馬的手不放。
鄰居說:「她現在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但是心裡都清楚著呢。」
後來,老太太被送到鄉下外孫要結婚了,房子要騰出來。
小馬又去看了一次老太太。
兩個人對坐著,默默流著淚。
老太太的女兒在旁邊嘀咕:「對自己家人都沒那麼親,和一外人一起住了兩天,還這麼捨不得,真邪門!」
冬天,小馬接到消息老太太走了。
她回到那個四合院,沒有進去。外牆重新粉刷了,窗上貼著大紅的喜字,但院裡沒了老太太的身影,沒了拐杖杵地的聲音,沒了氣急敗壞喊她名字的聲音。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上天橋,迎著風,淚流滿面。
畫面定格在她的背影上。
字幕浮現:《我們倆》。
屏幕暗下去。
燈光重新亮起來。
台下有人在悄悄擦眼淚。
陸躍站在舞台中央,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這部電影,叫《我們倆》。導演叫馬儷文,投資只有兩百多萬,片酬很低。演老太太的金雅琴老師,當年八十多歲,耳朵不好使,拍戲的時候聽不到對方說什麼,只能看口型來接戲。有一場戲,她沒看見院子裡的積水,摔了一跤,額頭磕破了,把整個劇組都嚇壞了。但她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說「沒事,接著拍」。」
他頓了頓。
「金雅琴老師拿到金雞獎最佳女主角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部戲,但我覺得,值了。」」
台下掌聲響起來。掌聲里,有人喊了一聲「金老師最美」。
陸躍側過身,對著舞台側方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現在,有請《我們倆》的導演馬儷文女士上台。」
馬儷文走上台。她穿著一件素淨的黑色連衣裙,頭髮簡單地披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安靜的力量。
她走到舞台中央,對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謝謝陸先生,謝謝星辰電影節。」
她接過話筒,沉默了幾秒。
「這個故事,是我自己的。」她的聲音很輕,很穩,「十年前的一個雪天,我租了一個四合院。房東是個老太太,滿臉皺紋,說話不饒人,摳門,精明。剛住進去的時候,我們天天吵架。她嫌我用電多,我嫌她管得寬。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不吵了。我開始跟她聊天,她開始等我回家。」
她頓了頓。
「我在那個院子裡住了三年。搬走的時候,老太太站在門口,什麼都沒說。後來她病了,我去看她,她已經說不出話了,但一直握著我的手,不鬆開。
她的眼眶紅了。
「她走的時候,我沒能趕回去。等我知道消息,那個院子已經被粉刷一新,窗上貼著大紅喜字。我站在門口,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永遠地失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台下。
「這部電影,是我送給她的。我想讓所有人知道,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這樣一個老太太。她摳門,她精明,她說話不饒人。但她的心裡,有一團火。」
台下掌聲雷動。
她對著台下又鞠了一躬,轉身走下舞台。走到側台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台上,陸躍正在介紹下一部影片。
燈光打在他身上,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安靜地聽著。
她想起金雅琴老師說過的話:「金錢有價情無價。」
這部電影,她沒掙到錢。
第二束光:《暖春》
大屏幕亮起。
黃土高原,溝壑縱橫,蒼茫遼闊。一個瘦小的女孩昏倒在村口,身上穿著破舊的衣服,臉上全是泥。村長站在旁邊,對著圍觀的村民說:「誰要?要是男娃就領回去了。要是把娃養大了,再有人把娃領走,就白養了。」
沒有人應。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從人群里走出來,背起那個女孩,一步一步往家走。
老人叫寶柱爹。家裡窮,兒子兒媳不待見他。
他背回去的這個女孩,叫小花。七歲,父母沒了,奶奶也沒了,一個人從鄰村跑出來,餓暈在路上。
寶柱媳婦香草過門多年不生娃,看小花不順眼。
她想把小花送走,小花死死拉住她的自行車后座,邊跑邊哭:「嬸娘,我要回家!嬸娘,我聽話呢!嬸娘,我再也不坐自行車了!」
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
寶柱不跟小花說話。
小花怕他,但心裡盼著他能理自己。
有一天,寶柱無意中跟小花說了一句話。
小花愣住了,然後轉身就跑—跑了很遠的路,跑到地里告訴爺爺:「爺爺!叔叔跟我說話了!叔叔跟我說話了!」
路上摔了一跤,手磕破了,血糊了一手,她不知道疼。
爺爺為了供小花上學,上山砍柳條編筐賣錢。
下雨天,小花去給爺爺送雨衣,看見爺爺背著柳條在雨中蹣跚,滑倒了,趴在泥地里,爬不起來。
她衝過去,哭著喊爺爺。
爺爺睜開眼,第一句話是:「孩子不要怕,爺爺只是睡了一會兒。」
爺爺把小花送進學堂。小花為了省錢,給老師一個鉛筆頭,說:「老師,以後您用鉛筆給我判作業吧,這樣作業本擦了還能再用。我只是想爺爺少砍點柳條,他為了給我買鞋,錢都用光了。」
那雙新鞋,她捨不得穿,揣在懷裡。
小花聽說吃一百個螞蚱能讓不生孩子的女人生小弟弟。
她每天放學就去抓螞蚱,把附近山上的螞蚱都抓光了。
裝滿螞蚱的十個罐頭瓶擺了一地。
嬸娘看著那些瓶子,眼淚奪眶而出。
那天,爺爺和小花被請回了正屋。
香草做了新衣服,桌上擺滿了菜。小花撲進香草懷裡,喊了一聲:「娘。」
那是她第一次喊娘。
畫面定格在小花撲進香草懷裡的那一刻。她的臉上全是淚,但笑得像花開。
字幕浮現:《暖春》。
陸躍站在台上,等台下的掌聲平息了一些,才開口。
「《暖春》,導演叫烏蘭塔娜,是個蒙古族女人。這是她第一次當導演。劇本她寫了四年,改了很多稿。投資只有兩百萬,不夠請明星,她就找老演員。演爺爺的田成仁老師,當年七十多歲。演小花的小演員叫張妍,拍的時候才七八歲。有一場雨里背柳條的戲,拍了整整一天。田老師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烏蘭塔娜喊停,他說:沒事,再來。」」
他頓了頓。
「這部電影上映之後,票房兩千五百萬,是投資成本的十幾倍。拿了華表獎,拿了百花獎,在平壤國際電影節也拿了獎。有記者問烏蘭塔娜,你一個蒙古族女人,怎麼拍出來的農村戲這麼真實?她說:因為情感是相通的。不管你是哪個民族,不管你住在哪裡,爺爺對孫女的疼,是一樣的。孩子對父母的渴望,是一樣的。「」
他側過身,對著舞台側方:「有請《暖春》的導演烏蘭塔娜女士、主演田成仁老師、
張妍小朋友上台。」
烏蘭塔娜走上台。
她穿著一件蒙古袍,頭髮編成辮子盤在頭上,整個人透著一股草原女人的爽利。
田成仁走在後面,頭髮全白了,拄著拐杖,步子很慢。
張妍跟在他旁邊,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扶著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
台下掌聲響了很久。
田成仁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老年人的顫,但很穩:「我演了一輩子戲,演過農民,演過工人,演過幹部。但《暖春》這個戲,不一樣。」
他頓了頓。
「拍那場雨里背柳條的戲,導演說可以找替身。我說不用。我活了七十多年,這點苦算什麼?小花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都不怕,我怕什麼?」
台下有人鼓掌。
「我今年八十多了。」他看著台下,目光有些渾濁,但很亮,「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拿了多少獎。是有一個孩子,看了《暖春》之後,給她奶奶打了一個電話。她奶奶八十多了,一個人住在鄉下。她打完電話,哭了一晚上。」
他的聲音有些抖。
「電影拍出來,是給人看的。要是能讓人想起家裡的老人,想起那些疼過你的人,這個戲就沒白拍。」
台下掌聲雷動。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在擦眼淚。
張妍接過話筒,有些緊張,聲音輕輕的:「我拍《暖春》的時候才七歲。好多事都不記得了。但我記得田爺爺。拍戲的時候,他老偷偷給我塞糖。我爸媽不讓吃糖,他說:「沒事,就一顆。」」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田爺爺,謝謝您。謝謝您教會我演戲,也教會我做人。」
田成仁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烏蘭塔娜接過話筒,站在台上,沉默了很久。
「這個劇本我寫了四年。寫到小花追嬸娘自行車的那場戲,我哭了。寫到小花喊娘」的那場戲,我也哭了。我老公說,你天天哭,眼睛不要了?我說,我控制不住。」
她頓了頓。
「我不是農村長大的,但我是蒙古族。我們蒙古族有一句話:草原上的風,吹到哪裡,哪裡就是家。」小花沒有家,爺爺給了她一個家。這就是我想講的故事。家,不是房子,是有人疼你。」
台下掌聲再次響起。
第三束光:《那山那人那狗》
大屏幕亮起。
湘西的山水,綠得化不開。
山間小道蜿蜒曲折,一個老人走在前面,一個年輕人跟在後面,中間隔著一條狗。
父親是鄉郵員,在大山里送了一輩子信。
腿壞了,該退休了。
兒子接了班,這是兒子第一次走這條郵路。
三天兩夜,翻山越嶺。
兒子對父親陌生。
小時候父親很少回家,他在母親身邊長大。
他不知道怎麼跟父親說話,父親也不知道怎麼跟他說話。
兩個人走在山路上,沉默著,隔著一兩米的距離。
山裡的路不好走。過溪的時候,兒子說:「爸,我背你過去。」父親愣了一下,趴在兒子背上。兒子的背很寬,很暖。父親趴在上面,忽然想起兒子小時候,他抱過他,背過他。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他記不清了。
晚上在村民家借宿,兒子跟父親睡一張床。
父親睡著了,兒子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臉上的皺紋,看著他蜷縮著的身子原來父親這麼老了。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
走完郵路的那天,兒子站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站在山路上,背著手,看著他。
那條狗蹲在父親腳邊,也看著他。陽光從樹葉縫隙里灑下來,落在父親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兒子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父親在看著他。
畫面定格在父親的背影上。
字幕浮現:《那山那人那狗》。
陸躍站在台上,沉默了幾秒。
「這部電影,導演叫霍建起,主演是滕汝駿和劉燁。這是劉燁的第一部電影,那時候他還在中央戲劇學院上大二。霍建起導演去中戲挑演員,在籃球場上看見一個高個子男生,覺得他眼神里有東西,就定了。」
他頓了頓。
「這部電影在國內只賣出一個拷貝。沒有電影院願意放,說這種片子沒人看。後來被一個日本人買走了,在日本上映後大受歡迎,拿了日本電影學院獎最佳外語片提名。日本觀眾寫信給導演,說看了這部電影,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他看著台下。
「有時候,我們離得很近,卻不知道怎麼靠近。明明心裡有,嘴上說不出來。兒子跟在父親身後,走了三天三夜,才終於喊出那聲爸」。不是他以前不會喊,是那一聲,和以前不一樣。」
他側過身:「有請《那山那人那狗》的主演劉燁先生上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