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坐月子的日常
第152章 坐月子的日常
出院那天,三輛車從和睦家醫院駛出,直奔順義。
頭車是一輛黑色奔馳商務,劉小麗坐在副駕駛,腰板筆直,肩上搭著一條愛馬仕絲巾。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藍色連衣裙,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垂上戴著那對劉藝菲送她的珍珠耳釘。
整個人透著一股老派藝術家的清冷和體面。
后座,王美珍抱著陸一,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顆會碎的蛋。
她穿著一件樸素的碎花襯衫,頭髮隨意挽著,和劉小麗坐在一起,畫風截然不同,但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卻意外地和諧。
「親家母,這孩子真乖,一路上都不哭。」王美珍低頭看著懷裡的孫子,眼角笑出了褶子。
劉小麗從副駕駛轉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翹起:「像茜茜小時候。她也不愛哭,餓了就哼哼,像小貓叫。」
「陸躍小時候可能哭了,」王美珍說,「他爸說整個產房就他嗓門大。」
劉小麗笑了一下,沒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陸一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回去,看著前方的路。
她的腰板依然挺真,肩頸線條像用尺子量過,這是幾十年舞蹈生涯留下的印記一不是刻意端著,是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陸躍開著第二輛車,劉藝菲坐在副駕駛,后座是果果和一大堆從醫院帶出來的東西。
「嫂子,」果果趴在后座,扒著安全座椅的邊兒看陸一,「—一怎麼一直睡覺?」
「新生兒都這樣,」劉藝菲回頭看了一眼,「一天要睡十八個小時。」
「那他什麼時候醒?」
「餓了就醒了。」
果果想了想,又問:「那他什麼時候叫我姐姐?」
劉藝菲笑了:「一歲多吧,而且不是叫你姐姐,是姑姑。」
果果掰著手指頭算,嘆了口氣:「那還要等好久。」
陸躍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果果,又看了一眼劉藝菲,嘴角翹了翹。
車窗外,BJ的春天正在一點點變暖,玉淵潭的櫻花開了,長安街兩旁的樹綠了。
第三輛車是月嫂公司派來的專車,金牌月嫂張姐坐在裡面,帶著兩大箱專業設備消毒鍋、溫奶器、哺乳枕、嬰兒監控器,還有一堆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聖貝拉月子中心坐落在順義溫榆河畔,是一棟獨立的三層法式建築,白牆灰瓦,落地窗,門前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
車剛停穩,就有穿制服的門童迎上來,不是普通的門童,是那種訓練有素的、笑容恰到好處的禮賓人員。
「陸先生,陸太太,歡迎回家。」
劉藝菲被這句話逗笑了。她看了一眼陸躍,小聲說:「回家?二十八天就趕我們走?」
陸躍握住她的手:「喜歡就多住幾天。」
劉藝菲搖搖頭,沒說話,但嘴角翹著。
接待大廳里已經有人在等了。
月子中心的金牌管家李姐,四十出頭,短髮,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沓文件。
她身後還站著兩個護士,一個營養師,一個產後康復師,齊刷刷地排成一排。
「陸先生,陸太太,」李姐迎上來,笑容專業而親切,「歡迎入住聖貝拉。我是您們的專屬管家,這二十八天,有任何需求,隨時找我。」
她的目光落在劉小麗和王美珍身上,微微欠身:「兩位阿姨好。」
劉小麗點了點頭,王美珍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李姐帶著一行人往裡走,一邊走一邊介紹:「咱們這邊是VIP獨立樓層,一梯一戶,私密性非常好。陸太太入住的房型是咱們最頂級的女王套房,面積一百八十平,包含主臥、嬰兒房、客廳、餐廳、獨立廚房、瑜伽室,還有一個私享陽台。」
電梯停在三樓,門打開,是一條鋪著淺灰色地毯的走廊,牆上掛著幾幅印象派油畫。
李姐刷了門卡,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客廳比陸躍家的客廳還大。
落地窗外是溫榆河的河景,陽光灑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透亮。
沙發是淺灰色的意式極簡風格,茶几上擺著一束新鮮的白色百合,旁邊是一台平板電腦和一個遙控器據說可以控制全屋的燈光、窗簾和溫度。
劉藝菲走到窗邊,推開陽台的門,河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陸躍。
「喜歡嗎?」他問。
「喜歡。」她說,聲音很輕,但眼睛亮亮的。
嬰兒房在主臥旁邊,不大,但五臟俱全。
一張德國進口的嬰兒床,可調節高度,可傾斜,防吐奶。
旁邊是一個尿布台,帶輪子,可以推著滿屋走。
牆上掛著溫濕度計,顯示室溫24度,濕度50%,據說這是新生兒最舒適的環境。
角落裡還有一台嬰兒監控器,攝像頭360度旋轉,可以在手機上實時查看寶寶的情況。
王美珍把陸一輕輕放在嬰兒床上,小傢伙動了動嘴巴,又睡了。
她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出來。
劉小麗站在嬰兒房門口,看著那張小床,忽然說:「茜茜小時候,我給她買了一張小床,放在我床邊。每天晚上她哭,我就伸手搖一搖,不用起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王美珍接了一句:「我也是。陸躍小時候愛哭,一哭我就抱,抱起來就不哭了。他爸說我把孩子慣壞了。」
劉小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話。
兩個母親,一個跳舞的,一個種地的,站在一起,畫風截然不同,但看著那個小嬰兒的眼神,是一樣的。
安頓下來後,李姐帶著營養師來對接月子餐。
「陸太太,咱們的月子餐是按照一排二調三補的原則定製的,」營養師打開一個平板電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菜單,「第一周以排惡露、利水消腫為主,第二周調理臟腑,第三第四周進補。每天六餐,三頓正餐三頓加餐,精確到卡路里。」
劉藝菲翻了翻菜單,眼花繚亂。花膠雞、鮑魚粥、燕窩羹、海參湯————她抬起頭,看著陸躍:「這是坐月子還是吃國宴?」
陸躍笑了:「都是你的,慢慢吃。」
營養師又說:「食材都是當天從有機農場直送的,鮑魚是澳洲黑邊鮑,花膠是墨西哥蝴蝶膠,燕窩是印尼雨季燕盞。您有任何忌口或者偏好,隨時告訴我。」
劉藝菲看了陸躍一眼,小聲說:「這也太誇張了,那我要長胖多少?」
陸躍握住她的手:「不吃飽哪有力氣減肥。」
第一天的下午,產康師來了。
她推著一台儀器走進瑜伽室,那機器看著就貴,銀白色的外殼,屏幕上全是看不懂的參數。
「陸太太,這是咱們的產後修復儀器,法國進口的,全國就三台。主要做盆底肌修復和腹直肌分離治療,無痛無創,效果非常好。」
劉藝菲躺在治療床上,產康師在她腹部貼了幾個電極片,調好參數,機器開始工作。
她只覺得腹部微微發熱,沒有任何不適感。
「感覺怎麼樣?」產康師問。
「還行,暖暖的。」
「這是正常反應。您產後恢復得不錯,配合儀器治療,加上瑜伽私教課,出月子的時候基本能恢復到孕前狀態。」
劉藝菲看了一眼旁邊的陸躍,他正坐在沙發上,抱著筆記本電腦處理工作。她忽然想起網上那些產後媽媽的分享—側切疼、餵奶疼、漲奶疼、睡不夠、沒人幫忙、婆媳矛盾————她一樣都沒遇到。
「老公。」她輕聲叫。
陸躍抬起頭:「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叫你。」
他笑了,放下電腦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寶貝老婆,辛苦了。」
她搖搖頭,沒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王美珍和劉小麗在月子中心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兩個人把所有的產後康復項目都體驗了一遍—中藥熏蒸、經絡疏通、古法扎肚、產後瑜伽————王美珍做完熏蒸出來,臉紅撲撲的,說「比泡澡還舒服」。
劉小麗做完瑜伽,腰板更直了,說「這個老師不如我當年」。
最後一天晚上,兩個母親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的夜景。
溫榆河畔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親家母,」王美珍忽然開口,「你說,這孩子以後像誰?」
劉小麗想了想:「像誰都好。」
「也是。」
沉默了一會兒,劉小麗又說:「其實像陸躍也挺好。他有擔當,是個好男人。」
王美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小時候可皮了,他爸老揍他。」
「男孩子都皮。」劉小麗頓了頓,「茜茜小時候乖,但不愛說話,一個人能坐一下午。我就怕她太內向,以後吃虧。」
「現在不是挺好的?有你有陸躍,還有我們。」
劉小麗點點頭,沒再說話。兩個人就這樣坐著,看著窗外的河,看著遠處的燈火。
第二天一早,劉小麗要走了。她站在門口,抱著陸一,看了很久。
「外婆走了,」她輕聲說,聲音有些啞,「下次來看你。」
陸一閉著眼睛,什麼都不知道。
劉小麗把孩子遞給王美珍,轉身往外走。
她的步子依然穩,腰板依然直,背影依然好看。
但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眼角。
王美珍看見了,什麼都沒說,只是抱著陸一走過去。
「親家母,」她叫了一聲,等劉小麗轉過身,把孩子往前遞了遞,「要不要再抱一下?」
劉小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伸手,把陸一接過來,貼在胸口。
小傢伙動了動嘴巴,發出「嗯」的一聲。
「外婆走了,」她又說了一次,聲音更輕了,「下次來看你。」
電梯門開了。
她把孩子還給王美珍,快步走進去,沒有回頭。
門關上的那一刻,王美珍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接下來的日子,是真正的「帶娃集訓」。
張姐是公司里口碑最好的金牌月嫂,四十出頭,圓臉,笑起來很和氣。
她接手的第一天,就把所有東西歸置得整整齊齊,奶瓶在消毒鍋里排隊,尿不濕按碼數摞好,小衣服按季節分開放。
「陸太太,咱們的作息是這樣的,」她拿出一個小本子,「寶寶現在是純母乳餵養,大概兩到三小時餵一次。我會記錄每次餵奶的時間、時長、左右側,還有大小便的次數和性狀。您負責喂,其他的都交給我。」
劉藝菲鬆了口氣,又有點不好意思:「那晚上也你起來?」
「當然。」張姐說得理所當然,「您現在的任務就是休息和餵奶,別的什麼都不用管。產後恢復好了,奶水才足,寶寶才吃得好。」
陸躍在旁邊聽著,忽然覺得這錢花得太值了。
但很快他就發現,張姐的「什麼都不用管」是針對劉藝菲的,不是針對他的。
凌晨兩點,陸一哭了。
陸躍從床上彈起來,條件反射地沖向嬰兒房。張姐已經在了,抱著陸一,輕輕拍著。
「陸先生,您回去睡吧,我來就行。」
「沒事,我幫把手。」
張姐看了他一眼,有些猶豫:「那您幫忙拿個尿不濕?」
陸躍轉身去拿。回來的時候,張姐已經把舊的換下來了,正在用濕巾擦。
他站在旁邊,遞也不是,不遞也不是。
「放那兒就行。」
他默默把尿不濕放在旁邊。
陸一不哭了,叼著安撫奶嘴,眼睛半睜半閉。
張姐把他放回小床,蓋好被子,整個流程行雲流水,不超過五分鐘。
陸躍站在嬰兒房門口,看著那個已經又睡著的小東西,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第二天晚上,他學聰明了。
陸一一哭,他就衝過去,搶在張姐前面把孩子抱起來。
陸一在他懷裡扭了扭,哭得更響了。
「陸先生,您這樣抱不對,」張姐走過來,示範給他看,「頭要枕在臂彎里,手托著屁股,讓他貼著您的胸口。對,就是這樣。」
陸躍調整了一下姿勢,陸一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哼哼唧唧。
「他是不是餓了?」陸躍問。
「不餓,剛餵過。可能是脹氣,您豎著抱,讓他趴在您肩上,輕輕拍後背。」
他照做了。陸一趴在他肩上,小小的身體軟軟的,熱熱的。
他拍了幾下,陸一打了個嗝,然後安靜了。
那一刻,陸躍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多餘。
他把陸一放回小床,小傢伙眼睛已經閉上了,嘴巴還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夢裡吃奶。
陸躍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劉藝菲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你幹嘛呢?」她小聲問。
「看他睡覺。」
劉藝菲走過來,也看著陸一。兩個人並排站在小床邊,像兩個偷看寶貝的小孩。
「他長得像你。」她說。
「不,像你好看。」
「你又來了。」
陸躍伸手,把她攬進懷裡。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三個人身上鍍了一層銀色的光。
白天的日子也沒閒著。
月嫂張姐像一台行走的育兒百科全書,隨時隨地給兩人上課。
怎麼判斷寶寶是不是餓了,怎麼拍嗝最有效,怎麼洗澡不哭鬧,怎麼做撫觸寶寶最舒服—每一件事都有講究。
第三天,張姐教他們給陸一洗澡。
嬰兒浴盆是專用的,帶溫度計,水溫控制在38度。
張姐先示範了一遍,動作行雲流水,一隻手托著脖子,一隻手洗,陸一在她手裡像條小魚,不哭不鬧,還挺享受。
「陸先生,您來試試。」
陸躍接過孩子,緊張得手都在抖。他學著張姐的樣子,一隻手托著陸一的頭,另一隻手輕輕撩水。
陸一看了他一眼,嘴巴一癟——要哭。
「別緊張,」張姐在旁邊指導,「您放鬆,他就不緊張。您越緊張,他越害怕。」
陸躍深吸一口氣,放鬆了肩膀,他低頭看著陸一,小聲說:「沒事,爸爸在。」
陸一看了他兩秒,嘴巴不癟了,眼睛眨巴眨巴的,像是在說「信你一次」。
劉藝菲在旁邊舉著手機錄像,笑得肩膀直抖。
「你笑什麼?」陸躍不滿。
「你那個表情,」劉藝菲把手機轉過來給他看,「像在捧炸彈。」
陸躍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雙手僵硬地托著陸一,確實像在捧炸彈。
他看了一眼懷裡的陸一,小傢伙正舒舒服服地泡在水裡,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嘲笑他。
「老婆,你看,他笑了。」陸躍說。
劉藝菲湊過來看:「沒有啊。」
「剛才笑了,真的。」他堅持。
張姐在旁邊忍不住笑:「寶寶現在是無意識的微笑,大概兩周以後才會有真正的社交微笑。到時候您逗他,他就會對著您笑了。」
陸躍點點頭,繼續小心翼翼地給陸一洗澡。
水聲嘩嘩的,陸一的腳在水裡蹬來蹬去,濺了他一身。
他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軟軟的生命,忽然覺得,被濺一身水,也挺好的。
第七天,陸一的臍帶脫落了。
張姐把那截小小的、乾枯的臍帶收好,裝進一個小盒子裡,遞給劉藝菲。「這是寶寶的第一個禮物,很多媽媽會留作紀念。」
劉藝菲接過來,看了很久。
那截臍帶只有指甲蓋大小,黃褐色的,皺巴巴的,像一個枯萎的種子。
她忽然想起七天前,助產士把陸一放在她胸口的時候,那根臍帶還連著她和他。
那時候他還是她身體的一部分,靠她活著,在她身體裡長大。
現在,他是一個獨立的生命了。
有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哭聲和笑容。
他不再需要那根臍帶,他只需要她。
她把盒子放在床頭柜上,和陸躍的相框擺在一起。
晚上陸躍回來,看到了那個盒子。
他拿起來看了看,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它放回原處,然後走過來,從身後環住她的腰0
「想什麼呢?」
「想他。」她看著嬰兒房的方向,「想他以後會是什麼樣。」
「他有我們,以後肯定幸福的。」
「只要健康快樂就好了。」
月子中心的日子,每天都很像,但每天都不一樣。
陸一的睫毛長出來了,很長,很翹,像劉藝菲。
陸一的頭髮更黑了,更密了,像陸躍。
陸一會追光了,陽光照進來的時候,他會眯著眼睛,把頭轉向光源的方向。
陸一第一次抓住東西他握住了陸躍的食指,握得很緊,掰都掰不開。
陸躍就讓他握著,坐在嬰兒床邊,一動不動,坐了十分鐘。
陸躍把這件事告訴劉藝菲,她笑得前仰後合。
「他那是無意識的抓握反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陸躍說,「但他是真的抓住了。」
劉藝菲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忽然就不笑了。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以後,他也會抓住的。很多東西。」
陸躍點點頭。
窗外,溫榆河的河水慢慢流著,陽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在這個價值百萬的房間裡,在這個被精心設計的、完美的、奢侈的空間裡,真正珍貴的不是那些儀器,不是那些套餐,不是那些價格標籤。
而是那些笨拙的、手忙腳亂的、不完美的瞬間。
是陸躍被濺了一身水還傻笑的瞬間。
是劉藝菲半夜起來餵奶,困得睜不開眼,還要低頭看孩子的瞬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