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來都來了?!
秦無夜出了龜背山地界,一路向北。
鬼面收了,羽符還貼著。
這一路要防的不是妖兵的眼睛,是靈仙的神識。
走了一天一夜。
越往北,天色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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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雲從灰白變成鉛灰,又從鉛灰變成鍋底黑。
荒原上的草越來越少,到後來一根都不剩。
石頭倒是多,全是焦黑的,一腳踩上去咔嚓咔嚓響,碎渣子濺一鞋幫。
空氣里有股味道。
焦味。
是燒了幾千年、滲進石頭縫裡、已經跟這片土地長在一塊兒的那種。
翻過一道山樑,他腳步猛地頓住。
前方一座大山壓在天邊。
黑沉沉的,像一塊燒透的焦炭擱在荒原盡頭。
山腰往上全被濃雲罩住,雲里偶爾閃兩下電光,藍紫色的,一閃就沒。
悶雷從雲底滾下來,一下一下,像山在打呼嚕。
「這裡就是玄龜老祖說的……蝕天山?」
山腳下連營數十里。
妖兵漫山遍野,旌旗遮天蔽日。
旗子分兩種。
一種是鑿齒的,獸皮底子上畫兩根交叉的獠牙;另一種是萬蛇窟的,黑底子盤一條白蛇。
兩種旗隔著半里地,涇渭分明,誰也不過界。
合夥歸合夥,面子上的界限還得劃清楚。
秦無夜收息貓在山樑後頭,摸出塊乾糧,一邊啃一邊打量。
心裡罵了一句。
玄龜老祖說得明白,古墓在蝕天山再往北三千里。
聯軍把蝕天山圍了個水泄不通,正好把路堵死了。
得繞道。
不過來都來了,看兩眼再走也不虧。
他順道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座山的門道。
渾蝕是和這座山上一起長起來的。
幾千年泡下來,山體浸透了他的妖氣,加上他親手布的陣——整座蝕天山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陣法。
他的本體就是陣樞。
擱以前,固若金湯。
即便是鑿齒一個靈仙二重,這些年只敢在外圍吞併小勢力,不敢碰蝕天山一根汗毛。
現在不一樣了。
渾蝕的上半身不是被封印,而是被滅了。
陣樞缺了一半,山裡的妖氣波動明顯弱了一截。
以他靈仙級的感知都敏銳地察覺到,消息是真實的。
這就是鑿齒敢打過來的底氣。
秦無夜啃完最後一口乾糧,拍掉手上的渣。
虧得自己往水裡丟了那顆石子,把兩位爺一塊兒餵到這兒來了。
狗咬狗,打得越凶越好。
這樣就沒人有空找他麻煩了。
他喝了口水,站起來拍拍屁股。
正要走,山腰上飄下來一陣吵嚷。
離得遠,聲音是斷的。
可山風送話,加上靈帝三重的耳力,勉強聽了個大概。
石台。
五個身影圍著一張石案。
最左邊那個渾身裹著黑霧,霧裡隱約有個人形,看不清臉。
之前追殺過秦無夜的黑瘴老妖。
他一巴掌拍在石案上,石案表面裂出一道縫。
「打!跟他們拼了!」
「老大閉關,咱得替他守住這座山!」
「鑿齒算什麼東西,萬蛇老兒又算什麼東西?兩個靈仙就想端了咱蝕天山?做夢!」
挨著他的那位三丈高,渾身是石頭疙瘩壘出來的,胳膊比房梁還粗。
石魁老妖,鎮蝕天山東麓的,對渾蝕也是忠心耿耿。
他跟著拍桌子,聲音嗡嗡的,像兩塊大石頭在磨。
「黑瘴說得對,咱們那麼多年都挺過來。這次同樣跟他們拼了。」
對面坐著兩個。
一個瘦高,渾身纏滿暗紅的藤蔓,藤上帶倒刺,刺尖滴著血珠。
血藤老妖,鎮南麓。
另一個矮瘦,滿頭白髮,發梢上吊著幾十個指甲蓋大的小鈴鐺。
風鈴老妖,鎮西麓。
這兩位低著頭,不吭聲。
血藤的藤蔓安安靜靜盤在胳膊上一動不動,風鈴的鈴鐺也不響了,像是被主人按住。
角落裡還站著一個。
灰撲撲的,瘦得跟竹竿似的,兩片嘴唇抿成一條線。
陰風老妖,鎮北麓。
他站在那兒,眼皮都沒抬一下,像這事兒跟他沒關係。
五個人,三種態度。
秦無夜在遠處看著,心裡有了數。
這時山道上來了個人。
細眉細眼,白白淨淨,一件半舊的青布衫,像個和氣生財的帳房先生。
伏垣。
他拎著個空袖子,不緊不慢往山上走,臉上掛著笑。
走到離石台還有百丈遠時停住,拱了拱手。
「諸位。」
黑瘴的黑霧猛地漲了一圈:「鑿齒的狗也敢過來?!」
伏垣不惱。
「話別說這麼難聽。我是替妖尊帶句話。」
「你們老大渾蝕,封印在人界那半截本體,已經被滅了。滅他的,是人族地仙姜太微。這事兒你們瞞不住。」
「渾蝕本體少了一半,陣樞缺了一塊。這山,你們還守得住嗎?」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還是笑眯眯的。
「妖尊說了,識時務者為俊傑。開門投降,留你們一命,照舊鎮守蝕天山。妖尊大度,不計較。」
黑瘴一掌拍下去,整張石案四分五裂。
「放你他娘的狗屁!」
黑霧翻湧,裹著碎石崩了一地。
「主上只是暫時閉關!回去告訴鑿齒小兒——蝕天山不是他能啃的!」
石魁跟著吼了一聲,三丈高的石頭身子往那一戳,跟堵牆似的。
「跟他們拼了!」
血藤和風鈴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說話。
陰風站在角落裡,眼皮依然沒抬。
伏垣也不惱。
他把袖子攏好,拱了拱手。
「妖尊只等半個時辰。」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穩穩噹噹,跟從自家後院溜達了一圈回來似的。
下山的路上,他跟一個人錯身而過。
血藤老妖的手下。
兩人錯身的時候,誰都沒說話。
誰都沒看誰。
腳步聲交疊了一瞬,又分開。
伏垣繼續往山下走,嘴角翹了翹,什麼都沒說。
對方繼續站在原地,什麼都沒做。
但有什麼東西,已經遞出去了。
秦無夜在山樑後頭把這一幕看全了。
他挑了挑眉。
有點意思。
不過這跟他沒關係。
他往嘴裡丟了顆野果子,在心裡盤繞道的路線:
北邊是正面戰場,過不去;東麓鑿齒,西麓萬蛇窟;南邊是聯軍的來路。
繞哪邊呢?
正想著,山腳大營里兩道氣息一前一後衝上天去。
一道從河東升起,霸道蠻橫,像頭野獸拿腦袋撞天。
另一道從河西升起,陰冷綿長,像條蛇貼著地皮往上爬。
兩道氣息在半空一碰,河面上的水紋都震出一圈漣漪。
氣息掃過的地方,妖兵妖將齊刷刷跪了一地,河東河西跪成兩片。
河東帥帳前,鑿齒攥著根不知什麼獸骨,咔嚓咔嚓啃著,碎渣子崩了一地。
他似乎一直在啃咬東西。
他抬頭往山上看了一眼,獠牙磨了磨,發出一聲刺耳的咯吱。
河西大帳外,萬蛇老祖佝僂著背站在旗杆底下,灰白頭髮被風吹得亂飄。
他蛇信子吐了一下,又縮回去。
鑿齒啃完骨頭,隨手一扔,渣子還沒落地,扯著嗓子朝河對岸喊了一聲:「老蛇,等會兒攻山,你的人打西麓,本座打東麓,誰先破陣誰拿頭功。」
河對岸沉默一會兒,萬蛇老祖的聲音才飄過來,不咸不淡:「好。」
兩道靈仙的氣息又往山上壓了一壓,像兩塊巨石砸進水裡。
山腰上,黑瘴老妖攥緊了拳頭。
秦無夜把嘴裡的果核吐了。
等會兒就攻山?
那等他們打起來再渾水摸魚,直接從北部穿過去?
不然往東或往西鑽,鬼知道要多走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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