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能把後背交給你的,就是親人
前三天,風平浪靜。
逐浪號像一把窄長的刀,不緊不慢地切開灰藍色的海面,船尾拖出的白浪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沫子。
福運號綴在後頭兩里遠的地方,吃水深,走得慢,像一頭馴順的巨獸。
兩船之間隔著一根看不見的線,白天靠旗語招呼,夜裡靠船尾那盞豆大的燈火互相確認位置。
秦無夜算是真開了眼。
他見過大漠的黃沙鋪天蓋地,見過北境的雪原萬里蒼茫,也見過隕星城外的荒山連著一片又一片。
可海不一樣。
海是活的。
頭一天傍晚,太陽往海里掉的時候,整片海都變了顏色。
浪頭子上全是碎光,一閃一閃地跳,跟誰往海里倒了一海銅水似的。
他在船尾站了小半個時辰,沒挪地方。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暖烘烘的鹹味灌進領口。
他把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那片熔金色的海面一點一點暗下去,從金紅變成暗紅,再從暗紅化成青灰。
皮猴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厲哥,好看吧?」
「嗯。」
「等夜裡出現夜光水母那才叫好看,海里跟點了燈似的。」皮猴扒著船舷,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很,「厲哥,你真是內陸來的?」
「嗯。」
「內陸啥樣啊?全是山嗎?」
「山多,平原也有。」
「山裡頭能看見海不?」
「看不見。」
皮猴咋了咋舌,一臉同情:「那你們那兒的人活一輩子不見海,多沒意思啊。」
「我那天騙你來的,海是看不膩的。」皮猴來了勁,胳膊往船舷外一搭,整個人掛在那兒,「我上船六年了,每天看還是覺得好看。」
「厲哥我跟你說,我是團長撿回來的。那年我九歲,在碼頭上偷包子吃,讓包子鋪老闆追著打了三條街,是團長把我拎上船的。她說我跑得挺快,讓我當傳令的。」
他說得沒心沒肺,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秦無夜注意到他說」撿回來」三個字的時候,嗓子裡那根弦緊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上船第一天我就吐了,連吐三天,膽汁都快吐乾淨了。老貓說我再吐就把我扔下去餵魚。」
「厲哥你真厲害,頭一回坐船都不暈船的。」
「老貓是誰?」
「掌舵那個,你見過,膀大腰圓那個,看著凶,人不壞。」皮猴朝船舵那邊努努嘴,「他跑了三十年海,這片海上就沒他不認識的島。」
「那個拿棍子的呢?」
「杆子哥?」皮猴聲音壓低了點,「杆子哥話少,你別介意,他對誰都那樣。你是不是好奇他一直抱著他那根棍子?那根棍子厲害得很呢,你別看它樣子普通……」
皮猴一直興致勃勃說著。
秦無夜也認真聽著,甚是覺得有趣。
「還有胖嬸,做飯的,她燉的魚你吃了沒?船上的飯全歸她管,誰進廚房她罵誰。還有啞巴,不會說話,箭射得准,海里冒個頭的魚,他一箭一個。大帆哥管帆,還有大毛小毛,那兄弟倆經常欺負我,哼……」
他一個一個數,數到雲娘的時候,聲音又低了點。
「雲娘人最好,就是有時候盯著你看,看得你發毛。她那是本事,能看出你是不是壞人。」
皮猴撓撓頭。
「反正我們團就這樣,人不多,加上團長十個。團長說過,在海上,能把後背交給你的,就是親人。」
秦無夜看著他。
說這話的時候,這孩子臉上的神情忽然安靜下來,像是一瞬間從那個嘰嘰喳喳的皮猴變成了另一個人。
但也就一息,他又咧開嘴笑了,跟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秦無夜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海面上。
『能把後背交給你的,就是親人。』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隕星城裡的那些人,何嘗不是這樣。
皮猴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從他嘴裡,秦無夜斷斷續續也拼湊出了一些關於袁戈的事。
疾風獵團是袁戈七年前自己攢起來的。
一開始就一條破船。
後來接了第一個像樣的活,賺了第一筆正經錢,才換了現在這條逐浪號。
那時候袁戈有個妹妹,叫袁月。
皮猴說這事的時候聲音又低下去一截,語速慢了大半。
「袁月姐……她那時候才十七。比我現在大不了幾歲。那年她瞞著團長帶著一部分人跟別人獵團合夥跑了一趟白礁島的活,說多跑一趟多賺一筆,年底就能換新船底了。團長知道以後發了好大的火,可對方的船已經出去了。」
他頓了頓,神情瞬間塌了下來。
「後來就沒回來。」
秦無夜沉默著。
海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太陽已經落下去大半,只剩下最後一道窄窄的金線貼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皮猴把草帽往下壓了壓,帽檐遮住半張臉。
「我覺得不是意外,就是鐵鯊那幫人幹的。」他緊抿著嘴角,恨恨地說,「就是他們嫉妒我們!」
說完這句話他就不說了。
攥著船舷那隻手用著力。
「侯小乙——!」
這時,袁戈的聲音又從後面炸過來,比浪聲還響。
她三步並作兩步跨過甲板,伸手擰住皮猴的耳朵往上一提。
那隻耳朵在她手指間被拉長了一截,皮猴嗷嗷叫著踮起腳尖。
「讓你去檢查後艙的淡水桶,你擱這兒聊天呢?!桶箍鬆了我拿你腦袋堵窟窿!」
「疼疼疼!團長我錯了!我馬上去!現在就去!」
「滾。」
皮猴捂著耳朵溜了。
袁戈站在船舷邊,看著那小子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後面,吐了口氣。
她把散落在額前的碎發撩到耳後,轉過身來,跟秦無夜並排站著。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海面上的最後那道金線也沉下去了。
天從橘紅變成一種均勻的灰藍,第一顆星在正頭頂冒出來。
「這小子話多吧?」袁戈先開了口。
她語氣里那點火氣已經散了,剩下一種說不上是無奈還是習慣的平和。
「打小就這樣,嘴裡永遠停不下來。你跟他待三天,他能把全團從老到小每個人的底細都倒給你。」
秦無夜側頭看了她一眼。
「沒事。挺有意思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