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海上的事,誰說得准呢?!
秦無夜走出謝氏商行。
他腳步不快不慢,踩過那些斑駁的痕跡,匯入碼頭正街嘈雜的人流之中。
走出約莫十丈,秦無夜忽然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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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頸上那點若有若無的刺癢又冒出來了。
像一根極細的冰針,隔著衣料不緊不慢地扎著皮肉。
從逐浪號過來時就隱隱約約,一路跟到商行門口,再跟到現在。
他方才在旁邊聽袁戈和鐵鯊掰扯,他沒多注意。
現在閒了,倒想看看是誰這麼有興致在窺探自己。
秦無夜微微偏頭。
目光越過自己肩頭,不偏不倚,精準地落在人群中那個扎頭巾的女人身上。
雲娘。
那一眼很淡。
就跟抬頭看天上的雲一樣,沒使勁,沒凝神。
但人群里的雲娘,後背卻在這一瞬間猛地繃直了。
她站在一個賣魚乾的攤子後面,心口一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瞳孔里那點淡藍色的光滅了,心瀾之瞳被硬生生掐斷,眼前一黑又一亮,窺探到的所有東西瞬間斷聯。
頭皮發麻。
從後腦勺一路麻到脊梁骨,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秦無夜收回眼神,繼續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袁戈察覺到她的異常,聲音從旁邊傳過來:「雲娘,怎麼了?」
草帽小子和那扛著長棍的精瘦漢子也湊過來。
雲娘張了張嘴,沒出聲。
她盯著那個已經轉回頭、繼續往前走的背影,看了兩息,才把氣喘勻。
「團長。」
「嗯?」
她聲音壓得很低:「那人……沒有歹心。」
她說得慢,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挑出來。
「但他心思極重,深不見底。我剛才想多看他一眼……反而被他反制了。」
她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是在警告我。」
「他要真對我們有什麼想法——」
雲娘沒再往下說,意思大家都懂了。
袁戈沉默片刻,然後拍了拍雲娘的肩膀:「往後別惹他。」
「嗯……」雲娘點了點頭,心有餘悸。
草帽小子在邊上眨巴眨巴眼,壓低嗓子說了一句:「厲哥這麼厲害?連雲娘的心瀾之瞳都能反制?」
「閉上你的嘴。」袁戈橫了他一眼,沒多說,朝前走去。
前頭,秦無夜把那點感覺收了回來。
果然是那個扎頭巾的女人。
他在心裡琢磨了一下。
他的氣機壓在靈尊初期,這女人自己不過靈宗九重,差了好幾個境界,按理說絕不可能窺探到他。
但她不僅探了,還探了不短的時間。
這是什麼血脈天賦?
秦無夜搖搖頭,沒再多想。
能在這片海上跑船吃飯的,多少都有自己的能耐。
袁戈手底下這幫人,從那個滿嘴跑火車的草帽小子到那個扛棍沉默的漢子,沒一個是吃乾飯的。
回到馬頭南角,逐浪號邊上已經忙開了。
這種跨海護送任務,規矩分明。
貨裝在僱主專用的商船上,由貨船自己的船工操縱。
獵團乘護衛戰船隨行,在前方探路,負責戰鬥和航線安全。
兩船之間用傳音玉簡聯絡,獵團不碰貨,只保貨安全到港。
袁戈站在跳板上分派人手。
「大毛二毛,你倆上福運號,跟著船走,有什麼動靜第一時間傳回來。」
「好嘞團長!」
兩個半大小子應了一聲,蹦上跳板。
福運號那邊也派了兩個人過來,一老一少,都是跑船的老把式,上逐浪號當聯絡員,住底艙。
「杆子。」袁戈扭頭喊了一聲,「你盯著裝船,母礦那幾箱別讓他們堆歪了。」
跟在後頭的那個精瘦漢子嗯了一聲,扛起那根長棍就往福運號走。
秦無夜多看了那根棍一眼。
丈八長,木頭的,看著不起眼,連漆都沒上。
可那人扛著它走路的架勢,不對。
似乎也不簡單。
船頭上,那個草帽小子蹦得正歡。
兩隻手撐在船舷上一個翻身,跳到甲板上,落地的時候膝蓋彎得跟麵條似的,軟塌塌彈了一下又直起來。
嘴裡嘰里呱啦歡呼雀躍。
「出海咯——出海咯——」
袁戈步子沒停,走過去抬腳就是踹在他屁股上。
「滾去檢查纜繩。少一根我把你掛桅杆上曬三天!」
「哎喲!」
皮猴讓她踹得往前躥出兩步,手往船舷上一搭,胳膊」唰」地拉長一截,攥住纜繩樁子,整個人盪了個圈,穩穩落回甲板。
「馬上就去!馬上!」
他沖袁戈做個鬼臉,轉頭看見秦無夜,眼睛一亮,湊了過來。
「厲哥!你站這兒幹啥呢?」
秦無夜現在不叫秦無夜。
千機面貼在臉上後,名字也換成了厲飛宇。
「沒幹啥。」他說,「看海。」
「海有啥好看的,等出了港讓你看個夠!」皮猴壓著嗓子,一臉神秘,「厲哥我跟你說,你可趕上好時候了。我們團輕易不收外人,上一個上船的,還是兩年前——」
「侯小乙!」
袁戈的聲音從後面炸過來。
「纜繩!」
「來了來了!」
皮猴應著,腳底跟抹了油似的溜了,跑出去兩步又折回來,飛快塞給秦無夜一個東西。
一顆曬得干硬的海魚乾。
「厲哥你嘗嘗,胖嬸曬的,耐嚼!」
說完真跑了。
秦無夜捏著那條魚乾,看了兩眼,收進了懷裡。
「老貓!備航!」身後又傳來袁戈的喊聲。
「備了!」艙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海風常年熏出來的沙啞,「就等你一句話!」
逐浪號的帆開始升了。
帆布展開的時候嘩啦一聲,兜住了風鼓起來,船身微微晃了一下。
福運號那邊也開始動,兩艘船一前一後解開纜繩,港口管事在岸上揮手喊了一嗓子什麼,沒聽清。
福運號吃水深,走得穩,跟在後頭。
逐浪號小,劈著浪往前鑽。
秦無夜站在船頭,雙臂環胸,看著海面。
風帶著鹹味,一下一下往臉上拍。
他回頭看了一眼。
臨海城越來越小,城牆縮成一條黑線,碼頭上的人成了密密麻麻的黑點,到最後連黑點都沒了,只剩天和海。
他轉回頭。
前頭也是海,一眼望不到邊。
浪頭一個接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也不知道往哪兒去。
碼頭中段,一間茶棚底下。
鐵鯊返回來了。
他盯著逐浪號越來越小的影子,牙幫子咬得緊得很。
身後有人湊過來:「老大,真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鐵鯊沒吭聲。
他的副手,那個老頭還躺在鋪子裡哼哼,肋骨斷了四根。
鐵鯊朝地上吐了一口濃痰。
「呵呵,你覺得我會讓他們那麼順利嗎?」
他乾笑一聲,笑得很難聽。
「海上的事,誰說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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