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出發

  第171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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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白淡淡道:「這是正經理由,合情合理,郡里不會駁回。」

  唐定真點點頭,將公文折好,雙手遞還。

  蘇白接過,放入抽屜,然後抬眼看他:「我不在的時候,你盯緊那幾家。魏家、吳家、謝家、萬家、商會聯盟—讓他們安安分分的,別生出什麼事端。」

  唐定真鄭重抱拳:「大人放心,屬下一定盯緊了。」

  蘇白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漸深。

  院中的差役們已經散了,只剩下幾盞燈籠還在風中搖曳,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望著那片昏黃的燈光,沉默了片刻,然後淡淡道:「去吧。」

  唐定真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行禮,轉身離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蘇白便騎馬出了城。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跟唐定真交代了一聲,便獨自一人,沿著北門大街,往西北方向而去。

  晨風拂面,帶著幾分涼意。

  街道兩旁的店鋪還關著門,只有幾家早起的早點鋪子開了張,冒著騰騰的熱氣。

  幾個趕早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沒有人注意到他。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出城時,守城的兵卒正在打哈欠。他們看見有人騎馬過來,剛要上前盤問,等看清了來人的臉,頓時一個激靈,連忙站直了身子行禮。

  蘇白擺擺手,縱馬而過。

  城門洞很暗,馬蹄聲在裡面迴蕩,發出悶雷般的迴響。穿過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一官道筆直地伸向遠方,兩旁是收割後的農田,黃澄澄的稻茬還留在地里。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幾縷雲彩被染成了淡淡的橙紅色。再遠處,山巒隱約可見,青黛色的輪廓在天際線上連綿起伏。

  蘇白深吸一口氣,夾了夾馬腹。

  馬蹄加快,踏在黃土官道上,揚起淡淡的煙塵。

  晨風從耳邊掠過,帶著田野里的草木清香,帶著遠處村莊的雞鳴犬吠,帶著新的一天開始時的所有生機。

  他迎著那漸漸亮起來的天光,一路向北。

  岐山山脈。

  蘇白勒住馬,抬頭望去。

  眼前是連綿起伏的群山,一重接一重,直到天際。

  山勢陡峭,林木茂密,深秋的樹葉染出斑斕的色彩金黃、火紅、深褐,層層疊疊,像一幅鋪天蓋地的織錦。


  山風吹過,林海起伏,發出潮水般的嘩嘩聲。

  他已經走了兩天。

  第一天沿著官道北上,傍晚時在一個叫柳家集的小鎮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離開官道,轉入山路,越走越偏,越走越險。

  到第三天正午,終於進入了岐山山脈的腹地。

  他從懷裡取出那張地圖,攤開在膝蓋上。

  地圖發黃髮脆,邊角破損,但上面的山川河流還能看得清楚。他用手指沿著自己走過的路線慢慢移動—這裡,這裡,然後拐向西北,翻過兩座山,就是落鷹澗。

  他收起地圖,夾了夾馬腹,繼續前行。

  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馬蹄踏在碎石上,不時有石子滾落山崖,久久聽不見迴響0

  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枝丫交錯,遮天蔽日,只有斑駁的光點從縫隙間灑落。

  又走了兩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山谷,四面環山,中間是一塊平地。平地上長滿了野草,足有半人高,在風中搖曳。

  山谷盡頭,是一道陡峭的崖壁,崖壁中間有一道裂縫,像是被巨斧劈開的。

  裂縫深處,隱約可見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落鷹澗。

  蘇白翻身下馬,牽著馬走進山谷。

  野草擦過馬腿,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四周沒有人跡,沒有獸蹤,只有風聲和草聲。

  這片山谷,似乎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來過了。

  他走到崖壁前,抬頭望去。

  崖壁高數十丈,表面長滿了青苔和藤蔓。

  那道裂縫從崖頂直劈下來,底部寬約丈余,越往上越窄。

  裂縫深處,那個黑黝黝的洞口靜靜張著,像是一隻沉默的眼睛。

  而就在蘇白離開清遠縣的第二天一一道消息,如驚雷般炸響,將整個縣城炸得人仰馬翻。

  鎮撫司馮副總差司,死了。

  死在商路巡查的途中。

  消息是第三天中午傳回縣城的。

  那天是個陰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縣城的屋頂上,沒有風,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街上行人稀少,連狗都懶得叫喚,一切都靜得出奇,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唐定真正在籤押房裡處理公務。

  案上堆著一摞公文,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昏昏沉沉的,他點了燭台,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很急,急得不像正常趕路,倒像是————逃命。

  唐定真抬起頭,眉頭微皺。

  緊接著,腳步聲雜亂地響起,有人在大喊什麼,聽不真切。然後是驚呼聲,雜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騰地站起來。

  籤押房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個渾身是血的差役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公服,公服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一大片,還在往下滴。

  他的臉上也是血,混著泥土和汗,糊得看不清五官。

  他的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

  他一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整個人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肩膀劇烈地起伏。

  「唐————唐差司————」他嘶聲道,聲音像是砂紙摩擦,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馮大人————馮大人他————」

  唐定真的臉色瞬間變了,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繞過書案,幾步衝過去,一把抓住那差役的肩膀,手指深深嵌入那人的肉里。

  「馮大人怎麼了?!」他的聲音發顫,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那差役抬起頭,嘴唇哆嗦著,眼淚混著血糊了滿臉,在臉上衝出兩道淺淺的溝壑。他的眼睛通紅,眼神渙散,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

  「馮大人————遇刺了————」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就在青石嶺那邊————連、連隨行的十幾個兄弟————都沒了————」

  唐定真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抓著那差役肩膀的手僵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一動不動。

  青石嶺。

  那是通往府城商路的必經之地,距縣城約八十里,在岐山山腳下,地勢險要,兩邊是陡峭的山崖,中間一條窄窄的峽谷,常有土匪出沒。

  但馮副總差司是什麼人?

  真氣境後期,清遠縣頂尖的高手,排進前三的人物。一雙鐵掌練了三十年,開碑裂石,等閒人根本近不了身。

  誰能殺他?

  誰有本事殺他?

  他猛地回過神來,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幾乎要把那差役的肩膀捏碎。他俯下身,死死盯著那差役的眼睛,厲聲道:「怎麼回事?!看清楚是什麼人沒有?!」

  那差役搖頭,渾身像是篩糠一樣抖個不停。他的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沒————沒看清————」他結結巴巴地說,眼淚流得更凶了,「是一群黑衣人————武功極高————都蒙著臉————一出手就殺了咱們好幾個人————馮大人他————他一個人擋著,讓我們跑————我、我跑出來報信的時候,馮大人他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嚎淘大哭。那哭聲嘶啞悽厲,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狹小的籤押房裡迴蕩。

  唐定真鬆開手,後退一步,靠在桌邊。

  他的腿有些發軟,手撐著桌沿,指節泛白。他怔怔地看著地上那攤血跡那差役跑了一路,血還在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洇開成暗紅色的花朵。

  馮副總差司死了?

  馮副總差司怎麼會死?

  馮副總差司怎麼能死?!

  他猛地抬起頭,衝著門外喊道:「來人!快來人!」

  門外有腳步聲跑來,兩個差役出現在門口。他們看見屋裡那渾身是血的人,看見唐定真鐵青的臉色,都愣住了。

  唐定真一字一句道:「快去,把唐定真叫來!還有————還有所有副差司,差頭,全部叫來!快!」

  半個時辰後,鎮撫司正堂。

  所有當值的差役都到了,站了滿滿一屋子。

  正堂很大,平時開會時總覺得空曠,此刻卻擠得滿滿當當,連門口都站滿了人。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神情—茫然,驚恐,不知所措。

  有人在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卻強忍著不發出聲音。

  有人在咽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發出輕微的咕嚕聲。有人低著頭,眼眶泛紅,死死咬著嘴唇。

  還有人靠在牆上,像是站不穩,雙手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唐定真坐在上首,臉色鐵青得像一塊生鐵。他的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唐定真站在他旁邊,臉色比他還難看,嘴唇都白了,不停地抿著,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消息已經確認了。」唐定真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是他自己的,「馮大人————在青石嶺遇刺,隨行兄弟————無一生還。」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那死寂像是一塊巨石,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然後,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那些差役們一個個癱軟下來。

  有人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抽搐,無聲地哭泣。


  有人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仰著頭,喉結上下滾動。

  有人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整個人縮成一團。還有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像是丟了魂。

  「怎麼會————」有人喃喃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馮大人他————他可是真氣境後期啊————」

  「青石嶺那邊不是有巡檢司嗎?他們幹什麼吃的?!」另一個人突然大聲道,聲音裡帶著憤怒,也帶著恐懼。

  「完了————全完了————」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喃喃自語。

  低語聲漸漸變成嘈雜,嘈雜漸漸變成哀嚎。有人哭出聲來,有人捶打著牆壁,有人來回踱步,嘴裡罵罵咧咧。

  唐定真猛地一拍桌子。

  「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都給我閉嘴!」

  堂中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唐定真身上。

  唐定真站起身。他站起來時身形晃了晃,手扶著桌沿才穩住。他的目光掃過眾人,那雙眼睛裡有悲痛,有憤怒,但更多的是恐懼。

  他強壓著那恐懼,一字一句道:「馮大人遇刺,是咱們鎮撫司的天大事。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

  「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面。」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部分人去岐山,一定要找到蘇大人,把消息告訴他!一部分人去郡里匯報,等郡里派人來!剩下的人,看好家,守好城,誰也不許亂!」

  「等郡里?」一個老差役慘笑道。他站在人群里,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如溝壑,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抬起手,指了指門外,「唐總差司,郡里派人來,得多久?少說七八天,多說半個月。蘇大人這也剛走,誰知道多久能找到?要是萬一一「6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那萬一,是什麼。

  萬一蘇白也出了事。

  萬一蘇白回不來。

  萬一郡里的人來晚了。

  那幾家。

  魏家、吳家、謝家、萬家、商會聯盟,還有鐵掌幫那些才剛剛服軟沒幾天的勢力。

  馮副總差司在的時候,他們尚且不敢造次,只敢在背後使些小動作。

  可馮副總差司死了,蘇大人不見了,鎮撫司群龍無首,他們還會老老實實嗎?

  他們會像一群餓狼一樣,撲上來,把鎮撫司撕成碎片。

  正堂里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想到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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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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