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回頭是岸
第353章 回頭是岸
「好好好!」
虬髯道人聽得酣暢淋漓,如飲甘泉,當即表態:
「既然都是自己人,那就不分什麼彼此了,小兄弟,這第一鏟便讓給你吧。」
另外三人笑而不語,伊然也不客氣,權當默認了,右手並指如劍,朝著那白石墳丘凌空一點。
嗤——!
一道筆直如矢,蒼白耀眼的射線自他指尖迸發,帶著撕裂氣流的銳嘯,瞬間沒入墳冢正中。
隨即向上一挑,將整座墳丘對半剖開。
下一刻,那座看似堅固厚重的白石墳冢,便沿光滑切面轟然坍塌。
不等塵埃揚起,伊然隔空轟出一掌,勢如浪濤層層推進,將碎石亂磚盡數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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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墓穴深處的景象。
只有一座方方正正的石室,裡面沒有棺槨,沒有陪葬品,沒有屍骨,甚至連墓室應有的結構都欠奉。 「這……」
火袍虬髯道人瞪大了眼睛,湊近了往下瞧了瞧:
「他娘的,這奸賊果然狡猾,知道後世會有人刨墳掘墓,竟然弄了座假墳糊弄我們!」
北帝老道捋了捋長須,面色凝重地嘆息道:
「柳家先祖……或者說他背後那位,心思縝密,怕是早已料到了今日……這一跑,好似虎入深山,後患無窮啊。」
白衣劍客抱臂而立,雖未言語,失望之色已溢於言表。
「恐怕沒那麼簡單。」伊然警惕地環視左右:
「如果墓中那位料到我們會來挖墳,那他絕不會放過這個……將我們一網打盡的機會!」
他這麼說是有依據的。
從百年後老和尚的慘狀來看,四人必定與墓中邪祟交過手,且損失慘重。
極可能只有老和尚一人活了下來。
否則,但凡還有旁人活著,斷不會放任老僧獨自留在天王寺堵門。 換而言之,現在柳家祖墳的這一出,怕是請君入甕!
「言之有理!」老道重重頷首。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種極為強烈的抽離感,整個樹林安靜了下來。
莫說蟲鳴鳥叫,就連風聲都停了下來。
墳墓四周,月光映照林木,於地上投下稀疏樹影,猶如凝固的墨跡般一動不動。
下一刻,整片樹林猛然震顫,枝杈與樹幹如水草般瘋狂搖曳,灰濛濛的陰風從四面八方竄起,嗚咽低吼。
陰冷的風貼著皮肉飄飛而過時,隱隱傳來了疑似戲腔,又似少女幽怨抽泣的聲音:
「正月開花剪春蘿。」
「四娘欲嫁卻物無。」
「亦無絞刀亦無尺。
「亦無梳仔好梳毛。」
「猛猛寄信給大哥。」 「三思四想有心事。」
「大哥贈妹金皮箱。」
「二哥贈妹豬共羊。」
「三哥贈妹金交椅。」
「大嫂贈我頭上釵。」
「二嫂贈我腳下鞋。」
「三嫂贈我鳥官龍鳳髻。」
歌聲清幽婉轉,如泣如訴,雖然唱的是新娘出嫁,可每一句歌詞都透著憂傷和悲痛,每一段旋律都帶著哀怨與淒涼。
歌聲中的痛楚幾乎形成實質,猶如一把把銳利的劍,戳進了眾人心口裡。
「上面!」
隨著伊然的一聲提示,眾人紛紛仰首望去。
只見樹林上空,陰風亂竄的枝杈縫隙間,一具具身穿猩紅嫁衣的身影倒垂而下,猶如倒懸的蝙蝠般懸在眾人頭頂,詭異至極。 仔細一看,那些身披嫁衣的身影,早已化為枯骨,唯有一頭頭的黑髮濃密如生。
「枯骨發!」
虬髯道人看著一陣咋舌:「這等邪物,一般是新婚燕爾的女子受盡酷刑,死於非命,心中愛怨糾纏顯化而成……怎麼會有這麼多!」
「難怪!」
黑袍老道卻是恍然大悟:「難怪到處都有新娘失蹤的消息!原來都是被墓中邪物捉去了!」
言語之間,千絲萬縷的黑髮順著枝杈飄蕩而下,在眾人頭頂隨風漫舞。
那紛紛揚揚的黑髮如海草般滋長。
一盞盞彩燈,從髮絲之間鑽了出來,照得眾人全身五彩斑斕。
「……」
看到這一幕,虬髯道人面色一獰,整張臉漲得通紅,隨後便是七竅生煙。
一股濃郁的炭火氣息,從他眼耳口鼻之中縷縷溢出,轉瞬之後,虬髯道人豁然張口,噴出團團赤紅色的火球。
那些火球稍一沾上黑髮,便沿著髮絲肆意蔓延,隨後席捲而上引燃了那些嫁衣,映照得樹林上空一片緋紅。 隨著新娘的身影逐漸被火焰吞噬,黑髮滋生的速度愈來愈慢,紛紛焦枯斷裂,化作縷縷帶著惡臭的黑煙消散。
「好火!」伊然大聲喝彩。
他能看出來,這四位都不是等閒之輩,現在真正的邪祟又還沒有出面,那就讓他們先試探吧。
自己在一旁掠陣,防止他們翻車即可。
這邊枯骨黑髮剛被燒盡,樹林裡忽然又傳出一陣怪異的戲腔:
「哇呀呀呀呀呀!」
那聲音在林海之中跌宕起伏,宛如千百個喉嚨同時吶喊,震得枝葉簌簌發抖。
咚咚鏘!
咚咚鏘!
咚咚咚咚咚!
緊接著就是一陣敲鑼打鼓的動靜,聲音震撼而又密集,方位卻有時東時西,時遠時近,若斷若續,飄忽不定。
仔細一聽,這敲鑼竟是三長七短,暗含節奏,從漆黑的林間傳來,顯得分外詭譎不祥。 然而奇異之處在於,隨著聲音的靠近,敲鑼打鼓之聲竟漸漸變得平和起來,恐怖全消。
甚至於……讓眾人聽出了神聖的味道。
陡然之間,樹林西方金光大作,照亮了陰霾林間,仿佛林間鋪了一層金光大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隨著陣陣念經聲,只見四個人朝他們緩步走來。
其中三人步行,一人騎著白馬。
誦經之人,赫然是那位騎馬的白胖和尚,相貌端正,氣度不凡。
額頭飽滿,臉頰開闊,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個有德高僧的模樣。
走在白馬前面開路的那位,長著黃色毛髮,頭戴金箍,毛臉雷公嘴,一雙火眼金睛神光四射。
身上穿一件錦布直裰,腰間繫著虎皮裙,手握一根金箍鐵棒,腳下蹬一雙麂皮靴。
活脫脫就是孫悟空。
他身邊跟著一個長嘴巴,大耳朵的胖大壯漢,黑臉短毛,嘴巴又長又大,腦後還有一溜鬃毛。 身體粗糙得嚇人,模樣活像一頭豬,肩上扛著九齒釘耙。
白馬後面,還有一個人挑著行李緊跟在後面。
這人一頭紅髮蓬蓬鬆鬆,兩隻圓眼睛亮得像燈;臉是藍靛色的,分不清是黑是青,脖子上掛著一串斗大的念珠。
「……」
細看了片刻,白衣劍客冷笑道:
「西天取經,還能取到墓地里來不成?」
話音未落,他遙遙一指,口中斷喝:
「咄!」
背後劍匣猛然彈開,一道赤紅如血的劍光沖天而起,一口煞氣沖霄,仿佛浸透血漿的凶劍飛射而出。
劍身迎風便漲,瞬間膨脹為十尺巨劍,形制邪戾,劍身遍布暗紅血槽,似活血管蠕動。
沒有半分花巧,飛劍化為一道光虹,無視了孫悟空作勢欲起的金箍棒,直指那端坐白馬之上,口誦莊嚴經文的白胖和尚。
「……空不異色。」 和尚的誦經聲戛然而止。
赤紅巨劍已從他頭頂正中劈落,毫無滯礙地一划到底。
那寶相莊嚴的唐僧,連同他身下的白馬,從中軸線整齊地對半分開。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分成兩半的唐僧短暫停滯後,眼球翻轉之間,竟從左右兩側的殘軀之中,同時傳出了誦經聲。
不僅如此,分成兩段的白馬,此刻也仿若無事的載著和尚,繼續徐徐前行。
從唐僧兩半身體的切口能看到,他體內原有一根鐵杵貫穿,將他釘在馬背上;現在鐵杵雖斷成兩截,卻仍嵌在血肉中,將和尚死死拴在馬上,無法分離。
換而言之,唐僧從一開始就不是活人。
刷——!
赤紅巨劍斬斷唐僧之後,去勢未盡,在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血弧,帶著破空銳嘯,接連斬向三名弟子。
孫悟空首當其衝。 它似乎還想舉起金箍棒格擋,但那棒影虛浮,如何擋得住白衣劍客煞氣沖天的凶劍?
劍光掠過,如刀切豆腐,將那毛臉雷公嘴的身影從中一分為二。
身軀斷成兩截,孫悟空同樣沒有倒下……但它的那身皮毛,卻沿著切口滑落在地。
那層光鮮亮麗的皮毛內部,儘是沾著筋膜的殘肉,血淋淋地糊作一團。
失去表面的皮囊之後,站在原地的孫悟空,赫然是一個被剝了皮的男童!
它的身形扭曲,四肢摺疊成違反常理的角度,通體血紅,肌肉紋理根根分明……分明是一副人類的身軀,卻被生生壓縮成了猴子的形狀。
「嗷!」
豬八戒見劍光襲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嚎叫。
它的軀體劇烈顫抖,竟提前一分為二!
脖頸處驟然崩開一圈血線,一顆完整的野豬頭顱裹著腥風,從腔子裡猛地鑽出,連帶著整具野豬軀體,嘶嚎著掙脫了那副胖大的人類皮囊。
那具龐大的無頭軀幹被遺棄在原地,隨即被緊隨而至的劍光攔腰斬斷,斷面處露出乾枯的臟腑和早已僵死的肌肉。
而脫出的野豬本體異常敏捷,四蹄蹬地,帶著一身腥臊的血氣,險險避開了劍光的主要鋒芒。 只被削去一小片鬃毛,便嚎叫著竄入旁邊更深的陰影中,一雙小眼睛在暗處閃爍著怨毒的紅光。
劍光最後斬向沉默的沙僧。
後者不閃不避,甚至沒有試圖舉起武器抵抗。
劍鋒及體,如中敗革。
紅光一晃而過,那長滿紅髮的頭顱隨之無聲滾落,高大的身軀卻是巍然不動。
從頭部的切口望過去,軀體內臟早已被水泡得爛白髮脹,與渾濁的屍水混作一團,胸腔腹腔幾乎成了爛泥塘。
這哪裡是什麼捲簾大將?
分明是一具披了張染色人皮的腐屍。
電光石火間,劍光折轉,飛回白衣劍客身側;劍身赤芒吞吐不定,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因斬了這些污穢之物而躁動。
這時,周遭敲鑼打鼓的聲音,愈演愈烈,且愈來愈響,顯得格外沉重肅殺,充滿壓迫感。
咚咚咚!鏘!
咚咚咚!鏘! 咚咚咚!鏘!
鑼鼓點如重錘,震盪四方,樹葉抖擻,颯颯作響。
遠處林間更深沉的黑暗裡,影影綽綽之間,浮現出更多的身影。
西南方向,增損二將踏步而來,白鶴童子緊隨其後。
東北方向,白蛇青蛇款步裊裊,姿態嫵媚妖嬈。
西北方向,哪吒三太子腳踏風火輪,李天王托塔相隨。
東南方向,二郎神橫握三尖兩刃刀,草頭神執戈護衛。
隨著它們的身影出現,密林深處,乃至眾人頭頂的枝杈間,一盞盞人頭燈籠次第亮起。
明明陰氣襲人,偏偏映照得樹海一片喜氣祥和。
隨著林間浮現出更多神佛的身影,先前被斬成兩半的唐僧,忽然停止了誦念經文。
兩片殘軀的嘴唇同步開合,那聲音卻陡然拔高,變得宏大威嚴,好似寺廟裡最莊嚴的鐘磬之聲: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一連三聲之後,那聲音驟然轉低,帶著痛心疾首,勸人向善的懇切,緩緩說道:
「爾等身為大清子民,不思報效朝廷,反與逆黨勾結,妄圖掀翻社稷,實乃十惡不赦之亂臣賊子!」
「如今殺伐過重,血光沖霄,已驚動上蒼。」
「然皇上聖明,朝廷寬仁,念爾等或受妖言蠱惑,或是一時糊塗,修為得來不易。若能迷途知返,速速歸順,助朝廷掃清餘孽,非但前罪可免,更可憑功錄入仙籍,享朝廷氣運供奉,得證長生!」
「若是執迷不悟,負隅頑抗……便打入十八層地獄,受盡無量苦楚,永不超生!」
「還不快回頭!!!」
最後一聲落下。
黑袍老道、白衣劍客、虬髯道人,以及黃袍小僧的背後,毫無徵兆地同時飄起四件血淋淋的官袍。
官袍內部連著一層沾滿血肉的人皮,仿佛剛被剝下不久,皮囊內側還騰著熱氣。
官服補子上依稀可見禽獸紋樣,頂戴花翎歪斜,皮囊的面部空洞扭曲,仿佛正在無聲哀嚎。 此時此刻,這四具官服皮囊,仿佛被某種力量提著後頸,懸浮在四人背後咫尺之遙。
它們微微晃蕩,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
那些空洞的眼眶,似乎正盯著各自前方之人的後腦勺。
……
此時此刻,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正傳來某種異動,仿佛有什麼詛咒正在成形。
然而比起這些,四人更在意另一件事:伊然的身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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