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黑衣死神
第293章 黑衣死神
雖說為陳三癩子的不幸去世感到惋惜,但看到死者並不是自己的奶奶,戴偉還是暗暗鬆了口氣。
這種想法說出來不太好聽,可人之常情,誰能沒點私心呢?
嘀嘀——!
隨著皮卡的鳴笛聲響起,戴偉思緒回到了現實,發現皮卡車已經停在了路邊。
司機從車窗外探出半截身子:
「戴老闆,我只能送你到這了,再往前就是巷道,咱擠不進去啊。」
「沒事沒事多謝了。」
戴偉果斷跳下車,從兜里摸出車費遞給司機,擺了擺手算是告別,隨後轉身走向陳三癩子的靈棚。
他站在靈棚邊上默哀了兩分鐘,這才轉身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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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兩條巷子,熟悉的院牆就露出來了。
老家的房子還是那副老樣子。 青磚灰瓦,牆根種著一排蒜苗,院門是兩扇掉漆的木門;上面那對鐵打的門環,因為常年使用,已在門板上留下了淺淺的印痕。
門口歪著兩棵老榆樹,樹底下堆著些稻杆垛,用塑料布蓋著,怕下雨淋濕。
院子裡的流水席已經擺上了。
八張圓桌支在院子裡,鋪著一次性的紅桌布,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院子大門旁邊架著三座鐵皮爐子,黑漆漆的爐子呈圓筒狀,高度大概在半人高左右,爐膛放滿了燒紅的炭塊和木柴。
火力旺盛!
三口鐵鍋就架在鐵皮爐子上,旁邊各有一位大叔正把著鐵鍋炒菜;淡白的煙霧隨著炒菜聲騰騰升起,散發出誘人的肉香味。
八張圓桌在院子裡擺開,坐滿了賓客,不過動靜卻不大。
無論賓客還是主人家,說話都壓著嗓子,笑聲也收著:生怕這邊搞得太過火,聲音傳到靈棚那邊,弄得兩家人都尷尬。
畢竟村里剛沒了人,死者為大,整得太熱鬧不合適。
紅事撞上白事,基本上以紅事避讓為主。
…… 戴偉興沖沖地跑進院子,目光穿過幾張圓桌,越過端著菜來回穿梭的親戚,落在那張熟悉的臉上。
奶奶坐在堂屋門口的正位上,穿著一件嶄新的紅色羽絨服,滿頭白髮梳得整整齊齊。
她正跟旁邊幾個老太太說著話,笑得眯起眼睛,缺了幾顆牙的嘴微微張著。
戴偉先去給奶奶拜了壽。
老人家見孫子回來,自然是又驚又喜,拉著他說了好一會兒話。
熱鬧了一陣,戴偉這才準備找個地方落座。
「尾子!這兒!」
喊他的是大表哥張田儀,坐在靠院門那桌,正朝他招手。
張田儀是他二姨家的兒子,比戴偉大十歲,目前在附近的鎮子裡上班。
以前說話總是細聲細氣的,這兩年因為考編上岸了,整個人氣質大變,嗓門也變得洪亮起來。
此刻更是穿得周周正正,頭髮梳得能反光。
戴偉應聲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啥時候到的?」張田儀立刻給他倒了杯可樂。
「剛到。」
「坐啥車回來的?」
「同事的皮卡。」
張田儀點點頭,沒再多問,轉頭繼續跟桌上的人聊天。
這桌上坐的都是同輩的年輕人,有的面熟,有的叫不上名。
戴偉掃了一圈,大概認出來幾個。
坐對面那個胖點的,是大伯家的老三,叫啥來著……好像叫戴家磊?
左邊那個穿西裝戴眼鏡的小哥,是遠房表哥,在城裡上班,具體幹啥忘了。
戴偉拿起筷子吃了幾口菜,桌上眾人已經聊開了,都在聊各自怎麼回來的。
「這年頭還是坐高鐵舒服啊……又快又穩,兩個多小時就到了。」戴家磊笑嘻嘻的說道:
「就是票不太好搶,得提前半個月買。」 「唉,我就是沒買到票。」穿西裝的表哥接話:「沒轍,不得不開車回來……路上還堵。」
他這麼說之後,席間立刻有人問:
「你那車啥牌子?」
「大眾,十來萬,代代步。」穿西裝的表哥輕描淡寫道。
戴家磊點點頭,語氣裡帶了點酸:「那挺好的,等過了年我也打算去買輛車,先整一輛大眾試試手。」
此話一出,西裝表哥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戴家磊看在眼裡,嘴角微微翹了翹,轉向張田儀時,態度明顯恭敬了不少:
「張哥是怎麼回來的?」
張田儀微微一笑,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說:
「我沒自己開車。」
「那你怎麼回來的?」
「單位新人送的。」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秒。
戴家磊眼睛瞪大了:「田儀哥,你現在都配車了?」
「不是配車。」張田儀擺擺手,從容不迫地說道:
「單位里年輕人多,有幾個剛考進來的,非要送我……我說不用,他們硬要送,攔都攔不住。」
「那你在單位啥職務啊?」
「唉……小科長,不值一提。」
眾人紛紛露出羨慕的眼神,二十七八歲的科長,在桃村已經算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了。
戴家磊給他倒了杯酒:「田儀哥,以後多關照啊。」
張田儀笑著輕輕頷首。
戴家磊倒完酒,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戴偉身上:
「尾子,你呢?咋回來的?」
戴偉嚼著花生米,隨口說:「坐皮卡。」 「皮卡?」
「嗯!單位送肉的車,剛好順路,我就請他捎我回來了。」
席間眾人看著他,眼神頓時親和了許多。
那種眼神戴偉太熟悉了。
不是鄙視,是鬆了口氣。
終於有個比自己混得差的,這頓飯可以安心吃了。
順帶著,眾人連對戴偉的態度都好了很多,這席沒他不行啊,總得有個墊底的。
氣氛微妙地鬆弛下來,像是一桌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吃著吃著,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來:
「戴偉,你現在幹啥工作呢?咋混成這樣了?」
說話的是戴家磊,語氣裡帶著點好奇,也帶著點明知故問的揶揄。
桌上安靜下來,一雙雙眼睛同時看向戴偉。 戴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在金牌走地雞上班。」
圓桌周圍短暫沉默了片刻。
「金牌走地雞?」戴家磊愣住:「咱們靖海那個金牌走地雞?」
「嗯。」
「那可是靖海數一數二的大企業啊!」西裝表哥脫口而出:
「能進去上班可牛了!而且據說待遇特別好,流水線工人都有一萬月薪,一天工作六個小時,還有雙休和節假日。」
「真的假的?」
「你沒看新聞嗎?金牌走地雞去年納稅排全市前三,電視天天報導。」
「我靠,戴偉你深藏不露啊!」
眾人的眼神瞬間變了,從剛才的同情變成了刮目相看。
戴家磊乾笑兩聲,連忙給自己找補:「那啥,我剛才不是那個意思……」 戴偉沒接話,低頭喝了口飲料。
這時候,張田儀輕輕咳了一聲:
「金牌走地雞啊,那很不錯了!我跟那邊的線長挺熟的……那哥們姓王,王線長,你們應該認識吧?」
戴偉擡起頭:「線長?」
「對,王線長!我們單位跟他們有業務往來,吃過幾次飯,人挺實在的。」張田儀說著,挑眉看了戴偉一眼:
「你難道不認識他?真的假的?」
桌上又安靜了。
戴家磊狐疑地看看張田儀,又看看戴偉:
「田儀哥,你認識他們領導?」
「認識,挺熟的。」張田儀端起茶杯,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戴家磊轉向戴偉:
「小偉,你到底在不在那上班啊?咋連線長都不認識?具體啥職務啊?」 沉默了幾秒後,戴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銷售總監。」
他這個職位挺名不副實的,就因為當初跟伊然去收購了養殖中心,結果被按了個高管席位。
壓根沒幹過正經事。
其實伊然也不怎麼管事,最多就看看帳,程昂更是個憨中之憨……可養殖中心還就搞得紅紅火火,從來不缺訂單。
噗——!
有人噴了口飲料。
「啥?」
「銷售總監?」
「你?」
桌上炸了鍋。
有人笑出聲,有人瞪大眼睛,有人用力搖頭。 戴家磊笑得最大聲:「你別逗了,就你?銷售總監?你知道那職位多高嗎?」
西裝表哥也跟著哈哈笑:「金牌走地雞的銷售總監,那得管幾百號人吧?你回來坐皮卡?」
「就是就是,你要真是總監,能混成這樣?」
「田儀哥都認識他們線長,你問問線長不就知道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熱鬧得不像話。
只有張田儀沒笑,他盯著戴偉看了幾秒,緩緩掏出手機。
解鎖。
打開瀏覽器,搜索金牌走地雞官方網站。
點進【關於我們】,再進入【管理團隊】,一張熟悉的面孔頓時映入眼帘。
戴偉。
職務:銷售總監。
「……」 認真看著那張照片,張田儀握著手機的那條胳膊,不自覺顫抖起來:
「那個……」
「好像……是真的。」
「小偉就在官網上。」
說到這裡,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外。
眾人湊過去,盯著那張照片,盯著照片下面的字,盯著那個名字。
沉默了幾秒後,氣氛微妙地變了。
眾人望向戴偉的眼神明顯生分了許多,但態度卻比剛才熱情了好幾倍。
對此,戴偉只是一味地悶頭吃菜。
他現在是半個馭鬼者了,而且直面過真正的恐怖,對於世俗上這些攀比沒什麼興趣。
放在以前,或許會暗爽很久。
現在只覺得無聊。 自己的哥們一個位居十二大曜,一個是五猖大元帥,平日裡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是清漪娘娘……哪個不必銷售總監強出百倍?
……
雖然戴偉一味地吃菜,不過席間過來敬酒的同輩兄弟卻越來越多。
沒多久他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於是試著岔開話題:
「大家還記得陳三癩子不?」
「就是……隔壁沒了的那位小伙兒?」戴家磊立馬搭腔:
「怎麼可能不認識?我記得小時候,你倆還一起偷過兔子呢。」
「他是怎麼沒的?」西服表哥被這個話題吸引了注意力:
「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吧?不會也是游野泳游死的吧?」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張田儀神秘一笑:
「你們在外地工作,不知道咱這的事情很正常……告訴你們啊,陳三癩子死的不正常,我這裡剛好有張照片。」
說著,他掏出手機,點開相冊,然後招呼眾人: 「來來來,你們都過來看!」
席間眾人被吊足了胃口,立刻放下筷子湊過去,長凳頓時碰撞著蹭出刺耳的聲響。
等眾人都圍過來之後,張田儀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手指划過屏幕:
「這六張照片,你們看看認不認識上面這些人。」
眾人低頭看去。
第一張,是某個飯局的合照,七八個人圍著餐桌合影,背景像是鎮上哪個飯店的包間。
人臉都挺清晰,但沒一個認識的。
第二張,村口小賣部門口的合影,又是另外幾張陌生面孔。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全都是不同陌生人,在各個場合拍的合照。
有的是在人家院子裡,有的是在田埂上,甚至還有一張是在靈棚前拍的。
戴家磊看完了,皺起眉頭: 「田儀哥,這啥意思?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啊。」
「別急。」
張田儀神秘兮兮地伸出手指,點在第一張照片上,指向一個角落裡的男人。
那人穿著黑色罩衫,腦袋特別大,額頭正中間長著一顆醒目的黑痣。
「你們留意這個人。」
說著,他把照片往後翻。
第二張,角落裡站著同一個黑衣大痣男。
第三張,人群邊緣,還是他。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每一張照片裡竟都有這個男人!
西裝表哥的臉色變了:
「這是……」
「再仔細看。」張田儀把第六張照片放大: 「大伙兒留意一下,看清楚他在瞅誰。」
眾人湊得更近了。
第六張照片裡,大頭痣男站在人群後方,腦袋微微側著;目光越過前面的人,落在畫面中央一個笑靨如花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三十來歲,穿著紅色外套,笑得露出牙齒。
「這張拍完沒幾天。」張田儀的聲音壓低了:「這女的就死了。」
聞聽此言,眾人臉上紛紛變色。
緊接著,張田儀翻回第五張照片,指著另一個方向:
「這張照片上,他盯著一個小孩,沒過多久,這小孩也出了事。」
說完,張田儀翻到第四張,又指向了那個黑衣大痣男。
所有人都能看到,這張照片上,黑衣大痣男躲在角落,眼睛死死盯著人群中一個正在玩滑板,看起來嬉皮笑臉的小伙子。
「這次死的是個小伙子。」張田儀指著那個玩滑板的小伙子:
「一樣是拍照片不久之後死的。」 圍在他身邊的同輩人,頓時一個個目瞪口呆起來。
而張田儀則一張一張翻著這些照片,每翻一張,就指出上面的死者。
所有死者,在死前的幾天,都被那個黑衣男死死盯過。
眾人看著那些照片,看著角落裡那個大頭黑痣男,只覺得心中莫名湧起一股寒意。
他每張照片都在。
他每次都在看著某個人。
他看著的人……無一例外都死了。
院子裡嘈雜的說笑聲忽然變得很遠,而陳家哭靈的聲音,不知為何變得越來越近。
戴家磊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有些沙啞地說道:
「田儀哥……你哪來的這些照片?」
張田儀沒回答,只是把手機收回來,確定周圍沒有陳家的人,這才壓低聲音說:
「陳三癩子手機里的。」 「啥?!」
「他死之前,手機里就存著這些照片。」張田儀又把聲音壓低了些:
「警察查他手機翻出來的,我妹在鎮上派出所做事,她說這案子根本沒法查,照片裡那個人連人影都找不到,最後只能定性成意外。照片自然沒人管了,我出於好奇就弄了一份。」
桌上沒人說話了。
戴偉一直沒吭聲,只是盯著張田儀手裡那部手機。
「還沒結束,還有最後一張!」
說完這句,張田儀翻到了其中一張照片,這次照片上的一眾人就變得熟悉起來。
赫然是同村陳家的合照。
這家人正在桃林修剪樹枝,不知道被誰拍下來的,陳三癩子正坐在枝杈上傻樂。
「注意這邊。」
張田儀指向了照片中樹林的右下角。
戴偉和眾人望過去,赫然發現,那名大頭黑痣男又出現了……他正悄悄站在一棵枯死的桃樹之下,死氣沉沉地望向陳三癩子。 看到這一幕,結合陳三癩子的死,戴家磊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賺足了同輩兄弟們的眼球之後,張田儀心滿意足地咂咂嘴:
「沒了,這是最後一張。」
他劃了劃屏幕,準備退出相冊。
手機卡了一下。
整個手機陷入了黑屏。
「靠!沒電了?」張田儀頓時皺起了眉梢。
「切。」
眾人長噓一聲,紛紛散開。
戴偉也跟著收回視線,目光投向餐桌上那盆熱氣騰騰的紅燒肉,當即起身探出了筷子。
然後,怔住了。 對面院牆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黑色罩衫。
腦袋特別大。
額頭正中間有顆黑痣,在昏暗的光線之下,像一隻微微睜開的眼睛。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棵枯死的樹,一動不動。
「……」
戴偉渾身的血,一瞬間涼透了。
心臟砰砰狂跳的聲音越來越響亮,甚至震得耳膜隱隱泛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