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退潮

  第289章 退潮

  海水越退越快。

  

  青墨色從濃到淡,從粘稠到虛無,渾濁不堪的世界逐漸恢復清晰。

  然而,在歸墟的侵蝕之下,中江公園已經徹底面目全非。

  被淹沒的辦公大樓,此刻只剩殘破地基,觀光設施更是被徹底清空:昔日茂密繁盛的濕地森林,只剩下大片朽爛樹根。

  一切的一切,都像被龐然大物的腸胃消化過一般。

  涼亭內。

  西瓜怔怔地注視著外界變化,時不時揉揉眼睛,似乎是生怕自己產生了幻覺。

  足足過了十幾秒,他才發出了一聲疑惑的音節:「?」

  此時此刻,海水已經退到涼亭台階以下,越來越透明,越來越虛幻。

  夜空重新露出,星月璀璨,投下一片片薄紗般的柔光。

  周圍那些遠古生物,連同那片從歸墟中溢出的原始濃湯,正成片成片地化作虛影,看起來像是被月光蒸發殆盡。

  西瓜的嘴巴越張越大。

  然後他抬起右手,直直指向外面,同時轉身看向涼亭里的其他人。

  老鹿還站在邊緣,一動不動,盯著夜空發呆。

  灰夾克摟著軍裝女坐在地上,眼神有些呆滯,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糖罐由於閉著眼睛的緣故,此刻沒有反應,只是偶爾發出一陣虛弱的咳嗽。

  西瓜張大嘴巴,激動地看著他們,眼眶突然就紅了:「我們————我們活下來了?」

  老鹿沒有說話,而是突然衝出了燭光範圍,同時伸出手,探向涼亭外界。

  沒有水。

  他一口氣跑出了七八米,沐浴在月光之下,這才轉身望向眾人:「沒了————海水真的沒了!」

  西瓜紅著眼圈喜極而泣,哽咽了片刻,最後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嚎叫:「操!操!操操操操!我們不用死了!?」

  涼亭外的老鹿點點頭,隨後仰首望向天空。

  看著正在變回原樣的世界,看著星光閃爍的夜空,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涼亭頂端。

  輕舞迴旋的夜風之中,伊然從天而降,落在殘破的涼亭上,右手順勢接住了當空墜落的黑傘。

  此時此刻,天穹深處最後一絲金色殘光正在消散,星光照徹夜空,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沉默著屹立在涼亭頂端,扭頭環視四周,眼瞳映出柔和的月光。


  海水褪去了。

  但是伊然知道,歸墟並沒有真正離去,它只是被暫時斬斷了觸鬚。

  遲早還會捲土重來。

  自己這次能逼退歸墟,乃是天時地利人和全部發力的結果。

  倘若伊然沒有留著一手兵主馭鬼法,倘若糖罐他們沒發力,後果不堪設想!

  這個世界上還未出現過畸變以上的靈異力量,歸墟一旦收集到足夠多的泉眼,甚至能發動一場滅世大洪水。

  還好。

  還好李裳羽找到了自己,如果不是自己,歸墟入侵將引發無窮量級的連鎖反應。

  想到這裡時,伊然忍不住鬆了口氣,這次真是太懸了。

  直到現在,他的後背還在隱隱發涼。

  心情稍稍放鬆之際,伊然目光掃過遠處野地時,發現幾十個蒼白人形正在月下聚合,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重新聚成一團。

  它們重疊融合,迅速膨脹變大————幾息之後,一臉恍惚的小鬍子,跌跌撞撞地站在了廢墟上。

  他比之前淡了許多,幾乎半透明。

  看上去非常虛弱。

  而這個男人身後,那顆如小山般龐大的腐爛人頭,正沖他張開巨口。

  明顯將其當成了下一個目標。

  伊然眯起眼睛,身形稍轉,並握緊了手中那柄黑傘:「過程已經如此艱難,結尾應該儘量圓滿才是。」

  下一個瞬間,亭頂只剩夜風。

  荒野的河岸旁,小鬍子虛弱地昂起頭,望向璀璨星空,眼裡儘是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裡的。

  記憶是一片空白,只有無數碎片在腦子裡忽閃忽滅:寬闊無比的傘面,無數向上揚起的細長手臂,自己一次次撞上那些手臂,一次次炸成白煙。

  「活下來了嗎?」

  小胡子昂起頭,對著月光看了看右手。

  手掌是透明的。

  邊緣模糊,像還沒完全凝固的水。

  他也沒想到,在這種狀態下,自己還能重新拼起來。

  分解身體化為無數白色人形,是小鬍子最後的手段————解體之後,他會失去所有意識,只剩下最基本的執念。

  執念一旦解除,能不能重新聚合回來,全看老天爺賞不賞臉。

  這次只能說是運氣不錯。

  就在小鬍子暗自慶幸之際,周圍月光暗了下去。


  一道巨大的陰影,緩緩漫過了他的頭頂。

  小鬍子的瞳孔驟然擴張,立刻望向河面:自己的倒影身後,正浮現出一顆巨大的腐爛人頭。

  他能認出來,這是同伴的能力。

  但是想躲已經不可能了,小鬍子虛弱得連站都站不太穩。

  此時此刻,那顆吞噬了無數手臂,已經膨脹至小山大小的腐爛人頭,正張開參差不齊的巨口,對準了男人的身影。

  口器深處,腥風撲面。

  小鬍子想動,但身體始終不聽使喚。

  陰影越壓越低。

  就在那張巨口啃噬而下的瞬間,一柄黑傘架在了他頭頂。

  傘蓋向上一頂,輕描淡寫地抵住那顆正在下壓的人頭。

  小鬍子愣住。

  藉助前方清澈見底的河面,他看到那位劇情大佬,此刻架著一柄黑傘,出現在自己身後。

  防塵服的衣角在夜風中微微揚起,左手隨意地插入兜中,右手舉著那柄古怪的黑傘。

  伊然背對著那顆山一樣大的頭顱,手腕輕輕一轉,黑傘隨之悠然旋轉。

  嗡傘蓋帶動氣流,猛然震開那顆腐爛人頭,像是撥開一片礙事的落葉。

  人頭順著旋轉的力道向後彈開,翻滾著飛出幾十米,便砰的一聲砸進泥地里。

  伊然望向河水中小鬍子的倒影,帶著調侃的意味說道:「命很硬啊。」

  「賤命一條,不敢活也不敢死。」小鬍子慘澹一笑。

  涼亭內,氣氛隨著海水消失回暖了一陣,卻又很快壓抑下來。

  因為損失慘重。

  糖罐和軍裝女都快不行了,奄奄一息,只差咽下最後一口氣。

  就在老鹿、西瓜、灰夾克神情沉痛,做好與她們告別的準備時,隨著一陣微風拂過,伊然驀地站在他們面前。

  右肩扛著虛弱的小鬍子,左手提著一顆人頭。

  人頭心臟大小,面目模糊,正安靜地蜷縮在他掌心裡。

  灰夾克又驚又喜,下意識脫口而出:「隊長!」

  」

  小鬍子沒說什麼,只是輕輕點頭,表示自己還算清醒。

  伊然放下這個男人,走到軍裝女面前蹲下身,單手撥開她胸前的衣物。

  那道剖開的傷口還在,並且不斷滲出血絲。

  「塞————塞回去就行了。」


  小鬍子靠著柱子半躺著,虛弱的出言提示。

  伊然點點頭,便將那顆人頭抵在裂縫前。

  人頭像是感應到什麼,微微動了動,似是往那道裂縫裡拱。

  伊然按住人頭,輕輕一推。

  那顆心臟大小的人頭便順著裂縫滑了進去,軍裝女的身體隨即一顫,胸口的皮肉迅速蠕動著癒合起來。

  幾秒後,只剩一道淡白色的痕跡。

  軍裝女睜開眼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向伊然,再看向癱坐在柱子旁的小鬍子。

  然後她笑了。

  儘管因為面部肌肉失控,笑的比較丑,眼睛卻是亮的。

  「現在還剩最後一個。」

  伊然扛著黑傘轉過身,來到雙目緊閉的糖罐身邊,在西瓜和老鹿期待地注視之下,握住了她的右手腕。

  一秒。

  兩秒。

  三秒。

  「嘶!」

  糖罐猛然睜大雙眼,直挺挺地昂起上身,深吸一口氣。

  此時此刻,一股精純無比的真氣,在她四肢百骸間流動,帶來了磅礴浩大的生機。

  先前使用詛咒,對自身造成的反噬,已經在這股龐大精元的灌注之下,迅速消弭。

  短短几秒便恢復了健康狀態。

  自此,塵埃落定。

  這次幽災之中,剩餘的最後六人全部倖存。

  差不多也到了告別的時候。

  涼亭內。

  恢復健康的糖罐看著伊然,顧不得擦拭臉上血跡,有些侷促的說道:「大佬————感激不盡!」

  「又被你救了一次。」

  「雖然有些大言不慚,但是日後若有需要,我們幾個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她說完時,老鹿在旁邊用力點頭。

  西瓜則是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最後憋出一句:「我————我也一樣!」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三人身影開始變淡。

  糖罐最後看了伊然一眼,揮了揮手:「大佬,保重!」

  老鹿微微躬身。

  西瓜則是使勁揮手。

  幾秒之後,他們消失在月光里,空氣里只剩下了糖罐身上的血腥味。

  涼亭內稍稍安靜下來。


  小鬍子扶著柱子站起來,動作還有些虛浮,但脊背挺得筆直。

  他堅持著走到伊然身前,鄭重地拱了拱手:「我們也差不多要走了————大恩不言謝,我叫周德東!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報答閣下的救命之恩。」

  軍裝女和灰夾克從他身後走上來,同樣拱起手:「大恩不言謝。」

  「大恩不言謝!」

  伊然輕輕頷首,同時又隨意擺了擺手:「保重吧!」

  隨後,便目送著這支小隊,逐漸變得斑駁透明,消失在了涼亭中。

  「總算結束了————我的任務也算完成啦。」

  夜風拂過,伊然扛起黑傘,轉身走進月光里。

  可此時他的內心,卻不似表面那般平靜:

  他媽的李裳羽,你小子害人不淺!

  這次差點被你害死!

  給老子等著!

  豐昌市,特殊事務處理局。

  局長辦公室的門外此刻站著三名男子,他們齊刷刷抿緊嘴巴,卻連眼珠子都不敢亂轉o

  副局長吳言盯著自己的鞋尖,已經盯了整整十分鐘。

  那鞋是今早新換的,漆黑鋥亮,鞋帶系得一絲不苟。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腦子裡反覆確認鞋帶系得是否夠緊,一會兒跑路會不會被絆倒。

  旁邊兩位更慘。

  一個盯著天花板,一個盯著地板縫,三個人愣是撐出了一整個走廊的沉默。

  此刻的辦公室內,李裳羽則是在斟茶。

  動作輕柔,壺嘴壓低,水流細如絲線,穩穩注入面前那隻青瓷茶杯。

  茶湯七分滿,他果斷收手,把茶杯往對面那人面前推了推。

  推完,李裳羽才抬起眼皮,露出那隻被打青的右眼圈。

  眼圈烏紫發亮,腫得只剩一條縫。

  配上他那張嬌美面容上的討好笑容,說不出的滑稽。

  「消消氣,喝茶喝茶。」李裳羽賠笑著說道。

  對面沒動。

  李裳羽也不尷尬,自顧自地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吹了吹,抿了一口:「嘖,這茶真不錯————回頭給你包點帶走?」

  還是沒動。

  門邊三個人的頭埋得更低了,吳言已經開始在心裡默算自己的存款,看數量夠不夠提前退休。

  李裳羽放下茶杯,嘆了口氣。


  「我的哥呀!」

  「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氣消了沒?」

  「你知道外頭現在怎麼傳嗎?說那個從中江回來的煞星,第一件事就是衝進我辦公室把我揍了一頓。」

  說到這裡,李裳羽指了指自己的眼圈,神情非常無辜:「如果還沒消氣,可以再來一下,沒什麼好解釋的————我也覺得自己罪有應得。」

  雖然挨了頓打,但他心裡卻是甜的。

  能將歸墟入侵這個級別災難提前摁死,別說被打腫一隻眼,就是天天皮鞭加辣椒水,李裳羽也是甘之若飴啊。

  「夠了!」

  伊然捧起面前的茶杯,剛要送到嘴邊,又重重砸在茶几上:「記住!下次再遇類似的事情,麻煩你先調幾個機靈的死囚去試試水!不要一上來就梭哈!這次我姑且放過你————另外,以後若是有歸墟的消息,必須第一時間通知我!」

  「懂了!」

  李裳羽點點頭,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幽怨地嘆了口氣。

  「哼!」

  伊然掀翻茶杯,茶水潑灑如雨,同時身形一晃,驀地消失在了空氣中。

  足足過去五分鐘之後。

  吳言等人才敢推門進入辦公室,此時此刻,李裳羽正對著鏡子端詳那隻青眼圈,越看越滿意:「不錯不錯,對稱點就更完美了————下次得讓他左右開弓,才配得上我這盛世美顏。」

  >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