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永世淨土
第256章 永世淨土
天色灰濛,壓抑的晨光透過窗樞,落在李陽蠟黃的側臉上。
一名調查員站在辦公桌前,腦袋低垂,惴惴不安地說道:「頭兒,王小師的屍檢和現場初步分析完成了。死因————排除外力,是顱內壓力瞬間激增導致的————結構性崩解。」
「到目前為止,世界上沒有一種疾病,能讓人類的顱骨自行爆裂。」
「因此毫無疑問,王小師死於詛咒!」
他觀察著李陽的臉色,見其情緒還算穩定,這才敢繼續說道「我們回溯了他昨天的行動軌跡和現場記錄。王小師————曾短暫進入過儲藏室。雖然記錄顯示他很快退了出來,並聲稱自己未觀看物品,但是就結果來看————
「他極有可能在進入的瞬間,無意識地————瞥見了那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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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所有見過畫的調查員,都在昨晚死在了觀察室————死狀高度一致。」
做完報告,調查員立刻閉上嘴巴,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辦公室內,氣氛冷得仿佛凍成了冰。
過了許久,才隨著李陽的咳嗽聲解凍:「咳咳!百密一疏————」
「王小師不是新手,他之所以死,根本原因還是低估了怪異的威脅。」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當時就算上報了真實情況,我們還是救不了他————責任在我。」
說到這裡,他話鋒陡然一轉,加重了語氣:「通知總部,將無頭佛像及相關物品的危害等級,提升至最高級別。二十四小時內,就全境範圍展開專項調查。凡是民間涉及無頭、斷首特徵的異常佛像、畫作、符籙,一律暫時管制,等待鑑別。」
「是!」
調查員肅然應命,快步離去。
待腳步聲遠去,倚在窗邊簾幕旁的伊然,將視線從窗外移開,投向了李陽:「全國清查,消耗的資源不可估量————即便以炎鋒的國力,長期維持高強度的動員,也會出亂子。百密難免一疏,只要源頭不解決,風暴就不會停。」
說到這裡,他揉了揉眉心:「根據我的判斷,無頭邪佛是畸變體怪異————絕大部分馭鬼者,都沒有應付它的能力。」
「這件事的性質,已經超出了常規處理範圍,應當申請四大特級的介入吧?」
李陽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擠出笑容,卻硬生生弄成了一張苦瓜臉:「理論上來說,應該這麼做。」
「但四大特級的獨立性極高,他們更像是————戰略威懾和最終解決方案,平時各行其是,蹤跡成謎。總部有他們的緊急聯絡渠道,但能否請動,何時能請動,誰會被派來————
都不是我們能左右,甚至不是總部能完全決定的。」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盡全力防止污染擴大————同時想盡一切辦法,找到更多關於那邪佛本體的線索————等到哪位特級有空,再請他出手解決。」
聽他這麼說,伊然露出思索之色,片刻之後有些無奈的說道:「既然如此,在特級出手之前,這件事情交由我來負責。」
「你!?」
李陽驚愕地瞪圓雙眼,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你清楚那是什麼東西嗎?那是畸變體!北斗那樣的高手在袖面前也形同螻蟻!你這是去送死!死的人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哪天去替你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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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然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冷靜迎上李陽激動的目光:「李隊長,我曾在福澤村與他有過交手,確定這隻怪異曾被肢解過,遠非不可戰勝。」
「在無頭邪佛恢復全盛之前。」
「現在的我,或許能贏。」
這番話,令李陽將所有勸阻的語句,都咽回了喉嚨里。
他死死盯著伊然,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狂妄,或者虛張聲勢。
卻只撞見一片深海般的平靜。
越是細看,越覺得那平靜深不見底,仿佛隨時能掀起吞沒一切的驚濤駭浪。
這時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透過對方。
知道別無選擇,李陽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你需要什麼支持?」
「情報優先。」伊然一邊說,一邊已走向門口:「儘快找到郭明麗!從賈乃律的行動軌跡來看,他對這個女孩很上心————」
他拉開門,清晨的微光灑入室內,將伊然離去的側影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輪廓。
李陽拄著拐杖站起身:「能說說,你選擇介入的理由嗎?」
「」
伊然背對著他停下腳步,微微仰頭,望向走廊上空的天花板。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上一任九幽星君,曾對自己說過的話:「眾生疾苦,我只是沒辦法冷眼旁觀。」
他現在,大概也是同樣的心境吧。
但最終,伊然什麼也沒說,只是背對著李陽,輕輕搖了搖頭,隨即徑直走進了走廊的光暈里。
李陽張了張嘴,神情複雜的坐回了辦公椅,目睹著那扇門輕輕合上,隔絕了所有聲音。
金屬轉軸發出沉重的轟響,高大的尖拱門緩緩洞開。
一股灼熱的氣流如浪潮般湧出,扑打在郭明麗身上。
前方是一條漆黑的甬道,濃密的熱氣從深處不斷湧來,卻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這一刻,她產生了一種錯覺:這扇看不見盡頭的門,仿佛連接著另一個世界的彼岸。
「走。」
身後,兩名身穿白袍,頭戴螺旋面具的引路人,輕輕推了她一把。
郭明麗跟蹌著踏入甬道,穿過數道需身份驗證的厚重閘門,走過燈光慘白的長廊。
最終,當她掀開盡頭那幅黑色帷幕之時。
刺眼的紅光如血瀑般迎面潑來,逼得郭明麗下意識閉上了眼。
待視線逐漸適應,她徹底僵在原地。
眼前像是一座被改造過的地下體育館,穹頂高聳,照明卻刻意調得很暗。
唯有中央懸掛著數十盞猩紅的燈籠,投下昏沉而詭譎的光。
對面的高台上,矗立著一幅巨大到近乎觸頂的掛畫,正是那尊無頭邪佛。
佛身猶如乾屍一般的枯瘦皸裂,斷裂脖頸部位,用深黑絲線繡出的一團旋渦,似乎能吸走周圍的光線。
那雙結著詭異蓮花法印的手,伴隨著掛畫顫動,似乎正在輕微活動。
掛畫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匍匐著數百人。
他們身著統一的白袍,低頭默誦意義不明的短句,匯成一片持續不斷的嗡嗡聲響。
這些人正前方的高台處,一名身披紫色長袍的年邁女子,正面對著眾人發表演講。
她面容削瘦,精神卻異樣亢奮,雙手結著與邪佛相同的蓮花印,極具穿透力的尖銳聲音迴蕩在空間裡:「時辰已至!舊日的幻影正在崩塌,無上樂土將於廢墟中升起!」
「斬卻理性!斬卻希望!斬卻對舊世的一切眷戀!」
「唯此,方能在終末的洪流中,登臨彼岸!」
「禮讚無首佛陀!禮讚永世樂土!」
台下,數百信徒如同被同時點燃,猛然爆發出狂熱的呼應。
他們不再低誦,開始用額頭猛烈撞擊地面,發出整齊而恐怖的「咚咚」悶響。
數百人齊齊跪拜的聲浪,震得穹頂隱隱發顫。
猩紅的燈籠隨之搖晃,畫中邪佛頸部的黑暗漩渦仿佛更加濃郁,其中隱約有無數細小的影子轉動,齊刷刷地「看」向了眾人。
這時候,為首的年邁女子再度放聲大呼,她每呼喊出一句,台下眾人便跟著吟誦一句==
「禮讚佛陀!」
「終結即是拯救!!」
「末日即將到來,我等皆會歸於永世淨土。」
聲浪幾乎要掀翻穹頂。
在這集體性的癲狂中,那幅面對眾生的無頭邪佛掛畫,竟在搖曳的燈火映照之下,微微鼓動起來。
仿佛畫裡藏著一具真正的軀體,正在呼吸。
斷裂的脖頸處,那團黑暗的漩渦,隨之擴散出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瘋子!」
「一群沒腦子的傻瓜。」
「末世崇拜————」
郭明麗望著眼前癲狂的儀式,嘴唇無聲地翕動。
她知道自己是如何復活的。
也知道父母如何在網上假扮她,用精心編織的動態,讓所有人都相信郭明麗還活著。
她全都知道。
正因如此,當「郭明麗」漸漸被傳成都市怪談,當越來越多人開始相信她不是活人時————郭明麗自己,也真切地感覺到身體開始不對勁。
所以,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那尊無首邪佛的本質。
祂能將眾人深信不疑的事物,化為現實。
只要足夠多的人堅信「郭明麗活著」,她就能行走於日光之下。
只要足夠多的人傳說「郭明麗是鬼魂」,她的血肉就會一寸寸失去溫度。
那麼————
如果讓足夠多的人,發自內心地相信末日已至,終焉降臨。
這尊邪佛,是否就真的能將整個世界,拖入祂所許諾的永恆淨土?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郭明麗感到一陣莫大的恐慌。
她看到的,並非一場荒唐非法集會。
她看到的,是一個正在被狂熱信仰所孕育,逐漸成型的末日圖景。
不行!
必須阻止他們!
想到此處,郭明麗一口氣衝上高台,不斷推開擋路的白袍侍從。
最後,她用力推開那名妖言惑眾的老女人,對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大聲吶喊:「停下!你們都給我停下!」
郭明麗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穹頂下迴蕩開來。
數百張蒼白的面孔木然抬起,眼神空洞得像一顆顆渾濁的玻璃珠。
只瞥了她一眼,又齊齊低下,繼續用前額撞擊地面。
咚咚咚——!
整齊的悶響像鼓點,輕易淹沒了她的聲音。
為首的年邁女子再度走上前,只是輕輕抬手;台下叩拜的節奏驟然加快,誦經聲再度響起,聲浪幾乎要掀翻穹頂。
「你這個瘋子!」郭明麗指向她,全身都因憤怒而顫抖:「根本沒有末日!你在騙他們!這些都是謊話!」
聞聽此言,年邁女子面孔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綻開一個慈祥的笑容:「可憐的孩子,誰都能質疑我們,唯獨你沒有資格。」
「一個死去多時的人,戶口都被註銷了,現在卻站在這裡大喊大叫。」
「對他們來說,你本身就是奇蹟啊!」
說話的同時,首領一步步走近她,步伐緩慢,卻帶著強烈的壓迫感:「你這具不該存在的身體,就是最好的布道詞。常理已經崩壞了,死人都能復活,那末日為什麼不會來?」
台下,一個跪在最前排的老婦人突然抬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郭明麗,乾裂的嘴唇嚅動著:「她的父母供奉佛祖,便換來了她重生的機會————她的父母能做到,我們一樣能做到!」
很快,狂熱再度蔓延開來。
「沒錯,只要信仰堅定,我們也能死而復生。」
「只要信仰真佛,就能在末世重生!」
聲浪漸起,數百雙眼睛重新聚焦在她身上,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更為虔誠。
郭明麗踉蹌著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台邊緣。
她張著嘴,卻像離水的魚,發不出半點聲音。
此時此刻,郭明麗終於明白了自己被帶到這裡的理由————這個地下教會,需要一個強有力的證據,證明他們的教義神聖不可侵犯。
而自己,就是這個證據。
就在郭明麗被絕望淹沒,狂熱的聲浪即將達到頂峰的那一刻。
嗤啦!
一聲輕微異響,突兀地插入了震耳欲聾的誦經聲中。
緊接著,一縷縷刺目的金色火焰,從那幅邪佛掛畫的邊緣處竄起。
火焰並非凡火,它燃燒得異常迅猛,如同活物,迅速沿著乾枯皸裂的佛身蔓延。所過之處,深黑的絲線化為飛灰,陰鬱的顏料在高溫下,極速扭曲消融。
佛陀那仿佛能吸走常人靈魂的形象,在純淨的金色火焰中,如同遭遇陽春的積雪,迅速溶解消散。
「佛祖被燒了!」
台下,一個信徒率先發出驚愕的尖叫。
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那整齊劃一的叩拜與誦念聲戛然而止。
數百張狂熱的臉龐瞬間被錯愕所取代。
他們呆呆地仰著頭,望著自己信仰的核心,那幅被視為神聖連接通道的掛畫,正在火焰焚燒下迅速化為飄散的黑煙。
「不————這不可能!」
紫袍首領臉上的悲憫頓時消失不見,癲狂的探出雙手,試圖就這樣抹去那些金色火焰:「聖像!我的聖像!停下!快撲滅它!」
但沒有任何人動彈。
由於信仰圖騰被當面摧毀,信徒們遭受了巨大衝擊,一個個茫然無措。
火光越來越盛,將整個昏暗的地下空間映照得一片金紅。
就在那佛像即將徹底消融的焰心深處,一個籠罩在扭曲波光中的男子身影,緩緩浮現出來,凌空而立。
他背對著燃燒的佛像。
目光掃過台下呆若木雞的數百信徒,最終落在臉色慘白,如同見鬼般的紫袍首領臉上:「想要找到你們這些老鼠,還真不容易。」
說著,伊然便調轉視線,望向那群匍匐在地的狂信徒:「很遺憾。」
「你們期待的末日重生,大概是要延期了。
「因為我不准。」
而那位首領,手指著伊然,嘴唇劇烈哆嗦,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郭明麗癱坐在高台邊緣,仰望著那個從火焰中走出的身影,一時間竟忘記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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