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希爾薇婭:都是我的功勞!
九月五日,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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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坐在幕僚長辦公室里,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還處在醒了但沒完全醒的狀態。
昨晚希爾薇婭和可露麗聯手執行的不眠夜決議,效果顯著。
他現在腰還酸著……
李維拿起桌上那疊簡報翻了幾頁。
他掃了一眼,發現每一份簡報上都貼著便簽,上面都寫著處理結果。
「已批。」
「已駁回,理由附後。」
「轉聯合參謀部。」
「讓申請人重新核算工資公式,不要拿去年的物價指數糊弄我。」
最後一句話的筆跡明顯是希爾薇婭的。
李維笑了笑。
他把簡報一份份翻過去,發現真正需要他簽字的只剩幾份例行文件。
一份是農業發展公司提交的夏糧收購進度匯總,一份是聯合參謀部關於邊境防線的例行巡檢報告,還有一份是帝國鐵道總監部發來的金平原大區鐵路支線延伸計劃的終審意見。
全都不用動腦子!
夏糧收購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比去年同期快了半個月。
邊境防線一切正常,切爾諾維亞方向沒有大規模難民湧入的跡象。
鐵路支線延伸計劃也被可露麗批了,只是在批註里寫了一句,「建議將終點站東移三公里,以覆蓋新規劃的灌溉渠工程」。
李維拿起筆,在幾份文件上簽了字。
他正要翻下一份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可露麗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便裙,粉色的長髮隨意地扎了個低馬尾,搭在肩上,手裡端著兩杯剛泡好的紅茶,熱氣還在往上飄。
「早~~」可露麗把其中一杯放在李維手邊,「昨晚睡好嗎?」
李維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自然,語氣也很正常,就好像昨晚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李維注意到了她眼角那一絲笑意。
「你猜我睡好不好……」李維接過茶杯,喝了一口,「你們兩個聯手,我能好到哪兒去?」
可露麗沒有回答,只是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的臉微微紅了一點,但很快就消下去了。
「……希爾薇婭呢?」
「剛醒!」可露麗放下茶杯,「她說待會兒過來。」
李維點點頭,繼續翻手裡的文件。
可露麗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他簽字。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
「……這一個多月天辛苦你們了。」
李維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把筆擱在筆架上。
「簡報我看了一遍,基本上所有事情都讓你們處理完了,留給我簽字的就這幾份例行文件。」
「希爾薇婭處理了大部分……我只是在旁邊算算帳,批批預算!她說你不在的時候她就是一家之主,所以什麼事情都她來拍板!」
李維想像了一下希爾薇婭坐在執政官辦公室里,一邊拍桌子一邊批文件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不過她確實做很好。」
可露麗補充道。
「邊境防線的部署是她親自去跟萊因哈特元帥確認的,勞工法案的執行進度也是她一個一個總督署打電話催的。加利亞王國那封出兵請求也是她直接回的,連外交部都沒驚動。」
「……那個『滾』字回確實很到位!」
「那封信的措辭是公署文書代擬的,只是希爾薇婭在下面加了一句批註,說『以上所有內容,可以濃縮成這一個字』。而且我專門讓人用帝國皇室公函的信封裝起來,蓋了執政官金印,以最高禮儀規格送回去,我們金平原的禮數一點不缺。」
李維已經在腦補加利亞國王接到那封燙金信函時的表情了。
拆開信封,抽出那張印有皇室紋章的公函紙,上面只寫著一個字。
「滾。」
李維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可露麗也不由道:「希爾薇婭說這叫外交對等,既然人家張口就要,那她也就讓他們求仁仁,我們這也叫有求必應……」
「別別別,你再說我又要笑出來了。」
李維連忙擺手,深吸了口氣平復表情。
兩人又聊了些別的。
可露麗說起最近雙王城市政廳在更換街道上的煤氣燈,新的電燈比原來的亮了好幾倍,晚上走在路上跟白天似的。
又說農業發展公司今年試種的幾個新品種麥子長不錯,農署那邊的農技員說產量可能比舊品種高出兩成。
「對了,你走之後,我們准皇太子妃又讓人送來了一些禮物。」
李維愣了一下。
「……皇太子的小女友?」
皇太子威廉那位小女友,訂婚大典前送了兩條手工編織的頸帶和銀質護身符,工藝很細,心意更足。
「她送了什麼?」
「不是給我們的……」
可露麗搖搖頭。
「是給執政官公署所有文職人員的特別慰問品,每人一盒手作曲,附一張手寫卡片。她聽說金平原最近為了勞工法案加班加點,覺大家太辛苦了,想讓皇太子殿下幫忙送點什麼,但殿下說以自己的名義送顯太刻意,她就自己做了這批東西,讓人以私人名義送過來了。」
李維端起茶杯,忍俊不禁:「她手寫了多少張?」
「……公署這邊一共收了兩百多份,每張卡片上的話都不一樣,而且都署了名。」
兩百多份,每張都不一樣……
他忽然有點理解威廉為什麼要把她藏那麼嚴實了。
並非怕別人知道她的存在,是怕別人打擾她的生活。
「希爾薇婭收到之後表情很複雜……她一邊吃曲一邊說,這是未來大嫂的賄賂,她不能因為幾塊曲就站隊。然後她又說曲確實烤比皇宮的廚子好吃,所以她站一半。」
李維正要接話,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希爾薇婭走了進來。
她今天的打扮和可露麗差不多,也是便裝。
一件白色上衣,深色長裙,銀色的長髮隨意地散在肩上。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
還帶著些剛睡醒的迷糊,但迷糊里又藏著掩飾不太成功的懊惱。
這種懊惱李維很熟悉。
昨晚是她主動宣布不眠夜決議的,也是她讓可露麗幫忙摁住李維肩膀的。
但後來真正被清算的人到底是李維還是她自己,這事恐怕只有可露麗才說清楚。
「早。」
李維打了個招呼。
希爾薇婭瞪了他一眼,沒有回話,徑直走到沙發旁邊,往上一倒。
李維和可露麗同時笑了。
希爾薇婭從沙發上抓起一個靠墊抱在懷裡,下巴擱在靠墊上,眼神幽幽地看著窗外,整個人散發出不服但確實沒力氣的信號。
「昨天是誰說要清算我的?」李維靠到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現在清算完了吧?」
「滾吧~!」
希爾薇婭的回答也同樣乾脆利落。
可露麗站起身,倒了杯紅茶遞給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表情稍微好了些,可嘴上仍是懶饒人:「可露麗,昨晚說好的計劃你執行了沒有?為什麼我感覺你中途就叛變了?」
「我執行了。」
可露麗坐回自己的位置。
「那你執行到哪一步就停了?」
「到……發現繼續執行會把我們自己搭進去的時候。」
可露麗輕輕說著,希爾薇婭臉上的懊惱更明顯了。
「……他什麼時候變這麼難對付的?」
可露麗想了想:「大概是我們聯手次數太多,被他摸清了戰術。」
「那下次換個戰術!」
「下次的事下次再說!」李維從辦公桌後站起來,走到沙發邊坐下,「現在的重點是……你們這些天已經把該處理的工作全部處理完了,我翻了一圈簡報,發現攏共就簽了幾份例行文件。」
「切,那當然~!」希爾薇婭抱著靠墊坐起來,「你不在的時候,我可是天天都在幫著你幹活,連加利亞國王的出兵請求都是我親自回的!」
「是是是,用詞簡潔有力,完美傳達了帝國對於區域事務核心關切!」
「你也來那套?什麼核心關切,我就是讓他滾!那就是欠的!想要錢,想要支持也就算了,還一副我們已經答應他的樣子,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說到這裡,希爾薇婭話鋒一轉。
「對了,他還回信了。」
「回什麼了?」
「他以為那個『滾』字是公署文書代擬的時候漏印了正文,專門派特使來確認是不是發錯了。」
李維想笑,但他憋住了。
「……你怎麼回的?」
「我把同一份公函又給他送了一遍,這次加了張便簽,『原文無誤,確認收到即可』。」
李維徹底繃不住了。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不過說真的,今天上午真沒什麼事了?」
希爾薇婭看了看辦公桌上那摞文件。
「沒了!夏糧收購進度已經百分之八十五,邊境報告正常,鐵路支線延伸被你批過了,勞工法案的工廠申報還在地方總督署走流程,暫時沒我們的事,下一批需要執政官級別簽字的東西大概要……」
說到這裡,李維算了算。
「下周二才會到!」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ε=(′ο`*)))唉~~!」
希爾薇婭看看李維,又看看可露麗,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仰頭看著天花板,嘴裡發出一聲長嘆。
三個人都在辦公室里沉默著,享受著這段難的清閒。
窗外遠處隱約能聽到市政廣場上噴泉的水聲。
這麼悠哉的時間,感覺好久都沒有過了……
希爾薇婭把靠墊從懷裡抽出來,往李維腿上一扔:「那我們出去走走吧,換個便裝,去逛逛街什麼的……反正也沒什麼要緊事!
「反正這些天也忙夠了,休息半天又不是什麼過分的事。」。
可露麗放下茶杯:「我沒意見。」
兩個人的視線都落在李維身上。
李維看著她們。
希爾薇婭的眼睛還帶著些剛睡醒的水汽,但眼神很亮。
可露麗坐在對面,嘴角微微上揚,也在等他回答。
「行,那就逛街去吧!」
……
雙王城的街道比平日熱鬧多。
臨街的商鋪已經有不少換上了電燈招牌,有幾家百貨商店的櫥窗里甚至擺出了最新式的留聲機,放著輕快的波爾卡舞曲。
路邊賣水果的小販推著板車叫賣,烤栗子攤的鐵鍋里冒著白煙,幾個小孩舉著剛買的糖漬蘋果從人群中竄過,差點撞到希爾薇婭的裙子。
「小崽子們!看著點路!」
希爾薇婭叉著腰,沖著那幾個小孩喊了一句故意嚇唬人,並不是真的生氣。
小孩回頭沖她吐了吐舌頭,一溜煙鑽進了人堆里。
希爾薇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擺,確定沒有被蹭上糖漬,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往前走。
可露麗挽著她的胳膊,兩人走在一起,時不時湊到彼此的耳邊低聲說幾句什麼,然後發出陣輕笑。
李維走在她們側後方,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們的背影,嘴角帶著笑,慢悠悠地跟著。
街道拐角處有一家新開的首飾店,櫥窗里擺著幾件銀質的胸針和髮飾。
希爾薇婭在櫥窗前停住了腳步,彎下腰,盯著最中間那枚鑲嵌著藍色琺瑯的小發卡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顏色好看!」希爾薇婭指了指那個發卡,又轉頭看了看可露麗的頭髮,「配上你的發色正合適。」
可露麗湊過來看了一眼,抿嘴笑了笑:「你上次也說了同樣的話,然後給自己買了三個!」
「那是因為都好看!我又沒撒謊!」
希爾薇婭理直氣壯地反駁。
李維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兩個趴在櫥窗前面挑首飾,心想這個畫面如果被那些記者拍到,標題大概會寫《帝國皇女與財政大臣之女在平民首飾店前流連忘返》。
不過他現在不太想管標題怎麼寫,只想讓這個下午慢一點結束。
就在這時候,一個賣報紙的小男孩從旁邊跑過來,手裡揮舞著今天剛出的早報。
報童跑了幾步,看到路邊站著的那三個人里有個白襯衫的男人側過了半張臉,他愣了一下,腳步突然就釘在了原地。
他盯著李維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低頭看了看報紙頭版上印的那張照片,那是之前李維在布拉格與企業主們握手的留影……
報童再抬頭,再低頭,再抬頭……
「是大公!波希米亞大公殿下!!」
報童的叫聲直接蓋過了留聲機里的波爾卡舞曲。
周圍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順著報童手指的方向看過來。
賣水果的小販放下了手裡的秤,烤栗子攤的老闆從鐵鍋後面探出頭,百貨商店櫥窗前的幾個顧客轉過身來,剛才還在挑首飾的兩位女士也直起腰來。
希爾薇婭轉過身,看到周圍齊刷刷投過來的目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李維,小聲嘀咕了一句:「哦豁……」
可露麗沒說話,只是往李維身邊靠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他肩膀後面,但臉上的表情還算鎮定,還有看好戲的笑意。
人群的反應比預想的快多。
第一個擠過來的是一對中年夫婦,女人手裡抱著個大概三四歲的孩子,男人穿著機械廠的藍色工裝,左胸口袋上印著某家蒸汽鍋爐廠的字樣。
他走到李維面前,像看見了什麼不了的東西,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抓著自家老婆的胳膊,聲音有些發抖:「是圖南閣下!真的是圖南閣下!當初他還是佩瓦省憲兵副指揮的時候,我見過他!那時候他還是少校!現在是大公了!」
李維伸出手,男人抓著他的手用力握了很久才鬆開。
旁邊的女人把孩子抱到了身前,小孩不怕生,奶聲奶氣地喊了聲:「殿下好!」。
周圍的人都笑了。
小孩又轉頭看著希爾薇婭和可露麗,想了想,又說:「兩位姐姐好!」
人群里笑更歡了。
希爾薇婭彎下腰,伸出手捏了捏小孩的臉蛋:「小子,嘴挺甜嘛~!」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
李維注意到有七八個穿著不同工廠工裝的男人擠到了前排,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大概五十來歲,頭髮已經花白,腰板倒挺很直。
他走到李維面前,有些拘謹地摘下了頭上的鴨舌帽,捏在手裡。
「大公殿下……」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我是在南郊麵粉廠上班的,叫巴拉日……我想代表我們廠的工友說幾句話,行嗎?」
李維看著他,點了點頭:「你說就行!另外,稱呼我先生或者閣下就可以,不必用殿下這種稱呼!」
「先生……」
巴拉日嘴唇動了動,品味這兩個字的分量。
「我們麵粉廠現在的工錢比兩年前漲了一倍多,我老婆的腿病也治上了,三個孩子都上了公學,老大明年就能去工廠當學徒……」
他說到這裡,周圍的人紛紛點頭。
李維點點頭,示意他接著說。
「但是先生,我有個事想問問,我們廠里現在能不能上一批新的磨麵機?我們現在用的還是舊機器,一天下來麵粉里混著鐵渣,質檢那邊每個月都要扣錢!新的磨麵機太貴,廠主不肯換,說換個零件湊合湊合就行……」
李維聽完沒有打官腔,也沒有說什麼會讓有關部門核實這種話封嘴。
他想了想,直說:「巴拉日先生,磨麵機的事我記下了,你們的廠在哪個位置?南郊哪個片區?」
「南郊三號路,挨著鐵路倉庫。」
「行。」
李維點頭。
「但是你有準備,機器不是說換就馬上能換的……
「廠主那邊要是說換不起,你們可以來找公署,我們幫你們想個辦法讓他換,你們也可以自己摸清市面上新機的價格,然後算一筆帳給廠主看,舊機壞一次損失了你們多少工時,新機到底多久能回本。
「你們算好之後他要是還不同意,可以直接來找公署,我們會以工業設備更新補貼的名義給他下通知。
「當然,這不是能立竿見影的事,你們也擔待一點,把你們的訴求說清楚,機器型號、價格、工期,一條一條列出來!
「兩邊的情況摸清楚,公署才能幫你們去協調。
「不過協調不一定一次就成,但總比雙方乾耗著強。」
巴拉日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力點頭:「行!我回去就跟他們說!您放心,我們不是那種不講理的!」
這時,一個穿著深色圍裙的平原人大嬸擠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個菜籃子,籃子裡裝著幾根蘿蔔和半塊燻肉。
她的嗓門比巴拉日大了不止一號,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已經傳了過來:「先生!先生!我在中央市場賣菜,有件事跟您提一嘴!」
李維看向她,笑笑:「請講。」
「就是我們市場裡那個地攤攤位的租金,以前歸市政廳收,後來不是改了嘛,免了租金。
「可現在又冒出來個什麼管理維護費,一個月比以前租金的六成還多,說是市場要重新翻修,翻修歸翻修,這錢總給我們看看用在哪了吧?
「要是真翻了新,我們倒是樂意出,可別收了錢又拖,大傢伙兒也都不容易。」
李維注意到人群中有幾個同樣穿著圍裙的攤販也跟著點頭,顯然這事不止她一個人在抱怨。
他想了想,說:「這位女士,你說對,收了費總有個交代。
「你回去跟其他攤主說,明後天讓市政廳把維修費的帳單公開貼在市場門口,一項一項列清楚,該交多少,花在哪兒了,什麼時候修完。
「大家都看見,看清楚了,如果有對不上的地方,直接找市政廳的投訴窗口。
「我也幫你們盯著,要是他們收了錢不辦事,你們再來找我。」
大嬸滿意地把菜籃子換到另一隻手上:「好嘞!有您這句話就成!我們信您,您說話算話!」
這時,旁邊穿著鐵路工裝的男人擠了過來:「先生,我想問個事……我老家是山庭大區那邊的,幾年前搬到這兒……我就想問,像我這種外地來的,以後孩子上學跟本地孩子是一樣的吧?」
李維還沒回答,旁邊就有個本地口音的中年男人先開口了:「一樣的!公學裡不分本地外地,都在一起念書,我家小子最好的朋友就是個別處來的,兩個人天天一起寫作業!」
聞言,李維點點頭,但注意到旁邊還有個上了年紀的羅斯族老人,手裡拄著根自製的拐杖,嘴唇動了動,似乎有話想說卻不好意思開口。
李維看著他,主動問了一句:「老先生,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老人猶豫了一下,開口說話的時候帶著明顯的羅斯口音:「先生……我們那片都是幾十年前從切爾諾維亞那邊過來的老移民,孩子們現在也會講奧斯特話,可有的人出門,特別是一些孕婦和傷殘,有時候因為口音重被人笑話,心裡總覺自己矮一截……我就想問問,我們這樣也算帝國的人吧?」
李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老人面前。
人群自動讓開了條窄窄的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動。
他看著老人渾濁的眼睛,想了一會兒:
「老先生,你要是算半個帝國的人,那我也算半個……
「我也沒有貴族血統,在好多人眼裡,我也不算正宗的自己人。
「可誰說了算?
「不是看你祖籍在哪,是看你幹了什麼。
「你們當年從切爾諾維亞過來,在這片土地上開荒種地建房子,你們的兒孫在這裡當工人念書拿薪水,這就是帝國的人,沒什麼說的。
「至於有人因為口音就笑話人,那是他們的不對,你下回碰到這樣的人直接讓他來找市政廳,有人會重新給他們補一補什麼叫帝國國民基本修養。」
老人聽完,眼睛泛起了水光,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握了握李維的手,握了很久。
周圍的人群里有人帶頭鼓起掌來,很快掌聲就在整條街上傳開了。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她們身邊也圍了一群市民,大多數是帶著孩子出來的母親,幾個小孩好地拽著希爾薇婭的裙擺,問她頭髮是不是真的銀色。
希爾薇婭彎下腰,一本正經地說她身上有巨龍的血統,小孩瞪大了眼睛,問她能不能噴火,希爾薇婭說能,但今天吃了太多糖漬蘋果,嗓子有點不舒服,改天再表演!
可露麗在旁邊聽直搖頭,但嘴角就是壓不住笑。
她腿邊也圍了幾個拿著作業本的小孩,有個小女孩指著本子上的一道算術題問她能不能幫忙看看,可露麗蹲下來接過本子,三兩下就講清楚了算法,小女孩崇拜地看著她,問她是老師嗎,可露麗想了想,說算是吧。
「哦對了……」又有人擠到了前面來,「先生,我還有個事問問。我們這邊街頭醫院換紗布的事我提過好幾次了,前台護士是應了,可每次換大半個月都沒輪到我們這片,能不能……」
李維聽完直接轉頭對他身後的便衣憲兵說:「記一下,街頭醫院紗布換發慢,發個函向市政廳反饋。」
憲兵二話不說摸出個本子寫了幾筆。
那人見狀很高興地連聲道謝,回人群里繼續看熱鬧去了。
這時候,有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工人擠到前面來,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撓了撓頭:
「先生,我們家是本地人,但前年佩瓦省招工,我跟著鐵路隊去了那邊,去年跟一個佩瓦姑娘訂了婚,兩邊家裡都沒什麼意見,可前陣子不知怎麼回事聽說有人要在我們那村子邊建一個麵粉廠,往裡派人占便宜不說,還有幾個跟地頭蛇似的堵過我們家的門……我就是想知道,這種事我們該怎麼辦?是不是要先寫信給你們?」
「不用寫信,你現在說就行,我讓人記著!至於地痞惡霸,你也先跟他們耗,只要他們覺你不好惹,他們就自己去找更軟的人了!」
說到這裡,李維又思索了片刻。
「……但你記住,如果他們推人踢人就用木棍擋,別用刀子。
「等巡防或者憲兵到了,你躺下,讓他們抬擔架,然後事後讓那些地頭蛇掏醫藥費,他們掏一次就知道怕了。
「另外如果實在擋不住,你們家先別管什麼損失,人先往高處走,往人多的地方跑,東西丟了可以再買,安全第一。
「你要是不知道怎麼對付他們,去市政廳找投訴窗口,那邊的人雖然有時候磨嘰,但只要你堅持,他們不敢不管,以前的投訴窗口就是這麼被逼出來的。
「你現在有正式聘書,有正當收入,誰敢欺負你們就是欺負給帝國鐵路鋪過鐵軌的人,這種事公署不會不管。」
年輕工人眼眶一紅,用力點了點頭。
李維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轉頭對那個記筆記的憲兵說:「這件事也記下來,另外查查那家背後在佩瓦的關聯企業。」
憲兵點著頭又寫了幾筆。
這時候,有個圍觀的商人模樣的人大聲問道:「先生,那我們這些做小買賣的,你們以後不會不管吧?」
李維看了看他,反問道:「你們在哪條街做買賣?」
「東區老商業街,賣布匹的。」
「哦,老商業區了!我們當然管!我之前做不夠完美的地方你也擔待一下,有些東西我不是不知道,是要按順序來,先吃飯後穿衣,先鋪路再換招牌,總有個先後,可我從來沒說過不管。」
商人連連點頭:「成!成!」
周圍又是一片喊好聲。
「先生!你們今天出來是幹什麼來著?」
李維回頭看了看不遠處正被小孩們纏住的希爾薇婭和正在給別人講算術題的可露麗,忍不住笑了。
「本來是想逛街來著,不過現在這樣也不錯!」
李維繼續往前走,速度很慢,幾乎每走兩步就有人伸出手來。他一個一個握過去,有工人的手,粗糙,虎口全是老繭。
有小販的手,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菜汁顏色。
有老太太的手,皮膚松垮垮地包著骨頭,但握力大驚人,拉著他說了三分鐘的話才肯鬆開。
還有小孩的手,軟乎乎的,握完之後在李維掌心裡留下了塊黏糊糊的糖漬。
希爾薇婭看著李維被人群簇擁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頭,低聲對可露麗說:「忘記了,不能讓李維出現在公眾場合。」
可露麗笑了笑:「他就是這樣的人,在金平原,他走到哪裡都會變成這樣!」
希爾薇婭撇撇嘴:「我知道……我只是覺,他這樣太累了!本來今天是出來休息的……」
可露麗看著人群中的李維,他正蹲下來跟一個坐在長椅的老兵說話。
那個老兵的右腿褲管空蕩蕩的,軍裝雖然舊了,但洗很乾淨。
老人用顫抖的聲音問了幾句,李維聽完後靠近他耳邊回答了什麼。
老人聽完之後笑了,露出僅剩的幾顆黃牙,李維拍了拍他空蕩蕩的褲腿,說了句辛苦。
希爾薇婭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李維。
可露麗看著她的表情,心裡明白,希爾薇婭不是真的在抱怨,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心疼他。
可露麗蹲下來跟幾個小女孩聊天。
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從自己的小布袋裡掏出一顆包著彩紙的水果糖,塞進可露麗手裡,說是送給她的。
「謝謝~!」
可露麗接過糖,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
小女孩很高興,拉著她的衣角問明天還來不來。
可露麗想了想,說不一定,但如果有空肯定來。
小女孩又說她的算術作業以後還能不能幫忙看看,可露麗說可以,讓她媽媽把作業送到公署就行,看到了就幫她改。
這時,一個小男孩從人群里鑽出來,跑到希爾薇婭面前,仰著頭問:「你真的是皇女嗎?」
希爾薇婭低頭看著他:「你覺呢?」
小男孩認真地想了想:「你頭髮會發光,肯定是!」
希爾薇婭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笑眉眼彎彎,沒有否認。
小男孩又問:「那你會打仗嗎?」
「肯定會了,還能有我不會的嗎?!」
「用劍還是用魔法?」
「都用!」
「那你能打贏圖南大公嗎?」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然後往李維那邊瞟了一眼。
李維正在跟幾個紡織廠的女工說話,沒注意到這邊的對話。
「……看情況吧。」
她回答含含糊糊,小男孩卻聽懂了,大聲宣布:「哦……所以有時候打不過!」
周圍的大人們忍不住笑了起來。
希爾薇婭瞪了小男孩一眼,伸出手輕輕揪了揪對方的臉。
小男孩一點也不怕她。
可話又說回來,雙王城的這幾條老街根本裝不下這麼多人。
半個多小時前還只是偶爾有人認出來,走幾步打個招呼,現在倒好,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全城。
從黑森邊的碼頭到佩斯一側的火車站,從中央市場到各個工廠區,所有人都知道圖南先生在這裡……
憲兵局的值班室電話被打爆了,都是各個街區巡邏打回來報告的。
東區廣場聚集了大概兩千多人正往這邊趕,中央市場那邊的攤販集體收攤加入進來了,甚至連幾所公學的學生都集體請假跑出校門。
憲兵局一面派值班主任跟雙王城治安巡防營對接,一面從預備隊裡掏出了所有能調動的人手。
雙王城治安巡防營的營長接到電話通知時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始一道道下命令。
東區主幹道封路,中央市場周邊設卡,幾座跨河橋樑兩側各安排兩個排,還有幾條通往市中心的窄巷需要拉起警戒線,防止人群擠進來後發生踩踏。
但這幫沒有任何提前準備的人,是真打算今天是來參加沒提前通知過的城市慶典的!
他們手裡有花的舉著花,沒花的就揮帽子。
臨街居民樓的窗戶里探出好多人,有人從二樓往下拋彩紙碎片,風一吹,紅的白的黃的落了滿街。
有個麵包店的老闆把剛出爐的黑麥麵包搬出來放在門口,寫上打折,圖個熱鬧。
李維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片人山人海。
那些揮舞的帽子、拋灑的花瓣、被父親扛在肩頭的小孩、被老伴攙扶著擠到前排的老人。
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站在他旁邊,一個在笑,另一個也在笑。
人群的歡呼聲持續了很久才慢慢回落,因為有人發現李維還站著,沒走,大家就自動壓低了聲音,怕錯過了什麼。
「嗯,一起走走?」
李維的邀請,到人群歡呼的回應。
於是,九月五日這天下午,毫無準備的城市慶典開始了。
李維邁開了步子,沿著老街往前走。
人群自動向兩邊退開,讓出一條通道,然後又像水流一樣合攏,跟在後面一起向前涌。
沒有人組織,或者有人在前面拉警戒線,但秩序出地好,前面的人走慢,後面的人也不推擠。
又過了不到二十分鐘,消息已經傳遍了全城。
東區的工人帶著全家老小往這邊趕,中央市場的攤販們索性收了攤,推著板車加入進來。
學生跑出校門的時候還在商量回去怎麼跟老師交代,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小個子說:「就說我們被大公徵召了!」
旁邊幾個同學一致同意。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雙王城市政廳。
市長先生當時正在辦公室里批文件,秘書連門都沒敲就沖了進來,說大公和皇女殿下出現在東區老街上,現在全城的人都在往那邊涌。
市長先生愣了一下,放下筆問了句通知憲兵局了嗎,秘書說憲兵局已經出動所有在崗人員,治安巡防營也開始封路了。
市長先生又問了句花車呢,秘書愣住了,表示沒有人申請過花車。
市長先生站起身走到窗口,遠遠望去,幾條街外已經能看到成片的人頭在移動。
他想了想,直接說就別等了,把市政廳倉庫里那批彩旗和橫幅先拉出去,另外通知各部門,讓他們組織人手疏導人流,別讓慶典變成踩踏事故。
與此同時,憲兵局的值班室里電話響個不停。
沃爾夫岡把外套往身上一披,吩咐副官先調三個機動分隊去中央廣場,再派兩個分隊沿途巡邏,沒有別的要求,就一條,別讓任何人在今天這個日子裡受傷!
副官問要不要設置安檢點,沃爾夫岡想了想,認為安檢來不及了,但可以派便衣混進去,有異常情況直接處理。
就在各方手忙腳亂的時候,有人已經在解決花車的問題了。
中央廣場旁邊有一家常駐的馬戲團,名叫巴納姆皇家馬戲團。
說是皇家,其實跟皇室沒什麼關係,只是老闆覺這個名字聽起來氣派。
馬戲團有一輛彩車,車廂裝下十幾個人,平時用來在城裡巡遊宣傳馬戲表演,車身上畫著獅子和大象,車頂插著五彩的旗子。
第一個跑去敲馬戲團門的,是之前那個賣報紙的小男孩。
他氣喘吁吁地推開馬戲團的柵欄門,朝正在給馬刷毛的馬夫喊道:「快把彩車拉出來,大公要巡遊了!」
馬夫還沒來及反應,馬戲團的老闆從帳篷里鑽了出來。
老闆捏著翹起的八字鬍,肚子圓滾滾的,聽了小男孩的話,眨了眨眼睛,問是哪個大公。
小男孩說波希米亞大公,圖南先生,而且就在前面那條街上,全城的人都來了,就差花車!
馬戲團老闆沉默了幾秒,然後猛地轉身朝帳篷里吼道:
「所有人給我動起來,把那輛最大的彩車擦乾淨,彩旗全換新的!!!馬匹上好鞍!!!三十分鐘之內給我拉到中央廣場!!遲一分鐘我就扣光你們這個月的獎金!!」
馬戲團的演員們從帳篷里湧出來,小丑還頂著一頭沒卸完的妝,馴獸師牽出四匹毛色油亮的白馬套在車前,兩個雜技演員爬到車頂開始更換彩旗。
馬戲團老闆在旁邊來回踱步,時不時指一下某面旗子掛歪了,喊兩句動作快點。
消息繼續擴散。
雙王城最大的劇院,經理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本周的演出安排,聽到消息後把鉛筆往桌上一扔,對助手說:「把劇院的樂隊拉出去,帶上銅管和定音鼓,今天下午的排練取消,都去中央廣場!」
助手問演出服要不要穿,經理想了想表示穿吧,正好給市民看看他們下個月新上的歌劇是什麼排場。
與此同時,美術學院的院長也接到了消息。
他當時正在給學生上素描課,一個學生從窗戶探出頭去,看到街上人潮湧動的景象,回頭喊了聲院長。
院長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對學生們說今天下午的課到此為止,拿上畫架和顏料,去街上把這歷史性的一天畫下來,畫最好的那幅明天掛在學院大廳里。
就這樣,不到一個小時,一場毫無準備的街頭散步,硬是被雙王城的人們搞成了狂歡節……
李維他們走到中央廣場的時候,馬戲團的彩車已經停在廣場入口了。
四匹白馬額頭上掛著金色的裝飾,車廂上畫著的獅子和大象在陽光底下顯五彩斑斕,車頂插滿了新換的彩旗,隨風獵獵作響。
幾個馬戲團的雜技演員站在車邊,笑嘻嘻地等著。
人們看到花車的反應幾乎是同時的。
他們的歡呼聲瞬間拔高了一大截,有人開始往花車上拋花束,有人把帶來的彩帶往車身上掛,還有人從家裡拿來了一桶紅顏料,在車廂側面歪歪扭扭地畫了一行通用語,寫著:「金平原的驕傲!」
那字寫不太好,但力道十足,顏料順著車廂板往下淌,看起來像是紅色的焰火。
幾個體格壯實的青年不由分說地擁著李維往前走,一直把他推到了花車邊上。
一個穿著馬戲團制服的壯漢伸出手,咧嘴一笑。
李維看了看那隻手,又回頭看了看希爾薇婭和可露麗,然後抓住那隻手,一步踩上了花車踏板,翻身上了車。
緊接著是希爾薇婭。
她沒等人拉,自己就跳了上去,動作利落,可太積極了!
可露麗提著裙擺,被幾個女攤販笑著託了一把,也穩穩噹噹地站在了花車上。
「出發咯~~!」
花車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四匹白馬打了個響鼻,在馴馬師的牽引下邁開步子,馬蹄敲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周圍的人們自發地讓出通道,然後跟在花車兩側一起往前走。
站在花車上往下看,整個廣場全是人。
而且不是幾百幾千,是好幾萬人!
人們擠滿了廣場,擠滿了街道兩旁的台階,擠滿了臨街建築的陽台和窗戶!
有人把小孩扛在肩膀上,有人舉著自製的小旗子,旗子的顏色各不相同,但所有旗子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揮舞。
李維站在花車最前面,抬起手向兩側的人群揮了揮,歡呼聲又往上躥了一截。
喊什麼的都有,有喊圖南閣下的,也有喊大公殿下的,還有人喊幕僚長大人,嗓門大蓋過了旁邊人的耳朵。
希爾薇婭站在花車中間,看著眼前鋪天蓋地的人潮和漫天飛舞的花瓣,她的眼神越來越亮。
她想起了莫林大師。
那個阿爾比恩的白袍老巫師,在貝羅利納的公館派對上,用萬花筒魔法把整個大廳變成了發光的夢幻世界。
漫天的光點變成花朵,花朵旋轉變成星光,那畫面希爾薇婭記了很久,不是因為做不到,是因為那天的氣氛太好了,好到讓她覺魔法就該這樣用。
現在這個氣氛,比那天還要好!
希爾薇婭深吸了一口氣,抬起右手。
她指尖上已經開始有光點凝結。
那光越來越亮,從白色變成金色,又從金色里分出紅、藍、紫、綠……
和莫林那天的萬花筒幾乎一模一樣,但更大,更亮,更不講道理!
她在半空中揮舞了一下手臂,那些光點立刻像被驚飛的螢火蟲一樣散開,然後在廣場上空轟然炸開,變成無數朵發光的虛擬花朵。
玫瑰、百合、向日葵、矢車菊,還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花!
她們一朵接一朵地在空中綻放,然後花瓣飄落下來,落到人們伸出的手上,化作一團小小的光暈,亮了那麼一瞬便消散了。
整個廣場的人都呆住了一秒。
吼吼吼吼——!!!!
然後聲音炸開了。
小孩們尖叫著跳起來去抓那些發光的花瓣,大人們仰著頭張大了嘴,有人甚至跪下去雙手去接,接住了之後發現那光在掌心裡化成了暖意,然後站起來大喊:「真的!還有有溫度呢!」
希爾薇婭站在花車上,看著下面那些抬頭望著她的人,嘴角翹老高。
可她還嫌不夠。
於是她再次抬起手,這次動作比剛才更大。
她把光點往外一推,沒有讓它們立刻發散,而是在花車周圍旋轉,越轉越快,最後變成了一道環繞花車的光環。
光環里先是閃過幾個模糊的影子,然後那些影子的輪廓開始變清晰……
是龍!
幾條通體由光構成的迷你小龍,每條約莫人的小臂長短,翼展半臂寬,正拍打著翅膀繞著花車盤旋。
小龍們張開嘴巴,發出的卻不是龍吼,而是一串清脆的鈴鐺聲。
它們一邊飛一邊從嘴裡噴出更小的光點,落到人群中就化作一陣暖風,吹人們衣角飄起來。
一個小孩指著飛過他頭頂的小龍,尖叫道:「是龍!!!!龍!!!」
旁邊另一個小孩糾正說那是皇女殿下的龍,跟他書上畫的不一樣,是活的!
說完小孩就要伸手去夠,小龍似乎有所感應,直接繞著他的手指轉了一圈,尾巴在他指尖上掃了一下,小孩只感覺到熱乎乎的溫度順著手指傳上來,整個人都傻了。
希爾薇婭站在花車頂上,雙手一刻沒停過。
她每揮一次手,就有一批新的魔法生物從指尖飛出去。
發光的天鵝,拖著長長的星光尾巴,低低地從人群頭頂掠過。
金色的蝴蝶,一隻一隻地落在小孩子的肩膀上,翅膀微微扇動,帶起一小片光塵。
從花車邊緣往外蔓延,很快就把半個廣場的地面鋪成了一片發光的草坪,光草在人們的腳邊輕輕搖曳,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不扎人。
「哈哈哈哈!!我就說出來逛是好主意嘛!!!」
希爾薇婭站在花車最高處,雙手叉腰,仰天大笑,銀色的長髮被風吹倒飛起來。
站在花車邊的便衣憲兵抬頭看著她的樣子,在心裡默默念叨……
皇女殿下,恐怖如斯!
希爾薇婭這邊一發力,城裡的其他法師也跟著動了起來。
首先響應的是皇家歌劇院樓頂上的兩個年輕學徒。
他們兩個都是劇院的特效法師,平時負責在歌劇換幕的時候製造煙霧和閃電。
今天劇院經理把樂隊拉出去之後,兩個學徒爬上樓頂,本來只是想找個好位置看花車巡遊,結果看到皇女殿下在花車上製造了滿天光花,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魔法道具。
一個學徒拿的是根銅質小棍,棍頭鑲著塊拇指大的螢石。
他舉起棍子在樓頂上畫了個圈,嘴裡念了段不算太複雜的咒語,屋頂上立刻升起了一排金色的光柱,一根一根沿著街燈的方向延伸到遠處,遠遠看去像是給花車的巡遊路線裝上了會發光的柵欄。
另一個學徒拿的是幾塊畫著符文的石板。
他把石板一塊塊往空中一拋,石板懸在半空圍成一圈,然後同時噴出了細碎的火星。
火星被風捲起來,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大片亮閃閃的光瀑,順著樓房的牆壁往下傾瀉,落到人群頭上時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意,不會有任何東西被點燃,只會讓人覺從頭頂暖到了腳底。
「!!!!」
底下的人群又是一陣歡呼。
有個老婦人仰頭看著那片光瀑,喃喃說了句今天全城的人都不用點燈了。
很快,屋頂上就不止那兩個學徒了。
雙王城大大小小的法師和學徒紛紛爬上各處樓頂,有的帶著正經的法杖,有的只拿了根加了魔力迴路的銅管,有的乾脆空著手就上去了!
「蕪湖~~~!!!」
一個戴單片眼鏡的鍊金術士在屋頂上架起了一台可攜式蒸餾器,往裡倒零碎的材料,蒸餾器嗡嗡震動,從出氣口噴出大量彩色泡泡,每個泡泡里都封著一隻發光的小蟲,飛出來繞著人們頭頂打轉。
一個女藥劑師從自己店裡抱了一箱存貨跑出來,在路邊支起一張桌子兌了幾瓶瓶蓋分給周圍的小孩。
那些瓶蓋在手裡能吹出帶顏色的水霧,霧裡帶著薰衣草氣味。
「來了來了!!!」
最絕的是有個傢伙帶了一口袋玻璃珠,往每顆珠子裡灌了點火系最基礎的光亮術,然後把珠子撒在街邊的水溝里。
水流帶著發光的珠子往下游漂,整條水溝變成了一道流動的光帶,小孩們沿著水溝追著珠子跑,邊跑邊笑。
這時又有幾個人被推到了花車前面。
領頭的是雙王城魔法協會的副會長,削瘦臉,留著一撮老鼠須,手裡拿著一把足足有一人高的星象專用長杖。
他是被幾個年輕法師硬拽過來的,嘴上還說著:「老夫的魔法跟慶典不搭界啊!!!」
但到了花車前,他看了看周圍那些爬到樓頂上的同行們,又看了看花車上正玩不亦樂乎的皇女殿下,嘆了口氣……
他加入了!
副會長舉起長杖往地上一頓,杖頭的星象盤開始旋轉,每轉一圈就有一圈波動的光紋沿著地面向外擴散。
光紋掃過之處,地上的碎石、落葉、紙屑全都自己跳起來,在低空中排列組合,拚成圖案!
先是拚成了一個很大的大區徽章,然後是雙王城的地標建築輪廓,最後是幾行大字……
金平原!
雙王城!
今天過節!
希爾薇婭在花車上看到下面的字樣,笑聲又大了幾分。
她忽然想起什麼,活動了一下五指。
片刻後,花車前方的路面上亮起了一排腳印,每個腳印都有臉盆大小,閃著淡藍色的螢光。
腳印一個接一個地往前延伸,就好像有個看不見的巨人正在花車前面給所有人開路。
「快看!!快看!!」
小孩們立刻尖叫著跟在腳印後面跑,每踩中一個發光的腳印,就會有光點從他們腳下濺起來,像是踩碎了星星。
可露麗站在希爾薇婭旁邊,幫她扶著被風吹歪的旗子。
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女孩被可露麗抱上了花車,那個女孩腿腳不太方便,之前在人群里被她奶奶抱著,老夫人擠不動了,憲兵把人帶到了花車邊上。
可露麗彎下腰跟小女孩說了幾句話,然後把她抱到花車最高處,讓她坐在希爾薇婭旁邊。
小女孩伸手去摸那些發光的龍,小龍們很配合地飛下來繞著她的手指打轉,其中一條還在她頭頂上停下來,蜷成一團,像只發光的貓一樣窩在她的膝蓋上。
小女孩低頭看著那條迷你龍,又抬頭看了看希爾薇婭,問她可不可以摸一摸,希爾薇婭握住她的手輕輕按在龍背上,小龍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可露麗在旁邊看著這個畫面,忽然注意到花車後方還有好幾個抱著小孩的父母在跟著走。
她想了想,從花車上探出身子,朝人群里招了招手。
一個憲兵會意,幫著把幾個抱小孩的老人也請上了花車。
可露麗扶他們坐好,又檢查了一遍彩旗的綁繩有沒有松,然後退回到希爾薇婭身邊,繼續舉著那面被風吹歪的小旗子。
天還沒黑,雙王城已經亮成了一片燈海。
花車經過的地方,每家每戶的窗戶里都點上了蠟燭。
有人把自家院子裡的燈籠拆下來掛在門口,有人將聖臨節才用的彩燈串從閣樓里翻出來掛在陽台欄杆上,有人在街邊的樹幹上纏了一圈又一圈浸過油的麻繩當火炬用……
整個城市都在發光,五顏六色的、歪歪扭扭的、誰家有什麼就掛什麼……
一個人站在臨街公寓的陽台上,手裡舉著個高腳杯,杯子裡裝的不是紅酒,是下午從中央市場買的現榨蘋果汁,他朝花車方向舉了舉杯,喊了一聲:「祝大家萬歲!」
樓下的人跟著一起喊:「萬歲!!!」
然後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開始唱一首金平原的老歌,講的是很久以前人們在這片土地上開荒種地的事。
歌詞很慢,曲調也不複雜,但當幾條街的人一起唱的時候,那聲音能把人骨頭都震酥。
花車繼續向前推進,前方被更多的人堵住了。
不是在看熱鬧,是帶著東西來的。
有人推著板車,上面裝著一桶自家釀的啤酒。
或者端著一大盆剛炸好的麵團撒了糖霜,一邊走一邊往前遞。
有個婦女抱著一摞碗,站在路邊,把麵包掰碎,用牛奶或奶油煮成濃稠的甜麵包湯,給過路的人分,每人一勺,勺子蹭著碗沿噹噹響。
憲兵局臨時設立的幾個急救站先後收到了市民送來的椅子和毛毯,衛生隊則收到了幾十杯熱茶。
雙王城麵包師工會的幾個老師傅更絕,直接把烘焙坊的面板扛到了街上。
一袋麵粉,一桶水,幾塊老麵團,就在路邊當場揉面烤麵包。
烤爐是從隔壁餐館借來的鐵皮爐,柴火現劈現燒,烤出來的黑麥麵包外皮焦黑,掰開來冒著白騰騰的熱氣,掰一塊遞出去,不用說話,吃到的人自己會笑。
李維看到那個在街邊烤麵包的老師傅,老師傅也看到了他,舉起手裡剛出爐的麵包,隔著人群朝李維晃了晃。
李維笑著沖他點了點頭,老師傅高興地把那個麵包直接塞給了旁邊一個流口水的男孩。
天色漸漸暗下來,廣場和街道卻越來越亮。
皇家歌劇院的樂隊在中央廣場的噴泉旁邊已經演奏了好一陣。
銅管組的臉都吹紅了,定音鼓手把外套脫了搭在旁邊柱子上只穿一件襯衫繼續敲。
他們沒有演奏什麼嚴肅的交響樂,全是波爾卡、圓舞曲和幾首流傳很廣的金平原民謠。
人們圍著噴泉跳舞,旋轉時踩出水花濺到旁邊人的褲腿上,被濺到的人也不生氣,笑著拉著對方繼續轉圈。
花車繞著廣場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廣場正中央的噴泉前面。
幾個青年把事先準備好的彩帶從車頂一直拉到噴泉的雕塑上,彩帶在風中微微抖動,反射著四面八方湧來的燈光。
人們圍在花車周圍,有人坐在廣場的地上,或是靠在噴泉的欄杆上,有人爬到樹上去,甚至站在樓頂上。
沒有統一的節奏,但所有人都在做差不多的事情……
唱歌、鼓掌、歡呼、向花車上的人揮手!
希爾薇婭站在花車最高處,看著四周延伸到遠方的光點,那些或站或坐或爬樹的人們,街邊揉面烤麵包的麵包師們,還在拉銅管敲定音鼓的樂手們,以及還在不停噴吐泡泡,操弄光瀑,盤旋星象,從水溝里撈出珠子的法師們!
她張開雙臂仰頭笑著,銀色長髮散落在肩上,在魔法光芒的映照下閃著層薄薄的亮色。
可露麗站她身邊,一隻手扶欄,一隻手捂著嘴,笑著眯起了眼睛。
李維雙手撐在花車護欄上,望著整座亮起來的城。
「哈哈哈哈!!!我的提議是不是不錯!!!」
「還真就是你的功勞!希爾薇婭!!」
「李維,別讓希爾薇婭太意了!」
「可露麗,你怎麼突然變壞了?!」
「有嗎?」
「唉……算了!!!!!」
「金平原!!!」
歡呼聲、汽笛聲、音樂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在城市上空久久迴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