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
九月四日,夜。
雙王城火車站。
專列停穩之後,李維就下了車。
車站外頭已經停好公務車,司機認他,他擺了擺手沒讓司機下來,自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金穗宮。」
街上的電燈比走之前又多了一排,有幾家店鋪的招牌也換了新的。
可露麗大概又批了一批市政改造的款子。
金穗宮的大門敞著,門口的衛兵看見他的車,啪地立正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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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回了禮,徑直往裡走。
他沒讓人通報,只是在走廊上碰到一個值夜的女官,問了句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在哪兒。
「在二樓的休閒室,殿下。」
李維上了樓,走到休閒室門口,手剛抬起來準備敲門,就聽見裡面傳出來一個聲音。
「啊啊啊啊~~!!!悔棋!這步不算!!!」
是希爾薇婭。
李維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敲下去。
「希爾薇婭,你一局要悔棋多少次?」
這是可露麗的聲音,帶著他已聽慣了的無奈,不急不躁的,跟在哄一個耍賴的小孩似的。
「無限!!!」
希爾薇婭的回答理直氣壯,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哈哈~~!
李維聽到這,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門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門被從裡面拉開了。
希爾薇婭站在門口,銀色的長髮就那麼隨意地散在肩上。
她的眼睛瞪挺大,有那麼一瞬間李維覺她是要撲上來的。
但她沒有,只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二話不說就往屋裡拽。
「快進來快進來!你回來正好!」
李維被她拽進了屋。
可露麗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副西洋棋。
看到他進來,可露麗的眼睛亮了一下,朝他笑了笑。
「怎麼了這是?」
李維被希爾薇婭按在沙發上坐下,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可露麗。
「悔一步!就一步!求求了~~!!!???」
「行吧……」
希爾薇婭繞到棋盤對面重新坐下,雙手撐著下巴,眼神專注地盯著棋盤。
李維低頭看了看棋局。
棋盤上的局面怎麼說呢?
希爾薇婭的白棋少了一個車,象也丟了一個,但是她的後還在,而且位置壓挺靠前,正對著可露麗黑棋的王翼。
可露麗那邊的黑棋少了一個馬,兵線被希爾薇婭衝出了兩個缺口,但她的雙車都在,一左一右守著中線。
總的來說……
半斤八兩!
或者說,可露麗明顯在控制節奏,沒有把優勢擴大太明顯。
李維了解可露麗的棋路,從來都是先讓人覺自己占了便宜,等對方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掉進了坑裡。
眼下這盤棋,白棋看著攻勢很猛,但黑棋的防守並沒有被真正撕開,可露麗是在讓著玩。
「你悔哪一步?」李維問。
希爾薇婭指著棋盤中線的一個位置:「剛才我把馬跳到這裡,然後可露麗用兵把它吃了……」
她說著,把那個被吃掉的白色馬從棋盤邊上拿回來,放回原來的位置。
「我不跳這裡了!!」
李維看了看那個位置。
說實話,那步馬跳並不好,馬跳過去之後孤立無援,被旁邊的黑兵吃掉是必然的,但他沒說這個,而是問:「那你打算跳哪裡?」
希爾薇婭的手在棋盤上猶猶豫豫地晃了兩圈,最後懸在另一個格子上方,然後……
她抬起眼皮看了李維一眼。
之前根本沒在思考棋路,現在擱這兒等提示呢!
李維忍住沒笑出聲,然後把目光往棋盤右側挪了挪,那個方向有一片黑棋的防線比較薄弱的區域,如果白馬跳到那裡,既能威脅黑棋的中路,又不至於立刻被吃掉。
希爾薇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睛一亮,啪地把馬落在那個格子上。
「就這裡!」
可露麗看著這一幕,什麼也沒說,就不緊不慢地移動了自己的車,往左移了兩格,堵住了白馬繼續往前的路線。
這步棋走很穩,可露麗沒有立刻反擊,只是把防線補了一下,而且還是在給希爾薇婭留空間。
希爾薇婭皺著眉頭,又開始思考了。
她的目光在棋盤上來回掃,最後落在一個黑兵上。
「吃掉這個!」
她拿起自己的白兵,往前斜推一格,把可露麗的一個黑兵撿了起來。
可露麗沒說什麼,只是把自己的象從角落裡推出來,斜著走了三格,正好卡在希爾薇婭的白後和白王之間的空隙里。
這步棋走很有意思,表面上只是在調整象的位置,但實際上已經開始給白棋的中路施加壓力了。
李維看了一眼棋盤,感覺可露麗要開始收網了。
但希爾薇婭顯然沒有意識到,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個被吃掉的兵上,臉上有那麼一點意。
「你的象走這麼遠有什麼用?」
希爾薇婭撇嘴問了問。
「沒什麼用呀~!」
可露麗輕輕笑了笑。
希爾薇婭輕哼了一聲,又開始琢磨下一步。
她拿起後往前推了兩格,這步棋走很有攻擊性,直接威脅到了可露麗黑王的安全。
可她沒注意到,她的後離開原來的位置之後,她自己的王翼就空了一塊。
李維張嘴想提醒,但希爾薇婭已經落了子,於是他只好把嘴閉上。
「行吧,讓她自己體會!」
可露麗沒有立刻回應希爾薇婭的進攻,而是把自己的後從底線推了出來,往前走了三格,停在一個看起來不起眼的位置上。
這個位置既不直接威脅白棋的任何棋子,也不像是在準備什麼殺招。
但李維看出了端倪,可露麗的後、象和車,三個棋子的視野已經悄悄地把希爾薇婭的白王圍在了一個逐漸收緊的口袋裡。
現在還差一步……
希爾薇婭則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她的注意力全部在自己的進攻上。
她把白後繼續往前壓,逼近黑王的底線,嘴裡還說:「將軍!」
可露麗不動聲色地把黑王往旁邊挪了一格,躲開了。
「又躲開了……」
希爾薇婭嘟囔了一句,手指在棋盤上猶豫地移動著,然後……
她又看了李維一眼。
李維這回沒有看棋盤,而是低頭假裝沒看見。
因為事到如今,不管他給什麼提示,接下來這一步都不好走。
黑棋的口袋已經快收緊了,白棋再往前壓就會踩空,但退回去又會失去攻勢。
希爾薇婭見他不給提示,自己咬了咬牙,拿起白兵往前推了一格,準備給後打造一條進攻通道。
這步棋走完,可露麗的象斜著走了兩格,穩穩地落在白王正前方的兵線缺口上。
「將軍。」
可露麗的聲音很輕。
希爾薇婭低頭一看,她的白王被黑象照著,而黑象身後是後和車的雙重保護。
白王不能吃象,吃了就會被黑後吃掉。
白王也不能往上走,黑車在那一排等著。
白王只有一個方向能走,但那個方向正好在黑後下一步的射程之內。
一步殺!
希爾薇婭盯著棋盤看了好幾秒,然後她抬起頭,不滿地瞪著李維:「你剛才為什麼不給我提示!」
李維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你剛才吃那個兵的時候我就想說了,你的後壓太深,自己的王都沒有人保護……」
「那你不早說?!」
「我以為你看出來了!」
「我沒看出來!」希爾薇婭把棋子往棋盤上一丟,「你應該早說的!」
李維張了張嘴,最後決定不跟她爭辯這個。
因為他從過往的經驗中學到,跟希爾薇婭講道理往往有兩個結果,一個是她贏,另一個是自己贏,但第二個過程會格外漫長!
「對對對,我應該提醒你的!」
李維點頭認栽。
可露麗在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不少:「其實希爾薇婭開局走挺好的,那個後往前壓的時機抓很準,就是後面忘了收回來。」
「是吧~!」希爾薇婭一下就被哄好了,立刻叉起了腰,「就是結尾沒注意!」
李維看了可露麗一眼,後者他眨了眨眼。
「這把不算!」
希爾薇婭已經開始重新擺棋子了,她把所有的棋子一個個擺回原位,動作麻利,不像剛才那個猶豫不決。
「再來一局!」
李維坐在旁邊,看著希爾薇婭把黑白棋子分好。
窗外的夜風透過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進來一點秋天的涼意。
「你發什麼呆?拿棋子!」
希爾薇婭把一盒白棋推到他面前。
「不是你來嗎?」
「這次你來下!我在旁邊當軍師!」
李維低頭看了看面前的白棋,又抬頭看了看可露麗。
可露麗已經把黑棋擺好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正在等他。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是眼角的笑出賣了她。
這種局面可露麗很熟悉,因為接下來大概將會是李維認真下棋,希爾薇婭在旁邊添亂,而她穩坐釣魚台。
「行……」
李維拿起一個白兵,往前推了兩格。
希爾薇婭立刻來到他身後,雙手抓著他的肩膀,探過頭盯著棋盤:「你走這個?這是什麼開局?」
「普通的開局……」
「太普通了!你要大膽一點!」
希爾薇婭伸手就想替他走棋。
「別別別!!!」
李維護住棋盤,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剛才不是說要當軍師嗎?軍師是動嘴不動手的!」
「軍師也可以親自示範!」
「那是兵變!」
可露麗笑出了聲,但她很快用手捂住。
她在黑棋那邊走了一步,也是尋常的開局,沒有什麼特別的。
希爾薇婭從李維肩膀上探過頭,盯著可露麗走的棋看了兩眼,然後湊到李維耳邊小聲說:「她在試探你!你別上當咯~~!」
氣息噴在他耳朵上,痒痒的。
他偏了偏頭,又走了一步。
可露麗下了十幾步之後開始把中路的兵往前推,左邊的一個兵也悄悄挪了上來。
她的布局一如既往地保守,先守住她自己的半場,等對手犯錯,再慢慢收緊。
李維拿下一個黑兵,跟著希爾薇婭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以示鼓勵:「這就對咯~!就這樣!吃她的!」
但是可露麗緊跟著就把雙車都調到了中線。
這一步走很快,幾乎是李維落子的同時她就動了。
李維盯著棋盤幾秒,發現自己剛才吃兵的那一下把中路的防線拉出了一點空隙,可露麗的雙車正好順著這個空隙壓了進來。
他心裡咯噔一下,這個坑挖也太隱蔽了,用一個小兵換他中路的缺口……
「你上去啊!」
希爾薇婭在他身後催促,手指越過他的肩膀指著可露麗半場的一個位置。
「那裡!就那裡!那個黑兵空著!」
李維猶豫了一下。
那個黑兵確實空著,但露麗敢留這個空位就一定有問題。
「上啊!殺殺殺!!」
希爾薇婭又催了一遍。
李維還是沒有立刻落子。
他把目光從那個黑兵移開,掃了一遍整個棋盤。
可露麗的象在前方等著,她的後在後面壓陣,中線被她控制很死。
如果他現在冒進,把子力壓到對方半場,自己的底線就會出現明顯的漏洞……
畢竟他的兩個車還在邊角上沒動過。
而這種局面,可露麗最喜歡了!
表面上是你在進攻,實際上她的反擊路線已經規劃好了好幾步。
但他還是拿起棋子往前推了。
因為確實是當前局面下最積極的一步棋,不推進就只能退守,退守也不是他的風格。
希爾薇婭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對咯!!!」
可露麗思考了好長一會兒,然後拿起王后,從底線推出去。
李維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棋局,完全沒有意識到剛才那幾步發生了什麼。
她認為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嗯!永遠這麼認為!
「我的軍師有什麼建議?」
李維故意問了一句。
希爾薇婭指著可露麗那邊的一個空格:「這裡!把馬跳過去,逼她做選擇!」
李維仔細想了想,覺那個位置確實有威脅,馬跳過去能同時威脅可露麗的後和象,逼她棄掉其中一個。
但他又看了看可露麗的防線,總覺她不可能沒防著這一手……
她的象在那個方向待了好幾輪了。
於是,李維把馬拿起來,又放回去。
「你猶豫什麼呢?」
希爾薇婭急了。
「我在看她的象……」
「你看她的象幹嘛呢?她的象又吃不到你的馬!」
對,她的象現在確實威脅不到那個位置。
但馬跳過去之後,可露麗只需要把兵往旁邊挪一格,就能把馬困住。
到時候馬進不去退不出來,只能等著被吃掉……
李維看了希爾薇婭一眼,心說這個陷阱,和她上一局踩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個地方不行,換個方向……」
李維把馬往另一個位置跳了跳,雖然不夠激進,但至少安全。
希爾薇婭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望著李維:「沒有冒險精神怎麼贏?!都是自己人你也這麼保守?!」
「你來!!」
「……還是你來吧,嘻嘻~~(?????)!」
李維真繃不住了!
他轉頭看著棋盤上逐漸成型的攻防陣線,忽然覺這個場面和他在外面做的事情沒有太大區別,只不過棋盤的對手是可露麗,而瑟姆聯邦的談判桌上坐的是扎沃龍科夫。
大伙兒都是要計算對方的底線,要判斷哪一步能走哪一步不能走。
政治上的每一步也都有人催,而催的人比希爾薇婭可著急多了!
可露麗把她的王旁邊的一個兵往前推進了一點。
這步棋看著毫不起眼,但李維立刻意識到她開始構建防線了……
圍獵的防線!
接下來的每一步她都會逼他做選擇題,他選完一個她就鎖一個,直到把他圍死。
「你看你看!她漏了一個口子!」希爾薇婭激動地戳著李維的肩膀,「從左路打進去!她的車不在那邊!」
李維盯著左路看了很久,那裡空很刻意。
他看了可露麗一眼,後者微笑,什麼都沒說。
後來……
李維最終還是輸了那盤棋。
過程並不複雜,本身李維也開始覺,正經跟可露麗下,估計也就是慢性死亡了。
所以希爾薇婭催他跳馬,他跳了。
希爾薇婭催他壓後,他又壓了。
希爾薇婭催他吃象,他看了一眼可露麗,知道前面是個坑,但軍師的命令已經下來了……
「吃啊!你怕什麼!她的象又沒保護!」
李維吃了那個象。
三步之後,可露麗的車、後、兵形成了一個他剛才完全沒看到的三角絞殺陣。
他的王往左走被車將,往右走被後將,往前走被兵吃。
又是一步殺!
李維把王放倒在棋盤上,轉頭看著希爾薇婭。
「來,我們復盤一下……」
「復什麼盤?輸了就是輸了!」
希爾薇婭雙手抱在胸前,理直氣壯。
「不不不,必須復盤!」李維掰著手指頭開始數,「第一步,你讓我把馬跳到她的兵旁邊……」
「那是好棋!」
「她往前推了一格兵,我的馬就被困死了,這叫好棋?」
希爾薇婭的嘴角往下撇了一點。
「第二步……」李維又掰下一根手指,「你讓我壓後,我壓了!結果後壓太深,自己的中路空了,你看見沒有?!」
「那是你壓的位置不對!」
「是你指的位置!」
「我指的是那個方向!具體落哪個格子是你自己選的!」
希爾薇婭迅速劃清了責任邊界。
李維無語地笑了,然後掰下第三根手指:「第三步,你讓我吃她的象……可那個象是誘餌,你上一局就是被同樣的陷阱吃掉的,你沒看出來?!」
希爾薇婭的眼神開始飄忽。
「第四步……你讓我從左路打進去,說她的車不在那邊!她的車確實不在那邊,但她的後和王剛好把那條線封死了,我的車進去就被吃了,你……」
「哎呀~~!行了行了行了!輸了就輸了嘛,說那麼多幹嘛!」
「你剛才說……」
「我剛才什麼都沒說!!」
可露麗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聲。
她用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那麼離譜嗎?」
希爾薇婭看看可露麗,又看看李維,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下去,嘴唇嘟起來,有點不服氣。
「還來嗎?」可露麗問。
「我不來了!」李維攤開雙手,轉頭又看向希爾薇婭,「跟可露麗下棋,我都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她那計算力能是我們兩個能比的嗎?」
希爾薇婭明明知道這一點,還敢在棋盤上跟可露麗叫板,然後拉著他一起下水……
我們的皇女殿下想了想,大概也覺李維說有道理,哼了一聲後,沒有再堅持。
李維把棋盤往旁邊推了推,隨口問道:「邊境那邊怎麼樣?切爾諾維亞打起來之後,難民有往這邊涌嗎?」
「沒什麼要緊的。」
希爾薇婭放鬆下來,盤腿坐到沙發上。
「除了零星幾個能翻過弧刃山脈跑過來的,沒什麼大規模難民潮……萊因哈特元帥在邊境上拉了三道防線,就算真有大批難民過來,也能先攔在緩衝區里,不會直接衝進來。」
「那還行。」
李維點點頭。
他之前最擔心的就是邊境難民潮,現在看來希爾薇婭和可露麗處理不錯。
「倒是有一件好玩的事!」
希爾薇婭忽然坐直了身體。
「我前幾天收到了一份正式的官方請求,而且不是外交部的,是直接送到金平原大區公署的!」
「官方的?誰發的?」
李維也來了興趣。
「加利亞王國!」
李維皺起眉頭,腦子裡快速回想了一下七山半島的政治格局。
加利亞王國是阿爾比恩的勢力範圍里的,因為奧斯特在背後給塞拉維亞聯邦撐腰,瑪尼亞王國先後有大羅斯和奧斯特撐腰,才沒吞掉周圍的鄰居。
這個國家的國王是個不太能容人的傢伙,一直想把加利亞變成七山半島的奧斯特。
「他們要幹嘛?」
「出兵!打大羅斯!」
希爾薇婭牛氣哄哄,直接扮演上了那個國家裡雄心勃勃的君主。
「他們說,切爾諾維亞的非法叛亂已經嚴重威脅到了七山半島的區域安全!還說大羅斯帝國因為阿瓦士戰役已經元氣大傷,現在正是進入克里米亞半島的好機會!哦對了,他們還用了『收復』這個詞。」
「收復?」李維以為自己聽錯了,「克里米亞跟加利亞有什麼關係?」
「嗯,他們專門附了一份文件,從語言、宗教、歷史遺蹟三個角度論證了加利亞王國對克里米亞半島擁有歷史性的權利!」
希爾薇婭說到這裡,已經不是在講正經事了,完全是在講笑話。
「最離譜的一條我專門記下來了……他們說公元七世紀的時候,加利亞人的一支遷徙到了克里米亞北部,在蓬托斯海岸邊建立過一個定居點,就因為這個,克里米亞就是他們的了!」
「公元七世紀????」
李維重複了一遍,臉上在努力憋笑。
「那要這麼論,伊斯坦堡也該歸他們,畢竟他們也遷徙過去打過仗!」
「對啊!」
希爾薇婭一拍手,笑很開心。
「他們倒是挺務實,知道土斯曼現在沒什麼利益他們能爭取,所以先把克里米亞和切爾諾維亞總督區咬下來再說!」
「說起來,他們打算出多少兵?」
可露麗在旁邊插了一句。
「二十萬!整整二十萬大軍吶!」
希爾薇婭伸出兩根手指,在兩人眼前晃了晃。
「他們說了,不需要奧斯特出一個兵!只要奧斯特帝國公開表示支持,他們自己就能召集二十萬大軍進入切爾諾維亞!嗯,二十萬!!」
李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加利亞的常備軍才十二萬不到吧。」
「嗯哼……」
希爾薇婭點了點頭。
「但人家說了,只要開戰,馬上就能從預備役和民兵里再拉出幾十萬人。
「而且你知道的,七山半島就是這樣,軍隊看著不多,動員起來嚇死人。
「加利亞、瑪尼亞、塞拉維亞,這幾個國家的民族主義情緒這幾年跟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尤其是加利亞,他們那個國王天天在報紙上喊『大加利亞!』,下面的年輕人全被煽動恨不明天就扛槍去打仗!」
這點李維倒是認可,七山半島雖然是列強眼裡的火藥桶加窮鄰居,但動員能力被很多人低估了。
也許平時打仗不行,但如果讓他們搞民族動員,和別人拚起命,那動員的兵力就是成倍成倍的!
「而且他們不只是說大話,還給了具體的作戰計劃。」
希爾薇婭說到這又開始了,直接手舞足蹈了。
「他們的計劃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加利亞主力沿蓬托斯海西岸北上,先占領切爾諾維亞南部的出海口……」
「等等!」李維打斷了她,「切爾諾維亞南部的出海口現在是誰在控制?」
「……應該還在大羅斯手上吧,憲兵廳和外交部給的消息。」
「所以加利亞要直接和大羅斯搶地盤?」
「嗯呢~!而且第二階段更有意思!」
希爾薇婭繼續說,臉上的笑已經快到耳朵根了。
「他們說要聯合瑪尼亞王國一起出兵……就是最開始加利亞出十五萬,瑪尼亞出五萬,組成聯軍,從西往東平推過去,先把整個切爾諾維亞總督區吞了,然後繼續向東……打穿克里米亞!」
「瑪尼亞答應了?」
「瑪尼亞那邊不知道這事兒,加利亞的國王大概覺,只要奧斯特點了頭,就可以幫他也去說服瑪尼亞王國,所有問題都不是問題……」
可露麗聽到這兒,忍不住了:「瑪尼亞的王室跟大羅斯可是姻親關係,雖然這兩年因為有我們爭取,關係淡了一些,但讓他們出兵打大羅斯……還是盟友身份……」
「所以人家說了嘛,不是讓瑪尼亞去打大羅斯,是讓瑪尼亞以盟友身份協助平叛!」
希爾薇婭繼續用手比劃著名。
「名義上進去維持秩序,實際上趁機把邊界往東推……反正現在切爾諾維亞一團亂,誰占了就是誰的!」
李維抬頭看著天花板,忍不住感慨了一聲:「好傢夥,張口就要啊!」
「是胃口大著呢!」
希爾薇婭搖搖頭,一臉感慨。
「切爾諾維亞總督區……
「全境!
「克里米亞……
「全境!
「事成之後,加利亞拿走切爾諾維亞南部和整個克里米亞,瑪尼亞分到切爾諾維亞北部的幾個州……
「至於大羅斯帝國?
「人家說了,大羅斯在阿瓦士流了那麼多血,軍隊早就打殘了,國內財政一團糟,皇室又跟貴族們在鬧變法,根本不可能同時應付內外兩線作戰!
「只要聯軍行動夠快,三個月之內就能把能占的地方全部占了,等羅斯皇帝反應過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到時候往談判桌上一坐,大羅斯帝國不認也認!」
好傢夥!
這套說辭有點熟悉啊!
趁別人內亂、快速出兵、造成既成事實、最後談判收場……
列強也很喜歡玩的這一套啊!
現在倒好,加利亞直接照搬過來,用在大羅斯身上了。
「關鍵是,他們要的不是戰場上的勝利……」
希爾薇婭的語氣忽然放慢了些,要強調什麼。
「他們要的是勝利帶來的合法性!
「加利亞王國的王室在七山半島一直不算最正統的,他們那個皇帝總覺別的國家的國王看他的眼神帶了點輕視……
「如果他能帶兵打贏大羅斯帝國,那他就不再是列強眼裡的投機者了,直接搖身一變,能是在聖律大陸牌桌上分一杯羹的貨真價實的征服者了!」
李維聽到這裡,心裡已經對加利亞的算盤有了完整的認知。
首先,趁大羅斯內亂,拉取瑪尼亞王國支持,趁切爾諾維亞打成一片,讓瑪尼亞王國以盟友身份,用「維護區域安全」的名義出兵,再讓加利亞王國援助,這是占了道德上的理。
其次,不需要奧斯特出人,只要奧斯特點頭,他們就能打著奧斯特的旗號去跟大羅斯搶地盤,這是借了外交上的勢。
最後,如果真的打下來了,加利亞就成了和奧斯特綁定的既利益者,以後奧斯特想甩都甩不掉,這是鎖定了未來的靠山。
算盤打劈里啪啦,但他們也不想想……
如果真的這麼簡單,奧斯特自己為什麼不出兵?!
「你怎麼回的?」
「怎麼回的?」希爾薇婭一攤手,「我讓人告訴他們……滾!」
李維沒忍住,直接繃不住了。
「加利亞的意思很明顯,他想當我們在七山半島唯一的合伙人!」
希爾薇婭收起笑容。
「他不但要克里米亞和切爾諾維亞,還要借這個機會把那幾個小國全壓服了!塞拉維亞、瑪尼亞,還有那幾個更小的……全都聽他的!他不光是要搶地盤,還想騙我們說轉換門庭,說當我們奧斯特帝國在七山半島唯一的代理人!」
「所以你就讓他滾了嘛!」
「那不然呢?」
希爾薇婭嘿嘿一笑,眼裡滿是驕傲。
「難道我真讓他們去?
「二十萬加利亞人衝進切爾諾維亞,跟大羅斯正面開戰?
「然後把我們綁上去替他兜底?
「如果他打著我們的旗號進去被全殲了,大羅斯回頭第一個算帳的就是我們!而且他們要從西邊再捅一刀進去,鬼知道局面會變成什麼樣!」
可露麗在旁邊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候開口了:
「再說了,我們和聖彼堡在波萊希亞剛簽了和平條約,如果我們現在就支持加利亞去打切爾諾維亞,等於把剛簽的條約撕了……大羅斯在其他方向本來就對我們戒心很重,這麼一搞,波萊希亞的和平維持不了一個星期就重新開打!」
希爾薇婭撇撇嘴:「所以啊!就讓加利亞哪涼快哪待著去!這種人就是想借我們的旗號去賭國運,贏了全是他們的,輸了反而成了是我們在背後撐著!」
李維點了點頭,希爾薇婭這次處理乾脆利落,沒什麼可挑剔的。
「不過說到底,七山半島這幾個,確實能整活兒啊!」
希爾薇婭晃著腳丫,搖頭晃腦地評價了一句。
突然!!!
「禮物呢?」
希爾薇婭把手往李維面前一伸,理直氣壯。
李維的笑容僵在臉上。
「禮物……什麼禮物?」
「你去了波茨,去了布拉格,去了比爾森,去了俄斯特拉發,所以回來就兩手空空?」
希爾薇婭報完四個地名,她的五根手指全收攏了,只剩下一個拳頭握在李維面前。
「我那是去工作,又不是去旅遊……」
「工作就不能帶禮物了?工作順便路過布拉格的商業街,買點東西很難嗎?」
希爾薇婭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審視著他。
可露麗坐在旁邊,嘴角彎彎的,顯然是打算看戲。
李維頭皮發麻……
他確實是忘了!
波茨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瑟姆聯邦的談判條款,回來的時候又被林塞的事情折騰,中間除了批文件就是在火車上補覺,根本沒想過買禮物這回事。
但這不能說……
他看了一眼希爾薇婭,又看了一眼可露麗。
兩個人的表情截然不同。
一個在等答案,一個在看戲。
她們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等著他給出一個交代。
「我帶回來了一顆真心~!」
李維用他能做到的最真誠的表情開口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希爾薇婭的表情裂開了。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後嘴角開始抽搐,最後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發出夾雜著嫌棄和崩潰的呻吟:「呃呃呃!!!啊啊啊……你從哪裡學來的這麼肉麻的話!!」
「肺腑之言!」
「又來?!」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上次的真心是真的,這次的真心也是真的,真心這種東西又不是消耗品……」
「閉嘴!!」
希爾薇婭抓起沙發上的靠墊砸了過去。
李維接住靠墊,立刻轉頭向可露麗求救。
可露麗輕輕笑了一聲,從希爾薇婭手裡接過另一個靠墊。
「我幫希爾薇婭!」
於是,李維只能接住第二個靠墊。
「你不是應該說句好話嗎?!」
「我為什麼要說好話?」
可露麗眨了眨眼,表情無辜。
「你答應我們什麼來著?很快回來,結果一個月!你讓希爾薇婭等了這麼久,連一盒布拉格的蜜餅都沒帶回來,就帶回來一句真心?」
「蜜餅?布拉格有蜜餅嗎?」
希爾薇婭抬起頭。
「有的。」
可露麗篤定地點點頭。
即便真的沒有,那也有!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敢說帶了真心?」
希爾薇婭重新盯住李維,這次的眼神比剛才更危險了。
李維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我下次去布拉格一定買……」
「下次是下次,這次是這次。」
希爾薇婭用他剛才的話堵了回來,然後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坐墊:「過來……」
李維挪了過去。
「手伸出來……」
他伸出手。
希爾薇婭在他手心拍了一下,不重,但聲音很脆。
「這一下,是因為你說話不算話,說好很快回來,結果拖了一個月!」
她又拍了一下。
「這一下,是因為你沒帶禮物,而且企圖用真心矇混過關!」
她還要拍第三下的時候,李維把手縮了回去:「第三下又是因為什麼?」
「還沒想好,先欠著!」
希爾薇婭理直氣壯。
李維看向可露麗。
而可露麗微微一笑:「別看我,我站希爾薇婭。」
「你們都這樣,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
「那你走啊!」
希爾薇婭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大公殿下去瑟姆聯邦睡外交公館,也可以去林塞大區的招待所,去哪兒都行,反正有人給你安排住處!」
李維撓撓頭,一陣訕笑。
不走!
走了就顯真的心虛了!
「要不禮物的事先放放……」
李維試探了一下。
希爾薇婭斜了他一眼,意思是放放可以,但沒完!
「你回來的路上,聽說合眾國那邊動靜不小……」
就在這時,可露麗替他把話頭接了過去。
她看了合眾國的報紙,知道摩根那幫人最近在幹什麼,正好聽李維怎麼說。
「我看摩根接下來該動手了吧……」
希爾薇婭翻了個白眼。
李維笑了一聲,然後話鋒一轉:「不過合眾國的事不是我最近最關注的……」
「那你關注什麼?」
「阿爾比恩。」
這個名字一出來,希爾薇婭的表情就變微妙了。
但她沒有打斷,讓李維繼續說。
李維開始講他回來前看到的那些關於阿爾比恩的簡報。
「艾略特在沒收國教百分之三十的資產之後,沒有停。」
李維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敬佩,幾分感慨。
「他拿到的第一筆錢,大概五百萬鎊,當場就折成了麵粉、燕麥和藥品,用陸軍的軍車運進了倫底紐姆東區,樞密院的救濟官在東區廣場上支起帳篷,按家庭人口登記發放。」
希爾薇婭聽到這裡有些意外。她記利物浦那件事,後來演變成整個蘭開郡的癱瘓,連伯明罕的鑄鐵廠都響應了。
艾略特當時是帶著軍隊接管治安才把局勢壓下來。
現在他轉頭就把教會的錢拿去給工人發麵粉。
方向不一樣,節奏也不一樣,但艾略特和李維在做同一件事。
李維接著說下去:
「拿到第一筆錢做完姿態之後,艾略特才正式提交法案……
「他管它叫《產業協調與僱主責任法案》,內容比奧斯特的勞工法案要保守多,最低工資不叫最低工資,叫建議工資基準線,但他給了各地市政廳成立聯合評估委員會的權力,等於給地方開了口子。
「伯明罕和曼徹斯特的自由黨地方議會把這個口子變成了強制性的地方條例,保守黨議員在議會裡罵艾略特是故意放縱……」
聽到這裡,希爾薇婭嘟了嘟嘴:
「老傢伙當然是故意的!中央立法太慢,地方試點先跑起來,等跑出成果再推全國標準!」
「那議會怎麼過的?」
與此同時,可露麗好問了嘴。
「靠威爾斯親王。」
明面上艾略特一直在扛著最大的火力,但伯蒂在暗地裡卻沒有閒著。
「彈劾完內政大臣和商務大臣之後,這兩個部的代管權到了伯蒂手裡。
「威爾斯親王讓商務部的政務官在議會上公開表態,奧斯特已經推行了十二小時工作制,如果阿爾比恩還讓自己的工人每天干十四小時,成本未必降下來,但工人的體力一定會垮,廢品率會上升,長期來看反而是虧的……」
希爾薇婭挑挑眉:「這不是你之前說的嗎?勞工法案表面上是在保護工人,實際上是在倒逼工廠主提升效率。」
「對!而且商務部還特意算了筆帳……只要工人少干兩小時,工傷率大概會下降兩到三成,工傷賠償的開支也會跟著降!他們大概是想向工廠主證明,縮短工時對勞資雙方都有好處。」
「但工廠主會信嗎?」
「一部分信,另一部分不信,但在議會裡反對的聲音已經不夠了……艾略特在倫底紐姆的議會演講里,說的是蘭開郡的血流太多了,伯明罕的鑄鐵廠跟著停工才讓伯蒂有理由出面!現在政府拿國教的錢發了第一批救濟糧,工廠主如果還不領情,下次對上的就不是工人,而是陸軍!」
希爾薇婭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老傢伙,確實沒什麼包袱。」
「是啊!」
李維想起貝羅利納那個晚上,三個人站在公館外面的露台上。
艾略特抽著菸斗,說他年輕的時候騎馬去另一個城市,土路顛簸,下雨天馬陷進泥里,他為趕路不睡覺。
後來有了火車,世界變小了,時間變快了,但他常常覺自己還沒準備好,一個時代就已經過去了。
普雷斯頓說他的中年是一座橋,上面是過去,下面是未來,他不能停不能塌,連喊累的資格都沒有。
李維自己說的是以後會比現在更快,馬路上不用馬拉的車會滿地跑。
那會兒艾略特笑很坦然。
說那是屬於他們的時代了,艾略特的腦子裡已經裝不下那些東西了。
可現在呢?
這個口口聲聲說裝不下新時代的老頭子,沒收了國教的財產,逼退了內閣的保守派,又給皇室收歸了部分實權,又把產業協調法案一步步推進。
一邊說自己是修補老船的匠人,一邊在每一個關鍵節點都做出了最激進的決策。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我倒是挺想再跟他在私底下聊一次……不談政治,就像上次那樣,站在露台上,或者坐在亭子裡,聽他講他那個時代的事……」
李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懷念。
希爾薇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行了。」
希爾薇婭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她身上。
「該睡覺了。」
語氣平淡,宣布了今晚最後的決議。
而李維的神經立刻繃緊了!
可他還沒來及做出任何反應,希爾薇婭已經朝可露麗遞了個眼神。
這個眼神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可露麗的臉騰地紅了,紅暈從脖子蔓延到耳根,
可她沒有躲開,也沒說什麼。
她站起來,兩隻手輕輕按住了李維的肩膀。
李維在那一瞬間真的產生了逃命的本能!
他知道這兩個人聯手的實力,但此時此刻,面對這兩個人,他的戰術儲備全面告急!
「李維~~~!」
索命的來了!
兩位女士的身影逐漸占據了所有視野。
希爾薇婭雙手已經開始找好輸出位置,可露麗就在一旁打控制。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