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哦,是伊格納季耶夫伯爵來了
八月二十日,上午十點二十分。
瑟姆聯邦首都,波茨。
懸掛奧斯特帝國皇室徽章的軍用專列緩緩駛入中央車站。
站台上早已清空,兩排穿著深藍色禮服的瑟姆聯邦儀仗兵列隊站好。
車門打開。
李維走下火車,身後跟著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以及十幾名陸軍高級軍官組成的軍事代表團。
「歡迎來到波茨,波希米亞大公閣下!」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快步迎上來,伸出雙手。
此人穿著黑色雙排扣禮服,胸前掛著幾枚聯邦榮譽勳章,頭髮梳一絲不苟。
瑟姆聯邦總理,卡斯米爾;沃伊切霍夫斯基。
「感謝您的迎接,總理先生。」
李維與他握手。
「這位是帝國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先生。」
「久仰大名,克勞塞維茨大臣!」
沃伊切霍夫斯基又轉向克勞塞維茨,同樣熱情地握手。
克勞塞維茨微笑著點頭:「總理先生太客氣了。」
沃伊切霍夫斯基身後還站著七八名聯邦官員,有外交部長、國防部長、還有幾名總統府的高級秘書。
他們一個個站筆直,跟接受領導檢閱一樣。
「大公閣下,一路辛苦了。從貝羅利納到這裡,火車走了大概……」
「十五個小時。」
「對,十五個小時!我們已經為您和大臣閣下準備好了下榻的公館,就在市政廳旁邊!」
沃伊切霍夫斯基做了個請的手勢。
上了車站外的馬車後,車隊緩緩駛出車站,沿著波茨的主幹道向市中心開去。
街道兩旁的行人不多,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傳統服飾的商販推著小車。
城市的建築風格很混雜,有些是典型的舊大陸巴洛克式,有些則是更古老的東部風格教堂,尖頂上豎著十字架。
克勞塞維茨開門見山:
「總理先生,我們直接談正事吧。」
「大臣閣下,大公閣下……」
沃伊切霍夫斯基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這是維斯塔尼亞王國昨天下午正式遞交的和平意向書全文。我昨天晚上已經讓人翻譯成了通用語文本。」
克勞塞維茨接過文件,但沒有立刻翻開。
「總理先生先給我們簡單說說吧,意向書的核心內容是什麼?」
「……核心有三點。」
沃伊切霍夫斯基想了想。
「首先是維斯塔尼亞王國願意立刻停止邊境上的一切敵對行動。包括撤回他們的騎兵巡邏隊,停止對我們的村莊進行騷擾。
「第二,他們願意在未來的三個月內,和我們進行正式的邊界談判。談判地點可以由我們指定。
「最後……」
沃伊切霍夫斯基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下。
「第三,他們希望雙方能夠簽署一份長期的和平協議,並且……」
「並且什麼?」
李維好問道。
「並且互相承認對方的主權和領土完整。」
沃伊切霍夫斯基說這句話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語速,觀察著李維和克勞塞維茨的反應。
克勞塞維茨和李維對視了一眼。
互相承認主權和領土完整……
這句話聽著好聽,從現實情況來看,可以說大羅斯帝國已經很給面子了。
要知道過去,東西這兩個兄弟,都是在背後有人挑唆的情況下,互相罵對方是傀儡,都不承認對方合法。
「你們怎麼看,總理先生?」
克勞塞維茨把問題拋了回去。
「我們當然希望能和平。」
沃伊切霍夫斯基斟酌著用詞。
「兩年多的軍事對峙,已經讓聯邦的財政瀕臨崩潰。我們的農民種出來的糧食賣不出去,工廠因為缺乏原料停工。如果再不結束這種狀態,我怕國內會……」
他沒有把「暴動」這個詞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所以總理先生傾向於接受這份意向書?」
李維直接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位看上去和藹可親的聯邦最高實權人物。
「我是說……我們原則上不反對和平。」
沃伊切霍夫斯基斟酌著話語。
「但是我們絕對不會擅自做出任何決定。這份意向書,我們第一時間就交給奧斯特的代表團審閱。沒有你們的同意,聯邦不會在任何一個字上簽字。」
他說很誠懇,甚至有些低聲下氣。
一個主權國家的總理,在自己國家的首都,對外國的大臣和大公說出這種話。
換做任何一個有骨氣的民族主義者,都會感到屈辱。
但沃伊切霍夫斯基沒有選擇。
他知道瑟姆聯邦能維持到現在,全靠奧斯特帝國在背後的軍事和經濟支持。
沒有奧斯特,維斯塔尼亞王國的大軍早就跨過邊境了。
不對!
應該說是大羅斯帝國的軍隊早就跨過邊境了!
「總理先生的態度我很欣賞。」
克勞塞維茨終於露出了笑容。
「奧斯特帝國原則上也支持和平。畢竟沒有人喜歡打仗,尤其是為了別人的利益去打仗。」
後半句話有點刺耳。
沃伊切霍夫斯基則是假裝沒聽出來。
「那……大臣閣下的意思是,帝國同意聯邦和維斯塔尼亞進行談判?」
「原則上同意。」
克勞塞維茨用了和沃伊切霍夫斯基一模一樣的措辭。
「但具體的談判細節,比如談判地點、參與人員、協議條款……這些都需要我們雙方共同商議之後才能決定。」
「當然!當然!」
沃伊切霍夫斯基連連點頭。
「我們會在談判開始前,把所有的草案都交給帝國的代表審閱。絕對不會擅自做主。」
李維靠在座椅上,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飛掠而過的街道。
波茨不算繁華。
和貝羅利納比起來,這裡連二等城市都算不上。
街道上雖然有電燈,但數量稀少,大部分地方還是靠煤氣燈照明。
馬路也不是柏油鋪的,而是最普通的碎石路,車輪碾過的時候不停顛簸。
「大公閣下,您有什麼建議嗎?」
沃伊切霍夫斯基小心翼翼地看向李維。
他雖然是在和克勞塞維茨說話,但他心裡很清楚,這趟專列真正的主角是誰。
波希米亞大公,李維;圖南。
帝國第二皇女的未婚夫,金平原大區的實際掌控者,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
這個年輕人的分量,比外交大臣重多。
「我暫時沒有太多需要補充的。」
李維收回目光,看向沃伊切霍夫斯基。
「但有一點我想提醒總理先生……」
「您請說。」
「維斯塔尼亞王國突然遞交和平意向書,不是因為他們的國王愛好和平,而是因為他們背後的主子想要收縮戰線。」
沃伊切霍夫斯基眼神微微一變。
「您指的是大羅斯帝國……」
「大羅斯現在內部出了很大的問題。」
李維沒有具體說是切爾諾維亞的事情。
他也不清楚沃伊切霍夫斯基現在收沒收到消息,或者說判斷出什麼。
「他們需要把所有的精力和軍隊都放在國內。所以他們在波萊希亞地區主動退讓,不是因為他們怕你們,而是因為他們暫時沒空管你們。」
沃伊切霍夫斯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種話說太直白了,直白到讓人難堪。
「所以……」
李維盯著他的眼睛。
「聯邦現在能拿到和平的窗口期,是我們奧斯特帝國在背後牽制大羅斯的結果。這一點,希望總理先生和聯邦的議員們都能記住。」
「一定記住!一定記住!」
沃伊切霍夫斯基用力點頭。
車隊拐過一條彎道,停在一棟三層石砌建築前。
這是波茨最好的公館,外牆上爬滿了常春藤,門口站著兩排士兵。
「到了,大公閣下,大臣閣下。」
沃伊切霍夫斯基先下車,親自給他們拉開車門。
「下午三點,我讓人把和平意向書的完整副本送到您的辦公室。如果兩位有任何指示,隨時告訴我。」
「辛苦你了,總理先生。」
克勞塞維茨和他握了握手。
沃伊切霍夫斯基又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帶著他的官員們上車離開了。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放鬆,但又帶著一絲隱隱約約的憂慮。
李維和克勞塞維茨走進公館,裡面的陳設還算不錯。
牆上掛著幾幅風景油畫,壁爐里已經點燃了火,驅散了初秋的涼意。
「瑟姆聯邦的總理看上去有點軟骨頭?真有意思!」
克勞塞維茨脫下外套,扔給旁邊的副官。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嘛!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聽誰的,也願意乖乖聽話。」
李維走到窗邊,欣賞著外面的街道。
「維斯塔尼亞那邊的代表什麼時候到?」
「明天下午,或者後天上午……大羅斯這次派來的外交代表還沒正式公布。」
李維正要說什麼,公館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名通訊官大步跑了進來。
「大公!大臣!」
通訊官立正敬禮,然後把手裡的電報遞了過來。
「切爾諾維亞總督區的最新消息!」
克勞塞維茨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接過電報。
他快速掃了一遍,眼睛越睜越大。
「怎麼了?」
李維問。
克勞塞維茨把電報遞給李維。
電報不長,只有寥寥幾行字。
【切爾諾維亞反叛勢力於昨日下午攻占基輔全城。總督府淪陷,總督遇難。目前基輔已落入反叛勢力控制之中。】
【另,反叛勢力已於今晨對外發布《告切爾諾維亞人民書》,以明碼通電發送,全大陸通訊社均可截獲。】
李維看完電報的內容,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一天之內拿下基輔……」
克勞塞維茨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複雜。
「要知道基輔不是普通城市,是總督區首府。一天之內就拿下,這速度……」
「大羅斯帝國想要對付的大貴族,恐怕比我們之前判斷的要厲害多。」
李維感慨道。
「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完成動員和攻占基輔,不管是軍事指揮還是內部滲透,都做相當漂亮。」
「但我看這些大貴族是瘋了!賭桌上,對他們來說,贏面不大!」
克勞塞維茨搖了搖頭。
「可不賭就是死。」
李維把電報放在桌上。
「聖彼堡都放出風聲要搞改革了,遲早要沒收他們的地。與其等死,不如拚一下。而且從結果來看,他們拚還挺有章法!」
就在這時,外面又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另一名通訊官跑了進來。
「報告!切爾諾維亞方向公開通電全文已截獲!」
「念。」
克勞塞維茨說。
通訊官把手裡的第二份電報展開,清了清嗓子,開始逐行朗讀。
《告切爾諾維亞人民書》
【切爾諾維亞的土地之子們!
【幾個世紀以來,我們在這片肥沃的黑土地上耕作、繁衍、死去。我們的祖先用雙手開墾了這片荒原,用汗水澆灌了每一寸麥田。切爾諾維亞的糧食養活著大半個帝國,餵養著那些連我們的面都沒見過的官僚和將軍。
【我們給予了帝國一切。
【帝國給了我們什麼?
【帝國給了我們沉重的賦稅,征走了我們的壯丁,拿走了我們的糧食,卻從未問過我們是否需要一條像樣的路,是否需要一所教我們孩子識字讀書的學校!
【當我們在冬天的寒風中凍餓而死的時候,聖彼堡的貴族們正在暖和宮殿裡舉辦舞會,用我們種出的小麥釀成的伏特加舉杯慶祝!
【我們還要忍受多久?!
【切爾諾維亞的土地,理應由切爾諾維亞人來管理!
【我們不是要造反,我們只是要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今天,基輔已經回到了切爾諾維亞人民的手中!腐朽無能的總督已被推翻,那些貪贓枉法的官僚已經被關進了他們該待的地方!
【一個新的國家即將誕生——切爾諾維亞自由邦!
【我們向全世界宣告:切爾諾維亞自由邦是一個獨立、自主、不容侵犯的主權國家!
【我們將建立自己的議會,由切爾諾維亞人民選舉出自己的代表,決定自己的命運!
【我們將制定自己的法律,保護每一個切爾諾維亞公民的生命、財產和尊嚴!
【我們將擁有自己的軍隊,捍衛這片土地的和平與安寧!
【聖彼堡的皇帝對我們說,他是我們的父親,大羅斯帝國是我們的大家庭。
【我們不否認這一點。
【但是,一個父親,怎麼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餓死在破屋裡,而自己卻在宮殿裡大吃大喝?
【一個家庭,怎麼能讓一小部分人享盡榮華富貴,而讓大多數兄弟姐妹忍飢挨餓?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家庭,那這種家庭,我們寧可不要!
【切爾諾維亞自由邦沒有任何侵略的野心。我們願意和所有的鄰國和平相處,包括我們曾經的兄弟!大羅斯帝國!
【如果聖彼堡願意坐下來談判,願意承認切爾諾維亞的獨立,我們願意和他們商討一切遺留的問題。
【但如果他們想用刺刀和大炮來鎮壓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那麼,我們每一個切爾諾維亞人都會拿起武器,戰鬥到最後一滴血!
【無論男女老少,無論貧富貴賤,我們今天站在一起!
【切爾諾維亞的土地,永遠不會再向那些腐敗的官僚和貪婪的貴族低頭!
【自由的旗幟已經在基輔上空飄揚!
【切爾諾維亞,萬歲!
【自由,萬歲!】
通訊官念完了。
公館的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克勞塞維茨把電報拿過來,自己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挺聰明的。」
「是啊,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提農奴制。」
整篇宣言裡,都是民族主義、自由、獨立。
他們抱怨帝國的壓榨,稅收的沉重,聖彼堡的漠視。
但他們就是沒有說一句「我們要保留農奴制」。
而這些詞彙,恰好符合時代潮流,擁有自由世界的吸引力。
任何一個不看局勢的人讀完這篇宣言,大概率會覺這是一場正義的自由之戰。
一群被壓迫的切爾諾維亞人民,想要掙脫腐朽帝國的枷鎖,建立自己的自由家園……
這聽起來充滿了英雄主義色彩!
但實際上呢?
起草這份宣言的人,是切爾諾維亞最大的奴隸主。
他們要的自由,是繼續把農奴當成牲口買賣的自由。
宣言的所謂獨立,是不用交稅給中央,可以繼續壓榨底下農奴的獨立。
現在推翻總督,不是因為總督壓榨了人民。
而是因為總督是聖彼堡派來的,會妨礙他們繼續在這片黑土地上做土皇帝。
「用自由來包裝農奴制……用獨立來美化分裂……用人民的詞彙來掩蓋貴族的私慾……」
克勞塞維茨把電報放在桌上,表情微妙。
「這些詞彙……這群大貴族,倒是會趕時髦!」
但是,還是那個問題。
「不提農奴制嗎?那很好了!」
……
基輔。
聖索菲亞大教堂旁邊的公館。
這座三層巴洛克建築沒有被戰火波及。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坐在首位,他喝了不少酒,臉頰泛紅,有些微醺。
長桌上擺滿了從地窖里搬出來的紅酒和燻肉。
十幾個反叛貴族圍坐在兩側,有幾個人的領口已經解開,臉上都帶著笑。
「這才一天!」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舉起酒杯,聲音響亮。
「基輔就是我們的了!聖彼堡那群白痴,連反應都沒反應過來!」
「列茨基的步兵軍干漂亮!」
一個穿著便服的貴族軍官跟著附和。
「總督府的衛隊抵抗了一陣,但野炮一推上來,他們就完蛋了!」
「還有克倫博夫斯基……」
另一個人說道。
「他的魔裝鎧騎士把薩姆索諾夫腦袋砍下來了!」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把杯子裡剩下的紅酒一口喝完。
今天真是太高興了!
一天。
就用了一天。
從昨日開始調動,到晚上控制全城,凌晨清剿殘敵……
基輔,這座切爾諾維亞總督區的首府,現在完全屬於他們了!
「諸位!」
他放下酒杯,長桌上安靜下來。
「今天,我們創造了歷史!
「切爾諾維亞將不再是聖彼堡的錢袋和糧倉!切爾諾維亞將是切爾諾維亞人的切爾諾維亞!」
啪啪啪啪啪!!!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帶頭鼓掌。
其他人也跟著拍手。
似乎眾人已經覺,切爾諾維亞已經真的獨立了。
「大公殿下說對!」
「我們受夠了!」
「讓聖彼堡的畜生們去喝西北風吧!」
眾人紛紛附和。
大公的嘴角上揚。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在聖彼堡,他雖然是帝國的大公爵,可尼古拉三世從來不用正眼看他。
以前在冬宮的宴會上,他被安排在角落裡,連跟皇帝碰杯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他自己就是這片黑土地上的主人!
就在這時。
大門被推開。
伊格納季耶夫伯爵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並不好看,沒有參與慶祝的紅潤,也沒有勝利後的輕鬆。
伊格納季耶夫目光掃過長桌上的酒杯和燻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忽明忽暗的表情,與現場的氣氛格格不入。
「哦,是伊格納季耶夫伯爵來了~!」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微醺著眯起眼睛,遙望站在門口的伊格納季耶夫。
「伯爵,來正好!我們正在慶祝今天的勝利!」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見情況不對,馬上站起身招呼。
伊格納季耶夫沒有接話。
他看了一眼坐在首位的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
兩人對視了一秒。
最後,伊格納季耶夫還是走了過去,在旁邊侍從拉開的椅子上坐下。
有人往他面前擺了一個酒杯,倒了半杯紅酒。
但他沒有去碰的心思。
「伯爵今天辛苦了。」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開口說道,語氣還算溫和。
「計劃提前是你的決斷,事實證明,你的決斷是正確的!」
大公在主動緩和關係。
昨日的會議上,伊格納季耶夫越權指揮,讓他產生了不滿,但結果擺在眼前,他也不好在現在發作。
於是乎,這次緩和便代表了認可。
伊格納季耶夫也不是沒意識到這點。
「大公……」
伊格納季耶夫的語氣平靜。
「在座的諸位,我必須向各位匯報現在的情況。」
長桌上的氣氛稍微冷靜了一點。
「說吧。」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點了點頭。
「基輔市區確實已經被我們控制。總督處決,警察總部投降,軍火庫落入我們手裡。
「但是,這並不代表整個切爾諾維亞總督區已經是我們囊中之物。」
眾人的酒杯都放了下來。
「首先,是第九集團軍。
「普列維上將收了我們五十萬金盧布。他答應在起事時保持絕對的中立。我派去聯絡他的傳令兵傍晚才帶回消息……普列維沒有反悔,但他的副手卡緬涅夫中將拒絕服從中立命令。」
「卡緬涅夫?」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皺起眉頭。
「對。」
伊格納季耶夫點點頭。
「此人是保皇派。他在普列維宣布中立後,自己帶著九個團的兵力脫離集團軍,往東北方向撤了。我們沒有攔住他。」
「艸!!」
「這是怎麼搞的?!」
長桌上馬上就有人低聲咒罵。
九個團,接近兩萬人啊這可是!
「他現在往哪個方向去了?」
大公立即問道。
「往北部。」
伊格納季耶夫回答。
「從撤退路線判斷,他很可能是要去投靠邊境線上的庫羅帕特金。」
「等等!庫羅帕特金中將可是我們的人!他的第七步兵軍已經在東部鐵路線上扎了根!」
提到庫羅帕特金,馬上有人插嘴。
伊格納季耶夫卻搖搖頭。
「有一點不對。
「庫羅帕特金雖然是我們的人,但他手下的第七步兵軍因為分太散,只有一半的兵力抵達了預定陣地。
「另外幾個團被保皇派的軍官攔在了原地,現在還處於觀望狀態。」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酒醒了一大半。
「也就是說,東部防線並不穩固?」
「不僅是不穩固……」
伊格納季耶夫的聲音冷了下去。
「東部鐵路橋雖然被炸斷了,但庫羅帕特金的人只控制了炸橋點附近的一小段鐵路。
「東邊還有六十公里的鐵路線,那裡也不在我們的掌控中。
「如果有人從北面繞過橋,強行鋪軌,火車依舊能開進來。」
大伙兒此刻默不作聲了。
「其次,第十六步兵軍。
「謝爾巴喬夫中將,死了。
「我派去暗殺他的小隊,雖然成功殺掉了他,可他的幾個死忠師長已經在內部接手了指揮權。他們拒絕倒向我們。」
砰!
「拒絕倒向我們?!」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一拍桌子。
「你不是說暗殺之後換我們的人接管嗎?!」
「人,死了。」
伊格納季耶夫很坦然地看著他。
「第十六步兵軍現在由幾個保皇派的師長暫時接管,他們直接切斷了和我們的一切聯絡。」
男爵咬著牙,坐了回去。
如此倉促之下起事,本就充滿不確定性,這也沒什麼好說的。
倒不如說,現在能坐在基輔里,本就是成功。
「但是,十六步兵軍被我們暫時困住了。」
伊格納季耶夫的下一句話讓眾人又有了一點期待。
「他們雖然拒絕倒向我們,但他們的軍營分布在基輔北部六十公里外的山區,道路被我們封鎖了。他們暫時無法出山,短期內,他們不再是威脅。」
「短期內?」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捕捉到了這個修飾詞。
「你的意思是,長期來看,他們依然是禍害?」
伊格納季耶夫點點頭。
「他們終究是正規軍!一旦他們整編完畢,從山區殺出來,我們的北部防線會承受巨大壓力!」
大公摸著下巴,沒有繼續說什麼。
「第十六步兵軍暫時不談……」
伊格納季耶夫繼續往下講。
「先說薩哈羅夫中將的第十一步兵軍。」
這個名字一出來,在座的不少人都開始頭疼了。
薩哈羅夫中將深受平民士兵的愛戴,而且指揮水平也不錯。
「他怎麼了?」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問道。
而這時有人想起什麼,馬上笑了起來。
「那群泥腿子不是去西邊吃泥巴了?即便他們現在發現被騙,可這裡已經是我們的天下了!」
可是,伊格納季耶夫卻笑不出來。
「偽造的命令,終究瞞不了太久。」
他輕輕叩了叩桌面。
「薩哈羅夫中將一旦跟邊境的保皇派接觸,或者收到了其他來源的消息,馬上就會反應過來。
「如果他的第十一步兵軍回頭往基輔方向撲,兩萬人的正規軍,我們要拿多少人去擋?」
慶祝的氛圍一下子就下去了。
「所以……」
伊格納季耶夫目光沉沉地掃過全場。
「我現在能確定的,只有基輔市區,還有邊緣的幾個外圍區域。」
他轉頭用眼神示意,馬上就有軍官拿出一張地圖,鋪在酒杯和餐盤之間。
「我們的控制範圍,大概只有這麼大……。」
他用手在基輔周圍畫了一個圈。
那個圈,相對於整個切爾諾維亞總督區來說,太小了。
「基輔北面,第十六步兵軍雖然被困但在整編;
「東面,保皇派殘部仍在活動;
「西部簡直是窟窿,薩哈羅夫的部隊隨時會回來。」
長桌陷入短暫的死寂。
所有人都意識到,他們搶到了基輔,但整個切爾諾維亞,就像座巨大的冰山,他們只撬動了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陰沉著臉。
他不不承認伊格納季耶夫在軍事和局勢上的敏銳。
更重要的是……
剛才的那些話全都是在提醒他,危機遠沒有解除。
「南部呢?」
他突然問道。
伊格納季耶夫的目光閃了閃。
「南部,確切的說,是東南方向情況最糟。」
「說!」
「我們的邊防軍之前答應起事,他們控制的主要是通往金平原和瑪尼亞王國的邊境線……」
伊格納季耶夫的語氣低沉下去。
「可今天上午,我就收到了這樣的報告。
「尤佐夫卡和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周邊的電報線路,被全部切斷。
「但直到現在,那裡的通信還是中斷的。
「派去的傳令兵,一個也沒有回來。」
他嘆了口氣。
「後來,我們通過鐵路守備旅的渠道,收到了一些零碎消息。」
「什麼消息?」
大公趕緊追問。
「通往那些地方的鐵路橋,凌晨就被炸斷了!」
伊格納季耶夫說出這些時,一臉痛恨。
「幾個關鍵地帶的跨河大橋,也被人占了!駐守橋頭的守備連,全都聯繫不上!」
「誰動的?!」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也驚了。
「有部隊控制了交通樞紐!」
伊格納季耶夫的回答很模糊。
下一秒,他抬頭,看向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
「再之後,尤佐夫卡的大型糧倉,信號也斷了。
「通信兵搶修了一段線路,從地方上摸回來的消息是……糧倉被不明武裝占領,守軍被全部繳械處決。」
嘶——!!!
長桌上有人失聲低呼。
好幾座大糧倉,還有軍備庫,這些都是切爾諾維亞的生命線。
現在電台靜默了,傳令兵也沒有回來……
他們在基輔搞定了總督,卻在南部被直接偷了家!
長桌上安靜了片刻。
「你說的是真的?!」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死死盯著伊格納季耶夫。
「是真的。」
伊格納季耶夫的聲音有些發乾。
「而且,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確定那支部隊是誰的……」
這個判斷,是他今天上午才逐漸出的。
起初他以為是奧斯特或者金平原的軍隊滲透了進來,再一分析,如果是這樣,那邊的邊境線不應該沒有動靜。
不是奧斯特。
那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個了。
「這……」
眾人面面相覷。
誰也不知道,聖彼堡,是什麼時候瞞掉了所有人的眼睛,悄悄往東南投送了一支足以控制戰略節點的精銳。
聖彼堡的皇儲。
那個連戰爭失敗都能包裝成神跡復活的乖張瘋子,不是在召集人手搞所謂的改革嗎?
他不是在天天逼著聖彼堡的貴族們簽字畫押、繳納財產嗎?
到底是什麼時候把軍隊調過來的?!
「所以……」
伊格納季耶夫看著眾人。
「我們並沒有完全掌握切爾諾維亞,現在我們只是控制了它的腦袋。而它的四肢,尤其是葉卡捷琳諾斯拉夫方向,正在被別人切斷。」
他說完了。
長桌上再也沒人舉杯。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坐在首位,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鐘。
然後他伸出手,從桌上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可他的動作打破不了任何現在要面對的問題,而眾人也只看到他慢慢地把杯子裡剩下的紅酒喝了下去。
斯維亞托波爾克正在腦子裡檢視伊格納季耶夫說的這些話,也意識到現在情況沒那麼樂觀。
這個人的軍事能力確實厲害……
可是,伊格納季耶夫在其他事情上的態度,還是讓他感到不舒服!
伊格納季耶夫沒有理會大公的表情。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
「諸位!」
他提高了音量。
「現在,不止是第九集團軍和第十一集團軍的問題,也不僅僅是葉卡捷琳諾斯拉夫方向那支不知名敵人的問題!我們面臨的麻煩,比這些加起來還要大!」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他。
「軍隊還有兵源。
「葉卡捷琳諾斯拉夫方向的那支部隊,至少現在沒有繼續往北進攻的跡象。
「十六軍暫時被困住,薩哈羅夫還在西邊發呆,庫羅帕特金至少守住了一半的東部防線!」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點了點頭。
「整體來看,我們至少控制了局勢……伯爵,你說的麻煩到底是什麼?」
「農奴,是切爾諾維亞的農奴!」
整個房間裡的空氣僵了一下。
「現在聖彼堡隨時可以正式頒布廢除農奴制的法令。
「而我們又是以反對這項法令的名義起事的,這意味著絕望的農奴可以把全部希望押在遠在天邊的皇帝陛下身上!
「一旦我們的戰局反應不快,讓保皇派把他們動員起來,那迎接我們的將不止是灰色牲口,還有那些期待翻身做主人的農奴!」
他握緊了拳頭。
「農奴的數量,是貴族的無數倍!」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沉默了片刻,而後點點頭。
不僅是南邊和北邊的問題,還有那群在田間地頭扛著鋤頭的大多數!
「為了獲取切爾諾維亞人民的支持……」
伊格納季耶夫讓自己看起來更嚴肅一些。
「聖彼堡廢除農奴制,我們不能拒絕改變。」
「你什麼意思?」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皺起眉頭。
他們在座的都是大貴族,手底下靠的就是農奴的血汗。
「我的意思很簡單!」
伊格納季耶夫迎著他的目光。
「我們不能直接跟廢除農奴制的政令對著干。」
「那我們起事是圖什麼?!」
一個喝多了的貴族當場站了起來。
「我們不就是為了保住我們的莊園?!你現在要我們也向農奴妥協?!」
「不是妥協,是包裝!」
伊格納季耶夫被打斷後,又馬上接了下去。
「我們可以繼續維持農奴制,但不能繼續用這個詞!我們不能留把柄給聖彼堡!」
「那新的叫什麼?」
大公問道。
「……傳統土地保護法令。」
伊格納季耶夫斟酌了好幾秒,才選了這個詞。
「讓農奴給我們幹活,但不能說是人身依附,要說是長期僱傭契約!不能叫租子,要叫土地管理費!不能叫皮鞭懲罰,要叫勞動紀律處罰!」
他一口氣說完。
「只要我們名義上廢除了農奴,聖彼堡就沒法再用這個藉口煽動那些農奴!而我們實際上,什麼都不會變!」
長桌上的貴族們相互看了看。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率先點頭。
「我覺,可行!」
「是啊,就是換個說法罷了!」
「那些泥腿子懂什麼,只要老爺們還管飯,他們才不管名義上是農奴還是僱工呢!」
不少人開始附和。
伊格納季耶夫又看向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
現在需要他點頭。
可大公沒有馬上表態。
他正用很難讀懂的微笑望著伊格納季耶夫。
「伊格納季耶夫,你才喝一杯,怎麼就醉了?」
此言一出,伊格納季耶夫眼角一抽,瞬間怔住。
他在討論全境防務,分析戰略節點,剖析農奴制度的致命隱患……
可這個人,說他喝醉了?!
那些話對方分明就是完全懂了,但只是不想在這個時候繼續被自己牽著鼻子走!
長桌上有人笑了兩聲,但很快發現他的臉色不對,又憋了回去。
伊格納季耶夫嘴角抽出,不由想起自己這短時間的努力。
冒著被絞死的風險串聯軍隊,沒日沒夜地分析情報,為了搶那該死的一點時間,他甚至越過這個名義上的領袖直接指揮全軍……
結果,他在這裡喝酒!
在這裡慶祝一天的傀儡權柄!
他甚至剛愎自用到在軍事會議上,用「你喝醉了」來羞辱自己,仿佛這樣就能重新獲可笑的權威似的!
大公察覺到了伊格納季耶夫渾身散發的低氣壓,也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帶來的反擊並不是時候。
不是所有人都是蠢蛋,眾人的眼神也有點怪了,但他不會承認自己的短視。
而且現在也需要藉助伊格納季耶夫的才能,才能讓基輔這場盛宴繼續下去。
於是他微微一笑。
「你的建議,我聽了!但廢除農奴制的具體安排,我需要一點時間來考慮!」
斯維亞托波爾克讓的語氣聽起來無比真誠。
「現在軍事上的事情,你可以先布置一下!」
伊格納季耶夫看著大公,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些人還願意聽他的……
只要自己的計劃還有人執行,那就還有時間收拾這些沉醉在酒杯里的廢物。
他站起身,沒有再糾結剛才的事情。
「好!
「現在,我開始布置基輔全境防禦第一階段的任務。」
他的手指點在基輔市的正中心。
「第一,鞏固基輔核心控制區。」
伊格納季耶夫看向坐在長桌右側的幾名軍官。
「列茨基中將。」
列茨基放下手裡的餐叉,點了點頭。
「你的第十四步兵軍損失嚴重,暫時駐防基輔市區。總督府、警察總部、軍火庫,以及所有的電報局和電話交換站,必須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
「明白!」
「在基輔外圍的五個交通要道設立檢查站,沒有我親筆簽名的通行證,任何部隊都不能進入基輔市區!」
完了,伊格納季耶夫轉頭看向德拉戈米羅夫男爵。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你的武裝護衛負責基輔市內的治安巡邏。宵禁從晚上八點開始,到早上六點結束。任何人在宵禁期間出現在街頭,不管是平民還是落單的士兵,一律先扣下。」
「交給我!」
德拉戈米羅夫男爵重重點頭。
「第二,穩固東部防線。」
伊格納季耶夫的手指移向地圖上被炸斷的鐵路橋。
「庫羅帕特金中將的第七步兵軍,繼續控制東部鐵路沿線。炸毀的鐵軌先不用修。在鐵路兩側每三公里設一個機槍火力點。如果發現北邊有列車試圖強行通過,直接開火擊毀,不用請示。」
「但是,庫羅帕特金只有一半的部隊到位……」
一位與庫羅帕特金熟悉的參謀提醒道。
「我知道。」
伊格納季耶夫的抬起手,示意對方稍安勿躁。
「讓他先把已經到位的部隊布置好。
「其餘的幾個團,讓人繞過去,找到他們的團級指揮官,單獨進行策反。
「告訴他們,只要加入我們,每個團補給加倍。
「如果成功拉過來,給團級軍官本人額外發放兩萬金盧布。」
參謀記下。
「第三,北部山區布控。」
他的手指在基輔北部六十公里的山區地帶畫了一個大圈。
「第十六步兵軍許多人拒絕倒向我們,但他們出不來。
「而我們也不能現在讓他們從山裡爬出來。
「從現在開始……」
他轉身看向一名負責後勤的軍官。
「封鎖所有進山的道路,切斷通往山區軍營的一切糧食、藥品和彈藥補給。如果他們派代表談判,我們不接受任何條件。就一個字……拖!拖到他們餓連步槍都拿不動為止!」
「是。」
「第四,西部預警。」
伊格納季耶夫的指尖在西部邊境的廣闊平原上劃出一條虛線。
「薩哈羅夫中將的第十一步兵軍是我們最大的隱患。
「他們是正規軍,有兩萬人。
「一旦掉頭,基輔直接面臨滅頂之災。
「除了西部正面的邊防軍,把剩下的偵查騎兵全部撒出去!」
他看向負責偵查部隊的軍官。
「往西,往任何一個能用望遠鏡看到遠處煙塵的方向撒。而騎兵的任務不是交戰。一旦發現薩哈羅夫的部隊有掉頭的跡象,立刻回報!不需要確認番號,只要看到大軍移動就報!」
「明白!」
「第五,東南部警戒。」
他的手指最終點在地圖東南邊那片失去聯絡的廣袤區域上。
「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和尤佐夫卡地區,我們現在沒有確切的情報。電報斷了,傳令兵也沒回來……那支占領糧倉的武裝,目的、兵力、指揮官全部不明……
「所以……」
他抬頭,一字一句地說。
「從基輔守軍中,抽調一個團的兵力,立即向南部署,沿第聶伯河設立一道外圍警戒線。先別過河,把靠近基輔一方的河段控制起來。一旦那支不明武裝試圖北上,至少我們有足夠的時間調集重炮。」
隨後,他環視眾人。
「還有什麼問題?」
眾人沒有出聲。
計劃雖然保守,但在目前的局勢下,確實是最穩妥的安排。
「好!」
伊格納季耶夫直起腰。
「『傳統土地保護法令』的草案,請諸位還是重視一下,越快越好!至於你們擔心的一些……事務,之後再說!」
他讓人收起地圖,轉身,走出了大門。
身後,宴會廳的門緩緩闔上。
斯維亞托波爾克大公看著伊格納季耶夫離開的方向,維持著臉上的微笑,直到那扇門徹底關嚴。
「事成之後,此人絕不可留!」
他心中暗動殺機。
而走出副邸大門的伊格納季耶夫,快步走下台階。
吹拂過他的臉,然後,他回頭罵了一句:
「一群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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