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摸著奧斯特過河
八月四日。
奧斯特帝國,皇宮,皇太子的書房。
書桌上堆滿信件和文件。
威廉皇太子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拆開的信件,臉上有些疲憊。
李維坐在書桌側面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希爾薇婭坐在李維旁邊,也在擺弄著拆信用的小刀。
可露麗則站在書桌前,幫著威廉把那些信件按照大區和行業進行分類。
他們今天聚在這裡,只是為了處理一項行政工作。
《帝國勞工法案》在幾天前通過皇帝的講話正式宣布制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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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案的框架已經定下,皇室也成功收割了民心。
但是,當這份法案真正要落實到帝國幾百萬家工廠和作坊時,現實的阻力如海嘯般湧來。
樞密院這幾天收到了數以萬計的信件。
有資本家的抗議,地方總督的擔憂,也有市政廳官員的叫苦。
「這已經是今天早上送來的第三批匯總報告了。」
威廉把手裡的信件扔到桌子上,揉了揉太眉心。
「貝侖海姆宰相在樞密院估計也快被這些信件埋起來了。」
李維調侃了一句。
「他們在抱怨法案要了他們的命嗎?」
希爾薇婭停下手裡的小刀,笑道。
與此同時,可露麗拿起一份分類好的報告,遞給希爾薇婭。
「信件雖然多,但樞密院的文員們已經做好了分類。大家反映的問題,集中在三個最核心的矛盾上。」威廉嘆了口氣。
「第一個問題是什麼?」
李維好地看向威廉。
「是關於十二小時工作制和加班費的衝突。
「主要來自重工業區,特別是林塞大區和山庭大區的鋼鐵廠和煤礦。
「林塞鋼鐵聯合會的會長在信里說,他們的平爐和高爐是二十四小時連續運轉的。」
可露麗點了點頭:「是的,高爐一旦熄火,裡面的鋼水就會凝固,整個爐子就廢了。重新清理和點火的成本太大了。」
她對這些工業流程很熟悉。
希爾薇婭眨了眨眼:「那他們可以把工人分成兩批,每批人正好工作十二個小時,這樣高爐不就不會停了嗎?」
「理論上是這樣。」李維轉頭看向希爾薇婭,「但現實中,工人的交接班需要時間。」
緊跟著,可露麗接過李維的話說道:
「沒錯,以前沒有法案的時候,工廠為了保證高爐不熄火,都是讓工人強行工作十四甚至十六個小時,中間有重疊的時間用來交接。」
「但現在法案規定最高只能工作十二個小時。」
威廉提及了現在的關鍵改變。
「而這也就造成,他們現在只能實行三班倒,每班工作八小時。」
可露麗這話,在希爾薇婭一開始聽起來有些怪。
但看出希爾薇婭在這之中有不懂的地方後,她馬上解釋了一下。
希爾薇婭下意識覺怪的地方,也很簡單,就是——
一天不就是二十四個小時嗎?
而法案規定最高工作十二個小時。
那他們把工人分成兩批,每批人正好工作十二個小時,十二加十二等於二十四。
無縫銜接,這樣高爐不就不會停了嗎?
理論上的算術題是這樣做的。
但現實的工廠里,工業生產不是皇宮門口的衛兵換崗,把手裡的長槍遞給下一個人就能下班的。
有什麼區別?
那就是,一座幾層樓高的高爐是「活的」!
它的內部爐溫,蒸汽壓力,上一批倒進去的煤炭和礦石的比例,哪個閥門有點卡殼……
這些複雜且致命的數據,隨時都在變化。
新來接班的工人,不可能一進車間就直接上手操作。
他必須和上一班的工人同時站在機器前,進行至少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的重疊盯防。
聽上一個工人交代完所有細節,確認爐況穩定後,交班的人才能離開。
如果不做這種重疊交接,新來的人一旦搞錯一個閥門,整個高爐就會爆炸。
也就是說,為了保證這一個小時的安全交接,總有一段時間,兩批工人必須同時在場。
以前沒有法案的時候,資本家為了覆蓋這段交接的真空期,都是讓工人強行工作十三甚至十四個小時。
真正幹活十二小時,剩下的時間用來交接和清理,藉此填滿二十四小時。
這樣中間就有兩個小時是兩批工人同時在場的,高爐不僅能完美交接,資本家還省下了僱傭第三批人的錢。
但現在不同了,法案來了一條不可逾越的死紅線。
法案規定最高只能在工廠待十二個小時。
如果他們實行兩班倒,為了保證那一個小時的重疊交接,工人的實際在廠時間就會變成十三小時。
而這就違法了!
如果他們死板地遵守十二小時法案,就是上一班工人時間一到,扔下工具走人,下一班工人剛套上工作服。
而中間這段時間,高爐就成了無人看管的炸彈。
那按照這個邏輯,要留出交接時間,單次排班的時間就必須縮短!
「嘖……懂了!按照這個,設計個三班十二小時更不行啊!」
希爾薇婭藉此,也想到了別的。
也就是,能不能三班倒,全是十二個小時……
而這個問題解答起來也很簡單。
00:00 - 04:00,A剛上班,C還沒下班。
04:00 - 08:00,只有A在幹活。
08:00 - 12:00,A還沒下班,B來上班了。
12:00 - 16:00,只有B在幹活。
16:00 - 20:00,B還沒下班,C來上班了。
20:00 - 24:00,只有C在幹活。
一台機器一天只有二十四個小時的崗位需求。
如果找來三批人,強迫每批人都干十二個小時,每天就有十二個小時的時間高爐旁邊會同時站著兩批工人在幹活。
讓兩批人去盯同一個高爐,對於視財如命的資本家來說,這就等於在白白支付多餘的薪水。
資本家追求的是壓榨的效率,絕不會花冤枉錢僱人去車間裡大眼瞪小眼。
希爾薇婭忍不住笑了:「說起來,這是不是還倒逼了?三班倒……工人還能多休息四個小時!」
可是……
「他們沒有那麼多工人。」
李維也笑出了聲。
威廉贊同道:「信里就是這麼說的,鋼鐵廠的高爐操作工是熟練工種,不是隨便在街上拉個流浪漢就能頂上的!」
所以,如果要實行三班倒,他們必須立刻增加百分之五十的熟練工人。
而市場上根本沒有這麼多熟練工。
在這基礎上,工廠最好的法子,還是繼續讓現在的工人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
「如果不三班倒,那按照法案規定,超過十二小時必須向市政廳申請,並且支付加班薪水。」
可露麗點出了資本家跳腳的原因。
然而,加班薪水他們根本就不想出!
希爾薇婭翻了個白眼:「那是他們活該!賺了那麼多錢,吐出來一點怎麼了?」
「資本家當然不願意吐出來。」可露麗笑嗬嗬地看著希爾薇婭,「但他們如果阻止不了,那麼應對方法…大概率就是直接把這筆加班費加到鋼鐵的價格里。」
說到這個,威廉的臉色就變嚴肅了。
「但這就引出了下一個連鎖反應……
「鋼鐵價格上漲,導致機械廠的成本上升。
「機械廠又把成本加到機器價格里。
「最後,整個帝國的物價都會跟著上漲。
「平民會發現,他們雖然工作時間少了,但手裡的錢買不到以前那麼多的麵包了。」
威廉直接把資本家的軟抵抗手法說了出來。
希爾薇婭也明白過來了罵道:「這群混蛋還可以用物價綁架帝國!」
「這不叫綁架,是市場規律。」可露麗糾正道。
「所以我們該怎麼解決?」威廉說著,轉頭看向李維,「我們不能讓物價失控,否則法案帶來的民心就會變成反噬的怒火。」
李維思索了片刻,然後下了基調:「不能讓步,十二小時的紅線絕對不能退。」
「但是熟練工人的缺口是客觀存在的。」
可露麗提醒道。
「所以我們需要給重工業一個過渡期。」
李維說出了辦法。
威廉坐直了身體:「什麼樣的過渡期?」
「設立一個產業調整赦免期,為期六個月。」
李維解釋道。
「在這六個月內,鋼鐵廠和煤礦等連續生產型重工業,允許工人最高工作十四小時。
「但多出的兩小時,只需支付一點五倍的加班費,而不是雙倍。」
可露麗在計算了一下:「一點五倍的話,資本家的利潤雖然受損,但還在他們能忍受的範圍內,想強行提高鋼鐵出廠價的時候,考慮會不會被重拳出擊了……」
「但六個月後呢?」
希爾薇婭問。
「六個月的時間,足夠他們培訓出新一批的熟練工人,完成三班倒的轉換了。」
威廉覺挺好,但又不好說真這樣干,六個月後到底怎麼樣。
「先就把重工業的過渡期和一點五倍加班費作為第一條補充修正案,事後拿到樞密院,我們再繼續討論。」
威廉拿起筆,在文件上做下記錄。
這個妥協程度不高,但通過李維遞過來的眼神,他也明白了一些意思。
就現在這個不高妥協,拿到樞密院進行討論後,可以不經意間流傳出去。
只要不越過底線,給他們一點喘息的時間也確實是必要的。
「那麼,第二個主要問題是什麼?」看威廉寫完後,李維跟著問道。
「關於最低工資底線的。」威廉翻開文件,「這個問題主要來自農業行省和偏遠市鎮。」
最低工資有什麼問題,並非是他們連最基本的飯錢都不想給,關鍵不在於這筆飯錢的計算標準。
當初制定草案的時候,是按照貝羅利納的物價水平來估算生存底線的。
是的,所以草案把貝羅利納的標準定為了全帝國的統一最低日薪。
但是……
在相對落後的省份,或者邊境的農業小鎮,當地的物價對比貝羅利納是很低的!
資本家抗議的原因就是,如果按照貝羅利納的標準,在每個地方強制推行同一標準的最低日薪,那就相當於給落後地方的工人發了首都市民的工資!
在奧斯特帝國,不少地方的農產品加工廠和木材廠,利潤率本來就極其微薄,他們全靠當地低廉的物價和人力成本存活。
如果強行要求他們支付跟貝羅利納一樣的日薪。
那明天早上,落後省份的工廠就會直接宣布破產!
所以不少時候,一個好心的方案,在現實里,並非是真的能完美落地。
「……不能讓工廠破產了。」
在討論到這中間的現實因素後,希爾薇婭下意識地說了嘴。
「失業的問題是小,更重要的是為了活下去,失業工人會大規模湧入物價高、工資高的地方。」
李維也預見到了可怕的後果。
「到時候,大城市的貧民窟會被擠爆,治安會崩潰,我們的法案就會變成一場災難。」
威廉嘆了口氣。
這是便是現實。
奧斯特帝國的地域發展也是不平衡的,工業化程度差異是確實存在的。
一刀切的全國統一標準,在這個時代是絕對行不通的!
「我們需要改變工資的計算方式。」
不過李維並沒有氣餒,而是在看到這樣的現實後,已經就這些題展開思考。
「怎麼改?降低最低工資的標準嗎?」希爾薇婭問。
「不能降低貝羅利納的標準,否則大城市的人會鬧事的!」
這時,可露麗立刻否決。
威廉看向李維:「你先說說吧」
李維點點頭:「廢除全國統一的具體金額,把最低工資變成一個相對購買力公式。」
「相對購買力公式?」威廉對這個新鮮的詞彙眼前一亮。
「你的意思是,把工資和當地的物價掛鉤!」
可露麗問道。
「對。」
李維對可露麗拋去愛的眼神。
「勞工法案里不再規定具體是多少弗林。
「而是規定,最低日薪必須能夠購買當地市場上的五磅黑麵包、半磅劣質肉和一磅蔬菜。」
跟著,他提出了一個標準。
威廉的眼睛也越來越亮了。
「這樣一來,在貝羅利納,這些東西值三個弗林,工廠主就付三個弗林。
「在南方小鎮,這些東西只值一個弗林,工廠主就只付一個弗林。」
威廉迅速跟上了李維的思路。
「真不錯……這就保證了無論工人在哪裡,他們的工資都能維持相同的生存底線,同時也保住了落後地方微薄的利潤率。」
可露麗非常讚賞這個提議。
「但這需要地方市政廳去核實當地的物價……那就讓各地市政廳每個月公布一次基礎物價指數,工廠主根據指數來發放工資。」
希爾薇婭提出了執行上東西。
威廉立刻拿筆記錄下來:「很好,把最低工資標準從『絕對金額』改為『區域物價掛鉤制』。這是第二條補充修正案。」
這兩個大問題解決比想像中順利。
李維的務實態度讓法案變更加具有可操作性。
「接下來,是第三個問題。」
威廉放下筆。
他臉上這次的表情,是今天最嚴肅的時刻。
「這也是所有信件中,反映最激烈、爭議最大、罵聲最響亮的一個問題!」
威廉指了指桌子上那堆成山的白色信件。
「關於全面禁止僱傭十二歲以下童工的條款。」
童工問題。
這是現在這個時代,整個世界工業化進程中最黑暗、最血腥、也是最難以剝離的一塊爛肉!
馬倫勒瑪在文章里痛斥了讓七歲的孩子去鑽煙囪、去吸鍊金毒氣的慘狀。
所以,《帝國勞工法案》在草案中,無比激進地提出了一刀切的禁令。
也就是——
絕對禁止僱傭十二歲以下的兒童!
「資本家又在叫苦了嗎?」希爾薇婭皺起眉頭,「他們難道非要吸乾孩子們的血才甘心嗎?」
威廉沒有直接回答希爾薇婭。
他從白色的信件堆里抽出一封信,推給眾人。
「來看看這封萊茵蘭紡織業行會主席寫來的聯名信。」威廉說道。
可露麗負責接過信,快速地瀏覽了一遍。
她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們怎麼說?」李維問道。
「希爾薇婭,你知道現在的走錠精紡機是怎麼運作的嗎?」
希爾薇婭搖了搖頭:「我沒去過紡織廠的車間。」
「機器很大,由無數高速運轉的齒輪和紗錠組成。在紡紗的過程中,棉線經常會斷裂。」
「斷了就接上啊,成年工人不能接嗎?」希爾薇婭反問。
「能接,但是成年工人的手太大,胳膊太粗……如果成年工人去接斷線,為了防止手被卷進齒輪里,就必須拉下制動杆,讓整台巨大的紡織機停下來。」
可露麗說明了技術上的難點。
「停下來接好線,再重新啟動機器。這個過程需要三到五分鐘。」
李維也在一旁補充道。
「而一天當中,棉線可能會斷幾百次。」可露麗說。
威廉嘆了口氣:「如果每次斷線都停機,紡織廠的產量會斷崖式下跌,連成本都收不回來。」
希爾薇婭愣住了。
「……所以,他們需要童工?」
「是的。」
可露麗點頭。
「十歲以下的孩子,手非常小,胳膊很細。
「孩子們可以在機器高速運轉的時候,直接鑽到機器下面,把小手伸進齒輪的縫隙里,瞬間把斷裂的線頭打上結。」
可露麗描述的那個畫面,讓希爾薇婭感到一陣反胃。
「但這太危險了吧!如果稍微慢一點,孩子的手指就會被齒輪絞斷!」
希爾薇婭怒聲說道。
「事實上,每個月都有童工因此失去手指,甚至整個手臂被扯斷……」
李維表示,這就是現實。
「既然這麼危險,就更應該禁止!」
希爾薇婭一拳砸在桌上。
「但是紡織行會的主席在信里說……」
可露麗拿起信紙。
「如果強行辭退所有十二歲以下的童工,他們現有的機器將無法維持運轉……除非引進最新一代的全自動防斷線紡織機,但那種機器的專利在阿爾比恩人手裡,價格極其昂貴。」
威廉接話道:「奧斯特的紡織廠如果要全面更換新機器,需要十年的時間。在這十年裡,如果沒有童工鑽到機器下面去接線,紡織業就會停擺。」
「……那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們的手指被絞斷嗎?」
希爾薇婭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求助地看向李維。
李維看著憤怒的希爾薇婭,輕輕嘆了一口氣:「希爾薇婭,問題確實沒有那麼簡單,再看看這個。」
希爾薇婭疑惑地接過文件夾,翻開。
「這是什麼?」
「這是山庭大區昨天交上來的緊急匯報。」
希爾薇婭低下頭,看著報告上的文字。
看了一會兒,她的眼睛慢慢睜大了,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這怎麼可能?」
希爾薇婭震驚地抬起頭。
「……山庭大區的地方憲兵為了討好皇室,在工廠強制遣散童工的時候,然後爆發了劇烈的衝突。」
「是工廠主指使打手阻撓憲兵嗎?」
可露麗皺起眉頭。
「不……報告上說,是那些童工的父母,拿著鐵鍬和棍子,在工廠門口和憲兵打了起來!他們拚命阻止憲兵帶走他們的孩子!」
希爾薇婭念出了報告上的內容,他無法理解。
「為什麼?那些父母想讓自己的孩子被齒輪絞斷手嗎?」
希爾薇婭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
「希爾薇婭,他們只是想活下去。」
李維不知是因為早就看過,還是說早有預料,反正他對這種事情的發生,在此刻沒表現出任何意外。
「活下去?靠吸孩子的血活下去?」
希爾薇婭開始迷茫了。
《勞工法案》……
到底是好是壞?
可露麗想了想,開口道:
「希爾薇婭,你確實比以前好太多了,但你確實沒有挨過餓,也不懂底層家庭的經濟帳本。
「貧民窟里,一個普通的五口之家。
「父親在機械廠做苦力,母親給別人洗衣服。
「父親賺的錢,勉強夠交那間地下室的房租。
「母親賺的錢,只夠買一家人一半的麵包。
「剩下的另一半麵包的錢,從哪裡來?」
希爾薇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下意識地看向了答案……
李維。
「從那個不到十歲的大兒子在紡織廠接線頭,或者鑽煙囪賺來的微薄薪水裡來。」
李維說出了答案。
「如果那個不到十歲的兒子不去工廠,他拿不回那幾個銅板。
「那麼,不僅他自己會餓死,他三歲的弟弟和還在吃奶的妹妹,也會跟著一起餓死。」
威廉深吸了一口氣,此刻也很無奈:
「所以,當憲兵去把孩子趕出工廠的時候,在父母的眼裡,憲兵不是去救人的,而是去砸他們飯碗的。」
希爾薇婭拿著報告的手垂了下來。
她明白了。
這就是現在這個年代,很多地方殘酷的一面。
道德在生存面前,會變一文不值。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帝國不能給這些家庭發補貼嗎?」
威廉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帝國有上百萬個這樣的貧困家庭!如果全部由國庫發補貼,財政部明天就會宣布破產!」
威廉打消了希爾薇婭的幻想。
書房裡的四個人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童工問題,成了一個死結。
資本家需要便宜且靈巧的小手。
貧困家庭需要孩子帶回來的那口續命的麵包。
如果一刀切地禁止童工。
工廠會停擺,經濟會受創。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趕出工廠的孩子,會失去合法的收入來源。
「如果他們不能在工廠里幹活,他們會去哪裡?」
「他們會去黑市。」
李維下意識回道。
「黑市?」
「對,他們會去當不用登記的黑煤窯礦工,被埋在地下永遠出不來,會去當街頭的扒手,加入黑幫,甚至……」
李維停頓了一下。
「甚至,十歲的小女孩,會被父母賣到暗巷裡去當……」
希爾薇婭閉上了眼睛,不忍再聽下去。
「法案本意是保護他們,結果一刀切的禁令,反而會把他們推向更深的地獄。」
可露麗眼神複雜地講道。
「這就是現實因素。」威廉又揉起眉心,「所以,我們該怎麼辦?撤銷禁止童工的條款嗎?人們會罵我們虛偽的!」
李維坐直了身體。
事實上他也明白,絕對的禁止在當前生產力不發達的時代是不可行的。
但完全的放任也不行,必須找到一個中間點。
一個既能保證家庭不餓死,又能實質上保護孩子們生命安全的妥協方案。
「我們需要建立一套年齡分級與半工半讀制度……」
李維提出了他的構想。
另外三個人都看向他。
「詳細說說。」
威廉立刻拿起了筆。
於是,李維整理了一下思路。
「首先,八歲,是絕對的底線。」
「八歲以下的兒童,絕對禁止進入任何工廠、作坊和礦區。發現一例,直接沒收工廠主的財產。」
「那七歲以下孩子的飯錢怎麼辦?」希爾薇婭反問。
「設立專項的極端貧困家庭救濟金,只針對有八歲以下兒童且父母收入低於最低標準線的家庭。範圍縮小了,國庫勉強能承擔。」
威廉點了點頭:「財政部可以擠出這筆錢,那八歲以上的呢?」
「第二階段,八歲到十二歲的兒童。允許他們工作,但必須附帶前提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絕對禁止進入重體力勞動和高危險工種。也就是禁止下礦井,禁止接觸有毒鍊金試劑,禁止操作無防護的重型機械。」
劃出了紅線。
「第二,他們只能在輕工業,比如紡織廠工作。但是,每天的工作時長絕對不能超過五個小時。」
限定了時間。
「只有五個小時?資本家會同意嗎?」希爾薇婭雖然覺不錯,但一想到那群吸血鬼,就開始頭疼了。
「資本家只能同意,我們允許他們僱傭童工,已經給了他們活路,這是底線。」
李維冷冷地說。
「……第三個條件,也是最重要的條件。
「這五個小時的工作之外,必須保證這些過早輟學的孩子,真的能完成從奧托宰相開始的規定的義務教育。
「工廠主必須在廠區出資建立附屬學校,或者為這些童工向公立學校繳納專門的教育保障金。」
這是最核心的部分。
「我們奧斯特的義務教育體系本身並不差,識字率在舊大陸也是名列前茅的。
「現在的悲劇在於,不少底層的孩子為了幾塊錢,被迫過早輟學,徹底成了文盲或者半文盲。
「所以,這些八歲到十二歲的孩子,每天工作五個小時後,必須強制回到課堂,接受兩到三個小時的教育。」
書房裡的三人都愣住了。
「半工半讀?」
威廉想起了李維說的這個。
「對,工廠主想要廉價的童工,就必須承擔配合帝國義務教育的成本。」
可露麗皺起眉頭:「資本家恐怕是不會願意出這筆錢建附屬學校或者交保障金吧!」
「他們當然不願意。」
李維聳聳肩。
「所以市政廳的監察員和教育局的人每天都要去查,如果發現工廠里有童工,但孩子沒有完成法定學時,直接按非法僱傭重罰。」
「你想逼迫資本家做選擇。」
可露麗明白了李維的用意。
「是啊,要麼花錢配合教育,保住這些熟練的小手,要麼徹底失去這些童工。」
「不過,這已經給孩子們留下了一線希望了!」
希爾薇婭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
「他們既能賺到一點錢貼補家用,不至於餓死。
「又不會因為過早進工廠而被迫輟學,荒廢了帝國原本提供的義務教育。
「只要能繼續完成學業,掌握真正的機械常識和高階算術,他們長大了就有機會成為高級技工甚至工程師,而不是一輩子在底層當消耗品。」
說完,希爾薇婭一臉激動。
威廉聽著李維的方案,腦海中快速推演著執行的可行性。
「這會大大地增加市政廳監察員的工作量……但這是目前能平衡經濟現實和人道主義的辦法了。」
「最後,十二歲到十六歲的未成年人。」
李維補充完最後一部分。
「允許他們進行全職工作,但每天最高時長不超過八小時,並且絕對禁止安排夜班。」
威廉在紙上快速地記錄下李維的提議。
「八歲以下絕對禁止,並給予救濟。」
「八到十二歲半工半讀,限制五小時,資本家強制保障義務教育。」
「十二到十六歲限制八小時,禁止夜班。」
威廉念了一遍自己記錄下來的條款感嘆道:
「這雖然不是徹底的消除童工,但在現在,這已經是很厲害的進步了!」
可露麗也點頭表示同意:
「這種分級制度,既保住了紡織業的命脈,又保住了窮人家庭的飯碗,同時也堵住了那些批評帝國冷血的人的嘴!」
希爾薇婭雖然心裡還是有些不忍,但她也明白,這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至少,孩子們不會再被強迫在機器前站十四個小時了……」
希爾薇婭輕聲說道。
書房裡的討論告一段落。
三個最棘手的問題,都在拆解下,找到了符合現實的妥協方案。
威廉合上手裡的文件,將記錄著補充修正案的紙張整理好。
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的下擺。
「剩下的,一起去樞密院跟貝侖海姆宰相他們一起探討下吧。」
……
阿爾比恩帝國,倫底紐姆。
樞密院走廊里,伯蒂親王沒有帶任何隨從,走到艾略特公爵的辦公室門前。
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艾略特公爵正正在看一份海軍部的報告。
看到伯蒂親王進來,他立刻放下了手裡的鋼筆。
「下午好,殿下。」
伯蒂沒有回答,他徑直走到沙發那裡躺了下去。
「我感覺我的腦袋要爆炸了,公爵!」
伯蒂大聲抱怨道。
這種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他本來應該在皇家馬場看馬術比賽,或者在某個貴族夫人的鄉下莊園裡喝下午茶。
但是現在,他每天只能面對無休止的麻煩。
「議會那邊還是老樣子嗎?」
艾略特問當然知道議會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需要讓伯蒂自己說出來。
現在威爾斯親王需要釋放壓力。
「比老樣子更糟!」那些議員全都發瘋了!」
他回想起今天上午在下議院的場景。
那些代表工廠主利益的議員們,幾乎要掀翻議會大廳。
「紡織廠的老闆們在尖叫,煤礦的所有者在用力拍桌子!他們要求我們立刻採取暴力行動!」
這些資本家太吵鬧了!
「他們說,如果帝國再不管,阿爾比恩的工業馬上就要完蛋了!」
「他們想要我們怎麼管?」
「派軍隊!他們要求內閣下達命令,讓陸軍直接開進東區!他們說,只要士兵開槍打死幾十個帶頭的人,其他的人就會因為害怕而乖乖回去上班!」
然而,伯蒂認為這個提愚蠢到家了!
如果真的下令開槍,事情只會變徹底無法挽回!
「這群只知道算計金幣的蠢貨……」
艾略特罵了一句,資本家永遠只看眼前的利益。根本不懂政治統治的邏輯。
「殿下,開槍是最壞的選擇。」
「我當然知道!」
伯蒂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
「我告訴他們,軍隊也是由人組成的,如果讓士兵去開槍,也許士兵會直接調轉槍口對準我們!但是那些老闆根本聽不進去!」
伯蒂心力交瘁。
「而且,除了議會裡的吵鬧,外面的情況也讓我非常頭疼……」
他指了指窗外倫底紐姆東區的防線。
「東區現在變成了什麼樣,您是知道的。」
「情報局每天都有兩份報告交給我。」
艾略特點點頭。
東區的現在正搞著大型線下活動!
成千上萬的人聚集在街上,拒絕去工廠工作。
他們舉著木牌子,在廣場上輪流發表演講。
伯蒂想想這個畫面,都覺可怕!
以前人們鬧事,只是為了多要幾個便士的薪水。
只要給點錢,或者抓幾個人,事情很快就平息了。
但是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他們還在唱那首該死的歌!」
伯蒂咬著牙說。
「《菩提樹下》?」
「是的!幾萬人站在一起唱!」
伯蒂回想起他乘坐馬車經過街道邊緣時聽到的聲音。
「他們有了組織!提出了明確的要求!八小時工作制!最低工資標準!還有免費的學校教育!
「他們完全被馬倫勒瑪的文章洗腦了,相信那個藍圖是真的可以建成的……」
伯蒂很慌。
如果一直這樣鬧下去,阿爾比恩的經濟運轉就會停滯。
「我昨天晚上根本沒有睡好。」
伯蒂繼續抱怨著。
「我一閉上眼睛,就感覺他們拿著鐵錘衝進了皇宮……
「我需要解決這個問題,公爵。
「我必須把街上的那些人弄走。」
艾略特靜靜地傾聽著,沒有打斷伯蒂的抱怨。
伯蒂這是在尋求安全感。
作為皇儲,伯蒂還沒有獨自應對這種全國性危機的能力,必須依賴自己這個老頭子。
「所以,殿下想要怎麼做?」
「……我們在火車上談過的。」
當時,艾略特公爵提出了一個計劃。
「您說過,我們要也改善福利……」
伯蒂回憶著那些內容。
「我們要安撫那些憤怒的人們。
「但是,推行法案需要的錢,不能只讓資本家出。
「我們要向國教動手!」
伯蒂深吸了一口氣。
他對這個計劃印象太深了。
沒收國教部分的資產,用來建立勞工福利特別基金。
這個想法太瘋狂,但也絕對有效!
伯蒂心裡想,只要拿到國教那筆龐大的錢,他們就有底氣了。
政府就可以去平息東區的怒火。
資本家們看到政府的決心,也就只能乖乖妥協。
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但是,伯蒂自己不敢去面對大主教。
他可不想成為國教神職人員的直接敵人,所以需要提出這個計劃的艾略特去當這個罪人的惡人。
現在,伯蒂覺,一切問題,只要等到艾略特出馬就行了!
「公爵……」
伯蒂突然問道。
「你什麼時候去議會?」
艾略特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你什麼時候提出國教的事情?」
伯蒂繼續追尾,語氣有些急迫。
他其實希望艾略特今天下午就去。
去議會上發表演講,然後去逼迫大主教交出金庫的鑰匙。
「現在去解決他們,我們就不用聽工廠主的尖叫了!」
伯蒂充滿期待地看著艾略特。
然而,艾略特卻搖了搖頭。
「不,殿下。」
伯蒂愣住了。
「不?什麼意思?」
他無法理解。
這是他們計劃好的事情,為什麼艾略特現在要拒絕?
「我的意思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艾略特平靜地解釋。
「還不是時候?!」
伯蒂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東區幾萬人在街上遊蕩!
「工廠的煙囪不再冒煙!!
「議會裡的人吵翻了天!!!
「什麼時候才是時候?!」
伯蒂有些生氣,認為艾略特在故意拖延時間,在戲耍他!
「殿下,政治統治不是一門著急的學問。」
艾略特搖搖頭,伯蒂還是太年輕了。
「我們面臨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小問題。
「我們是要改變阿爾比恩帝國的利益分配結構。
「這是要讓舊勢力流血的……」
艾略特語重心長地對伯蒂講道。
「如果我現在去議會,提出沒收國教的資產,嚴苛的勞工法案……
「你覺會發生什麼?」
伯蒂皺著眉頭。
「他們會反對!」
「不只是反對!」
艾略特眼神微微一變,無聲的壓迫感瞬間擠滿整個辦公室。
「資本家和國教的主教們,會立刻聯合起來!
「他們會動用他們手裡所有的資源!
「報紙,銀行,軍隊裡的關係……
「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我們推翻!
「因為我們是在搶他們的錢!」
艾略特看很透徹。
在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不能輕易亮出底牌去硬碰硬。
「……那我們就這樣乾等著?」
伯蒂不甘心。
「當然不是乾等著,我們需要有人替我們探路。」
然而這話讓伯蒂一臉疑惑。
「探路?誰替我們探路?」
「奧斯特帝國。」
伯蒂睜大了眼睛。
「奧斯特?」
伯蒂瞬間想起了什麼,臉色變了。
「你是說,奧斯特皇帝在貝羅利納發表的講話?
「是的。」
艾略特對奧斯特的皇帝是有些佩服的。
在所有國家都在猶豫的時候,奧斯特果斷地走出了第一步。
「雖然只是草案,但霍倫皇室直接就給出了最高十二小時的工作制,提出了最低工資標準。」
「……他們的資本家難道不會造反嗎?」
「他們當然會反抗!這也是我為什麼說,現在還不是時候去議會的原因……」
伯蒂明白了。
「您是想看看,奧斯特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沒錯。」
制定法案只是一張紙的事情,執行法案才是真正的戰爭!
「畢竟,是奧斯特先走一步了。
「他們已經把法案草案拋了出來。
「接下來,奧斯特的資本家一定會想盡各種辦法進行軟抵抗……」
伯蒂順著艾略特的思路想下去。
「他們會怎麼抵抗?」
「很多種方法。」
艾略特笑了笑。
「比如,他們會在報紙上散布恐慌。
「他們會說,法案導致成本增加,所以必須提高黑麵包的價格。
「他們會解僱一部分工人,製造失業的恐懼。
「他們甚至會賄賂負責監督法案的官員,讓法案變成一張廢紙。」
商人的手段,一向如此。
「所以,我們需要觀察。
「有些東西,也許可以先參照奧斯特。
「我們需要看看,奧斯特政府是怎麼應對這些抵抗的,資本家會從哪些漏洞裡鑽過去。
「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看看,如果法案執行不下去,奧斯特的工人會有什麼反應!」
伯蒂完全明白了。
他心裡的煩躁稍微減輕了一些。
艾略特提出的是一個很穩妥的策略,也就是先把奧斯特帝國看作為試驗場。
「奧斯特是在替我們趟地雷。」伯蒂眯起眼睛,整個人已經沒有來時那麼焦慮了。
「是的,殿下。」
艾略特微笑著點頭。
讓別人先去犯錯,然後自己吸取教訓。
「我們不能憑空想像。
「如果我們在阿爾比恩直接推行,一旦遇到沒想到的麻煩,就會陷入被動。
「但是現在,奧斯特在前面。
「讓他們踩踩雷!
「看他們踩到了什麼雷!
「看他們怎麼排雷!
「等奧斯特的局面明朗了,我們再在阿爾比恩推行我們更加完善的法案!」
艾略特的語氣充滿了自信。
「到那個時候,阿爾比恩的資本家和國教,就沒有任何漏洞可鑽了。」
伯蒂親王心情終於好轉了。
這個策略太棒了!
不但不用自己馬上出面去當惡人,還能把風險降到最低。
只要奧斯特在前面頂著,阿爾比恩就可以穩步前進。
伯蒂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一條湍急的河流。
阿爾比恩需要過河。
但是河裡有看不見的暗礁和深坑。
現在,奧斯特跳進了河裡。
阿爾比恩只需要跟在奧斯特的後面,看著奧斯特踩在哪裡,自己就跟著踩在哪裡。
或者看著奧斯特在哪裡淹水,自己就避開哪裡。
伯蒂覺這個畫面非常形象。
「這叫……」
伯蒂拖長了聲音。
「摸著奧斯特過河?」
艾略特公爵聽到這句話,微微愣了一下。
他仔細品味了一下這個形容。
摸著奧斯特過河……
把強大的奧斯特帝國,當成阿爾比恩過河的墊腳石。
簡單,直白,而且無比準確地概括了他們現在的戰略意圖。
艾略特公爵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皇儲。
「殿下,您這個形容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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