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祝你好運,凱末爾將軍
伊斯坦堡的槍炮聲在皇宮外圍暫時停歇了。
凱末爾走在通往地下掩體的走廊里。
走廊兩側,站滿了土斯曼帝國的禁衛軍。
這些禁衛軍士兵一個個眼神里充滿疲憊。
當他們看到凱末爾走過來時,或許是覺伊斯坦堡的亂象終於有了結的一天,所有人的眼睛裡都不自覺地帶上了期待。
「凱末爾將軍來了……」
「安納托利亞的大軍來救我們了……」
凱末爾一張張臉看過去,將一切盡收眼底。
可是……
他身後根本沒有什麼幾十萬大軍,只有八百人。
八百個剛剛接管了皇宮大門外圍防線的近衛營老兵。
這是一場豪賭。
如果這個時候皇宮裡的人去外面看一眼,如果青年黨突然發難。
這八百人瞬間就會被幾萬人的火力撕成碎片。
但是,凱末爾的步伐沒有任何猶豫。
他知道,自己表現越鎮定,這些人就越期待,越相信那個並不存在的龐大軍隊。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
大維齊爾正站在鐵門外面,焦急地來回踱步。
看到凱末爾走過來,大維齊爾立刻迎了上去。
「將軍!您終於到了!」
大維齊爾裝作一直都在期盼著凱末爾的模樣,上前來無比欣喜地握著凱末爾的手,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對方的一切。
「大維齊爾閣下。」
凱末爾停下腳步,微微點頭致意。
「外面怎麼樣了?青年黨為什麼停火了?」
大維齊爾急切地問。
「因為我來了。」
凱末爾的回答非常簡短。
大維齊爾愣了愣。
他看著眼前這位統帥,心裡有種複雜的情緒在滋生。
一個人,只是露了個面,就能讓殺紅了眼的幾萬叛軍停止射擊……
而且還只是先帶著八百的先鋒,就這樣當著兩方人馬的面進來了……
該說是軍威?
還是講個人魅力?
亦或者說,其實是對方跟青年黨達成了什麼不可見人的默契?
「陛下在裡面嗎?」
「在。陛下一直在等您。請進。」
大維齊爾轉身,命令衛兵打開了鐵門。
凱末爾邁步走進了地下掩體。
土斯曼蘇丹正蜷縮在寬大的沙發上。
他頭髮凌亂,臉色慘白。
聽到腳步聲,蘇丹猛地抬起頭。
當他看到穿著軍大衣的凱末爾時,蘇丹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凱末爾!你終於來了!」
蘇丹直接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他快步走到凱末爾面前,雙手都在發抖。
「快!快讓你的大軍開進來!把外面那些造反的暴民全部殺光!把青年黨的那些叛賊全部絞死!」
蘇丹歇斯底里地大喊著。
凱末爾看著眼前這位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帝國最高統治者,心裡冷笑了一聲。
然後,單膝跪地,動作極其標準,表現出了忠誠。
「陛下,安納托利亞前線統帥凱末爾,響應真主召喚而來。讓陛下受驚,是臣下的失職。」
凱末爾的聲音洪亮,在地下掩體裡迴蕩。
蘇丹聽到這句話,之前心裡即便對凱末爾的作為各種不滿,但現在還是感到一陣安慰。
他最怕的就是凱末爾也跟著造反。
現在看到凱末爾單膝跪在自己面前,蘇丹緊繃的神經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快起來!我的將軍!你來正是時候!」
蘇丹伸手去扶凱末爾。
凱末爾順勢站了起來。
「你的軍隊呢?幾十萬安納托利亞的大軍在哪裡?為什麼我沒有聽到他們在外面開炮的聲音?」
蘇丹迫不及待地問道。
大維齊爾也站在旁邊,緊緊地盯著凱末爾。
這是他們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凱末爾看著蘇丹,表情變非常嚴肅。
「陛下,我把大軍留在了城外。」
「什麼?!」
蘇丹尖叫起來。
「你把大軍留在城外?!那你帶了多少人進城?」
「我只帶了最精銳的八百名近衛營老兵,來貼身保護您的安全。」
凱末爾平靜地回答。
地下掩體裡瞬間死寂。
蘇丹的眼睛瞪像銅鈴一樣大。
大維齊爾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八百人?!」
蘇丹的聲音變尖銳刺耳。
「你只帶了八百人進城?!外面是數以萬計拿著槍的暴民!你帶八百人來幹什麼?來給我陪葬嗎?!」
蘇丹的恐慌再次爆發了。
他甚至開始懷疑,凱末爾是不是故意只帶這點人,好讓青年黨衝進來殺了他。
「陛下,請您冷靜。聽我解釋。」
凱末爾的聲音依然平穩,沒有任何慌亂。
「我不讓大軍進城,完全是為了保全土斯曼帝國,為了保全您的皇位。」
「保全我的皇位?你把軍隊留在外面怎麼保護我?!」
蘇丹大聲質問。
凱末爾看了一眼旁邊的大維齊爾,然後將目光重新鎖定在蘇丹身上。
他知道,現在必須拿出東西,才能徹底獲這兩個人的信任。
於是,凱末爾為他們分析眼前的死局。
「陛下,您以為外面的青年黨是我們最大的敵人嗎?」
「難道不是嗎?他們正在用大炮轟擊我的皇宮!」
「不,他們只是跳樑小丑。」
凱末爾搖了搖頭。
「我們真正的敵人,是那些在邊境和海上虎視眈眈的列強。」
凱末爾走到地下掩體的牆壁前,那裡掛著一張軍事地圖。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位置。
「陛下,大維齊爾閣下。請你們仔細看看現在的局勢。
「第一,如果我讓二十萬大軍直接衝進伊斯坦堡。會發生什麼?」
蘇丹愣了一下:「會把叛賊全部殺光!」
「不,會發生極其慘烈的城市巷戰!」
凱末爾輕聲打斷了他。
「我有情報證明,南方疑似有從阿爾比恩特工準備為青年黨輸送武裝。如果大軍進城,他們會依託街道和建築死守。要知道哪怕我之前明碼通報了全國軍隊,可現在南方地方總督還是有很多人在搖擺。
「所以,到時候最壞的情況,就是整個伊斯坦堡會在炮火中變成一片廢墟。您的皇宮也會被炸上天。為了剿滅他們,我們至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並且付出幾萬人的傷亡。驚擾平民事小,毀了國家的政治中樞事大。」
蘇丹聽著,額頭開始冒汗。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一點。」
沒有停下,凱末爾的手指移向了鏡海的位置。
「現在鏡海上,不是只有阿爾比恩和合眾國的艦隊,奧斯特和法蘭克的戰列艦也在那裡!四國的主力艦隊主炮互指,處於極度危險的對峙僵局中!
「如果我們的首都打成了一片火海,如果幾十萬大軍在城裡進行屠殺。
「這種極其脆弱的國際平衡就會瞬間被打破!阿爾比恩人就會立刻找到完美的藉口。
「他們會以『制止人道主義災難』和『保護僑民』的名義,直接讓鏡海艦隊的戰列艦駛入海峽。他們會用大口徑艦炮轟炸我們的城市,甚至直接派海軍陸戰隊登陸接管皇宮。
「到那個時候,土斯曼就真的成了阿爾比恩的殖民地了。您的皇位還能保住嗎?」
蘇丹嚇倒退了一步,跌坐在沙發上。
他想起了阿爾比恩大使之前的最後通牒。
阿爾比恩人確實隨時準備衝進來。
大維齊爾也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將軍說對……我們不能給列強任何軍事干預的藉口。首都絕對不能發生大規模的戰爭。」
大維齊爾附和道。
「所以,我把大軍留在了城外三十公里的地方。」
凱末爾繼續說道。
「這是威懾力量。
「只要我的大軍不進城,青年黨就不敢把事情做絕,因為他們知道我的軍隊隨時可以碾碎他們。這也是他們剛才停止向我射擊的原因。他們害怕了。
「同時,大軍駐紮在城外,也向海上的列強艦隊展示了我們土斯曼依然擁有強大的、建制完整的國防力量。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
凱末爾的分析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蘇丹聽一愣一愣的。
他突然覺,凱末爾說非常有道理。
不僅有道理,而且戰略部署也是對的!
「那奧斯特帝國呢?」
大維齊爾提出了另一個擔憂。
「奧斯特的第七集團軍已經越過了邊境,雖然他們說去南方剿匪,但誰敢保證他們不會突然回頭攻擊首都?」
凱末爾在心裡笑了。
這些人果然被列強嚇破了膽。
「大維齊爾閣下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凱末爾表情嚴肅地點頭。
「這就是我只讓他們經過伊斯坦堡,但不能進城的第三個原因。
「奧斯特的裝甲列車確實去了南方。但是,奧斯特人是極其貪婪的。
「如果我把安納托利亞的大軍全部拉進首都打巷戰,北方的防線就徹底空了。奧斯特人如果看到我們內部打兩敗俱傷,他們絕對會立刻掉頭,以『護路』的名義強行占領伊斯坦堡。
「所以我把大軍布置在城外,不僅是威懾叛黨,更是為了防備奧斯特人去而復返!」
凱末爾說完,站直了身體。
他看向蘇丹,語氣變極其誠懇。
「陛下,這就是目前的死局。任何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都會給列強可乘之機。
「所以,我只能帶最精銳的八百人進來。
「這八百人,全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他們對您絕對忠誠。
「有他們在皇宮裡貼身保護您,外面的青年黨根本打不進來。
「只要您安全,土斯曼的合法政府就在。外面的軍隊就不敢亂動,列強就不敢強行干涉。」
凱末爾的這番話,徹底擊中了蘇丹的心智。
極度缺乏安全感的蘇丹,現在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活命!
他看著凱末爾,覺這就是真主派來拯救他的天使。
凱末爾不僅帶來了外圍的幾十萬大軍威懾敵人,還帶來了八百個精銳死士來保護他的安全。
最重要的是,凱末爾的頭腦如此清醒,把那些可怕的列強都算計進去了。
「凱末爾,你做對!你做太對了!」
蘇丹激動地站起來,走到凱末爾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我誤會你了!你才是土斯曼帝國最忠誠的將軍!你比那些只會要錢的青年黨軍官強一萬倍!」
大維齊爾也在旁邊鬆了一口氣。
看來局勢真的穩住了。
凱末爾的這套布局,確實是目前這種絕境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陛下過譽了。這都是臣下應該做的。」
凱末爾低下頭,表現十分謙卑。
但緊接著,凱末爾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凝重的神色。
「但是,陛下。現在皇宮裡的情況,讓我非常擔憂。」
「怎麼了?青年黨打進來了嗎?」
蘇丹立刻緊張起來。
「沒有……但是比青年黨打進來更可怕。」
凱末爾壓低了聲音,目光掃過地下掩體的鐵門。
「陛下,我剛才進來的路上,觀察了您的皇家禁衛軍。」
「他們怎麼了?他們一直在拚死保護我啊!」
「他們確實在拚命。但是,您忘了嗎?青年黨在國內崛起了多少年?
「為什麼外面的廣場防線那麼容易就被突破了?
「為什麼阿爾比恩的特工能夠混在人群里開槍?
「陛下,您的皇家禁衛軍里,有青年黨的內應!」
凱末爾拋出了這個可怕的結論。
聞言,蘇丹的腦子像是炸開似的!
「內應?!」
蘇丹的聲音又變尖銳。
「你說我的禁衛軍里有叛徒?!」
「極有可能,陛下。」
凱末爾的語氣非常肯定。
「青年黨現在外面打不進來,他們肯定會啟動內部的間諜。
「如果在這個地下掩體外面守衛的禁衛軍里,有一個人是青年黨的死忠。
「他只需要在飯菜里下毒,或者在您睡覺的時候開一槍……
「那我們在外面布置的幾十萬大軍,也就毫無意義了。」
蘇丹嚇渾身發抖。
他一直躲在地下掩體裡,以為這裡是最安全的。
現在凱末爾告訴他,那些拿著槍保護他的人,隨時可能要他的命。
這種未知的恐懼,比外面的炮彈更讓他崩潰。
「那我該怎麼辦?!凱末爾,你快告訴我該怎麼辦?!」
蘇丹徹底慌了神,完全失去了皇帝的威嚴。
他現在只相信凱末爾。
凱末爾看著蘇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魚兒上鉤了……
「陛下,非常時期,必須用非常手段。」
凱末爾大聲說道。
「我懇請陛下,立刻簽發手諭。
「任命我為首都衛戍最高司令!
「賦予我絕對的兵權和防務接管權!並且,我還需要您以最高蘇丹的名義,下達對沙瑪聖盟教士團的絕對約束令!
「那些教士現在還在街頭用宗教狂熱刺激青年黨,這只會讓局勢越來越失控。必須命令大祭司立刻撤回所有教團武裝,停止一切煽動,否則我們將面臨兩面受敵的絕境!」
凱末爾的要求非常直接,沒有任何掩飾。
大維齊爾聽到這個要求,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把首都的最高兵權交給一個前線將領?
甚至還要連教士團一起接管控制?
這在平時是絕對不可想像的。
畢竟這樣的話,蘇丹將失去對武裝力量和宗教力量的雙重直接控制。
「陛下,這……」
大維齊爾剛想開口勸阻。
「好!我給你!」
蘇丹毫不猶豫地大聲答應了。
對於現在的蘇丹來說,兵權算什麼?
皇家的規矩算什麼?
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現在覺外面所有的禁衛軍都想殺他,只有凱末爾帶來的那八百個安納托利亞老兵才是可靠的。
只有把教士團那些亂點火的瘋子按住,外面的人才不會徹底發狂。
如果不把權力給凱末爾,凱末爾怎麼指揮那些老兵保護他?
蘇丹立刻轉身,跑到地下掩體的辦公桌前。
他拿起鋼筆,在一張帶有皇家徽記的羊皮紙上快速書寫。
手因為恐懼而顫抖,字跡有些潦草。
但他寫很快。
「任命安納托利亞統帥凱末爾,為伊斯坦堡及首都衛戍最高司令。全權接管皇宮及城防一切軍務,並全權節制沙瑪聖盟教團武裝。所有人必須無條件服從。抗命者,就地正法!」
寫完之後。
蘇丹拿起桌子上的皇家金印,在紅色的印泥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後重重地蓋在羊皮紙上。
「給你!凱末爾!拿著它!」
蘇丹把這份擁有絕對權力的手諭塞進凱末爾的手裡。
「去把那些內應全部抓出來!讓大祭司趕緊閉嘴!用你的人把這裡守死!絕對不能讓任何人靠近我!」
蘇丹滿眼血絲地哀求著。
凱末爾接過那張羊皮紙。
他看著上面鮮紅的皇家印章。
在這一秒鐘。
凱末爾的內心深處,一顆沉重的石頭終於落地。
他拿到了。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擁有了這份手諭,他在法理上就擁有了對皇宮、首都所有武裝力量以及宗教力量的絕對控制權。
青年黨想要奪權,缺乏法理。
而他凱末爾,現在是名正言順的最高司令。
「臣下領命。誓死保衛陛下安全。」
凱末爾把手諭摺疊好,放進自己軍大衣的內側口袋裡。
當他重新抬起頭的時候。
他臉上的那種謙卑和忠誠瞬間消失了。
他不再是那個單膝跪地的臣子。
他現在是這座皇宮,甚至這個國家的真正執劍人。
凱末爾轉過身,大步走向地下掩體的鐵門。
「卡齊姆!」
凱末爾大吼一聲。
鐵門外,近衛營營長卡齊姆立刻推門走了進來。
「將軍!」
卡齊姆立正敬禮。
凱末爾把手諭從口袋裡掏出半截,亮給卡齊姆看。
「傳我的命令!
「從現在起,我正式接管皇宮所有防務。
「第一,立刻接管二三防線的指揮權,但絕不要解除皇家禁衛軍的武裝!」
凱末爾的聲音極具穿透力,擲地有聲。
「禁衛軍兄弟們為了保護陛下已經血戰多日,疲憊不堪。
「告訴他們,安納托利亞的援軍來接替他們最危險的陣地了!
「把我們帶來的八百老兵打散,混編進他們的防線里充當核心骨幹。
「讓受傷和極度疲勞的禁衛軍退到內廷帶薪休整,軍官全部提拔一級,但實際指揮序列由我們的連排長接手。
「我們要把他們當成真正的兄弟和戰友!誰敢在這個時候寒了將士們的心,我斃了他!」
卡齊姆眼中滿是敬佩與激動,大聲回答道:「是!」
大維齊爾在旁邊聽到這個命令,原本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同時對凱末爾的手段感到敬畏。
兵不血刃,甚至還能讓禁衛軍感恩戴德地交出實際防線控制權……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第二!」
凱末爾繼續下令。
「拿陛下的手諭去見沙瑪聖盟的大祭司。告訴他,蘇丹有令,教團武裝立刻全面退守清真寺,禁止任何人以宗教名義在街頭向青年黨挑釁,不准再激化矛盾!如果大祭司敢說半個不字,就以『違抗聖令、意圖謀害蘇丹』的罪名,就地正法!」
「明白!」
「第三!」
凱末爾加重了語氣。
「派一個連的士兵,立刻接管皇宮的電報室和通訊中心。
「切斷所有的對外電話線和電報線。
「從現在開始,進出皇宮的每一條信息,都必須經過我的親自簽字。任何人,包括禁衛軍統領,包括內侍,嚴禁與外界進行任何形式的聯絡。
「為了防止內應給青年黨通風報信,皇宮必須實施絕對的信息靜默!」
卡齊姆敬禮:「遵命,最高司令閣下!」
他轉身跑出掩體,去執行命令。
地下掩體裡。
大維齊爾聽著凱末爾的這三道命令,突然感覺渾身發冷。
他看著凱末爾挺拔的背影,腦子裡閃過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
架空禁衛軍指揮權……
強勢彈壓教士團……
切斷所有對外通訊……
真的是在保護蘇丹嗎?
難道不是在進行一場極其完美、甚至讓人無法拒絕的政變?!
大維齊爾驚恐地看著蘇丹。
蘇丹卻完全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蘇丹聽到凱末爾不僅安撫了禁衛軍,去鎮壓那些惹事的教士,還要切斷通訊,他反而覺非常安心。
「做好!凱末爾!只有切斷通訊,那些內應才無法把我的位置告訴暴民!只有你的人接管了陣地,我才能睡個安穩覺!」
蘇丹甚至在稱讚凱末爾的果斷。
大維齊爾想要開口提醒蘇丹,但他看著凱末爾那冰冷的眼神,把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兵權和宗教節制權已經交出去了。
手諭是蘇丹親自蓋章的。
皇宮外面全都是凱末爾帶來的死忠老兵,且禁衛軍正在被迅速同化接管。
如果他現在敢提出質疑,凱末爾絕對會立刻以「青年黨內應」的罪名,一槍打爆他的腦袋。
大維齊爾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終於明白,土斯曼帝國變天了。
凱末爾根本不是來救駕的。
他是來把蘇丹關進籠子裡的。
「陛下。」
凱末爾轉過身,看著坐在沙發上的蘇丹。
「清洗內應和整頓防務需要一些時間。外面可能會有一些衝突和聲音。
「為了您的絕對安全,請您和大維齊爾閣下,安心待在這個地下掩體裡。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去。」
凱末爾的語氣很平靜,但充滿了不可抗拒的命令意味。
「好,好!我絕不出去!你一定要把這裡守死!」
蘇丹連連點頭,像聽話的孩子。
「我會的。」
凱末爾微微鞠躬。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走出了地下掩體。
砰!
沉重的防爆鐵門在凱末爾身後重重地關上了。
緊接著,外面傳來了鐵鏈鎖門的清脆金屬碰撞聲。
蘇丹名義上到了最嚴密的保護。
但實際上,他徹底淪為了被切斷一切通訊、失去所有權力的籠中鳥。
這扇鐵門,為蘇丹隔絕了一切。
走廊上。
凱末爾聽著鐵門上鎖的聲音。
他的眼神看向了皇宮外面的天空。
蘇丹和教士團都已經解決了。
接下來。
他要用手裡的這八百人,還有那個最高司令的名義。
去會一會外面那幾萬個殺紅了眼的青年黨。
……
五月二十六日。
晚間。
奧斯特帝國,帝都貝羅利納。
樞密院的最高機密會議室里,燈光明亮。
房間裡只有三個人。
帝國宰相貝侖海姆。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
以及李維。
氣氛並不輕鬆。
門被推開了。
樞密院的機要秘書快步走進來。
「宰相閣下,伊斯坦堡的最新情報。」
秘書把電報放在貝侖海姆的面前,然後迅速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貝侖海姆拿起電報。
他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隨後,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貝侖海姆沒有說話,而是直接把電報遞給了坐在左手邊的克勞塞維茨。
克勞塞維茨接過去。
他快速掃過上面的文字。
「停火了?」
克勞塞維茨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錯愕。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李維。
「圖南上校,伊斯坦堡的槍聲停了。青年黨和皇家禁衛軍停止了交火。」
李維聽到這個消息,心裡微微一動。
他伸出手,接過克勞塞維茨遞過來的電報。
電報是奧斯特駐伊斯坦堡大使館的情報人員發來的。
內容非常簡短,但信息量巨大。
「安納托利亞前線統帥凱末爾,已於今日穿過交戰區。」
「他進入了皇宮防線。」
「青年黨武裝未開一槍。皇家禁衛軍主動讓出大門控制權。」
「伊斯坦堡目前處於詭異的全面停火狀態。」
李維看完電報,把它放在桌子中央。
他真的做到了……
一個人,平息了一座幾十萬人暴動的首都。
「這怎麼可能?」
克勞塞維茨大臣搖了搖頭,覺這完全違背了常理。
「青年黨已經殺紅了眼,皇家禁衛軍也死傷慘重。雙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凱末爾是怎麼讓他們同時停火的?」
克勞塞維茨看著地圖。
「情報上說他帶了多少人進城嗎?」
「沒有明確數字。」
貝侖海姆宰相開口了。
「但是,根據我們之前的軍事情報,安納托利亞的主力大軍根本不可能現在就能抵達伊斯坦堡。」
貝侖海姆看向李維。
「圖南上校,從後勤和物流的角度來看,凱末爾有可能把幾十萬大軍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運到伊斯坦堡嗎?」
李維非常果斷地搖頭。
「絕對不可能,宰相閣下。
「土斯曼的鐵路運力非常有限。要把十幾萬、甚至幾十萬大軍從高原前線運回首都,還需要攜帶重武器和彈藥,這至少需要半個月的時間。
「而且,沿途沒有足夠的煤炭和加水站支撐這種規模的緊急調動。
「最關鍵的是,大羅斯的高加索軍團就在對面。如果凱末爾真的把主力撤走,大羅斯人早就打穿防線了……」
李維停頓了一下,說出了後面的結論。
「所以,凱末爾帶進城的人,絕對不多。最多只有一個團,甚至只有一個營。」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克勞塞維茨大臣深吸了一口氣。
「幾百人,或者一千人……」
克勞塞維茨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捕捉到了這背後的政治邏輯。
作為帝國資深的外交家,他立刻明白了這裡面的門道。
「這是一場完美的心理戰和信息欺騙!」
克勞塞維茨忍不住讚嘆出聲。
「他利用了所有人的恐懼!」
貝侖海姆宰相看著克勞塞維茨。
「詳細說說,克勞塞維茨大臣。」
克勞塞維茨站了起來,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三個圈。
「青年黨、蘇丹的禁衛軍、凱末爾。」
克勞塞維茨指著這三個圈。
「青年黨害怕什麼?他們害怕被前線最能打的正規軍當成叛軍剿滅。
「蘇丹害怕什麼?他害怕被暴民衝進皇宮殺死。
「凱末爾恰恰利用了這一點。他之前發了全國明碼通電,說要回來平叛。這就是一個心理暗示。」
克勞塞維茨在黑板上畫了幾個箭頭。
「他肯定在進城之前,做足了姿態。讓青年黨以為,他背後跟著幾十萬大軍。所以青年黨不敢開槍,因為開槍就意味著招惹幾十萬正規軍的報復。
「而對蘇丹那邊,他肯定是打著救駕的旗號。禁衛軍看到青年黨都不敢動他,自然也會相信他背後有大軍支撐,所以主動讓出了防線。」
克勞塞維茨轉過身,看著貝侖海姆和李維。
「凱末爾用一個不存在的『龐大軍隊』,在兩方殺紅眼的勢力中間,硬生生地走進了皇宮。
「他賭的就是沒有人敢開第一槍去驗證他的底牌。」
貝侖海姆宰相聽完,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是一個極其可怕的人。
膽識和對人心的算計,都達到了頂峰。
「那麼,克勞塞維茨大臣。」
貝侖海姆繼續問道。
「從外交層面上來看,伊斯坦堡的停火,對目前的國際局勢有什麼影響?」
克勞塞維茨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一種看到對手吃癟後的嘲謔!
「影響非常大,宰相閣下。可以說,凱末爾的這個舉動,直接打碎了阿爾比恩帝國在海上的陰謀。」
克勞塞維茨走回座位坐下。
「阿爾比恩的鏡海艦隊為什麼敢給我們下最後通牒?
「因為伊斯坦堡在流血。
「因為土斯曼陷入了嚴重的人道主義危機和無政府狀態。
「阿爾比恩人是以『保護僑民』和『恢復和平』的合法名義,準備強行闖入海峽的。」
克勞塞維茨敲了敲桌子。
「但是現在。
「槍聲停了。
「伊斯坦堡沒有大規模的屠殺,也沒有變成廢墟。
「更重要的是,凱末爾進入了皇宮。土斯曼的官方政府依然存在,並且表面上恢復了秩序。」
克勞塞維茨看向李維。
「圖南上校,您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李維點了點頭。
「表示阿爾比恩人失去了強行干涉的法理藉口。」
李維直接說出了答案。
「是的!」
克勞塞維茨大聲說道。
「阿爾比恩人現在沒有理由開炮了!
「如果他們現在強行沖入海峽,他們就不再是和平的維護者,而是赤裸裸的侵略者!
「在國際法上,他們將處於絕對的劣勢。
「法蘭克王國和我們奧斯特帝國,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海上對他們進行攔截,甚至開火反擊。」
克勞塞維茨在心裡盤算著鏡海上的那四國艦隊。
「現在鏡海上,我們的艦隊和法蘭克艦隊,正和阿爾比恩、合眾國對峙。
「大家都繃緊了神經。
「阿爾比恩艦隊的指揮官坎寧安不是傻子。在失去了合法藉口的情況下,他絕對不敢下令開第一炮。
「合眾國的大白艦隊更不敢。他們本來就是來耀武揚威的,遇到這種失去法理支持的硬仗,合眾國人跑比誰都快。」
克勞塞維茨做出了最終的戰略判斷。
「海上的危機,後續能解除了。
「只要土斯曼內部不爆發出更大規模的戰爭,阿爾比恩的艦隊就只能乖乖地停在公海上,什麼也做不了。」
貝侖海姆宰相聽到這裡,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
避免全面海戰,這個是奧斯特帝國目前的核心訴求之一。
「干好。這個凱末爾,確實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貝侖海姆做出了評價。
他端起已經有些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
「但是,克勞塞維茨大臣分析了外交。我來談談政治。」
貝侖海姆宰相的表情變深沉起來。
他是一個老練的政治家,他看問題總是直指權力的核心。
「各位,我們不能僅僅因為海上的危機解除就盲目樂觀。」
貝侖海姆看著克勞塞維茨和李維。
「我們必須看清楚土斯曼帝國現在的內部權力結構。」
宰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蘇丹已經完了。」
貝侖海姆拋出了第一個結論。
「不管蘇丹現在是不是還在皇宮裡,他都只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他下令向平民開槍,他失去了所有的道德合法性。
「他引我們奧斯特的大軍入境,他失去了國內民族主義者的支持。
「現在,他又被凱末爾接管了皇宮防線。
「可以說,蘇丹不僅失去了人心,也失去了對軍隊的直接控制權。他現在就是一個名義上的囚犯。」
一個沒有實權的君主,對奧斯特來說價值正在迅速降低。
「那麼青年黨呢?」
貝侖海姆繼續分析。
「青年黨也廢了。
「他們雖然煽動了暴動,但是在之前的關鍵時刻,他們的高層為了我們提供的軍火和貸款,選擇了妥協,背叛了那些國民。
「只要後面這件事翻出來,他們又沒辦法取合法地位,那麼他們的威望就會大打折扣。
「更致命的是,面對凱末爾那並不存在的大軍,他們退縮了。
「他們不敢開槍,他們選擇了讓步。這就證明了青年黨的高層缺乏破釜沉舟的膽識,他們是一群可以被利益收買、被武力恐嚇的投機者。」
貝侖海姆搖了搖頭。
「一群投機者,是無法建立一個強大的中央集權政府的。」
最後,貝侖海姆的目光落在了那份電報上。
「所以,只剩下一個人了……」
宰相的語氣變極其嚴肅。
「凱末爾!
「他繞過了蘇丹,直接和我們樞密院聯繫,用開門換取了我們大軍的不干涉。這說明他有戰略眼光和地緣清醒。
「他能穩住前線大軍,保證之前還能把大羅斯的高加索軍團死死按在邊境上。這說明他有頂級的軍事指揮能力。
「現在,他又可能只用八百人騙過了首都的所有人,堂而皇之地進入了皇宮。這說明他有無與倫比的政治膽魄和對人心的操控能力。」
貝侖海姆看著李維和克勞塞維茨。
「各位,認清現實吧。
「土斯曼帝國的舊時代已經結束了。
「從凱末爾踏入皇宮大門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土斯曼帝國唯一的、真正的執劍人。
「無論是他打算將蘇丹當做傀儡號令土斯曼,還是打算直接推翻蘇丹自己上台。
「土斯曼的未來,現在很大程度都掌握在這個人的手裡。」
克勞塞維茨大臣聽完宰相的分析,十分認同地點了點頭。
宰相看很透徹……
在外交上,他們以後打交道的對象,不再是那個懦弱的蘇丹,而是這個攜帶八百壯士閃電回歸伊斯坦堡的將軍了。
「宰相閣下。」
克勞塞維茨開口說道。
「如果凱末爾真的掌控了土斯曼的全局。您認為,這對我們奧斯特帝國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
會議室里的氣氛再次變凝重。
貝侖海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目光轉向了李維。
「圖南上校,你覺呢?」
貝侖海姆問道。
「從帝國的利益出發,你如何評價凱末爾的崛起?」
李維坐在椅子上,表情一直很平靜。
而聽到宰相的提問,他坐直了身體,在心裡快速梳理著奧斯特帝國的核心訴求。
「宰相閣下,克勞塞維茨大臣。
「評價是好事還是壞事,唯一的標準,就是看他是否符合奧斯特帝國的國家利益。」
李維豎起一根手指。
「我們奧斯特帝國想要什麼?
「我們要的是東方穀物貿易的暢通。
「我們要的是通往波斯灣的鐵路補給線絕對安全。
「我們要的是土斯曼南方的戰略走廊控制權。
「我們要的是土斯曼能夠按時償還貸款,並且繼續購買我們的工業產品和軍火。」
李維看著兩位大臣。
「一個混亂的、四分五裂的土斯曼,不符合我們的利益。因為那意味著戰爭泥潭,意味著我們的商業列車隨時會被炸毀。那是阿爾比恩人想要的。
「一個完全被大羅斯控制的土斯曼,也不符合我們的利益。因為那意味著大羅斯將獨吞所有的地緣紅利。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的、能夠維持國內秩序的土斯曼政府。」
李維把手放在桌子上。
「蘇丹做不到這一點。青年黨也做不到。南方的搖擺勢力更做不到,更不用說所謂的宗教集團。
「現在,只有凱末爾有這個能力。
「他手裡有安納托利亞的正規軍,他現在又掌握了首都的政治法理。
「只要他能夠迅速平息內亂,把土斯曼重新整合起來。那麼,他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個可以合作的絕佳對象。」
現在他們不怕凱末爾有野心,就怕凱末爾沒能力控制局面。
「但是,我認為他是一個強烈的民族主義者。」
克勞塞維茨提出了自己的擔憂。
「如果他掌權後,反過來對付我們怎麼辦?如果他要求我們撤出南方的鐵路控制權呢?」
李維聽到這個問題,淡淡地笑了一下。
「克勞塞維茨大臣,這就是我們之前為什麼毫不猶豫地答應他,讓第七集團軍直接南下的原因。
「凱末爾是個聰明人。不然他不會直接明碼通報土斯曼全國。
「他很清楚,土斯曼現在千瘡百孔。他要重建國家,他要安撫平民,他要對抗隨時可能打過來的大羅斯高加索軍團,和阿拉伯地區叛亂,與南方維穩。
「他需要錢。他需要武器。他需要國際上的政治承認。
「這些東西,阿爾比恩不會給他,大羅斯更不會給他。
「只有我們奧斯特帝國能給他。」
說著,李維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而且,我們的第七集團軍精銳師團現在就在土斯曼的南方。我們的裝甲列車和重炮,就在他們的鐵路線上。
「這既是保護,也是威懾。
「凱末爾只要腦子沒瘋,他就絕對不敢在自身還沒有站穩腳跟的時候,來挑釁奧斯特帝國的陸軍。
「他必須依賴我們。」
跟著,李維做出了最後的戰略總結。
「所以,我的結論是。
「如果凱末爾符合我們的利益,如果他能保證帝國的鐵路安全和商業特權。
「那麼,他之後對我們奧斯特發出的任何請求,無論是資金、武器,還是政治背書。
「我們都應當進行考慮。
「我們甚至可以主動扶持他,讓他成為土斯曼的新主宰。
「一個欠著我們巨額債務、在軍事上依賴我們裝備、在政治上需要我們站台的土斯曼獨裁者,這是帝國在鏡海東岸能找到的最好的代理人,亦或者說夥伴。」
貝侖海姆宰相聽完李維的分析,鼓了下掌。
「說好!」
宰相的臉上露出了讚賞的笑容。
「這正是帝國目前最需要的務實戰略。」
說著,貝侖海姆看向克勞塞維茨。
「外交部立刻調整策略。暫緩與蘇丹的直接接觸,把所有的外交資源和注意力,全部轉移到凱末爾身上。如果他需要承認,我們就給他承認。如果他需要貸款,我們就讓帝國銀行去評估。總之,只要他不碰我們的底線,我們就支持他掌權。」
「明白,宰相閣下。」
克勞塞維茨點頭領命。
「另外。」
貝侖海姆轉頭看向李維。
「圖南上校。關於第七集團軍在南方的行動。」
「請宰相吩咐。」
「阿爾比恩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在海上失去了藉口,他們就一定會在陸地上搞動作。情報顯示的南方阿拉伯地區的那些叛軍,背後肯定有阿爾比恩軍情局的影子。他們會試圖來拖垮我們的軍隊……」
於是,貝侖海姆下達了命令。
「告訴萊因哈特元帥。
「不需要任何仁慈。
「既然凱末爾已經把北方的政治雷區接管了,那我們的軍隊在南方就不需要有任何顧忌。
「對於任何敢於破壞鐵路、敢於襲擊帝國軍隊的阿拉伯叛軍。
「用最猛烈的炮火,用裝甲列車,把他們徹底碾碎!
「我們要讓全世界知道,奧斯特帝國的武裝護路,不是一句空話!」
聞言,李維也乾脆地回答道:「遵命,宰相閣下。我會立刻向總參謀部、金平原大區聯合參謀部傳達最高指令。」
會議到這裡,基本已經定下了基調。
土斯曼的危機,在奧斯特帝國高層的眼裡,已經從一場可能引發世界大戰的災難,變成了一場可以進行利益重組的機遇。
「今天就到這裡吧,各位都辛苦了。」
貝侖海姆宰相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
「克勞塞維茨大臣,立刻去擬定新的外交備忘錄。」
「是。」
兩人相繼走出了機密會議室。
房間裡,只剩下李維一個人。
李維沒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桌子上的那份電報。
李維伸出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凱末爾……
這個名字,對他來說,真的不算陌生。
在他那個原本的世界裡,在另一條歷史的時間線上。
同樣有一個叫做凱末爾的人。
那個凱末爾,被稱為土耳其之父。
在那個世界的一戰之後,奧斯曼帝國分崩離析,被協約國像切蛋糕一樣肆意瓜分。
當時的蘇丹同樣軟弱無能,簽下了喪權辱國的條約。
而那個叫凱末爾的軍官,也是在國家即將滅亡的最黑暗時刻站了出來。
他拒絕接受屈辱的條約。
他跑到安納托利亞高原,召集殘部,重新組織國民軍。
他依靠著極其強悍的軍事指揮能力和絕佳的地緣政治手腕,在列強的夾縫中硬生生地打贏了獨立戰爭。
他廢除了腐朽的蘇丹制度,廢除了落後的哈里發宗教特權。
他建立了一個世俗化的現代共和國。
他把一個瀕臨滅亡的封建帝國,硬生生地拉進了現代文明的門檻。
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偉大英雄的史詩。
這個正在土斯曼皇宮裡奪權的凱末爾,並不完全是他記憶中知道的那個凱末爾。
兩者的世界背景不同,面臨的列強格局不同。
他們不是同一個人。
但是……
李維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相同之處是,這個凱末爾,也站了出來。
在國家面臨被阿爾比恩、奧斯特、大羅斯和法蘭克還有合眾國,在土斯曼風雲際會的至暗時刻。
在皇權腐朽、宗教偽善、青年黨狂熱無腦的混亂中。
這個人,同樣看穿了列強的本質。
大概也同樣看透了國家的毒瘤。
並且,他同樣擁有著那種敢於在刀尖上跳舞,敢於用八百人去賭國運的絕世膽魄。
歷史的慣性,或者說,一個民族在生死存亡關頭所能爆發出的求生本能,在不同的世界裡,竟然驚人地重合在了一個相似的名字上。
李維帶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個叫凱末爾的人,用極其驚艷的本土微操,直接掀翻了部分棋盤的角落。
凱末爾沒有系統,沒有超越時代的知識。
他靠的完全是純粹的個人智慧、對人性的極致洞察,以及那種為了國家可以不擇手段的冷酷與熱血。
這才是真正的歷史巨頭!
在滾滾向前的時代車輪下,並不是只有開了掛的人才能改變世界。
那些原本就生長在這片土地上,呼吸著這片土地的硝煙,感受著這片土地苦難的人。
當他們覺醒的時候,爆發出的能量同樣令人敬畏。
「如果凱末爾符合我們的利益,我們應當進行考慮……」
李維回想起自己剛才在會議上定下的基調。
這句冰冷的政治辭令,站在奧斯特帝國軍方高層的立場上,他必須這麼說,也必須這麼做。
因為他是奧斯特帝國的上校,要對帝國的利益負責。
如果凱末爾敢動奧斯特的鐵路,李維會毫不猶豫地下令裝甲列車開火,把凱末爾碾碎。
但是,在拋開這層身份的內心深處。
李維看著電報上的名字。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祝你好運,凱末爾將軍。」
李維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軍帽戴在頭上,整理了軍裝領口。
既然土斯曼北方的政治雷區已經在被這個叫凱末爾的人掃清了。
那麼接下來……
奧斯特帝國的第七集團軍,就該在南方廣袤的沙漠裡,好好地給那些阿爾比恩軍情局支持的阿拉伯叛軍,上一堂課了。
李維推開會議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
五月二十七日。
早晨。
土斯曼帝國中南部,鐵路幹線。
陽光照射在荒蕪的戈壁灘上,氣溫開始迅速升高。
奧斯特帝國第七集團軍,二十一軍副軍長,卡勒曼少將站在一處臨時搭建的火車站站台上。
他的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行軍進度報告。
卡勒曼少將的臉色並不好看。
「我們的推進速度太慢了。」
卡勒曼少將對身邊的參謀說道。
「將軍,這已經是極限了。」
參謀無奈地回答。
「土斯曼人原本的火車頭馬力太小。它們根本拉不動我們沉重的裝甲車廂,更別提那座裝在平板車上的巨型鍊金塔了。我們已經不知道被迫停下來更換幾個車頭了。
「除此之外,地方上的麻煩也很多。
「土斯曼南方的那些地方總督,在看到首都爆發內戰後,態度變非常曖昧。有幾個總督甚至派兵在鐵路上設置了路障,想要找我們索要高昂的過路費。」
聽著這些,卡勒曼少將也跟著氣笑了。
「第十九步兵師是怎麼處理的?」
「第十九師的師長沒有和他們廢話。」
參謀如實匯報。
「第十九師直接在鐵軌兩旁卸下了十二門一百五十毫米口徑的重型榴彈炮。他們把炮口直接對準了那個總督的官邸。五分鐘後,那個總督親自跑過來搬開了路障,並且給我們送來了一百隻烤羊。」
「做好。」
卡勒曼少將點了點頭。
對付這些貪婪且軟弱的地方軍閥,大炮的口徑比任何外交辭令都管用。
第十九步兵師的任務就是這個。
他們是主力步兵單位。
職責不是沖在最前面打仗,而是跟在裝甲列車後面,在鐵路沿線的每一個重要城市和交通樞紐建立防線。
他們用重火力進行戰術威懾,把那些企圖觀望或者趁火打劫的土斯曼地方勢力死死地按在原地。
只要第十九師的重炮架在那裡,奧斯特帝國的後勤補給線就是絕對安全的。
「前方的路況怎麼樣?」
卡勒曼少將把目光投向南方。
「第四騎兵師已經散開了。」
參謀指著地圖上的大片沙漠區域。
「他們是快速機動單位。
「現在他們分成了十幾個連隊,沿著鐵路線兩側的荒漠地帶進行拉網式偵察。
「他們負責掩護裝甲列車的側翼,並且提前排除鐵軌上的爆炸物。」
卡勒曼少將對第四騎兵師的工作很放心。
騎兵在這個重火力的時代雖然不能用來正面衝鋒,但用來對付那些騎著駱駝的沙漠游擊隊,依然是最高效的兵種。
「那麼,第十七步兵師的先導裝甲列車,現在到哪裡了?」
卡勒曼少將問到了最核心的問題。
第十七步兵師,這是第二十一軍的絕對主力。
他們負責邊境防禦與清剿作戰。
他們坐在最前面那列渾身包裹著厚重鋼板的裝甲列車裡,是整個集團軍刺向南方的尖刀。
「他們即將進入紅岩峽谷區域。」
參謀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過了紅岩峽谷,就是阿拉伯人最活躍的沙漠腹地了。」
卡勒曼少將看了看那個峽谷的地形。
兩側是高聳的紅色岩石山壁,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鐵路線穿過。
「這是一個完美的伏擊地點……」
卡勒曼少將在心裡做出了軍事判斷。
「命令第十七師,保持警惕。隨時準備開火。」
「是,將軍。」
……
同一時間。
南方,紅岩峽谷。
這裡的地勢極其險要。
光禿禿的紅色岩石被風沙侵蝕千瘡百孔。
鐵軌從峽谷的最深處穿過,在峽谷的中央,還有一座跨越乾涸河床的鋼鐵鐵路橋。
此刻,峽谷兩側的岩石高地上,趴著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們是阿拉伯部落的叛軍。
大約有三千多人。
他們穿著長袍,手裡拿著阿爾比恩軍情局秘密送來的舊式單發步槍。
在人群的中央。
阿爾比恩軍情局的上尉,正拿著望遠鏡觀察著下方的鐵路橋。
他是博蒙特少校派來的軍事顧問。
「炸藥都安置好了嗎?」
上尉轉頭,用本地方言問旁邊的阿拉伯部落首領。
「全都放好了,阿爾比恩的朋友。」
部落首領露出貪婪的笑容。
「我們在橋墩下面塞了整整三百磅的高爆炸藥。引線已經拉到了山坡上。只要奧斯特人的火車開到橋中間,我們一拉起爆器,整座橋就會塌下去。」
部落首領在心裡盤算著。
火車掉下河床,裡面的奧斯特士兵肯定會被摔死一大半。
然後他手下的三千個勇士就會衝下去,把奧斯特人的槍炮和物資全部搶走。
有了那些武器,他就能成為這片沙漠裡最強大的王。
「不要大意。」
上尉提醒道。
「奧斯特的軍隊不是土斯曼的那些軟腳蝦。等火車炸翻之後,讓你們的人先在上面開槍射擊,不要盲目衝鋒。」
上尉在心裡有著自己的計劃。
他不在乎這些阿拉伯人的死活,更關心那座鐵路橋。
只要橋斷了,奧斯特帝國的部隊就會被堵在峽谷外面。
修橋至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這一個月里,奧斯特人只能在沙漠裡吃沙子,他們會被無休止的侵襲徹底拖垮。
「放心吧,上尉。在這個峽谷里,他們跑不掉的。」
部落首領信心滿滿。
……
峽谷外圍。
五公里處。
荒漠上捲起了一陣沙塵。
奧斯特帝國第四騎兵師的一個偵察連,正在鐵路線右側的沙丘上快速奔襲。
連長舉著望遠鏡,觀察著前方的紅岩峽谷。
他看到了峽谷上方有些不自然的反光。
「吁——」
連長拉住韁繩,戰馬停了下來。
「前方峽谷有埋伏。」
連長非常果斷地做出了判斷。
「立刻給裝甲列車發信號!」
……
兩公里外。
哐當聲在鐵軌上迴蕩。
奧斯特帝國第十七步兵師的先導裝甲列車,正在勻速前進。
車頭推開熱浪,黑色的煤煙直衝雲霄。
在第一節裝甲車廂里。
前鋒指揮官岡瑟上校站在觀察孔前。
他看到了天空中那團紅色的煙霧。
「騎兵師發來預警!前方紅岩峽谷發現敵軍伏擊!」
副官大聲匯報導。
岡瑟上校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的表情。
「終於來了……」
他們這一路南下,除了跟那些土斯曼地方總督扯皮,就是枯燥的趕路。
奧斯特帝國已經向全世界宣告了護路的決心。
但是,如果沒有一場真刀真槍的殺戮,是沒有人會把這份聲明當回事的。
「我們需要一個舞台……」
岡瑟上校看著前方的紅色峽谷。
「這個峽谷很好……足夠封閉,足夠顯眼……用來向全世界展示奧斯特陸軍的武力,再合適不過了!」
岡瑟上校轉過身,看向車廂里的通訊兵。
「命令列車,不要減速。保持原定航速進入峽谷。」
「不減速?」
副官愣了一下。
「對,直接開進去。
「通知後方的平板車廂,啟動鍊金塔。把反魔力場開到最大功率。」
「遵命!」
指令迅速下達。
位於列車中段的平板車廂上。
巨大的防水帆布已經被撤下。
三米高的鍊金塔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技術兵拉動了蒸汽閥門。
高溫高壓的蒸汽瞬間湧入鍊金塔的動力核心。
嗡——!!!
一陣極其低沉、讓人心臟發緊的轟鳴聲從鍊金塔內部傳出。
塔身上的凹槽里,暗紅色的液體開始瘋狂流轉。
無形的、龐大的反魔力場,以裝甲列車為圓心,向外猛地擴散開來。
力場直接覆蓋了周圍八百米的範圍。
「所有炮塔準備。」
岡瑟上校拿起了車廂里的內部通話器。
「目標,峽谷兩側高地。裝填高爆榴霰彈。
「步兵連在射擊孔後就位。機槍上膛。」
哢嚓!哢嚓!哢嚓!
整個裝甲列車內部,響起了一連串整齊的機械拉栓聲。
M重機槍的子彈帶被塞進供彈口。
炮塔里的炮兵將沉重的炮彈推入炮膛。
……
峽谷上方。
上尉聽到了火車汽笛的聲音。
他探出頭,看向峽谷的入口。
那列包裹著厚重鋼板的火車,正冒著黑煙,毫無防備地開了進來。
「他們居然不減速?」
上尉在心裡感到有些詫異。
這不符合常規的軍事邏輯。
在進入這種險要地形時,正常的指揮官都會先派步兵進行火力偵察。
「奧斯特人太狂妄了。」
上尉出了結論。
「準備起爆!」
他對著旁邊的阿拉伯首領大喊。
火車已經開上了那座鋼鐵鐵路橋。
沉重的車身壓橋樑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炸死他們!」
阿拉伯首領興奮地大叫。
他旁邊的一個起爆手,用力地按下了手裡的機械起爆器。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阿爾比恩軍情局在起爆器里加入了一個微型的鍊金法陣,用來增強電火花的穩定性。
起爆手按了下去。
但是……
什麼都沒有發生。
鐵路橋依然完好無損地矗立在那裡。
奧斯特的裝甲列車正在平穩地通過橋樑。
「怎麼回事?!」
上尉瞪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起爆器沒反應!」
起爆手驚恐地再次用力按下把手。
依然沒有爆炸。
上尉一把推開起爆手,自己去檢查線路。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胸口一陣劇烈的憋悶。
體內的那一絲微弱魔力,逐漸失去了控制……
「這是……反魔力場?!」
上尉猛地抬起頭,看向下方的那列火車。
他終於看到了那座豎立在平板車廂上的巨大金屬塔。
「該死!他們把大型鍊金塔裝在了火車上!」
上尉在心裡瘋狂地咒罵。
他明白了為什麼起爆器會失效。
在那種級別的反魔力場壓制下,起爆器里的微型法陣直接被摧毀了。
甚至連普通的電火花都受到了嚴重的物理規則干擾。
「撤退!立刻撤退!這是一個陷阱!」
上尉轉頭對著阿拉伯首領大喊。
他知道,失去了炸橋的機會,這些拿著單發步槍的阿拉伯人,在裝甲列車面前就是一堆碎肉。
「為什麼要撤退?他們就在下面!開槍!」
阿拉伯首領根本不懂什麼是反魔力場,他只看到肥肉就在眼前。
他拔出彎刀,對著峽谷下方大吼。
「開火!」
砰!砰!砰!
峽谷兩側的岩石上,三千支舊式步槍同時開火。
密集的子彈像雨點一樣砸向奧斯特的裝甲列車。
叮叮噹噹!
子彈打在厚重的鋼板上,除了濺起一簇簇微弱的火花和留下幾個白點之外,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連車廂的鐵皮都沒有被擊穿。
阿拉伯人的槍聲,在峽谷里迴蕩。
裝甲列車內部。
岡瑟上校聽著外面如雨點般的子彈撞擊聲。
他的表情依然冷酷。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軍用制式腕錶。
秒針剛好走到正上方。
「射擊諸元已鎖定。」
火控軍官大聲報告。
「炮塔轉向完畢。」
「全車,自由開火。」
就在岡瑟上校話音落下的瞬間。
裝甲列車頂部的四座野戰炮炮塔,同時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轟!轟!轟!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