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恭喜你，貝侖海姆
下午兩點。
奧斯特帝國，樞密院。
一間寬敞且隱秘的辦公室內，門被緊緊關上，外面的衛兵站筆直。
威廉皇太子坐在長條會議桌的最上首。
左手邊，坐著帝國宰相貝侖海姆，以及內政大臣塔倫。
右手邊，坐著財政大臣洛林，還有金平原幕僚長李維。
而在會議桌的對面，只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西門子公司的最高執行代表，弗朗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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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是通用電氣公司在奧斯特帝國的全權負責人，克拉克。
此時此刻，這兩位資本巨頭的代表臉上，還掛著難以掩飾的興奮笑容。
就在今天上午，電力工業標準大會宣布結束。
交流電擊敗了舊式蒸汽機和直流電，正式成為了奧斯特帝國唯一的官方標準。
弗朗茨和克拉克在心裡覺，屬於他們的時代徹底到來了。
他們手裡握著交流電的專利和設備生產線。
他們認為，今天下午這場由皇太子親自召集的閉門會議，是為了討論如何把整個帝國的國家電網建設權、以及未來的電力定價權，以合同的形式承包給他們。
這可是無本萬利、能夠世世代代收錢的超級買賣！
「諸位……」
威廉皇太子率先開口了，聲音很平淡。
「上午的大會結束儀式很順利。現在，我們來談談帝國接下來的電力建設具體安排。」
弗朗茨立刻坐直了身體，面帶微笑。
「殿下，西門子公司已經準備好了龐大的資金。我們隨時可以開始在貝羅利納以及各大工業城市鋪設電網。只要帝國授予我們電網的獨家運營權，我們保證在三年內讓一半的工廠用上交流電。」
克拉克也不甘示弱，趕緊接話。
「通用公司也是一樣的態度。我們可以承擔所有的前期建設成本，帝國政府不需要掏一分錢。我們只需要未來五十年的電費定價權和特許經營權。」
他們兩個人的算盤打非常響。
前期砸錢建電網，後期靠收全帝國的電費躺著賺錢。
只要掌握了電網，等於掐住了帝國工業的脖子。
然而，會議桌這邊的帝國高官們，看著他們就像在看兩個笑話。
內政大臣塔倫直接冷笑了一聲，打斷了他們的幻想。
「兩位代表，我想你們搞錯了一件事情。」
塔倫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冷酷。
「帝國從來沒有說過，要把電網的建設權和運營權交給私人企業。」
弗朗茨和克拉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什麼？」
弗朗茨愣了一下。
塔倫語氣強硬地宣布了第一個決定。
「樞密院已經通過決議。帝國將成立國有的【帝國電網建設總公司】。
「從電塔的修建、電纜的鋪設，到變電站的建立，所有基礎設施的所有權和運營權，百分之百屬於奧斯特帝國政府。
「私人資本，一律不允許染指國家電網的控制權。所以…更不要提什麼電費定價權，那是由帝國物價局決定的事情。」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弗朗茨和克拉克的臉色變煞白。
他們在心裡瘋狂地咆哮。
這是明搶！
他們費盡心思推動交流電標準，最大的蛋糕就是電網！
現在帝國居然一腳把他們踢開，要把電網收歸國有？
「這不可能！」克拉克有些失態地站了起來，「如果沒有特許經營權，我們為什麼要配合？這不符合商業規矩！」
「坐下！」
坐在威廉身邊的貝侖海姆宰相突然低喝了一聲。
這位掌管帝國二十年的宰相，眼神極具壓迫。
克拉克被這眼神一盯，心裡猛地一顫，只能咬著牙重新坐回椅子上。
這裡是奧斯特的樞密院，不是他們可以拍桌子的地方。
威廉皇太子看著兩人鐵青的臉色，對著塔倫使了個眼色。
大棒敲完了，該給胡蘿蔔了。
塔倫靠在椅背上，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兩位，不要表現像被搶劫了一樣。用你們商人的腦子好好想一想，帝國這麼做，其實是在幫你們。」
塔倫開始拋出第一個核心，也就是利益置換。
「你們以為修電網是什麼好差事嗎？
「要在荒郊野外豎起幾千個鐵塔，要挖開城市的街道埋設電纜……這需要幾十萬的築路工人！
「工人太累了會罷工，工資給少了會暴動。工傷、撫恤、後勤補給，這是一個巨大的泥潭。你們這些私營公司，有能力去管理幾十萬個拿著鐵鍬的底層工人嗎？」
塔倫直接指出了最現實的麻煩。
弗朗茨和克拉克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確實，如果真的由他們自己招募幾十萬工人去搞基建，一旦發生暴動，工廠被砸了都不夠賠的。
「所以，帝國把最苦、最累、最容易引發社會動盪的活兒接了過來。」
塔倫繼續說道。
「帝國電網建設總公司會去僱傭那些失業工人，政府發工資，政府負責管理紀律。你們不需要承擔任何勞工風險。」
塔倫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但是，帝國政府不會造發電機，也不會造變壓器，更不會生產高壓電纜。
「全帝國龐大的電網系統，需要數以萬計的硬體設備。而交流電標準已經確立，你們兩家是唯二的合格供應商。
「帝國電網總公司，將向你們下達海量的國家級採購訂單。貨到付款，帝國財政托底，沒有任何壞帳風險。」
弗朗茨和克拉克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們在腦子裡瘋狂地計算著這筆帳。
國家出錢、出人去修電網，把所有的社會矛盾和基建風險都扛了下來。
而他們，只需要坐在安全明亮的廠房裡，開足馬力生產硬體設備，然後高價賣給政府就行了！
雖然失去了未來向全民收電費的長遠暴利，但眼前這可是實打實的、沒有任何風險的超級訂單！
光是賣設備，就足夠他們賺盆滿缽滿了！
這確實是一塊巨大的肥肉。
看到兩人臉上的抗拒消失了一半，坐在旁邊的財政大臣洛林接著開口了。
他要拋出第二根胡蘿蔔，也就是合法的抄底擴產計劃。
雖然洛林心裡其實很不樂意這樣……
「兩位，你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產能不足。」
洛林作為財政大臣，太了解這些資本家的財務狀況了。
「就算內政部今天把十萬台發電機的訂單交給你們，你們現有的廠房和工人也生產不出來。」
弗朗茨點了點頭，這是實話。
「所以我們需要時間去買地，去建新廠房……」
弗朗茨解釋道。
「不需要那麼麻煩。」
洛林直接打斷了他。
「我在這裡向你們透露一個財政部的最新指令。從明天開始，帝國中央銀行將全面切斷對所有舊式蒸汽機工廠和直流電工廠的商業貸款，並且會提前催收他們現有的債務。」
弗朗茨和克拉克聽到這句話，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狠！
這是要直接把舊派資本往死里逼啊！
洛林看著他們震驚的表情，繼續說道。
「沒有貸款，舊設備又賣不出去，他們撐不過一個月的。
「一個月後，全帝國會有大批的舊工廠宣布破產。他們手裡現成的廠房、流水線車間、倉庫里的銅鐵原材料，全都會被銀行合法沒收，然後進行低價的破產清算拍賣。」
洛林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說出了真正的誘惑。
「你們兩家手裡現在握著大把的現金，當銀行開始拍賣的時候，就是你們的盛宴！
「帝國默許你們去抄底。你們可以用極低的價格，把那些破產的舊工廠整個買下來。把他們沒用的舊機器扔掉，換上你們的交流電生產線。
「這樣，你們可以用最低的成本，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自身產能的翻倍甚至是幾倍的擴張。」
弗朗茨和克拉克互相看了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底壓抑不住的狂熱貪婪。
吃絕戶！
這是明擺著讓他們去吃掉那些舊對手的屍體啊！
操作好，他們在這場抄底中不僅不會花冤枉錢，反而能讓公司的資產體量像滾雪球一樣瞬間膨脹。
「這……這真是太慷慨了，洛林大人！」
克拉克吞了一口唾沫，剛才丟掉電網所有權的心痛，現在已經被巨大的貪婪填補了。
這確實比慢慢建廠房要快太多了，也是真正能暴富的機會。
但這還沒有結束。
坐在洛林旁邊的李維，終於開口了。
他是整個方案的架構師，他要把這些資本的注意力，徹底引向新的賽道。
「兩位，產能擴張之後，你們手裡的資本會越來越多…但我必須提醒你們，不要只盯著電力這一塊。」
李維看著他們。
「帝國不允許私人資本碰核心能源，但帝國鼓勵你們去賺其他的錢。我們給你們指明了新的利潤池。」
「什麼利潤池？」
弗朗茨立刻問道。
他現在對李維的話非常重視。
李維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他們面前。
「《帝國戰略運輸車輛發展法案》……
「帝國接下來要大規模修築公路，需要成千上萬輛重型卡車來搞物流。
「製造卡車，需要龐大的上下游產業鏈……
「特種鋼鐵的冶煉、橡膠輪胎的製造、內燃機的零部件加工。
「這是一個完全空白的、規模不亞於電力系統的新基建賽道。
「你們把從舊工廠抄底賺來的錢，不要存進銀行，直接投進這些領域。去建汽車製造廠，去建橡膠廠。你們造出多少卡車，帝國軍方和物流公司就買多少。
「在這條賽道上，你們依然是帝國最忠誠的盟友，帝國會用免稅政策保護你們的投資。」
弗朗茨和克拉克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對啊！
電網不讓碰，那我們就去造卡車！
重型卡車在這個時代可是最前沿的機械工業，利潤率極高，而且完全不涉及國家能源命脈的安全問題，政治風險極低。
這等於是帝國政府給他們畫了一個圈，告訴他們在這個圈裡，他們隨便賺。
「圖南閣下，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具有遠見的戰略方向。」
弗朗茨由衷地讚嘆道。
西門子公司本來就有機械製造的底子，轉型去搞卡車零部件簡直是輕而易舉。
李維看著他們滿意的樣子，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能保證他們長期利益的標準紅利。
「除了新賽道，你們還有一項最長久的壟斷紅利。」
李維指了指頭頂的電燈。
「我說過，帝國只控制電網。電網是什麼？電網只是一個插座，一根輸送電力的管子。
「但管子裡流出來的交流電，誰來用？
「是全帝國的平民，和無數的工廠車間。」
李維看著這兩個資本家，把話點透。
「標準是我們一起確立下來的，專利也在你們手裡。
「未來奧斯特帝國所有的民用電器，比如電燈泡、電風扇、電熨斗；所有的工業用電設備，比如電動馬達、新型車床。
「只要這些設備想要插在帝國的電網上使用，它們就必須符合你們制定的接口標準！
「你們不需要去收那點微薄的電費。你們只需要通過出售電器設備，通過向其他小工廠收取專利授權費，就能壟斷整個下游的消費市場！
「只要交流電不被淘汰，你們就能吃上幾十年的技術壟斷紅利。這也是帝國給你們的承諾。」
這番話一出來，克拉克激動手都在發抖。
對啊！
電網是國有的，那又怎樣？
國家把電送到千家萬戶，平民總買電器吧？
誰能造交流電電器？
大頭肯定是他們通用和西門子啊！
下游的消費市場是無限龐大的，每多一個家庭通電，他們就能多賣出去一套燈泡和電機。
這根本就是借著國家修電網的風，強行把他們的商品賣給全帝國的人！
弗朗茨和克拉克現在完全想通了。
這四個條件砸下來……
國家兜底採購、合法抄底舊工廠、開放卡車新賽道、橫掃下游電器市場。
這簡直是一張無比安全且利潤龐大的超級支票！
雖然失去了最高端的電網定價權，讓他們覺有點肉疼，但剩下的這部分利潤，已經足夠讓他們吃腦滿腸肥了。
「皇太子殿下，諸位大人。」
弗朗茨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最真誠的商業笑容。
「西門子公司完全理解並支持帝國的決定。我們願意放棄對電網的所有權訴求，全力配合帝國的採購計劃。」
克拉克也趕緊表態。
「通用公司也是一樣！我們非常樂意成為帝國新基建最堅實的後盾！」
兩位資本家此刻可以說是心甘情願。
有錢賺，而且是無風險的錢，傻子才不干。
然而，就在會議室里的氣氛變非常融洽，似乎大家都要開香檳慶祝合作愉快的時候。
一直沒有怎麼說話的帝國宰相貝侖海姆，突然開口了。
「兩位先生……」
貝侖海姆的聲音不大，但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剛才，洛林大臣和圖南閣下為你們描繪了一個非常美好的商業藍圖。我作為一個不懂技術的傢伙，聽也很欣慰。」
他抬起眼皮，那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像冰冷的深淵一樣注視著弗朗茨和克拉克。
「不過，作為帝國宰相，我個人的職責不是創造財富，而是……維持秩序。」
貝侖海姆雙手交疊在身前，語氣平緩。
「在奧斯特帝國，皇帝陛下是駕駛者，而你們，是極其優秀的引擎。帝國非常樂意為優秀的引擎提供最優質的燃料，也就是利潤。
「但是，引擎再好，也不能試圖去搶奪方向盤……更不能在需要加速的時候，以燃料不夠為藉口，故意讓機器熄火，製造混亂。」
貝侖海姆伸出手指，指了指窗外。
「那些舊式蒸汽機工廠的老闆們，曾經也覺自己無可替代。他們以為握著工人們的飯碗，就可以在標準法案面前，和樞密院討價還價。
「我想，明天的這個時候，兩位應該就能在報紙的破產清算版面上，看到他們討價還價的最終結果了。」
沒有一句髒話，沒有「死刑」、「查封」這種粗鄙的字眼。
但弗朗茨和克拉克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們的後背完全濕透了。
作為頂級跨國巨頭的高管，他們都是絕頂聰明的人。
他們太清楚這段話背後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了。
貝侖海姆在用最體面的腔調，下達最殘酷的政治通牒。
如果敢用裁員、斷供來要挾，今天帝國怎麼用金融和行政手段搞死舊資本，明天就能怎麼合法地沒收通用和西門子在奧斯特的一切！
「帝國的法律是寬容的，保護一切合法的私有財產。」
貝侖海姆嘴角擠出一絲和藹的微笑。
「但帝國的憲兵，偶爾也會缺乏一些商業耐心。希望兩位在未來的幾十年裡，都能在奧斯特帝國……享受一個絕對安全的投資環境。」
這裡不是選票說了算的合眾國，這裡是皇權至上的絕對專制帝國。
貝侖海姆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威脅，直接打破了他們心裡最後一絲想要在未來挾洋自重、討價還價的野心。
那把懸在頭頂的屠刀，不僅鋒利，而且殺人合法。
「明……明白，宰相大人。」
弗朗茨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有些發顫。
「西門子公司絕對忠誠於帝國，我們絕不會有任何越界的行為！」
克拉克也慌忙點頭表態。
「通用公司永遠是帝國最聽話的合作夥伴！我們保證工廠滿負荷運轉，絕對不會出現任何拖延和勞工問題！」
他們被規訓了。
在豐厚的利潤和死亡的隱性威脅面前，他們選擇了最聰明的存活方式。
威廉皇太子看著這兩隻被敲打服服帖帖的傢伙，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威廉皇太子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領口。
「具體的合作細節和採購合同，塔倫大臣和洛林大臣會在明天派人送到你們下榻的酒店。我希望在後天早上，看到你們簽署完畢的文件。」
「當然！當然！我們連夜就可以簽！」
弗朗茨立刻站起來鞠躬。
克拉克也跟著保證。
「通用公司會拿出最高標準的產品，絕不讓帝國失望。」
這場閉門會議，到此圓滿結束。
對巨頭們的安排非常清晰，剝奪基礎設施所有權，徹底斬斷他們威脅壟斷的可能。
但同時讓渡製造業和下游消費市場的巨額利潤，安撫他們逐利的貪婪本性。
拿著這張無比安全且龐大的利潤支票，再看看貝侖海姆手裡那根隱形的帶血大棒。
西門子和通用這兩大巨頭，現在是一邊在心裡喊著失去電網的肉疼，一邊心甘情願地準備連夜簽字。
門被衛兵從外面拉開。
弗朗茨和克拉克抹著額頭的冷汗，恭敬地退了出去。
等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
威廉皇太子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終於把最難搞的這批人搞定了。」
威廉看了一眼李維，又看了看在場的其他人。
「用帝國權力強行劃定市場邊界，這種感覺……確實讓人安心。」
……
會議室的門被衛兵從外面重重地關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
寬敞的會議室里，現在只剩下兩個人。
帝國宰相貝侖海姆，以及帝國財政大臣洛林。
威廉皇太子、內政大臣塔倫，還有那個提出這一切計劃的金平原幕僚長李維，都已經離開了。
洛林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剛才西門子和通用公司的代表坐過的地方。
貝侖海姆也沒有急著離開，他慢慢地收拾著桌子上的文件，把它們一份一份地裝進黑色的公文包里。
他們兩個人，曾經是現任皇帝陛下還是皇太子時期的親密戰友。
後來，因為資本擴張與皇權穩定的天然衝突，他們變成了樞密院裡最堅定的政敵。
鬥爭了二十年……
但是今天，在目睹了剛才那場兵不血刃的資本收編之後，洛林心裡的感覺非常複雜。
洛林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這位宰相的身上。
「恭喜你，貝侖海姆。」
洛林的聲音非常平靜，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
貝侖海姆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眼皮，看向洛林。
「恭喜我什麼？」
宰相的聲音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恭喜你，特○資本開始進化了。」
洛林毫不避諱地說出了這句話。
貝侖海姆看著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安靜地等待著下文。
洛林覺這是一件非常諷刺的事情。
在過去的三年裡，貝侖海姆所代表的保守派一直在收縮。
那些依附在宰相派系背後的老派特○資本，日子過一天比一天難。
洛林作為新興自由資本的代表，曾經為這種收縮感到非常高興。
他以為舊的要死了，自由市場的時代要來了。
然而，就在剛才，就在這個房間裡。
洛林親眼看著貝侖海姆背後的特○資本，將要借著李維颳起的這股有形大手干預的狂風，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議的進化。
洛林看著貝侖海姆，把心裡的東西直接說了出來：
「你以前庇護的那些落後特○資本，他們的特殊待遇是怎麼來的？是靠血統，靠私人關係，靠皇室幾十年前的早期恩賜。」
洛林冷笑著剖析舊時代的邏輯。
「就如那些搞舊式蒸汽機的貴族老闆，他們的腦子還停留在幾百年前…他們的商業邏輯，本質上就是封建領主收租！
「他們占著一塊地，蓋了一個廠房，就想世世代代躺在那裡賺錢！
「這種特權是私人的、極度分散，而且，他們極度排斥任何技術進步，因為一台新的交流電機，就會把他們庫房裡那些生鏽的舊機器變成廢鐵!」
洛林在心裡非常看不起那些舊貴族。
他們是資本界的寄生蟲。
「但是現在呢？」
洛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在樞密院建立的這個新模式，並沒有把特○消滅掉……
「相反，你們把特權收歸帝國了，並且強行給它升維了！」
洛林非常清醒，他看透了帝國電網總公司的本質。
「電網的獨家壟斷權，不准任何私人資本染指……這難道不是全帝國最大、最蠻橫的特○嗎？
「但這個特○，現在不再屬於某一個愚蠢的貴族，也不屬於西門子或者通用這樣的私人公司。
「它屬於帝國本身！」
洛林盯著貝侖海姆那張平靜的臉。
「奧斯特帝國，現在變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擁有絕對暴力的超級特○資本家！
「那些舊派貴族死了，但特○的實體變更強大了！這就是我說恭喜你的原因……」
貝侖海姆聽完這番長篇大論，把最後一份文件放進公文包，扣上了金屬鎖扣。
宰相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完全承認洛林的分析。
「你描述很準確，洛林。」
貝侖海姆的聲音沒有任何喜色，只是單純承認事實。
「確實升維了。但你只看到了○力的轉移，沒有看到目的的進化。」
「目的的進化？」
洛林微微皺眉。
「是的。」
貝侖海姆把雙手放在公文包上。
「你剛才說，那些落後特○資本的目的是什麼？是貪婪，是個人享樂。
「他們榨乾了紡織工人的最後一滴血汗，把利潤裝進口袋，然後呢？然後他們去鄉下多買幾座莊園，在帝都多辦幾場奢華的舞會，給他們的情婦多買幾條寶石項鍊。」
貝侖海姆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在大羅斯的社論里，這個世界是一片帝國主義互相吞噬的黑暗森林。
「在這片森林裡，那些只知道買莊園和辦舞會的舊資本，是毫無戰鬥力的肥肉。當敵國的火炮打過來的時候，他們的寶石項鍊擋不住子彈。」
貝侖海姆看著洛林，說出了他在這場風波中看到的最核心的邏輯。
「所以，國家資本的目的，絕對不是為了個人享樂，而是為了系統生存，為了帝國競爭力！」
洛林在心裡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貝侖海姆的意思。
「為什麼要搞帝國電網？我們為什麼要強推重卡產業鏈？」
貝侖海姆自問自答。
「因為帝國機器在未來需要最高效的物流網，需要最統一的能源調度，需要隨時準備打仗！
「帝國資本允許西門子和通用在這裡賺錢……但是，有一個絕對的前提！」
宰相的語氣變極其嚴厲。
「他們賺的每一分錢，都必須轉化為奧斯特帝國的實體工業生產力！
「他們想賺錢，就必須去造出實打實的發電機，必須去造出能在泥地里開的重型卡車！
「帝國用壟斷的特○，強行逼迫這些資本從金融收租的安樂窩裡走出來，轉向最硬核的實體製造！」
洛林沉默了。
他在腦海里推演著貝侖海姆的話。
確實如此……
私人資本的天性是避險和追求最高利潤。
如果放任自由，他們更願意去搞金融放貸，去搞壟斷漲價，因為那樣來錢最快。
但是現在，帝國卡死了電網，只開放了硬體製造和物流車輛的賽道。
西門子和通用被逼著把無數的奧姆投入到鋼鐵冶煉、橡膠加工和機械製造中。
這等於是帝國用資本的貪婪做燃料，強行給奧斯特的戰爭機器裝上了最先進的引擎。
洛林作為財政大臣，不不承認，這種效率是極其恐怖的。
「你說的對，貝侖海姆。」
洛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這種模式，不僅提高了帝國的競爭力。它甚至還進化出了宏觀的風險管理能力。」
洛林想到了全帝都都在討論的那個名字。
「這是用來防禦沃克；馬倫勒瑪的終極防線，對吧？」
洛林直截了當地指了出來。
聽到「馬倫勒瑪」，貝侖海姆的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
那篇在引爆全大陸的文章……
洛林看著貝侖海姆的反應，繼續剖析下去。
「如果是以前的自由資本，或者是那些落後的特○資本，他們是沒有宏觀風險控制能力的……
「因為他們眼裡只有自己的帳本。
「為了多賺一個銅板的利潤，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工人逼上絕路。當大量的舊工廠破產，如果是私人資本去兼併，他們絕對不會管那些被裁掉的工人死活。」
洛林太了解資本家的本性了，因為他自己就是其中最優秀的一個。
「那些沒飯吃的人，看著生病的家人，然後再去讀一讀馬倫勒瑪那篇關於『超凡本質是剩餘價值』的文章。
「結果會是什麼？」
洛林在半空中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他們會真的拿起扳手和步槍，引發真正的暴動，把整個帝都燒成灰燼。」
洛林的眼神變非常複雜，他看著貝侖海姆。
「但是現在，你們搞出的這個帝國資本，是一個帶有自我修復功能的進化體……
「就像計劃的那樣！
「帝國出面接管了所有的失業工人。內政部給他們發生活費，保證他們不被餓死。然後把他們塞進電網建設總公司，讓他們去荒郊野外修電塔。
「帝國強行讓渡了一部分眼前的短期利潤，去搞這種社會福利性質的基礎建設……」
洛林一針見血地點破了核心。
「這根本不是什麼仁慈。其核心目的，就是花錢買維穩！
「帝國進化出了一種緩衝機制。用帝國工程這個巨大無比的海綿，直接吸收掉了階級矛盾即將引爆的破壞力。」
人們有飯吃，有活干。
只要能活下去，大多數人就不會去響應馬倫勒瑪的號召去拚命。
這是用經濟手段在物理上瓦解了土壤。
貝侖海姆點了點頭，他完全同意洛林的看法。
「秩序高於一切。」
宰相冷酷地說道。
「如果不把底層的生存底線兜住，馬倫勒瑪的思想就會變成真正的瘟疫。帝國必須承擔起資本不願意承擔的維穩成本。」
洛林突然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裡帶著被時代碾壓的自嘲，也帶著對政治權謀的極度諷刺。
「這真是一個完美閉環的統治工具啊，老朋友……」
洛林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大棒與胡蘿蔔，被你們運用到了極致！
「以前那些落後的特○資本，他們只會靠著權力尋租的關係去搶生意，吃相難看而且低效……
「但現在不一樣了！」
洛林低下頭，目光重新鎖定貝侖海姆。
「國家機器手裡，同時握著合法的暴力和合法的金融屠刀……
「憲兵的步槍是暴力，帝國銀行的斷貸指令是屠刀……
「然後，帝國用這套完美的工具，對西門子和通用這樣的私人巨頭喊話。」
洛林模仿著剛才會議上的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
「帝國對他們說……我給你們畫好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利潤池。你們去賺下游電器的錢，你們去接硬體採購的訂單。
「你們去裡面當最優秀的打工人，當最強勁的引擎。
「但是，你們要是敢覬覦核心的控制權，要是敢碰方向盤。我就用合法的手段，斷你們的貸款，沒收你們的廠房，把你們直接弄死。」
洛林在心裡感嘆。
這套邏輯太無解了。
「很高效的牧羊犬與羊群模式。」
洛林給出了最終的比喻。
「帝國是牧羊犬，也是農場的主人。
「西門子和通用，不過是羊群里長最壯、最肥的兩隻頭羊。
「只要頭羊乖乖地吃草，乖乖地擠奶產羊毛，主人就會給它最好的草料，保護它不被外面的狼吃掉。
「但是，要是頭羊覺自己長出了犄角，想要咬主人一口……」
洛林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主人會毫不猶豫地把它宰了吃肉，然後讓銀行去抄底沒收它的屍體。」
剛才在會議桌上，西門子的弗朗茨和通用的克拉克，就是被貝侖海姆用這個邏輯嚇冷汗直流，乖乖低頭認命的。
資本家自以為掌控世界。
但在帝國壟斷資本面前，他們依然只是被圈養的牲畜。
貝侖海姆靜靜地聽完洛林的諷刺，沒有生氣。
他的眼睛依舊平靜看著洛林。
「所以，洛林，你覺這種進化有錯嗎？」
貝侖海姆反問道。
「通過這套披著皇權外衣的帝國壟斷資本，奧斯特帝國完成了從落後特○向高效帝國資本的跳躍……
「我們整合了資源，壓制了內耗，安撫了底層，並且逼迫資本去發展硬實力。
「你我都清楚，在這個到處都是槍炮的時代，這就是奧斯特帝國為什麼能在列強中顯戰鬥力爆表的根本原因。」
宰相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為帝國延續壽命的自豪。
洛林看著他。
書房裡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些。
洛林沉默了很久。
他的腦海里，閃過了馬倫勒瑪那篇文章里的字字句句，閃過了那些對資本本質血淋淋的解剖。
「是啊……這確實讓帝國變無比強大。」
洛林輕聲說道。
「也許，對於現在的奧斯特來說，這是最好的出路。
「但是，貝侖海姆……」
洛林突然坐直了身體，他的眼神變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種深沉的悲哀。
「你真的覺，這就是進化的終點嗎？」
「你什麼意思？」
貝侖海姆眉頭微皺。
洛林作為帝國的財政大臣，他看問題的眼光，永遠比別人多看一步。
「你也是個極其聰明的政治家，老朋友！」
洛林的聲音變低沉。
「你心裡肯定也清楚，這種所謂的進化體，藏著一個多麼致命的隱患。
「而這個隱患，才是那個名叫沃克；馬倫勒瑪的幽靈，真正想要刺穿的矛頭所指！」
貝侖海姆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等著洛林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洛林的雙手緊緊地抓著椅子的扶手。
「帝國資本，確實解決了分散私人資本的無序，也確實淘汰了舊貴族特○的低效。
「它把所有的○力、所有的資源、所有的命脈，都集中到了帝國的手裡。
「可是，帝國是由誰來運轉的？」
洛林死死地盯著貝侖海姆的眼睛。
「是由人！
「是由樞密院的大臣，是由內政部的政務官、事務崗，是由未來掌控帝國電網建設總公司的那一小撮人！
「當帝國把一切都壟斷之後，它最終會不可避免地催生出一個新的怪物！」
洛林一字一頓地說道。
「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嚴密、更加難以撼動的……○○○○○級！」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徹底結冰了。
洛林在心裡感到深深的恐懼。
這種恐懼甚至超過了他對自由市場被破壞的憤怒。
「在以前，如果一個私營工廠的老闆太貪婪，人們還可以去別的工廠找工作，或者組織起來罷工抗議。資本家再壞，他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但是以後呢？」
洛林的呼吸變有些急促。
「當帝國本身變成了這個帝國里最大的資本家時……
「當電力、公路、糧食分配，全部被國家機器壟斷時……
「如果……我是說如果！」
洛林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如果這個龐大機器的駕駛員腐敗了呢？
「如果內政部的事務官開始利用手中的分配權去中飽私囊呢？如果電網公司的人員開始把帝國的利潤變成他們個人的金庫呢？
「到那個時候，人們能去哪裡反抗？」
洛林給出了絕望的答案。
「他們哪裡都去不了……
「因為壓榨他們的，不再是一個可以被吊死在路燈上的胖老闆，而是一個擁有○○、○○、○○和所有生活物資的利維坦巨獸！」
洛林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但他還是堅持把話說完。
「這種○○○○○級一旦形成，它的壓榨效率，它對整個社會活力的破壞力，將比過去那些分散的舊資本家，可怕一萬倍！」
洛林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這就是馬倫勒瑪那套理論最恐怖的地方，貝侖海姆。」
洛林苦笑著搖頭。
「他教人們看清了超凡力量是資本。
「等平民打倒了我們這些私人資本家之後，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橫在他們面前的，是帝國這個終極的敵人。
「馬倫勒瑪的刀……最終一定會砍向帝國的控制中樞！」
滴答、滴答、滴答……
只有掛鍾秒針走動。
貝侖海姆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他聽懂了洛林的警告。
完全明白洛林描繪的那個可怕的未來。
腐敗，帝國資本異化為新的壓迫巨獸，仿佛是必然宿命……
過了很久。
宰相終於動了。
他提起桌子上的黑色公文包，慢慢地站了起來，動作有些遲緩。
貝侖海姆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洛林。
「你說的都對，洛林。」
貝侖海姆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最終會催生怪物，這也許就是它的宿命。馬倫勒瑪的理論，也許真的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把這台機器徹底炸毀。」
貝侖海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轉過身，走向會議室的大門。
「但是……」
宰相在門口停下腳步，背對著洛林，留下了一句屬於他認為在這個殘酷時代里最現實的回答。
「那是以後的事情了……
「我們這代人的任務，不是去建造一個永遠不會腐朽的完美天堂。
「我們的任務，是讓奧斯特帝國在這個弱肉強食的黑暗森林裡，活過今天，活過明天。
「至於未來的那個怪物該怎麼被殺死……」
貝侖海姆推開門，他停留了片刻，背對著洛林的臉上掛著難以察覺的感慨，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是李維和威廉皇太子他們那一代人，該去頭疼的問題了。」
門外，衛兵們立刻站直敬禮。
貝侖海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會議室里，只剩下洛林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陰影里，看著桌面上那一縷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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