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雪總會化的
二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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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平原,雙王城。
執政官辦公室里,
李維把手裡的一疊文件扔在桌子上,都是今天早上剛收到的外交簡報匯總。
「結束了。」
他對希爾薇婭說。
「七山半島的鬧劇,到今天算是徹底畫上句號了。」
希爾薇婭正在看一份關於塞拉維亞生豬進口的報告,聽到這話抬起頭。
「大羅斯人消停了?」
「不不消停……卡爾斯要塞雖然被他們拿下來了,但那就是個帶毒的爛蘋果。尼古拉三世現在忙著在國內開香檳慶祝勝利,但他很快就會發現,那座要塞每天都在吃掉他本來就不多的後勤補給。」
李維拿著一張紙簡單畫了畫地圖,然後在卡爾斯的位置畫了個圈,然後打了個問號。
「至於七山半島……」
他的筆尖移到了那邊。
「火是我們和阿爾比恩一起滅的,現在火滅了,該談談怎麼分了。」
「艾略特公爵的電報到了嗎?」
希爾薇婭問。
「到了,就在那堆文件最上面。」
李維指了指桌子。
「那個老狐狸,算盤打比誰都精。」
希爾薇婭拿起那份電報,只有短短几行字,沒有加密,因為兩個強盜之間的默契,別人就算看懂了也不敢說什麼。
【致圖南中校:海上的風浪平息了,岸上的野狗也拴好了。我覺現在的籬笆位置很合適,您認為呢?——艾略特】
「籬笆……」
希爾薇婭撇撇嘴,翻了個白眼。
「他倒是會用詞~!」
「分贓嘛。」
李維端起桌上的水喝了口。
「等著吧,不止是我們,還有帝都那邊都要為了這個扯皮,不過好在大方向上我們利益一致。
「土斯曼那個倒霉蛋這次雖然丟了卡爾斯,但也算因禍福,至少保住了命。
「現在,該確立新秩序了。」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是塞拉維亞,激進派被清洗了,剩下的都是嚇破膽的軟骨頭。
「艾略特很識趣,他承認塞拉維亞是奧斯特的勢力範圍。
「畢竟,那是我們的陸上鄰居,也是我們鐵路網的延伸。」
「那我們怎麼控制他們?」希爾薇婭問,「繼續駐軍嗎?第七集團軍一直停在邊境上也很燒錢。」
「不,那樣吃相太難看,而且容易激起後續的民族情緒。」
李維搖搖頭。
「用錢,或者更具體點,用豬。」
他指了指希爾薇婭手裡的那份報告。
「他們每年出口的生豬,百分之九十都是賣給奧斯特的。
「之前我們切斷了收購站,他們的農場主和底下的農民就要造反,政府的稅收也會斷。
「現在,我們要把這根絞索套緊點。」
李維從帶來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奧斯特帝國amp塞拉維亞聯邦互惠貿易協定補充條款》。
「這個需要你簽下字,然後發給威廉皇儲…裡面我讓可露麗在裡面加了幾條。
「第一,塞拉維亞的所有農產品出口,必須優先滿足奧斯特市場,且定價權歸我們。
「第二,他們的鐵路系統要併入我們的標準,甚至管理權要交給奧斯特皇家鐵路公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李維笑了笑,那個笑容很純粹,純粹的貪婪。
「他們的國家銀行,要接受奧斯特信託銀行的指導。
「我們要給他們貸款,而且大量的貸款!
「讓他們修路,修電站,甚至給官員發工資。
「只要他們欠了我們的錢,而且還不上,那他們的總理以後說話之前,就先看看我們的臉色。」
希爾薇婭聽直瞪眼。
「這比直接占領還狠吶!」
「別,這叫文明的控制。」
李維糾正道。
「不用流血,不用死人,還能賺錢。
「塞拉維亞以後就是我們的原材料產地和商品傾銷地。
「他們會過比以前好一點,畢竟有飯吃了,但他們的命根子,捏在我們手裡。」
這就是他對塞拉維亞的安排。
一個聽話,沒有牙齒的後花園。
「那加利亞呢?」希爾薇婭問,「那個號稱半島雄獅的國家。」
「還是阿爾比恩那邊的。」
李維回答很乾脆。
「那一直都是阿爾比恩的獵物。」
「為什麼?」
希爾薇婭有點不爽。
「他們的位置不錯,離海峽很近。」
「正因為離海峽近,所以必須給阿爾比恩。」
李維解釋道。
「阿爾比恩人對海峽有執念,他們絕不會允許任何其他強權染指那裡。
「加利亞國王是個貪財的軟骨頭,這次被艾略特用私房錢凍結這一招給治服了。
「以後,加利亞就是阿爾比恩在土斯曼海峽的看門狗。
「艾略特會給他們錢,給他們海軍教官,甚至會幫他們訓練軍隊。
「目的只有一個:堵住大羅斯人南下的路。」
李維攤開手。
「我們不需要去碰那個釘子。
「讓阿爾比恩人去頭疼怎麼維持那個國王的忠誠吧。
「反正只要加利亞不倒向大羅斯,對我們來說就是勝利。」
這就是交換。
奧斯特拿走了內陸的實惠,阿爾比恩拿走了海上的安全。
很公平。
「那瑪尼亞呢?」
希爾薇婭指了指地圖上那個在這場危機中靠裝病躲過一劫的國家。
「那個卡洛爾三世是個聰明人。」
李維笑了。
「他這次兩邊都沒罪,還從我們這兒騙了一筆醫療貸款,這種騎牆派目前屬於各方爭取的範圍。不過……」
他話鋒一轉。
「相比以前,他現在更怕大羅斯了。
「因為大羅斯就在他頭頂上,而且這次差點就借道滅了他。
「所以,他在經濟和安全上,會比之前還要積極向我們靠攏。
「我們不需要逼他太緊。
「給他點甜頭,賣給他點農機,再幫他訓練一下那支只能閱兵的軍隊。
「讓他當個合格的緩衝墊就行。」
瑪尼亞的位置很尷尬,夾在大羅斯和七山半島之間。
誰想去打誰,都經過它。
只要它保持中立,甚至偏向奧斯特一點,大羅斯想要干涉半島局勢就會很難受。
這也是去年為什麼大羅斯急眼,極限施壓瑪尼亞的原因。
「最後,那個奧林匹克……」
希爾薇婭看著地圖最南端那個倒霉蛋。
「那個國王現在怎麼樣了?」
「估計還在哭吧。」
李維聳聳肩。
「國家瀕臨破產,軍隊士氣低落,還欠了一屁股債……
「不過那是艾略特的麻煩,也是他的戰利品。
「阿爾比恩人會徹底接管奧林匹克的財政,重組他們的債務。
「甚至可能……換個更聽話的國王。
「畢竟,比雷埃夫斯港是個好地方,皇家海軍需要在那兒有個落腳點,好盯著蘇伊士運河的方向。」
分贓完畢。
四個鬧事的國家,兩個被徹底控制,一個被打殘,一個正式變成了緩衝。
大羅斯忙活了半天,除了在卡爾斯留下數不盡屍體,在七山半島什麼都沒到。
或許有人會說卡爾斯是戰術上的勝利。
但反之,那絕對是戰略上的失敗。
「對了,給艾略特回電。」
李維拿起鋼筆,在另外一張新紙上刷刷寫下幾行字。
「就說:
「籬笆的位置很完美。
「奧斯特尊重阿爾比恩在沿海和海峽的特殊利益。
「同時也感謝貴方對內陸秩序的理解。
「另外……」
李維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祝他在處理奧林匹克壞帳的時候,心情愉快。」
……
晚一些的時候。
阿爾比恩,倫底紐姆。
艾略特公爵手裡拿著李維的回電。
「心情愉快……」
他看著最後那句話,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這個小混蛋。」
他是真的有點頭疼了。
奧林匹克的帳太爛了!
要想把那個國家重新拉起來,不讓它變成無政府狀態的索馬利亞,阿爾比恩往裡面填不少金鎊。
但沒辦法。
那個位置太重要了。
如果不控制住奧林匹克,萬一奧斯特、大羅斯或者法蘭克把手伸進去,境海航線就不安全了。
「公爵,法蘭克大使又來了。」
秘書官推門進來,表情有些無奈。
「他說奧林匹克還欠他們一筆鐵路貸款,問我們接管財政後,這筆錢怎麼算。」
「讓他排隊!」
艾略特把電報扔進抽屜里。
「告訴他,現在的債權人名單里,阿爾比恩排第一。等我們要完了,如果有剩下的,再給他。」
這就是戰勝者的權利。
雖然阿爾比恩沒有宣戰,但封鎖港口就是戰爭行為。
贏家通吃。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窗邊,靠在那頭眺望著外面霧蒙蒙的泰晤士河。
這次合作,很舒服。
重新回來後,處理最順手的一次國際危機。
沒有漫長的扯皮,沒有互相拆台。
大羅斯這個病人發瘋了,身上長了幾個膿包。
他們倆一人拿把刀,那個年輕人負責切上半身,他負責切下半身。
手起刀落,膿包切掉了,病人雖然還在流血,但至少不會到處亂跑咬人了。
「加利亞那邊安排好了嗎?」
艾略特問身後的秘書官。
「安排好了,公爵。」
秘書官回答。
「那位國王很配合…我們解凍了他這周的零花錢額度後,他立刻就簽署了驅逐大羅斯軍事顧問的命令。而且,他同意我們的艦隊在必要時使用他們的港口加煤。」
「很好。」
艾略特滿意地點點頭。
金錢的力量比大炮更安靜。
加利亞號稱擁有三十萬陸軍,但在阿爾比恩銀行家的簽字筆面前,那個國王跪比誰都快。
「奧斯特那邊呢?他們在塞拉維亞幹了什麼?」
艾略特隨口問道。
「他們在……繼續賣豬。」
秘書官表情有點古怪。
「哦,賣豬,挺好的。」
「是的,公爵。根據我們的情報,奧斯特重新開放了邊境貿易,但是壓低了一些塞拉維亞生豬的收購價,並且通過貸款控制了他們的鐵路和礦山……現在的塞拉維亞,未來恐怕會成為奧斯特的一個行省,只是還要掛著自己的國旗而已。」
「高明。」
艾略特讚嘆了一句。
看起來是新時代的殖民了。
不一定要派總督,也不一定要駐軍。
只要控制了你的胃,控制了你的錢包,你就跑不掉。
那個李維;圖南,雖然年輕,但在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手藝上,十足老牌帝國主義者的風範。
「看來,我們這次給自己找了個不了的合作夥伴啊。」
艾略特自言自語。
至少這一回,大家各吃各的,互不干擾。
「土斯曼那邊呢?」
艾略特想起了那個最大的輸家。
「卡爾斯丟了,蘇丹據說在皇宮裡哭了一晚上。」
秘書官有些幸災樂禍。
「那是他活該。」
艾略特不在意地講。
「不過,丟了也好……
「丟了卡爾斯,土斯曼人就會更恨大羅斯,也會更依賴我們這些國際友人。
七山半島被奧斯特和阿爾比恩瓜分完畢。
合眾國正在摩拳擦掌往波斯灣趕。
這個世界,終於又回到了艾略特熟悉的軌道上。
平衡,牽制,以及……利益均沾。
「給駐雙王城領事發個電報。」
艾略特轉過身,心情不錯。
「讓他替我送一瓶好酒給李維;圖南。
「就說……
「這是一次愉快的狩獵。
「期待下一次合作。」
……
雙王城,夜深了。
李維處理完最後一份關於塞拉維亞鐵路並軌的文件,伸了個懶腰。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尤利烏斯拿著一個精緻的木盒走了進來。
「閣下,阿爾比恩領事柯南道爾爵士送來的。」
李維接過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瓶年份很久的威士忌,還有一張只有一句話的卡片。
【敬理智。】
李維挑挑眉。
理智。
在這個瘋狂的年代,理智確實是最昂貴的奢侈品。
大羅斯人沒有理智,所以他們在卡爾斯流幹了血。
奧林匹克人沒有理智,所以他們破產了。
而奧斯特和阿爾比恩……
他們兩個穿著燕尾服,在談笑風生間,把獵物大卸八塊,擦乾手上的血,然後互相敬酒。
「倒兩杯。」
李維對尤利烏斯說。
「一杯給我。」
「另一杯呢?」
「另一杯……」
李維舉起酒杯,對著那個剛剛在風雪中死去了幾萬人的方向。
「敬那些……為了大人物的面子,而死在卡爾斯要塞里的士兵們吧。」
雖然是敵人。
但他們也是這盤大棋局裡,最真實的代價。
李維一飲而盡。
「分贓結束了。」
放下酒杯,果然他還是喜歡不起來酒的味道。
……
一八九七年,二月十八日。
大羅斯帝國,聖彼堡。
皇帝陛下正站在巨大的軍事地圖前,他的背影挺筆直。
尼古拉三世手裡拿著一根鑲著象牙的指揮棒。
指揮棒的尖端,正死死地抵在地圖上的一個小點上。
卡爾斯要塞。
那個點已經被塗成了白色。
「這很難嗎?」
尼古拉三世轉過身,他的臉上掛著笑容。
「你們之前告訴我,那是天險,是不可逾越的屏障,是土斯曼人加固的烏龜殼!
「結果呢?
「三天!
「只要三天!」
「我們的軍隊就站在了他們的內堡上!雙頭鷹旗就在那裡飄揚!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以前的失敗,不是因為敵人太強,而是因為我們不夠狠!
「是因為我們的指揮官太愛惜羽毛,太在意那些所謂的傷亡數字!」
又開始了……
站在他對面的,是一排低著頭的將軍和大臣。
那場慶功晚宴的餘韻,讓很多人沉醉在其中,可也有不少人在意真實的情況。
沒有報紙上吹噓的神兵天降,而是後勤部門統計出來的物資損耗。
那一萬五千名陣亡士兵,在那份表單上,被歸類為不可回收性損耗……
「陛下。」
一位大臣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了。
「卡爾斯的勝利確實輝煌,但是……代價也很沉重。
「高加索方面軍的精銳近衛團幾乎被打殘了,隨軍神父團有一半人因為魔力反噬而失去了施法能力。
「而且……
「我們在那裡並沒有繳獲到什麼物資,所有的補給都需要從後方運上去。
「現在的積雪還沒化,運輸線壓力太大了。」
尼古拉三世打斷了他:「那又怎麼樣?」
他走到跟前,盯著這位老臣的眼睛。
「伯爵,你會算帳,這很好。
「但你算的是小帳,你算過大帳嗎?
「我們要的是什麼?是卡爾斯里的幾袋麵粉嗎?是那幾門破炮嗎?
「不!
「我們要的是路!
「卡爾斯拿下來了,高加索的大門就開了!
「土斯曼人的脊梁骨被打斷了,他們現在正縮在安納托利亞高原上瑟瑟發抖,根本不敢往東看一眼!」
尼古拉三世重新回到地圖前。
他的指揮棒向下滑動。
划過亞美尼亞高原,兩河流域的邊緣,最後停在了一片蔚藍的海域上。
波斯灣!
「側翼安全了。」
皇帝的聲音低沉些許,但還是帶著貪婪。
「以前我們不敢全力南下,是怕土斯曼人從高加索衝出來,截斷我們的補給線。
「現在,這把懸在頭頂的刀被我們摘掉了。
「那麼……
「還有什麼能阻擋大羅斯的鐵蹄?」
他看向角落裡的一位穿著黑色軍服的將軍。
「阿爾喬姆那邊怎麼樣。」
黑色軍服的將軍上前一步。
「他們的部隊準備好了嗎?」
「隨時可以出發,陛下。」
那個人回答很乾脆。
「二十萬先頭部隊已經集結在邊境。我們的哥薩克騎兵已經給馬餵飽了料,神父們也分發了聖水,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就能跨過邊境線!」
「很好!」
尼古拉三世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
「不要管那些外交部的抗議,也不要管合眾國和阿爾比恩的警告。
「他們以為我們在卡爾斯流了血,就會停下來舔傷口?
「錯了!
「那點血只會讓我們更興奮!
「告訴士兵們,波斯就是上帝許諾給我們的流著奶與蜜之地!
「去那裡,那裡的女人很漂亮,有財寶堆積如山,海風是暖的!」
尼古拉三世張開雙臂,開始擁抱屬於他的那片大海。
「只要舍死人,就沒有攻不下的陣地!
「卡爾斯證明了這一點…波斯也會證明這一點!
「如果二十萬人不夠,那就再填二十萬!
「大羅斯最不缺的,就是勇敢的戰士。」
勇敢的戰士?
個別人嗤之以鼻……
不過是灰色牲口罷了。
「是!為了大羅斯!為了陛下!」
將軍敬禮。
在場人員中,外交大臣維特伯爵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他想說,這不一樣。
卡爾斯是攻堅戰,那是死地。
但波斯不一樣,那裡現在有合眾國的資本,和阿爾比恩的代理人,還有複雜的部族武裝。
而且,那種只要舍死人就能贏的邏輯……
那是賭徒的邏輯。
一旦這口氣泄了,一旦死人死到超過了那個臨界點……
這個龐大的帝國,就會像那個被炸塌的內堡一樣,從內部崩塌。
但看著皇帝那雙狂熱的眼睛,維特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賭桌又開始轉動起來了。
籌碼已經押上去了。
而這些籌碼,不是金幣,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
同一時間。
聖彼堡,瓦西里島區。
這裡是貧民窟和工廠區的交界處,雪也不是白色的,而是灰黑。
道路被無數雙破靴子踩過,混雜著馬糞和工業廢渣。
郵差大叔背著沉重的郵包,步伐沉重地走在結冰的街道上。
他是個老郵差了,在這條街上走了二十年。
以前,他的郵包里裝著的是家書,或者是匯款單,偶爾還有幾張帶著香水味的情書。
那時候,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有笑臉。
孩子們會圍著他要糖吃,主婦們會給他倒一杯熱茶。
但今天……
他的郵包很輕。
裡面只有薄薄的一疊信封。
統一的制式信封,牛皮紙的,上面蓋著大羅斯國防部的黑色印章。
他知道裡面是什麼……
郵差大叔只覺這郵包比裝滿了石頭還重,壓他直不起腰。
街角的酒館裡傳來了喧鬧聲。
「烏拉!卡爾斯拿下來了!」
「大羅斯萬歲!」
「敬那些英雄一杯!」
幾個喝醉醺醺的工人在那裡高談闊論,他們看著報紙上那張插旗的畫面,臉上洋溢著自豪。
仿佛那個插旗的人是他們自己。
仿佛那座要塞的陷落,能讓他們明天的黑麵包里多加一塊黃油。
郵差大叔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他拉低了帽簷,走進了旁邊一條陰暗的巷子。
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了下來。
這扇門他很熟悉。
住在這裡的是塔季揚娜大嬸,一個寡婦。
她有個獨生子,叫伊萬。
那是個好小伙子,以前在鐵匠鋪當學徒,力氣大,人也老實。
半年前,徵兵令來了。
伊萬被帶走了,說是去南方,去為皇帝陛下爭取榮耀。
那時候,塔季揚娜大嬸哭差點暈過去,但周圍的人都說,這是好事,當了兵就有工資,要是立了功還能分地。
郵差大叔抬起手,想要敲門。
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屋裡有動靜,縫紉機轉動……
塔季揚娜大嬸在給人縫補衣服,那是她唯一的生計。
她可能正在想著,再攢幾個月的錢,等伊萬回來了,就能給他娶個媳婦。
郵差大叔的手在顫抖。
他知道,這扇門一旦敲響,那個夢就碎了。
「誰啊?」
屋裡的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縫紉機的聲音停了。
「是……是我……」
老郵差覺喉嚨發苦。
門開了。
塔季揚娜大嬸探出頭來,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但眼睛很亮。
「您…這麼冷的天……」
她的目光落在了郵差大叔手裡的那封信上。
黑色的印章……
塔季揚娜大嬸的笑容凝固了。
她沒讀過書,不認識字。
但她認識那個。
「是……伊萬嗎?」
她的聲音很輕,輕像是一片雪花。
郵差大叔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把信遞了過去,點了點頭。
「國防部的通知……卡爾斯要塞……英勇犧牲……追授勳章……」
他機械地念著那些信封上的套話。
塔季揚娜大嬸沒有接信。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手扶著門框。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沒有暈倒。
貧窮的人,連悲傷的力氣都被生活榨乾了。
她只是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沒了?」
她問了一句。
「沒了。」
郵差大叔蹲下來,把信放在她滿是繭子的手裡。
「聽說……會有撫恤金……」
他試圖安慰她。
可是,那也只是聽說,撫恤金在大羅斯只是有這樣一個名字,又陌生又熟悉。
可他必須說下去……
「也許能領到二十個盧布,或者……或者幾畝地?」
雖然他知道,那些地大概率是在鳥不拉屎的西伯利亞,或者是剛打下來的荒原。
塔季揚娜大嬸看著手裡的信。
那張薄薄的紙,就是她兒子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點痕跡。
二十年的養育,那麼多日日夜夜的操勞。
那個會笑著喊她媽媽,會幫她劈柴,會在發了工資後給她買頭巾的小伙子。
就換來了這張紙?
遠處酒館裡的歡呼聲又傳了過來。
「大羅斯萬歲!」
「為了皇帝!」
塔季揚娜大嬸抬起頭,看向郵差大叔。
她的眼睛裡沒有淚水,那空洞……
令人心碎
「他們……」
她指了指遠處那些歡呼的人群。
「他們在高興什麼?」
郵差大叔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是啊,他們在高興什麼?
高興皇帝陛下又有了一塊新地圖?
慶祝那些貴族老爺們的胸前又多了一枚勳章?
可是那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呢?
伊萬死了。
還有成千上萬個像伊萬一樣的灰色牲口,死在了那片冰天雪地里。
他們的血流幹了,變成了地圖上那一抹鮮艷。
而活著的人,依然要在這灰黑色的雪地里,為了明天的麵包而掙扎。
「他們在高興……」
郵差大叔嘆了口氣,把郵包緊了緊。
「他們在高興,死的不是他們的兒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塔季揚娜大嬸的肩膀。
「保重。」
他還能說什麼呢?
他的包里還有十幾封這樣的信。
還有十幾個母親,十幾個妻子,在等著這個噩耗。
郵差大叔轉身走進了風雪中。
塔季揚娜大嬸依然坐在門口。
風吹起她花白的頭髮。
她看著手裡的信,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榮耀……」
她喃喃自語。
「全羅斯的皇帝……
「您拿走了我的兒子,卻給了我一張紙。
「這買賣,真划算啊。」
她把信貼在胸口,像是抱著還是嬰兒時的伊萬。
……
街角的陰影里。
一個年輕人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穿著破舊的工裝,領口豎起來擋住半張臉。
他的手裡拿著一張亂黨散發的傳單。
上面寫著一行字:
【為了誰的戰爭?】
年輕人看著那個坐在雪地里的母親,又看了看遠處燈火通明的冬宮方向。
他的眼神變冷硬如鐵。
他想起了領袖維克多的話。
「盼望皇帝失敗……」
以前他不懂。
他覺那是叛國。
但現在,他懂了。
如果不讓這個龐大的吃人機器停下來,如果不讓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摔下來……
那麼伊萬這樣的悲劇,就會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直到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年輕人死光,直到每一滴血都被榨乾。
「勝利?」
年輕人把傳單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裡。
「去他媽的勝利!!!」
他轉身,消失在了錯綜複雜的巷子裡。
他要去工廠。
他要去告訴工友們,告訴那些還在傻樂的人。
那是皇帝的勝利。
那是貴族的勝利。
但那是我們所有人的葬禮。
……
冬宮的舞會又開始了,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回慶祝。
香檳塔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尼古拉三世舉起酒杯,接受著周圍人的恭維。
「為了大羅斯!」
「為了波斯!」
他的笑聲在金碧輝煌的大廳里迴蕩。
而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那灰黑色的雪,正在一點點地覆蓋住這座城市,覆蓋住那些哭聲,也覆蓋住那些正在萌芽的怒火。
但雪總會化的,春天看起來已經不遠了。
等到春天來臨的時候。
地下的種子會在那個時候發芽,只需一場春雨,便能尖尖冒頭。
可那些被鮮血澆灌出來的,絕不僅僅是榮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