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給你的獎勵
一八九七年,一月七日。
新年的氣氛在雙王城的街頭還沒有完全散去,但對於大區執政官公署的核心層來說,假期很多時候會是不存在的奢侈品。
窗外的積雪被鏟到了路邊,堆成了白色的矮牆。
執政官辦公室里,溫暖如春。
希爾薇婭手裡拿著鄰居大羅斯帝國的最新動態。
雖然大羅斯官方還在粉飾太平,宣稱那只是一次不幸的意外,但擺在希爾薇婭案頭的這份報告裡,每一個字都透著血腥。
「沒死……」
希爾薇婭把文件扔在桌子上,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也有一絲意料之中的釋然。
「那位尼古拉三世的命還真大……不過也是,他身邊的那條看門狗實在太盡職了!」
文件上詳細描述了主顯節那天發生在聖彼堡的刺殺。
鍊金炸彈,近距離投擲。
大羅斯的那位皇帝毫髮無傷,因為彼羅夫在場。
「聖血騎士團總教長……」
希爾薇婭靠在椅背上,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紅色的身影。
幾年前,在帝都舉辦的世界魔武交流大會上。
那時候她還不是執政官,才剛剛在樞密院裡登上舞台。
她記那個人……
彼羅夫。
他在擂台上的表現並不像法蘭克的那位劍聖維爾納夫那樣充滿了技巧和藝術感。
維爾納夫的劍是風,是光,是讓人看不清的極速。
而彼羅夫……
他是炸不爛的嘆息之牆。
希爾薇婭記很清楚,當時有一個來自南方的狂戰士,拿著兩把重斧,對著彼羅夫砍了整整十分鐘。
斧刃都卷了,彼羅夫連腳步都沒挪動一下。
最後,他只是伸出一隻手,輕輕一推。
那個狂戰士就飛出了場外,全身骨頭斷了一半。
「想繞開彼羅夫那樣的人去殺皇帝……」
希爾薇婭搖了搖頭。
「那些亂黨太天真了!
「鍊金炸彈?
「對於彼羅夫來說,那種程度的爆炸和放個煙花沒什麼區別……
「要想殺尼古拉三世,起碼有一個能牽制維爾納夫一會兒的傢伙在場……然後讓另一個同級別的強者去攻擊馬車!」
只要有能牽制維爾納夫的能力,那牽制彼羅夫只會更容易。
「或者,乾脆用野戰炮直接洗地!靠這種自殺式的襲擊,除了送人頭,沒有任何意義……」
雖然勇氣可嘉,但希爾薇婭還是必須下達這樣無情的評價。
大羅斯雖然落後,可皇帝身邊還有彼羅夫。
「別關心那位皇帝陛下的死活了。」
李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希爾薇婭的感慨。
「尼古拉三世活著,對我們來說未必是壞事……」
他走到了希爾薇婭身邊。
「如果他現在死了,大羅斯可能會陷入內亂,甚至分裂。
「那樣的話,他們南下波斯的攻勢就會停止。
「艾略特公爵就會鬆一口氣,合眾國的那幫資本家也會停下腳步觀望。
「那我們的生意還怎麼做?
「我們要的是一個流血的大羅斯,不是一個死掉的大羅斯。
「只有尼古拉三世活著,他繼續發瘋,為了那個出海口把國家的血肉填進去……
「世界的局勢才會按照我們設計的劇本走!」
李維看著希爾薇婭。
「與其操心幾千公里外的刺殺,不如操心一下眼前的事情……
「希爾薇婭,後天就是一月九日了,大區公署的新年第一次擴大會議。」
說著,他指了指日曆。
希爾薇婭坐直了身體。
她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人都到了嗎?」
她問。
「大部分都到了。」
李維回答。
「金平原的總督們,除了佩瓦省的那個老熟人不用擔心之外,其他六個,昨天就已經到了雙王城的公館。
「還有各地市政廳的市長和秘書長們……
「最遲後天早上,所有人都會齊聚一堂。」
自從李維和希爾薇婭掌權以來,雖然通過糧食戰爭、鐵路集權、土地改革,在事實上控制了金平原。
但在行政體系上,依然存在著巨大的慣性。
新的政策落地,很多地方在具體執行的時候,會因為現實原因打折扣。
而這次會議,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
「你要給大伙兒好好布置一下工作……」
李維走過來,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希爾薇婭面前。
這是科恩這幾個月的心血。
也是李維準備捅向舊官僚體系的軟刀子。
「今年前半年,我們的核心任務只有一個……」
李維的手指在文件上點了點。
「配合科恩。」
「我知道。」
希爾薇婭翻開文件,看著裡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
「就是把之前在佩瓦省和雙王城周邊試點的行政事務流程標準推廣開,對吧?」
「對,就是推廣這個。」
李維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在那份厚重的文件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重新看向希爾薇婭。
「說起來,我應該不用擔心那些總督吧……」
「很敏銳嘛,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眼含笑意地眨了眨眼睛。
「不過我也確實有擔心過總督們會排斥……畢竟這是在削減地方的自主權,是在給他們的管轄範圍套上枷鎖。按照常理,沒有哪個行政官會喜歡上面派下來的人對自己的地盤指手畫腳,也沒有人喜歡被條條框框束縛住手腳。」
這是政治常識。
至少在希爾薇婭現在的理解中是這樣的。
地方官員總是傾向於擴大自己的權力,而抗拒中樞的集權。
「常理是這樣沒錯。」
李維笑了笑,然後隨手拿起一支鉛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金字塔結構。
「但你能轉過彎來,就說明你沒忽略奧斯特帝國特有的官僚生態結構……」
說著,他在金字塔的頂端畫了一個圈。
「這是你,大區執政官,代表皇室和帝國中樞……」
然後,他在下面畫了一層。
「這是那六位行省總督。」
接著,他又在更下面畫了一層,這一層很寬,密密麻麻的。
「這是各地市政廳的市長,市政廳秘書長,以及下面那些數不清的鎮長和事務官。」
李維用筆尖點了點第二層,也就是總督那一層。
「各地總督署,其實也很樂意見到地方派被套上枷鎖。所以某種程度來講,這件事他們會跟我們是一條心……」
希爾薇婭湊了過來,看著那個圖示。
他們不是一夥的……
總督管著各地市政廳,市長和秘書長管著下面,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是綁死的利益共同體。
典型例子就是赫爾穆特這個被絞死的地方行省最高行政官,他就是因為跟地方派一條心,抗拒改革,而公開處刑。
而反例就是接替他的前市長阿達爾貝特,因為跟地方派直接切割,直接投誠公署,以上位總督。
「名義上都是地方官員,但實際上本質卻又不同……」
希爾薇婭撇撇嘴講道。
所謂區別,真要講的話……
首先,要明白總督的來源。
就跟是在複習一般,希爾薇婭在李維饒有興趣的眼神中,也拿起一支鉛筆,然後貼近過來,在「總督」那個圈旁邊寫了幾個字——
外來戶!
「根據帝國的《行省行政法》,為了防止地方割據,行省總督必須由皇帝陛下和樞密院直接任命。
「而且,還有一個不成文但所有人都默認的死規矩,異地任職……
「也就是說,佩瓦省的總督絕對不可能是佩瓦省本地人,甚至不能是金平原人。他大概率來自北奧核心區,或者是林塞大區,甚至是退役的高級軍官……
「所以他們是空降下來的,手裡拿著皇帝的委任狀,胸前掛著勳章,看起來威風凜凜!」
說著,希爾薇婭抬起了頭。
映入眼帘的便是李維那讚賞的目光。
這份視線讓她特別受用!
於是在這樣的心情之下,希爾薇婭繼續開始表演。
「可是實際上呢?」
她畫了一條線,把總督和下面的市長隔開。
「他們最初在這片土地上是沒有根基的。
「他們不認識當地的豪強,不知道哪塊地是哪個家族的,不知道哪個商人是市長的小舅子。
「他們想做任何事情,下達任何命令,都必須通過下面這一層……也就是各地市政廳的市長和秘書長們去執行。」
希爾薇婭思路越來越清晰。
「這就跟科恩之前發現的問題一樣……在地方上不少地方,他們也面臨政令不通的問題。」
「非常不通。」
李維聳了聳肩。
他剛來金平原跟佩瓦省的總督霍恩洛厄不對頭的時候,就是典型的例子。
當他開始跟地方較勁的時候,霍恩洛厄那時候也沒少借刀殺人。
比如借著李維當初還是省憲兵副指揮,大搞事情的時候,清洗地方上不聽話官員。
想到這裡,李維摸了摸下巴,給出一個形容:
「這就好比一個新來的管家,想要指揮一群在這個莊園裡幹了三十年的老僕人。
「管家說:『把那個花園鏟了種玫瑰。』
「老僕人們當面會鞠躬,說:『是的,先生!遵命,先生!』
「但是轉過頭,他們就會聚在一起嘀咕。
「『種玫瑰?那種土根本種不活!』
「『鏟花園?那下面埋著上一任主人的狗呢!』
「『沒工具啊,鏟子壞了,買新的要申請經費……』
「於是,一個月過去了,花園還在那裡,玫瑰連個影都沒有。
「當管家發火的時候,老僕人們就會拿出一堆理由:天氣不好、工具不足、經費沒批下來、找不到工人……
「總督們往往面臨的就是這個局面,所以我第一年剛到的時候,看的畫面就是,總督們跟地方派都是過且過,只求不出大事。或者更惡劣點的,就跟赫爾穆特一樣跟地方深度媾和在一起!」
說完,李維把筆尖重重地戳在代表「市長」的那一層上。
「這些市長,市政廳的秘書長,還有各局的局長……
「他們才是本地的坐地戶。
「就拿金平原和林塞來講,他們大多出身於本地舊貴族,或者是幾代人都在本地經營的商業家族。
「他們之間互相聯姻,有著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一句話,流水的總督,鐵打的市長。
「總督幹個五年十年就調走了,或者退休了。
「但這些市長和他們的家族,要在這裡世世代代生活下去。
「所以,對於總督的命令,如果是對他們有利的,他們就執行飛快。
「如果是損害他們利益的,或者是給他們增加麻煩的……
「他們有一萬種方法讓那個命令變成廢紙,而且還是在完全符合行政流程的前提下變成廢紙。」
李維看著希爾薇婭,猛然發覺自己搶戲了。
本來這堂課是希爾薇婭的複習,結果他下意識地接過了話頭……
不過希爾薇婭卻只是眉眼含笑,沒什麼別的想法。
看李維停了下來,看著自己,她也只是繼續順著講道:
「所以……這種痛苦,那些總督們已經忍了很多年了。
「他們拿著帝國的高薪,卻覺自己像個被架空的傻子。
「他們想要政績,想要升遷,或者回帝都養老。
「但因為下面人的推諉扯皮,他們往往什麼都做不成,最後只能灰溜溜地離開,或者乾脆同流合污,拿點錢混日子。」
希爾薇婭說著說著,眼睛亮了起來。
「科恩的這個改革方案……」
「就是給總督們遞過去的一把刀!」
李維很默契地接上了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
她輕聲說道。
「對於總督們來說,這不僅不是枷鎖,反而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權杖!他們會比我們更積極地推行這個方案!因為這能幫他們幹掉那些平日裡陰奉陽違的本地派,幫他們真正掌控行省的大權!」
「沒錯!」
李維點了點頭。
「這次擴大會議,名義上是你召集的。但實際上,是給總督們的一次集體賦能。
「我們要做的,只是把這個方案扔在桌子上。
「然後看著那些總督們,像餓狼看到肉一樣撲上去,把它搶到懷裡。
「他們會拿著這個方案,回到各自的行省……
「然後揮舞著這把標準化的大棒,去敲打那些平日裡不聽話的市長和秘書長!」
李維雙手抱胸。
「這就是政治的藝術,希爾薇婭。不要試圖一個人對抗所有人……
「拉一派,打一派。
「利用他們的內部矛盾,讓我們的意志成為他們爭奪的武器。
「總督們是外來戶,我們也是外來戶,都是帝國中樞派來的,實際上我們是天然的盟友。」
希爾薇婭此刻心情極好。
因為這場會議,她不需要去壓服誰,她只需要扮演好一個公正的裁判,或者是慷慨的武器分發者就行了。
「那……」
李維想了想,又問道。
「那些市長和秘書長們呢?他們肯定能看出來這是在奪他們的權……他們會反抗嗎?」
「肯定會。」
希爾薇婭回答毫不猶豫。
「他們不傻,這是在挖他們的根。
「一旦這套標準化流程推行下去,他們手中的權力就會被極大地稀釋……市長和秘書長這樣的高級行政官還好,可下面的事務官就從土皇帝變成了真正的行政管理人員!
「這其中的落差,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但是……」
突然,她的話鋒一轉,笑很壞。
「他們現在的處境很尷尬。如果是以前,他們可以聯合起來對抗總督,甚至對抗公署。
「但現在,金平原變了……
「糧食戰爭打掉了他們的經濟基礎,舊地主階級已經完蛋了,他們背後的家族勢力大不如前。
「鐵路集權打掉了他們的交通控制權,現在物資流通不歸他們管,歸大區鐵道運輸部和鐵路警察。
「現在,科恩的改革又要打掉他們的行政裁量權。
「他們快成為瓮中之鱉。」
最關鍵的,還是那個問題,有個大區公署在,文官很難再跟有著治安權的地方憲兵媾和。
各省憲兵指揮,現在只需要聽公署憲兵廳就行。
而憲兵中層、基層,基本上因為李維的後勤改革,都跟公署一條心。
至於兩個集團軍……
就算是最離譜、最艱難的時候,施特萊希都沒有想過造反,每當想起胸甲騎兵團那件事,他都想把那群人挫骨揚灰。
「在這次擴大會議上,他們會發現自己很孤獨。
「上面,是我,大區執政官,代表著不可違抗的帝國意志!
「中間,是六位虎視眈眈的總督,手裡拿著執政官行政令,準備隨時砍人!
「而他們的下面……
「那些底層的辦事員,那些年輕的、剛從學校畢業的、渴望通過標準化考核晉升的新一代公務員……
「他們會被新的晉升機制收買!
「市長們會發現,他們除了在會議上發幾句牢騷,或者在私下裡搞點消極怠工的小動作之外,沒有任何反擊的能力。」
希爾薇婭笑很意,也更壞心眼了。
「所以,這次擴大會議,其實就是一次站隊,也是一次公開的處刑!
「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金平原的風向變了!
「順應這套新規則的,哪怕是舊官僚,也可以留下來當個螺絲。
「而試圖阻擋這套規則的……」
希爾薇婭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不肯走向新時代的人會被碾碎。
日益精密的國家機器,只會無情地碾碎落後的人。
希爾薇婭看著李維,她腦海里已經在預演後天會議的場景了。
大會議室里,坐著六位總督,他們大概會坐筆直,臉上帶著那種終於熬出頭的興奮和矜持。
他們後排坐著的幾十位市長和那些秘書長,大概會如坐針氈,臉色蒼白,汗如雨下。
而她,坐在主位上。
只需要淡淡地說一句:「為了提高地方行政效率,為了更好地服務帝國……」
然後,大勢已定。
這種感覺……
真不錯!!!
「哼哼哼……」
希爾薇婭忍不住發出了意的笑聲。
她合上那份文件,把它像寶貝一樣抱在懷裡。
「我只需要把這個道理稍微暗示給那幾位總督……
「甚至不需要我多說,只要把方案給他們看一眼,告訴他們這是以後考核下屬的標準……
「他們就會替我們衝鋒了!
「而且他們會比科恩還要激進,恨不連夜回去把市政廳的門檻都給鋸了換成標準的!」
希爾薇婭很高興。
不僅是因為這件事沒想像那麼難。
更是因為她發現自己越來越能和李維心連心了。
這種政治上上的同頻共振,讓她感到無比的愉悅!
剛剛畢業的時候,她只覺李維厲害,但不知道厲害在哪。
但是隨著進入樞密院登台,再到金平原,她越來越懂了。
眼前這個男人厲害就厲害在對人性的洞察,對規則的利用。
最開始是,現在也是!
這是比魔法更強大的力量!
「李維……」
希爾薇婭放下文件,站起身。
她繞過辦公桌,走到李維面前。
她微微仰起頭,看著這個一直站在她身邊,為她遮風擋雨,出謀劃策的男人。
此刻希爾薇婭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愛意和依賴。
「謝謝你……」
她輕聲說道。
「不客氣,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殿下。」
李維微笑著,微微欠身,做了一個標準的禮節。
「僅僅是口頭上的效勞可不夠哦。」
希爾薇婭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她伸出雙手,環住了李維的脖子。
身體貼了上去。
「事情都安排好了,總督們也會乖乖聽話……那現在……」
她的呼吸輕輕打在李維的下巴上。
「是不是該有點私人時間了?」
李維看著近在咫尺的希爾薇婭。
陽光灑在她的臉上,青春的美好顯露無遺。
「當然。」
李維低下頭。
「來,親一個,給你獎勵(#^.^#)!」
希爾薇婭閉上了眼睛,踮起了腳尖。
雙唇相觸。
溫暖,柔軟。
在這個溫暖的辦公室里。
他們擁有彼此,這就是最好的獎勵。
……
一月九日。
雙王城,大區執政官公署,貴賓休息室。
此刻能坐在這裡的,只有六個人。
金平原大區下轄六個行省的最高行政長官,總督。
此時此刻,這間屋子裡的氣氛並不像他們的衣著那樣光鮮亮麗,反而有些惆悵。
六個人,六種姿態。
有人在攪動早已變涼的咖啡,有人在反覆擦拭單片眼鏡,還有人在漫不經心地翻閱著手裡那份只有官樣文章的《金平原日報》。
只有一個人例外。
佩瓦省總督,霍恩洛厄。
他靠在沙發深處,神態悠閒,甚至帶著一種看戲般的愜意。
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讓周圍幾位同僚不不用餘光一次次掃過,又一次次警惕地收回。
空氣中瀰漫著有些不好形容的味道。
「霍恩洛厄……」
終於,有人打破了這份不好受的沉默。
說話的是孔瑙省的總督,齊格勒。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雪茄按滅在菸灰缸里,起身的動作優雅。
「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齊格勒站在霍恩洛厄面前,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屋裡其他幾位總督的目光同時轉移過來。
「從進門開始,你就像是一個已經知道了結局的觀眾。」
齊格勒微微俯身,盯著這位公署嫡系。
「今天這擴大會議的陣仗可不小……來了快一百號人……這種場面,還是上次的法案吧?」
這句話如同個引子。
阿爾弗勒省的總督推了推單片眼鏡,也湊了過來,開始附和起來,語氣意味深長:
「是啊,霍恩洛厄,大家都是同僚,都在這一口鍋里吃飯。有些風聲,咱們聽見,但未必看清。聽說……民政總署搞了個什麼《標準化改革方案》?」
「我也聽說了。」
另一位總督接過了話茬,語氣里故意展露出的擔憂。
「霍恩洛厄,你的佩瓦省有不少試點,這風聲是真的?」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微妙。
「……要徹底架空咱們這些代表皇帝陛下威嚴的總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霍恩洛厄身上。
這才是他們真正想問的,也是他們剛才一直在裝傻充愣理由。
這把刀,到底是砍向誰的?
如果是砍向總督的,那他們現在應該抱團取暖一下。
如果是別的……
那就另當別論。
面對這群老狐狸的圍觀,霍恩洛厄放下了咖啡杯。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同時眼神掃過這一張張寫滿焦慮的臉。
演真像啊!
明明一個個心裡都跟明鏡似的,猜到了這次擴大會議是要整頓基層事務官,卻非要裝出一副很擔心權力流失的樣子來試探公署的底線。
「架空?」
霍恩洛厄輕笑了一聲,反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卻直擊要害。
「諸位,咱們關起門來說句實話……你們覺,咱們現在手裡的權力,真的屬於咱們嗎?」
這個問題問太直白,甚至相當地冒犯。
齊格勒的眼角跳了一下,但他沒有發作,而是順著話頭反問:「什麼意思?任命文件是皇帝陛下簽字,樞密院發的,印章在我們辦公室鎖著,怎麼不屬於咱們?」
「印章是在你手裡……」
霍恩洛厄壓低了聲音,雙眼微眯。
「但是,齊格勒,當你想要在孔瑙省修一條戰備水渠的時候……你的命令出了總督府,多久能落地?」
齊格勒的臉色微微一僵。
「還有你,阿爾弗勒那邊……」
霍恩洛厄轉向那個戴單片眼鏡的總督,
「我記你剛來的那年,想在那個季度末把稅收提上來……結果呢?下面的市政廳是不是告訴你,流程複雜,徵收困難,讓你再等等?」
屋子裡的氣氛變了。
原本偽裝出來的同仇敵愾瞬間出現了裂痕。
霍恩洛厄的話,扎破了他們那層體面的窗戶紙。
他們是皇帝和樞密院任命的總督,是外來戶。
而在地方上,那些盤根錯節的坐地戶,也就是市長、秘書長,他們下面各科室的科長,數量龐大的事務官編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他們表面恭順,高呼「遵命,閣下!」,轉過頭就用流程和規定,還有實際困難把總督的政令化解於無形。
有些時候,在場的人會有一個很噁心的感覺,那就是政令不出總督署!
「看來大家都有同感。」
霍恩洛厄看著他們沉默的樣子,攤開了手。
他知道自己的任務來了。
從自己沒能「因故告退」,皇女殿下來臨後,還能繼續留在佩瓦省繼續當總督,他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
「這就是我們偶爾會遇到的事情……有權,但使不上勁!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里!」
這時候,一直站在角落裡沒說話的斯洛瓦塔省總督,阿達爾貝特,走了過來。
他和其他人不同,他是從本地市長爬上來的叛徒,是投靠了公署才以高升的新貴。
阿達爾貝特最清楚這裡面的門道,也最適合在這個時候補上最後一刀。
「霍恩洛厄閣下說對。」
阿達爾貝特端著酒杯走了上來。
「諸位,我是市政廳上來的,我知道那些人在想什麼……」
眾人的目光轉向了他。
「還有那些混蛋的底氣在哪裡?」
阿達爾貝特挑了挑眉,並沒有賣關子。
「就一句很簡單的話……自由裁量。」
他的解釋直擊心靈。
條文上但凡只要有模糊的地方,那就意味著可操作性。
這點,在場的人心知肚明,因為他們本身也是這麼玩上來的。
「比如說,審核一個工廠的安全資質。法規上只寫了符合安全標準。但什麼是標準?這給了辦事員和市長巨大的操作空間!
「他們說你不合格,你就算把廠房鍍金了也不合格……他們說你合格,你連廠子都沒建成也合格!
「這種『解釋權』,就是他們權力的來源,也是他們尋租的工具,更是他們架空總督、把我們當傻子耍的手段!」
阿達爾貝特環視四周。
「當總督催促進度的時候,他們就會拿出這種模糊的條款,說:『閣下,我們在嚴格審核,這是對國民負責,急不啊!』
「你能說什麼?你敢說不要安全了嗎?
「你不敢!
「所以你只能等著,看著他們在那裡磨洋工,看著他們向商人索賄,看著你的威嚴被他們踩在腳底下換成真金白銀。」
休息室里一陣無言。
但這無言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蠢蠢欲動。
都是千年的狐狸,話說到這個份上,還需要再裝嗎?
「所以……」
齊格勒終於卸下了偽裝,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霍恩洛厄對面,眼神灼灼。
「公署是來幫我們的?」
「這樣說不錯。」
霍恩洛厄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他把冊子輕輕扔在茶几上。
啪……
一聲輕響。
「這是給我們的新玩具。」
霍恩洛厄指著那本冊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以前我沒理由動他們,因為解釋權在他們手裡……
「但現在,這本手冊就是法律!
「違反了流程,就是違反了法律!
「這三個月,我借著試點,在佩瓦省開掉了二十個中級事務官,五個高級事務官……現在,佩瓦省所有的市政廳,看見我的車隊就像看見親爹一樣!
「因為他們知道,解釋權不在他們手裡了……
「在手冊手裡!
「也就是……
「在制定手冊的人,和執行手冊的人手裡!」
信號終於明確了。
這哪裡是削權……
這是集權!
大區公署把新玩具遞到了總督們的手裡,讓他們去砍斷地方派系的根基!
「明白了!」
齊格勒站了起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臉上仍舊帶著笑意,但是看起來卻很猙獰。
「我們總督署現在有新的責任了。」
「對!」
阿達爾貝特立刻跟進,他是最渴望清洗舊同僚的人。
「而且,這也是一種保護……出了事,責任明確!咱們總督署只抓宏觀,具體的髒活累活讓他們按手冊干!干不好?換人!
「金平原現在別的不多,想當官的年輕人多的是!那些從大學裡出來的學生,正愁沒位置呢!
「把那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老油條踢走,換上一批聽話的、只會按手冊辦事的年輕人……
「那才是真正的如臂使指!」
休息室里的氣氛徹底變了。
之前的試探、偽裝、焦慮,統統消失不見。
那股令人熟悉的默契味道開始瀰漫。
這六個總督,以前受夠了地方上的窩囊氣。
現在,大區執政官殿下,那個年輕的皇女,還有那個精明像魔鬼一樣的幕僚長李維,把一個新玩具送到了他們手裡。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讓他們無法拒絕的陽謀!
「高明……」
一直沒說話的菲廖什省總督感嘆了一句,他端起酒杯,輕輕搖晃。
「這招實在是高明!用標準化來打破地方壁壘……
「為了帝國,為了行政效率,我們肯定會拚了命地推行這個方案!」
包裝很好聽,但所有人都聽出來裡面的潛台詞。
為了帝國?行政效率?
實則是為了他們自己的權力!
「我們推越狠,地方派死越快。
「最後,所有的權力都收歸到了這套體系里……公署贏了,我們也贏了。
「輸的,只有那些以為法不責眾的坐地戶!」
霍恩洛厄看著這群終於露出了獠牙的同僚,滿意地點了點頭。
所有人達成了一個共識。
不需要公署逼他們……
只需要把刀放在桌面上,他們就會自己拿起來!
霍恩洛厄舉起咖啡,將其當做了香檳。
「諸位,既然都看明白了,那待會兒的會怎麼開,不用我多說了吧?」
「當然。」
齊格勒舉起了已經空了的酒杯,眉眼含笑。
「為了標準化。」
「為了帝國……」
阿達爾貝特低聲補充道。
「為了國民!」
六個杯子在空中虛碰了一下。
默契,徹底達成。
就在這時——
篤、篤、篤……
貴賓室的門被敲響了。
門被推開,來自總務署的秘書官聲音傳來:
「各位總督閣下……擴大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執政官殿下和幕僚長閣下已經入場。請諸位移步大會議室。」
霍恩洛厄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的笑意收斂,換上了嚴肅公正,時刻準備為帝國獻身的神態。
「走吧,紳士們。」
他說。
六位總督魚貫而出,步伐整齊劃一,走向了那個擁擠的大會議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