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仁慈的成本
弧刃山脈北麓,三號界碑。
今天這裡很熱鬧。
希爾薇婭站在一處隱蔽的掩體後面,手裡舉著望遠鏡,鏡頭裡是一場正在進行的交易。
沒有掩飾,就在界碑旁邊,兩隊人馬正在交接。
一邊是奧斯特士兵,他們身後停著幾輛馬車,車斗里堆滿了麵粉袋子和紅酒箱。
另一邊是滿臉通紅的大羅斯士兵,他們揮舞著馬鞭,驅趕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
「一百個!數清楚了!」
那個大羅斯軍官大聲喊著,嘴裡噴出一股白霧。
「全是壯勞力!沒有老的!女的也都還能生養!這可是精挑細選的貨色!」
奧斯特這邊的軍需官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揮手讓人卸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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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粉和紅酒被搬下來,人被趕過去。
就像是在集市上買賣牲口。
希爾薇婭放下瞭望遠鏡,她雖然生在皇宮,知道政治骯髒,但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人是如何被當作貨物來處理的。
「我以前以為金平原的舊貴族已經夠噁心了……」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李維,實在難以忍受。
就拿建設兵團里過去的隱奴來講,《土地法案》之前,也就是被解救出來前,他們看著也沒有這麼慘……
「切爾諾維亞不是大羅斯的糧倉嗎?那裡的人不是大羅斯皇帝的子民嗎?那個軍官……他數錢的樣子,就像是在賣他自家的羊。」
「因為在他們眼裡,這些人還不如羊。而且什麼叫賣自家的羊?真要是自家的羊,他們多少是會心疼一點的!他們現在乾的完全是無本買賣……」
李維靠土牆上,語氣有些嘲諷。
「再說了,羊還要吃草料,還要有人放牧。可這些農奴,那是地里長出來的。大羅斯的貴族們也認為這片黑土地永遠能長出糧食和農奴,取之不盡。」
李維指了指對面那片茫茫的雪原。
「那片土地很肥沃,甚至比金平原還要肥沃。那裡的人民勤勞、能幹、忍耐力極強……
「但他們餓著肚子!
「因為他們種出來的糧食被拿去換了機器,換了貴族的紅酒,換了皇帝的虛榮心。
「現在,連他們自己,也被拿來換了過期麵粉。」
希爾薇婭沉默了。
大羅斯帝國這個糧食出口大國,是建立在農奴的血汗之上的……
只有親眼看過,才能知道,這個描述到底有多麼沉重。
她看著那些被趕過界碑的人。
那些人的眼神麻木,沒有恐懼,也沒有希望,不過是行屍走肉般的空洞。
他們或許覺,這不過是從一個地獄,去往另一個地獄罷了。
「走吧。」
李維拍了拍希爾薇婭的肩膀。
「帶你去看看收容點。那裡,才是我們真正要把這筆帳做平的地方。」
……
博羅金是個木匠。
至少在他那雙手被凍傷之前是。
他跟著人群,踩在沒過腳踝的雪裡,跨過了那塊刻著雙頭鷹標誌的界碑。
沒有槍斃,也沒有所謂的自由擁抱。
界碑這邊的奧斯特士兵很冷漠。
「男的左邊,女的右邊!帶孩子的站中間!」
一個穿著厚大衣的士官拿著鐵皮喇叭大喊,聲音在風雪裡傳很遠。
「動作快點!別磨蹭!不想凍死的就動起來!」
博羅金裹緊了身上那件破漏風的羊皮襖,機械地往左邊挪。
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妻子和女兒被分到了右邊。
妻子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絕望。
博羅金想喊一聲,想說點什麼,比如「活下去」,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此刻發不出聲。
過去,在切爾諾維亞的村子裡,大家都說,被賣到奧斯特那邊的人,就再也沒回來過。
有人說是被扔進斯洛瓦塔或者菲廖什的礦坑裡挖煤累死了,也有人說是被做成了鍊金實驗的材料。
反正都是死……
博羅金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露著腳趾的破靴子,跟著隊伍往前走。
走了大概兩公里,前面出現了一大片帳篷區,還有幾排剛剛搭建好的木板房。
周圍拉著鐵絲網,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崗樓,上面架著槍。
「看吧……」
博羅金在心裡慘笑一聲。
「都站住!」
隊伍停在了營地門口。
幾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的人走了過來。
醫生?
還是挑揀實驗材料的屠夫?
博羅金的心提了起來。
一個醫生走到他面前,伸手扒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腮幫子。
「張嘴……」
醫生用生硬的切爾諾維亞語說道。
博羅金張開嘴,露出兩排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鬆動的牙齒。
「嚴重貧血,有壞血病徵兆。」
醫生轉頭對旁邊的記錄員說了一句,然後在博羅金胸口貼了一張黃色的標籤。
「下一個。」
博羅金被推了一把。
「去那邊那個大帳篷!把衣服脫了!全脫!」
這是要幹什麼?
博羅金看著那個冒著熱氣的大帳篷,心裡一陣發慌。
但他不敢反抗。
周圍那些奧斯特士兵手裡的槍都開著保險。
他走進帳篷。
裡面熱讓人發暈,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衣服扔進那個桶里!去那邊沖水!用肥皂!把你身上的虱子都給我洗乾淨!」
一個大鬍子軍士長拿著一根水管,對著進來的人劈頭蓋臉地沖。
水是熱的……
博羅金愣住了。
熱水沖在身上,先是刺痛,然後是一種久違的,幾乎讓他想要呻吟出來的溫暖。
他在大羅斯的冬天裡,從來沒洗過熱水澡。
那個大鬍子扔給他一塊黃褐色的肥皂。
「搓!尤其是頭髮和褲襠!要是讓我檢查出一個虱子,你就滾出去凍著!」
博羅金拚命地搓著。
肥皂很粗糙,甚至有點硌手,但搓在身上能起很多泡沫。
他洗掉了身上那層積攢了半輩子的泥垢,也似乎洗掉了一點身為牲口的臭味。
洗完澡,有人扔給他一套衣服。
灰色的粗布工裝,還有一件填滿了棉花的舊大衣。
雖然是舊的,上面還有補丁,但很厚實,這也不過就是奧斯特淘汰下來的冬裝罷了。
然而穿在身上,那種幾乎要把骨頭凍裂的寒意終於消失了……
「黃標籤的去三號區!綠標籤的去一號區!紅標籤的……去醫療站!」
博羅金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黃標籤,跟著人流走向三號區。
那裡是一排排長條桌子。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
博羅金的鼻子抽動了一下。
那是他這輩子聞過的,最香的味道!
不是那種貴族老爺身上噴的香水味,而是食物的味道!
油脂,澱粉,還有鹽!
「排隊!拿碗!」
博羅金領到了一個鐵皮碗,還有一個勺子。
他走到大桶前。
負責打飯的是個胖胖的大嬸,她戴著白圍裙,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鐵勺。
嘩啦……
一勺濃稠的糊糊扣進了他的碗裡。
博羅金瞪大了眼睛。
土豆泥,混著切碎的捲心菜,還有……
他看到了一塊肉。
雖然只是指甲蓋大小的一塊鹹肉丁,混在黃色的土豆泥里,泛著油光。
除此之外,還有一塊磚頭一樣的黑麵包,看著應該還是摻了點什麼的,可現在也無所謂了!
博羅金的手開始顫抖。
他端著碗,感覺這比他那條命還要重。
於是趕緊找了個角落蹲下,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送進嘴裡。
燙、咸……
還有油脂的香味。
其實味道並不好,金平原養起歸養起,但還是為了節省成本,做出來的東西,也只是比代用磚好些,且更容易下咽罷了。
可是博羅金在切爾諾維亞幹了一輩子的活,交了一輩子的租,從來沒吃過這麼稠的東西!
幾百個漢子蹲在地上,周圍只有吞咽的聲音,沒人說話,都在拚命地往嘴裡塞東西,生怕慢一秒這碗飯就會消失。
就在這時,一陣哨聲響起。
營地中央的高台上,走上去一個軍官。
那個軍官穿著筆挺的制服,眼神冷厲。
他拿著鐵皮喇叭,看著下面這群正在狼吞虎咽的人。
「都聽著!」
軍官的聲音很冷,切爾諾維亞的方言也說很生澀。
人群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恐懼和討好。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不是你們的救世主,奧斯特帝國也不是做慈善的!」
軍官指了指他們手裡的碗。
「這碗飯,不是白給的!這身衣服,也不是白給的!
「你們是大羅斯人,是偷渡者,按理說該被槍斃,或者趕回去餵狼!
「但是,我們大區執政官仁慈,給了你們一條活路。
「可這不代表你們就能躺在這裡享福!」
軍官在台上踱步,皮靴踩哢哢響。
「你們不要期待我們保證什麼,我們也沒辦法保證什麼!
「這裡的吃的就這樣,不吃就餓死!
「這裡沒有伏特加,也沒有神父給你們做禱告!
「有傷,有病的,剛才那些醫生會帶你們去別地,有專門的地方給你們治!
「但是——!!!」
軍官猛地提高了音量。
「這些,你們都欠著!
「每一口飯,每一顆藥,每一件衣服,都在帳上記著!
「從明天開始,能動的,都給我去幹活!
「修路、挖礦、蓋房子!
「用你們的力氣,來償還這筆債!
「只要幹活,就有飯吃!只要還清了債,你們就能像個人一樣活著!
「聽懂了嗎?!」
台下一片死寂。
沒有歡呼,也沒有抗議。
但博羅金一直灰濛濛的瞳孔,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亮起了一點光……
欠債?
幹活?
這太好了!
在切爾諾維亞,無論他怎麼幹活,怎麼拚命,糧食永遠是不夠的,鞭子永遠是會落下來的。
那些老爺們說他們是上帝的子民,但對他像對狗一樣。
而這裡……
這個凶神惡煞的軍官說,只要幹活,就有飯吃!
「只要幹活就有飯吃……只要幹活就有飯吃……」
博羅金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
至於說,所謂的還清欠款,就能當人……
在場的沒有一個人真的往這處想過。
「聽懂了!」
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聲音很乾澀,很難聽。
「聽懂了!」
「我幹活!我有力氣!」
稀稀拉拉的聲音響了起來,然後匯成一片。
他們仿佛生怕對方反悔。
……
三號界碑,奧斯特一側。
雪地上的交易還在繼續,但已經接近尾聲。
馬車就停在不遠處的土丘後面。
希爾薇婭捧著茶杯,還在想著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對面,可露麗正拿著隨身攜帶的帳本,眉頭緊鎖,手裡的鋼筆在紙上飛快地劃著名。
「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太好看啊!」
可露麗嘆了口氣,合上了帳本,抬頭看著李維。
「雖然我們這邊的物資都是些臨期的庫存,或者是軍隊換裝淘汰下來的舊貨,成本壓很低。但架不住人多啊!」
她伸出幾根手指,開始給李維算這筆細帳。
「首先,是贖身費……
「那邊貪婪的傢伙們,他們雖然要的是實物,但如果折算成現金……
「一個人頭的過路費大概是五奧姆。
「這還不包括他們口中給奧列戈維總督那邊打點的封口費!」
但這筆封口費到底會不會給到總督府那邊,那只有鬼知道了。
反正他們說就是有……
李維點了點頭,手裡轉著茶杯。
「五奧姆買斷一個壯勞力,這價格比在黑市上買頭驢都便宜,我們不虧……」
「這只是進門費!」
可露麗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真正的大頭在後面!
「剛才你也看見了,那些人的身體狀況太差了……
「雖然我們給他們吃的是最廉價的雜糧糊糊,穿的是回收的舊衣服,住的是臨時帳篷……
「但這也是開銷!
「一個人一天的維持成本,哪怕壓縮到極致,連吃帶住再加上必要的醫療,至少也要兩弗林。
「如果只算三萬人……
「一天就是六萬弗林!
「一個月就是一百八十萬!」
可露麗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而且,按照醫生的評估,很多人至少要養一個月,才能恢復到可以進工廠或者下礦井的體力水平。
「這一個月里,他們是純消耗,沒有產出……
「這筆錢,前期必須由公署的財政來墊付!」
可露麗指了指帳本上那個紅色的數字。
「李維,這可是一大筆錢……雖然今年金平原豐收了,稅收也不錯,但這筆額外的開支,還是會讓我們的支出變難看一些……」
當然,這不代表可露麗不支持這件事。
相反,也正是因為要全力支持李維,她必須把每一筆錢的性價比都拉高。
「工廠主那邊呢?」
希爾薇婭插了一句。
「不是說好了讓他們出錢嗎?」
「他們是答應了,但那是後期的事。」
可露麗解釋道。
「那些資本家精明很!
「他們願意出錢租人,但前提是我們要交給他們一個個活蹦亂跳,能幹重活的工人,而不是一群隨時可能倒下的病號!
「所以,這一個月的修復期成本,他們是不會認的……
「或者說,他們會壓低租金,把這部分成本轉嫁回來!」
可露麗看著李維,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
「李維,我知道這筆買賣長遠看是賺的。
「人口紅利嘛,你教過我的!
「但這前期的現金流壓力確實有點大……
「如果再有更多的難民湧進來……我們的流動資金壓力會更大!」
聞言,李維放下茶杯。
「謝謝你,可露麗!」
他表情無比鄭重。
接收難民這件事,可不只是一個點頭那麼簡單。
錢!
說到底,還是錢!
為了這件事,這些天可露麗沒少頭疼。
別看她現在是在抱怨,還有提醒跟擔憂,但歸根結底,她是為了讓李維決定的這件事落地。
「既然你感謝我,你就該想個理由,好好安慰一下,讓我安心……」
可露麗嘟起嘴,幽怨地看著李維,後者下意識地心虛了一下。
看到兩人這一幕,希爾薇婭偷笑了一聲。
而李維則是想了想,隨後說道:
「可露麗,除了顯性成本,那我們再看看隱性收益如何?」
「你是說未來?」
可露麗饒有興趣地看著李維,示意對方接著講。
她倒要看看這傢伙怎麼編,怎麼唬!
「工廠主們的租金,那是明面上的……」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
「但這三萬人,加上後續可能進來的更多人……他們不僅是生產者,也是消費者。」
「消費者?」
希爾薇婭愣住了。
「他們窮叮噹響,拿什麼消費?」
「現在是沒有,但以後會有。」
李維解釋道。
可露麗和希爾薇婭不約而同地翻了個白眼。
眼看這般,李維繼續臉不紅,氣不喘地開始編:
「他們進了工廠,我們會要求工廠主給他們發工資……雖然是最低標準的,但也比在大羅斯當農奴強!
「有了工資,他們就要花!
「他們要買更好的衣服,要吃肉,要租房子,甚至以後還要買家具,買自行車!
「這些錢,最後會流向哪裡?」
聽起來很美好,可實現的話,大概也要等到未來《勞工法案》落地。
不過,另一個角度來講,勞動力是實打實的!
所以可露麗還是讓李維過關了,示意對方繼續講。
李維頓了頓,接著說:「自然流向我們的工廠,我們的商店,最後變成稅收,流回我們的財政……這叫內需!」
有道理……
也確實能讓人接受,而且本身也是可露麗要求李維給她編出來的。
「而且,還有一筆帳你沒算進去……基礎設施建設的成本。」
他看向可露麗。
「我們明年計劃修的那幾條公路,還有拓寬雙王城下水道的工程……原本的預算是多少?」
「前期就要五百萬奧姆。」
可露麗記很清楚。
「如果用這批難民去干呢?」
李維笑了。
「待遇上比建設兵團低,我們還不需要給他們發全額工資。
「只需要管飯,管住,再給一點點零花錢……
「名義上,這是他們在償還我們墊付的救命錢!
「這樣一來,人工成本能壓低多少?」
可露麗的眼睛亮了。
她在心裡飛快地估算了一下。
「至少……能省下一半!」
「那就是兩百五十萬奧姆!」
李維打了個響指。
「你看,光這一個項目省下來的錢,就足夠覆蓋他們這一個月的伙食費了,甚至還有富餘!」
可露麗聽連連點頭,手裡的鋼筆又開始在紙上飛快地記錄。
「對啊……你這倒提醒我了!
「我們可以把那些不需要太高技術的苦力活,全部包給這幫難民!
「市政工程、開荒、挖溝……
「甚至塞給林塞那邊,把部分壓力再轉嫁給他們!畢竟他們的兵工廠那邊擴建廠房的土方工程,也可以讓他們去!」
可露麗越算越興奮。
「這樣一來,我們不僅解決了難民的吃飯問題,還極大地降低了基建成本!而且……因為是還債,他們幹活會比普通的僱傭工更賣力,也不敢鬧罷工!」
「沒錯。」
李維用力地點點頭。
「這就叫把包袱變成財富!而且,這還只是經濟帳,政治帳更划算!」
他看向希爾薇婭。
「你想想,當這些人在奧斯特過上了雖然辛苦但能吃飽飯,甚至還能攢下點錢的日子後,他們會怎麼看大羅斯?」
「會把這裡當成天堂,把那邊當成地獄?」
「沒錯!他們也許會給還在那邊的親戚朋友寫信,告訴他們這裡的情況。這將是最好的宣傳!以後,我們甚至不需要去買,大羅斯邊境上的人會自己跑過來求我們收留!」
懂了!
希爾薇婭眼睛亮了起來:
「我們是在挖大羅斯的根!每多一個人跑過來,大羅斯的戰爭潛力就少一分,我們的工業實力就強一分!
「此消彼長……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血賺!」
希爾薇婭又悟了,她看著李維,眼神有些複雜。
「李維……你真是個……」
她想說魔鬼,但又覺不對。
畢竟他確實救了那些人的命。
「魔鬼?」
李維笑了笑,替她說了出來。
他不在意被說成是魔鬼,因為仁慈是需要成本的。
現在能給他們的最大仁慈,就是給他們一個被剝削的機會。
而在這個世道,這意味著還有價值,還能活下去。
就在這時候,有人走過來了。
是尤利烏斯。
「殿下,閣下。」
尤利烏斯在外面低聲匯報。
「大羅斯人那邊派人送來個口信。」
「說什麼?」
李維轉頭問道。
「他說……感謝我們的慷慨,那批紅酒兄弟們很喜歡。
「另外,他問……
「能不能再多給點那個……那個咖啡粉?」
尤利烏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古怪。
「他說那個提神效果好,而且那是奧斯特軍官的標配,他在別的團長面前很有面子。
「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在下次的貨物里,多加幾個鐵匠!」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李維笑了。
「看吧,這就是大羅斯的軍官……」
他對可露麗揚了揚下巴。
「答應他,告訴他,只要貨好,咖啡粉管夠!甚至,如果他能弄來那種……受過教育的,比如識字的,或者懂點機械修理的……我可以送他一箱真正的雪茄!」
「是!」
尤利烏斯領命而去。
……
十二月十八日。
費倫群島,馬尼拉灣。
對於習慣了新大陸那種乾燥清爽氣候的合眾國士兵來說,這裡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熱湯。
但今天,沒人抱怨天氣。
因為海面上那支鋼鐵艦隊實在太壯觀了。
六艘戰列艦,四艘巡洋艦,塗著耀眼的白色油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它們排成一字縱隊,吐著黑煙,像一群穿著白色禮服的紳士,傲慢地闖進了這個古老而破敗的港灣。
「這就結束了?」
站在旗艦的艦橋上,合眾國海軍准將杜威放下瞭望遠鏡。
他看著遠處那座名為聖地亞哥的古老城堡。
城頭上,那面代表伊比利亞王國的旗幟已經降了下來。
一面白旗正在緩緩升起。
整個過程快不可思議。
沒有激烈的炮戰,沒有決死的衝鋒,甚至連一點像樣的抵抗都沒有。
就在半小時前,杜威准將下令旗艦的主炮進行了一次試射。
不過是兩發象徵性的炮彈,它們落在了城堡外的沙灘上,炸起了兩團巨大的水花和沙柱,嚇飛了一群海鷗。
然後,伊比利亞人就投降了……
「是的,長官,結束了!」
旁邊的副官看了一眼懷表,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
「從我們進入射程,到他們升起白旗,總共用時四十五分鐘!
「看來,伊比利亞人的骨頭比他們的戰艦還要脆!他們甚至沒有嘗試讓那些老古董炮台開火還擊,大概是怕震塌了他們自己那年久失修的城牆吧!哈哈哈!」
聞言,杜威准將哼了一聲。
他其實有點失望。
他帶著這支強大的艦隊跨越半個世界來到這裡,原本是想用一場酣暢淋漓的炮戰來在海軍史冊上留名的。
同時想讓世界看看,新大陸的工業力量是如何粉碎舊大陸的腐朽霸權的。
結果呢?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全副武裝的拳擊手,衝上擂台準備大幹一場,結果對手是個拄著拐杖的老頭,還沒等他出拳,老頭就自己躺下了。
「這不叫戰爭……」
杜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手套,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蔑。
「這叫武裝接收,就像是銀行去收回那些破產者的抵押品一樣,雖然沒什麼榮譽感,但至少很高效!」
……
岸上。
伊比利亞總督府。
總督奧古斯丁正站在窗前,看著那面升起的白旗,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他的手很穩,一點都不抖。
「總督閣下,這樣……真的好嗎?」
身後的衛隊長有些不甘心。
「我們還有三千名士兵,還有要塞炮!雖然打不贏,但至少能讓他們流點血!就這樣投降,女王陛下會……」
「會怎麼樣?」
奧古斯丁轉過身,抿了一口紅酒。
「會把我們送上軍事法庭?還是會剝奪我的爵位?」
他笑了,笑很苦澀,但也很清醒。
「別傻了,我的衛隊長!
「看看海面上那些大傢伙!
「我們的炮彈打在上面只會聽個響,而他們的一輪齊射就能把這座總督府夷為平地!
「抵抗?」
奧古斯丁指了指外面那些正在歡呼的合眾國水兵。
「那不叫抵抗,那叫送死……
「而且,為了什麼?
「為了一個已經把我們遺忘的本土?
「這一年,本土連一顆子彈、一塊銀幣都沒給我們發過!我們在這裡自生自滅!
「現在,買家來了。」
奧古斯丁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你以為這是戰爭嗎?
「不,這是一場交易……
「阿爾比恩人默許了,奧斯特人沒反對,大羅斯人顧不上……
「合眾國想要這塊地盤做跳板,而我們……我們只能拿著退休金活著回家!
「我為了女王的榮譽已經象徵性地開了兩炮!
「現在,我投降,那是為了這城裡幾萬人的性命!」
奧古斯丁說著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掛滿勳章的禮服。
「走吧,去迎接這裡的新主人。記把姿態放低點,新大陸的人喜歡聽奉承話,他們管那個叫文明的交接!嗬~!」
……
登陸開始了。
沒有搶灘登陸的緊張,沒有槍林彈雨的洗禮。
合眾國的士兵們,背著行囊,像是來熱帶度假的遊客,嘻嘻哈哈地走下了棧橋。
這裡熱要命,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的興致。
「嘿!喬治!看那個!」
一個年輕的士兵指著路邊的一棵椰子樹,興奮地大喊。
「那是椰子!我在畫報上見過!」
「別管什麼椰子了!」
旁邊的同伴擦了一把汗,眼神在碼頭周圍的人群里搜索著。
「我聽說這裡的朗姆酒很便宜!還有那些土著女人……據說只要幾個銅板就能……」
「嚴肅點!」
帶隊的軍官嗬斥了一聲,但臉上也沒什麼殺氣。
「我們是來解放這裡的!記住總統先生的話,我們是文明的使者,是來把這些可憐人從伊比利亞的暴政下解救出來的!我們要展示合眾國軍隊的紀律和風度!」
軍官說完,轉頭問旁邊的嚮導。
「這附近最好的酒吧在哪裡?我的士兵們在海上漂了一個月,他們需要一點……嗯,補給!!」
整個馬尼拉城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狂歡氣氛中。
街道兩旁,擠滿了圍觀的當地人。
他們皮膚黝黑,身材瘦小,眼神里充滿了好和敬畏。
看著這些高大強壯,裝備精良的白人軍隊,他們本能地感到害怕。
但同時……
「伊比利亞人走了!」
「我們要自由了!」
「聽說合眾國是民主的國家,他們會讓我們獨立的!」
這種天真的想法,在當地的知識分子和中產階級中很有市場。
他們以為趕走了狼,來的是牧羊犬。
殊不知,來的是一頭胃口更大的老虎。
……
下午四點。
入城儀式結束。
合眾國的軍隊接管了城防,那些伊比利亞士兵在繳械後就被集中在兵營里,等待遣返。
而在城市的另一邊,貧民窟的深處。
一間昏暗的地下室里。
幾十個穿著粗布衣服,光著腳的男人正圍坐在一起。
他們的眼神不像外面那些市民那樣天真。
這群人是當地反抗軍,卡提普南的核心成員。
領頭的是一個叫埃米利奧的年輕人。
他是個混血兒,受過教育,在聖律大陸留學過兩年,讀過書,也見過世面。
此刻,他手裡拿著一張剛剛從街上撿來的傳單,合眾國軍隊散發的《告費倫群島人民書》。
「……合眾國軍隊的到來,是為了保護你們的生命和財產,為了維護秩序和法律。我們將在此建立軍政府,直到你們有能力管理自己……」
埃米利奧念著上面的文字,聲音越來越冷。
「軍政府!」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的同伴。
「聽到了嗎?不是獨立,不是共和國!
「是軍政府!
「如果是為了解放我們,為什麼要建立軍政府?為什麼要保留伊比利亞人的稅收制度?
「就在剛才,我去總督府附近看了……
「那個投降的奧古斯丁總督,正在和合眾國的將軍一起喝香檳!
「他們還是老爺,我們還是奴隸!
「只不過換了一面旗幟,換了一個的主子罷了!」
房間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跟伊比利亞人打了十年!好不容易把他們盼走了,難道又要接著給這群新大陸人當牛做馬?」
「當然不!」
埃米利奧猛地站起來。
他走到房間的角落,一把掀開了蓋在上面的破油布。
下面是幾個長條形的木箱。
裡面裝滿了用油紙包裹的黑火藥,以及看起來就很危險的鍊金物。
「那個送貨的人說對……
「不管是舊大陸還是新大陸,沒人會真心給我們自由!
「自由,要靠手裡的槍去拿!」
他看著那些火藥。
「那個船長還教了我們怎麼用這些東西……
「不需要跟他們正面對抗。
「合眾國的人很高傲,他們看不起我們,覺我們是未開化的猴子。
「他們會大搖大擺地在街上走,會毫無防備地去酒吧喝酒。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埃米利奧的眼神里燃起狠厲。
「把火藥分下去!
「埋在他們必經的路口,埋在他們軍營的門口!
「現在,只要看到穿藍衣服的落單士兵,就給我打!
「打了就跑,鑽進巷子裡,鑽進叢林裡!
「這裡是我們的家,每一條陰溝,每一棵樹都是我們的盟友!」
埃米利奧抓起一把黑火藥。
「讓他們流血!
「讓他們害怕!
「讓他們知道,費倫群島不是他們的後花園,而是吃人的泥潭!
「今晚就開始!」
……
夜幕降臨。
馬尼拉城的燈光亮了起來。
對於合眾國的士兵們來說,這是完美的一天。
不費一槍一彈,拿下了一個戰略要地。
這是上帝的保佑,是昭昭天命的體現。
在城裡最大的一家酒館裡,擠滿了合眾國的士兵。
他們喝著廉價的啤酒,摟著被迫陪笑的當地女人,大聲唱著家鄉的民謠。
「這地方真不錯!」
一個中士解開了領扣,滿臉通紅地說道。
「酒便宜,妞也熱情!等退伍了,我就來這裡買塊地,種點菸草,再娶兩個當地老婆,這就是天堂啊!」
「哈哈哈哈!說對!」
旁邊的士兵們起鬨大笑。
他們醉了。
醉在酒精里,更醉在征服者的幻覺里。
戰爭已經結束了……
只要升起旗幟,這裡的人民就會溫順地臣服。
殊不知,在酒館外面漆黑的巷子裡。
幾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這扇透著光的大門。
一個赤著腳的少年,懷裡抱著一個用鐵皮罐頭做成的粗糙裝置,悄無聲息地爬到了酒館的後門。
黑火藥……
雖然是過期的,煙大,燃燒不穩定。
但在密閉的空間裡,它的威力足夠把幾個醉鬼送上天。
少年點燃了引信。
嘶嘶的燃燒聲被酒館裡的喧鬧聲掩蓋了。
他把罐頭塞進了後門的縫隙里,然後像貓一樣竄進了黑暗中。
三……
二……
一……
轟——!!!
一聲巨響撕裂了馬尼拉的夜空。
酒館的後牆被炸開了一個大洞,碎石和木屑橫飛。
裡面傳來了慘叫聲和驚恐的呼喊聲。
但這只是開始。
幾乎在同一時間。
城西的巡邏隊遭到了襲擊,兩名士兵倒在了血泊中。
城北的物資倉庫被人扔進了火把,乾燥的草料瞬間燃起了大火。
槍聲,爆炸聲,警報聲……
在這個本該慶祝勝利的夜晚,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
港口,旗艦奧林匹亞號。
正在舉辦慶功宴的杜威准將手裡的香檳杯抖了一下。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岸上那幾處騰起的火光。
「怎麼回事?!」
他厲聲問道。
「是伊比利亞人的殘兵嗎?!還是哪裡失火了?!」
副官匆匆跑了進來,臉色蒼白。
「不是伊比利亞人,長官!
「是……是當地人!
「那些土著!
「他們……他們向我們開火了!
「到處都是槍聲!我們在城裡的巡邏隊遭到了伏擊!至少有十幾處地點發生了爆炸!」
杜威愣住了。
他看著岸上那混亂的景象,腦子裡的完美一天碎了一地。
「土著?他們哪來的槍?哪來的炸藥?」
杜威無法理解。
根據情報,這些土著只有砍刀和長矛啊!
「報告說……是老式的黑火藥槍,還有那種威力很大但很不穩定的炸藥……」
副官咽了一口唾沫。
「而且……他們的戰術很……很下作!他們不正面交戰,就是打冷槍,扔炸彈,然後就跑!我們的士兵根本找不到敵人!」
杜威的手緊緊抓著欄杆。
他看著那座正在燃燒的城市。
原本以為是一場輕鬆的接收,可現在看來……
「該死……」
杜威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
「命令陸戰隊集合!全城戒嚴!凡是手裡拿著武器的,不管是刀還是槍,統統給我抓起來!反抗者格殺勿論!」
這一夜,馬尼拉無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