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家就交給你們了
阿爾比恩,樸茨茅斯軍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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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並沒有下大雨,只有令人煩躁的霧氣。
港口處於極度亢奮的混亂中。
六十艘戰艦。
並不是那支象徵著帝國無敵威嚴,擁有巨炮厚甲的戰列艦主力縱隊。
為了執行這次特殊的任務,海軍部幾乎抽乾了本土和鏡海航線上的所有快船。
它們停泊在錨地里,數以千計的碼頭工人推著裝滿無煙煤的獨輪車,沿著搖晃的木板棧橋,將黑色的燃料傾倒入戰艦那深不見底的煤倉中。
蒸汽吊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將成箱的炮彈、鹹肉桶、淡水桶吊上甲板。
伴隨著軍官們粗暴的嗬斥聲,尖銳的長哨聲此起彼伏。
特遣艦隊旗艦,一等裝甲巡洋艦「復仇號」的艦橋上。
海軍上將托馬斯;安森正站在那裡。
他看著這支龐大卻略顯輕盈的艦隊。
但他並沒有感到往日的自豪。
此刻他的胃裡翻騰著難以名狀的噁心感,是他四十年海軍生涯中從未有過的感覺。
不是因為暈船,而是因為即將執行的任務,以及這種讓他感到憋屈的兵力配置。
身後的艙門被推開了。
沒有侍從通報,也沒有多餘的腳步聲。
只有手杖敲擊在鋼製甲板上的聲音。
篤、篤、篤……
安森上將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來了。
在這個國家,除了女皇陛下,現在只有一個人可以不經過通報就闖入海軍上將的指揮室。
艾略特;諾森伯蘭公爵。
艾略特走到了安森的身邊,和他並肩看著下方繁忙的甲板。
「準備好了嗎,上將?」
艾略特的聲音很輕。
「煤炭補給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彈藥滿載。」
安森回答道,聲音有些僵硬,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怨氣。
「根據您的命令,我交出了『君權號』和所有的主力戰列艦,把它們留在了斯卡帕灣去和奧斯特人對峙。
「而我現在手裡的,是搜羅來的二十四艘裝甲巡洋艦,三十六艘驅逐艦,甚至還有徵用的武裝商船。
「公爵,您把皇家海軍變成了一支巡警隊。」
安森猛地轉過身,直視著艾略特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這不是皇家海軍該乾的活!
「我們的目標應該是奧斯特的威廉港,或者是法蘭克的布雷斯特!
「我們應該率領戰列艦,去尋找敵人的主力艦隊,在堂堂正正的決戰中用十二英寸的主炮把他們送進海底,以此來終結這場戰爭!」
安森深吸了一口氣,壓抑著胸口的怒火,手指指向海圖桌。
「……而不是帶著一群只有六英寸炮的巡洋艦,去執行您那份該死的第十七號特別指令!」
艾略特沒有因為安森的冒犯而生氣。
「你覺這是一場騎士之間的決鬥嗎,安森?」
艾略特問。
「難道不是嗎?」
安森反問,脖子上的青筋跳動。
「皇家海軍的榮耀建立在特拉法爾加,建立在正面對決之上……我們是戰士,不是獄卒!而且,對付那些走私船,需要動用一位上將和半個帝國的巡洋艦力量嗎?」
「因為網必須織足夠密,上將。」
艾略特咀嚼著這個詞,嘴角露出了一絲冷酷的笑意。
「戰列艦的十二英寸主炮打不中一艘在夜裡運鹽的漁船,安森。
「我們需要的是速度,是覆蓋範圍,是能把那條幾千公里的海岸線像鐵桶一樣圍起來的數量。」
艾略特轉過身,用手杖重重地點了點腳下的鋼鐵甲板。
「這艘巡洋艦雖然不如戰列艦威風,但它跑快,吃水淺。
「而我們的敵人,那個藏在婆羅多內陸的敵人,他們的一條命值多少錢?三便士?還是更少?
「如果你帶著主力艦隊去轟炸奧斯特的港口,新大陸會很高興。
「因為那樣我們就會陷入全面戰爭的泥潭,我們的主力艦會被水雷炸沉,我們的水手會死在毫無意義的消耗戰中。
「而他們,那群合眾國的暴發戶,只需要坐在新大陸的辦公室里,喝著咖啡,看著我們在流血,然後數著鈔票。」
緊跟著,艾略特的聲音變嚴厲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聽著,安森。
「這是戰爭。」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份文件,那是已經被簽署生效的《婆羅多海域絕對封鎖令》。
「我不需要你去尋找奧斯特的主力艦隊,因為他們根本不會出來,而我的戰列艦還要留在這裡看家。」
艾略特冷冷地看著安森,將文件拍在他的胸口。
安森上將拿著那份文件,儘管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但上面的每一個字依然讓他感到脊背發涼。
指令很簡單,也很殘忍。
任務變更——
皇家海軍婆羅多洋特遣艦隊即刻南下,前往婆羅多海域。
封鎖範圍:從孟買港以南,至馬德拉斯港以北,涵蓋整個婆羅多次大陸的海岸線。
交戰規則:
一、除持有皇家海軍特別通行證的阿爾比恩撤退船隻外,任何試圖進入或離開該海域的船隻,視為敵對目標。
二、不接受中立國旗幟的豁免權。無論是合眾國的商船,還是撒丁王國的運煤船,亦或是掛著紅十字旗幟的醫療船,只要試圖靠岸,一律擊沉。
三、封鎖目錄包括但不限於:糧食、武器、工業原料、藥品……以及鹽。
「鹽……」
安森上將的聲音有些顫抖,手指捏文件紙張發白。
「公爵,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在熱帶地區,如果缺乏鹽分攝入,人會脫水,會低鈉血症,會全身無力直至死亡!那裡有幾千萬人……這比子彈更殘忍。」
「我知道。」
艾略特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我也知道沒有奎寧,瘧疾會在一個月內殺死幾百萬人。沒有糧食,饑荒會讓那裡變成地獄。」
艾略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他談論的不是幾千萬條生命。
「但這正是我們要的效果。」
艾略特走近了一步,他的聲音壓很低,只有他和安森兩個人能聽見。
「我知道你會覺這很殘忍,安森。
「你會覺這違背了騎士精神,違背了文明世界的底線。
「我也知道,幾十年後,歷史書會把我和你描寫成屠夫,是魔鬼。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爾比恩必須活下去。
「為了讓這艘船不沉沒,我可以把任何東西扔進鍋爐里燒掉。哪怕那是幾千萬人的命,哪怕那是我們自己的良心。」
安森上將沉默了許久。
他突然意識到,艾略特是對的。
現在是野獸搏殺的時間,要麼吃人,要麼被吃。
安森慢慢地站直了身體,即使他的靈魂在尖叫。
但他是一名軍人。
服從命令是他的天職,尤其是在這種國家處於生死存亡的時刻。
他抬起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如您所願,公爵閣下。」
安森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艦隊將在三十分鐘後起航。」
「很好。」
艾略特回了一個禮,然後轉身向艦橋外走去。
「不留活口,上將。
「哪怕是一粒鹽,也不許進去。」
……
上午九點三十分。
樸茨茅斯軍港上空的汽笛聲響徹雲霄。
處於錨地中央的旗艦「君權號」率先起錨。
巨大的鐵錨帶著淤泥和海水被拉出水面。
四個巨大的煙囪開始噴吐出濃密的黑煙,遮蔽了半個天空。
螺旋槳開始攪動海水,在這個龐然大物的尾部製造出白色的浪花。
緊隨其後的是「復仇號」、「皇家橡樹號」、「決心號」……
一艘接一艘。
艦體切開海面,在灰暗的海面上畫出了一道道白色痕跡。
碼頭上,數以萬計的人在送行。
有水手的家屬,有看熱鬧的市民,還有那些剛剛拿到特許愛國者證書的商人們。
他們揮舞著阿爾比恩的米字旗,高聲歡呼。
「天佑女皇!」
「統治吧,不列顛尼亞!統治這片海洋!」
他們以為這支艦隊是去復仇的。
以為這些威武的戰艦是去炮轟敵人的港口,去贏回帝國的榮耀。
他們不知道這支艦隊真正的使命。
他們不知道,這支艦隊將去建造一座監獄。
一座沒有圍牆,由海水和鋼鐵構成的監獄。
將要鎖住幾千萬人,讓他們在飢餓和瘟疫中慢慢腐爛的監獄。
艾略特站在港口的高地上,手裡拄著手杖,孤獨地看著這一幕。
雨終於下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黑色大衣上,但他沒有撐傘。
他看著那些戰艦消失在海平線的迷霧中。
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天佑女皇嗎?」
艾略特對著空曠的海面,低聲自語。
他緊緊扣住手杖。
他轉過身,背對著大海,向著那輛黑色的馬車走去。
戰艦的汽笛聲再次響起。
這支龐大的艦隊,切開了大洋的波濤。
向南。
全速向南。
……
九月二十九日。
金平原,雙王城。
執政官公署,國有資產管理局局長辦公室。
安帕魯正伏在案頭,用鋼筆在那份關於安南橡膠產業的方案上斟酌著最後的措辭。
「完成了,李維。」
安帕魯直起腰,合上文件夾。
「方案我已經根據你的指示,從互助與共贏的角度重新梳理了三遍。
「我們在法蘭克的合作夥伴,盧泰西亞的幾家主要銀行,對這個方案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
「目前,他們手中持有安南地區百分之六十以上種植園的抵押債權。
「坦率地說,由於當地遭遇颱風災害,加上管理模式的滯後,這些資產正面臨嚴重的流動性危機。
「對於銀行而言,這是一筆急需剝離的不良資產。」
安帕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變從容而優雅。
「我們不是去趁火打劫的野蠻人,我們是去救市的白騎士。
「通過債務重組,我們將以合理的市場折扣承接這些信貸包。
「這不僅幫助法蘭克的銀行家們解套了資金,也為瀕臨破產的安南種植園注入了寶貴的流動性。
「我們不謀求土地的所有權,那是舊殖民時代的粗暴做法。
「我們保留法蘭克莊園主的名義所有權,甚至聘請他們繼續擔任運營經理。
「我們要做的,僅僅是技術入股與供應鏈整合。
「通過引入奧斯特先進的農業技術和工業化管理標準,幫助他們改良樹種、提升產量……
「而作為回報,我們獲產出的優先採購權和物流的統籌權。
「這就是現代金融學的魅力……財務重組與產業升級。」
李維目光掃過這份無可挑剔的方案。
「法蘭克政府那邊呢?他們會如何看待這種……深度的介入?」
「他們會看到的不是介入,而是盟友的擔當。」
安帕魯回答意味深長。
「我們在條款中特別註明:所有的橡膠運輸業務,將優先向法蘭克籍商船開放,並建立由法蘭克海軍主導的護航體系。
「這意味著我們不僅在挽救他們的農業,還在為他們的航運業輸血,為他們的海軍提供合法的經費補充。
「這不僅是生意,更是奧斯特與法蘭克基於煤鋼共同體精神的又一次偉大實踐。
「那些海軍將領和權貴,會成為這次共贏模式最堅定的捍衛者。」
李維讚許地點了點頭。
安帕魯不再把掠奪掛在嘴邊,而是將其精美地包裝成資源配置優化和國際分工。
這才是大國該有的吃相。
「很好。」
李維接過那份方案,手指輕輕拂過封面。
「就按這個基調執行……記住,我們要展現的是奧斯特的工業實力與負責任的大國形象,是去幫助朋友,而不是去搶劫鄰居。
「安帕魯,去準備一下,挑選最專業的團隊。」
李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目光變深邃。
「十月一日,三天後。
「我們出發前往帝都貝羅利納。
「我要親自向皇帝陛下與樞密院闡述這個宏偉的構想,把這個商業上的共贏方案,升格為帝國在內燃機時代的國家戰略。」
「明白。」
安帕魯站筆直,整理了一下領帶,微笑著說道。
「我會讓那些老派的先生們明白,什麼才是文明世界的資源獲取方式。」
……
離開國有資產管理局後,李維徑直前往了執政官辦公室。
推開那扇大門。
房間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希爾薇婭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加急外交簡報。
可露麗則坐在一旁,正幫她剝橘子,不過注意力顯然也都在那份簡報上。
「你來正好,李維。」
看到李維進來,希爾薇婭立刻揮了揮手裡的紙張。
「快來看看這個。
「阿爾比恩人又在搞什麼鬼名堂?
「就在剛才,阿爾比恩駐帝都大使館向各國發出了一份正式照會。
「他們宣布,那位尊貴的、偉大的、同時也是欠了一屁股風流債的威爾斯親王殿下,將於下周開啟一場名為友誼與和平的環球巡遊。」
李維愣了一下。
他接過簡報。
上面的內容很官方,充滿了外交辭令。
大意是威爾斯親王作為女皇的代表,將前往新大陸、尼德蘭聯合王國以及數個海外自治領進行友好訪問,以增進帝國與盟友之間的傳統友誼,展示阿爾比恩維護世界和平的決心云云。
「在這個時候?」
李維皺起了眉頭。
他走到沙發旁坐下,看著兩位女士。
「阿爾比恩剛剛進入戰時狀態。
「艾略特公爵在倫底紐姆搞清洗,在曼徹斯特搞配給制。
「整個國家都繃緊了神經,像一張拉滿的弓。
「而作為帝國儲君的威爾斯親王,卻要在這個時候坐著豪華遊輪去……旅遊?」
「也許他是想逃跑?」
希爾薇婭把腿翹在茶几上,毫不客氣地譏諷道。
「我見過那位親王殿下。
「那就是一個移動的酒桶,穿著一身快要被肚子撐爆的陸軍元帥禮服。
「他當時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法蘭克大使夫人的低胸裙上,甚至在跳舞的時候還試圖用那雙肥膩的手去摸女人的腰。」
希爾薇婭翻了個白眼,顯然對那段回憶感到噁心。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享樂主義者。
「雖然已經五十歲了,但依然像個二十歲的花花公子一樣熱衷於賽馬、賭博和女演員。
「據說他在倫底紐姆欠下的賭債,連女皇的私人金庫都快還不上了。
「這樣一個廢物,在這種時候離開,肯定是受不了艾略特那個老古板搞出來的斯巴達式生活。
「你想想,現在的倫底紐姆,連高級餐廳都限量供應牛肉了,這讓我們的親王殿下怎麼活?」
可露麗把剝好的橘子遞給希爾薇婭一半,自己吃了一瓣,然後搖了搖頭。
「不,希爾薇婭。」
可露麗的聲音很冷靜,她習慣從帳本的角度去看問題。
「這不合邏輯。
「如果是為了享樂,他完全可以躲在溫莎城堡或者是他在蘇格蘭的私人莊園裡。
「雖然艾略特公爵在搞配給制,但他沒有虧待多少屬於皇室的供應。
「而且,你看這次巡遊的預算。」
可露麗指了指簡報後面附帶的一份財務估算。
「皇室為此申請了五十萬金鎊的特別經費。
「這筆錢是直接從國庫里撥出來的,而且是在艾略特公爵嚴格控制一切財政支出的當下。
「艾略特為了幾十萬金鎊的軍費,甚至不惜去查抄那些富商的家。
「他怎麼可能允許一個廢物親王在這個時候為了逃避生活而帶走足以裝備兩個步兵師的資金?」
希爾薇婭咀嚼著橘子,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兒。
「你是說……這是艾略特同意的?甚至可能是艾略特安排的?」
「毫無疑問。」
可露麗肯定地說道。
「在現在的阿爾比恩,如果沒有艾略特點頭,威爾斯親王連一張離開倫底紐姆的火車票都買不到。
「所以,這不僅不是逃跑。
「這是一次政治行動。」
李維一直沒有說話。
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兩位女士的討論。
他在享受這種氛圍。
不需要他去引導,不需要他去解釋。
希爾薇婭現在的政治直覺挺敏銳的,雖然有時候會被她的情緒所掩蓋……
而可露麗有著縝密的邏輯思維,總是能從細節中發現問題。
她們正在迅速逼近真相。
「政治行動……」
希爾薇婭放下了腿,坐直了身體。
她那雙眼睛裡閃爍著思考的光芒。
「艾略特是個實用主義者,甚至是極端的實用主義者。
「他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住阿爾比恩這艘破船不沉。
「清洗內部,封鎖婆羅多,甚至和我們達成默契。
「這些都是手段。
「但是……手段是骯髒的。」
希爾薇婭的聲音慢了下來,她似乎抓住了什麼。
「非常骯髒。
「餓死幾千萬人,把資本家掛路燈,搞獨裁統治。
「這些事情,無論出發點是為了什麼,在未來的歷史書上,在民眾的口碑里,都是洗不掉的污點。
「這是暴政。」
希爾薇婭轉過頭,看向可露麗。
「如果我是艾略特,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註定會被千夫所指的事情。
「但我又必須保住這個國家的核心……也就是皇室的威嚴。
「那麼,我該怎麼做?」
可露麗的眼睛亮了。
「隔離。」
她吐出了一個詞。
「物理上的隔離,以及政治上的切割。」
可露麗把手裡的橘子皮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條線。
「現在的倫底紐姆是個絞肉機,是個充滿了仇恨、飢餓和血腥味的地方。
「女皇已經老了,她必須待在那裡,作為國家的象徵去簽署那些命令,去背負一部分責任。
「但威爾斯親王是儲君。
「他是未來。
「如果讓他留在國內,他要麼支持艾略特,那樣他就會沾上暴君的血,等他繼位的時候,民眾會記他也曾是劊子手的一員。
「要麼他反對艾略特,那樣就會造成國家的分裂,讓艾略特的戰時體制崩潰。
「所以,他必須走。」
希爾薇婭接過了話頭,她的語氣中帶著對艾略特的複雜情緒……
既有厭惡,又有一絲對那個老紳士手腕的驚嘆。
「把他送出去。
「讓他去新大陸,去尼德蘭,去那些陽光明媚、沒有戰爭的地方。
「讓他穿著光鮮亮麗的禮服,在宴會上舉著香檳,去談論友誼,去談論和平,去展示阿爾比恩紳士的那一面。
「這樣,當這一切結束的時候。
「當艾略特作為那個壞人被審判,或者帶著滿身罵名死去的時候。
「這位威爾斯親王就可以乾乾淨淨地回來。
「他可以一臉無辜地告訴民眾:『看啊,我在外面為了國家的和平而奔走,我不知道國內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事情,這都是那個獨裁者的錯。』
「然後,他依然是那個仁慈的、受人愛戴的國王。」
希爾薇婭冷笑了一聲。
「真是好算計。
「艾略特這是在給自己準備棺材的同時,還不忘給皇室擦屁股。
「他不僅要把現在的髒活幹了,還要保住未來的體面。」
「這也解釋了那五十萬金鎊。」
可露麗補充道。
「那不是旅遊費,那是公關費。
「艾略特知道,現在的阿爾比恩在國際上形象很差。
「他需要一個人形GG牌,去告訴世界,特別是告訴合眾國和那些中立國,阿爾比恩依然是那個富有的、文明的帝國,而不是一個正在發瘋的野獸。
「威爾斯親王雖然是個草包,但他確實很擅長這種交際場上的表演。
「他越是揮金如土,越是表現輕鬆愜意,外界對阿爾比恩崩潰的懷疑就會越少。」
啪、啪、啪……
李維輕輕鼓起了掌。
「滿分。」
李維看著兩人,眼中滿是讚賞。
「這就是真相。
「艾略特;諾森伯蘭公爵,他是阿爾比恩的守夜人。
「他很清楚,長夜將至,守夜人註定要在黑暗中孤獨地死去,或者變成怪物。
「但他必須確保黎明到來時,那個坐在王座上的人,依然穿著潔白的衣服。
「哪怕那個人是個廢物。」
李維看向地圖,看著那個代表阿爾比恩的島嶼。
「雖然是敵對立場,但我不不承認,這種為了延續制度而甘願自我獻祭的精神,值敬佩。
「這也再次證明了,我們面對的敵人,還沒有爛到根子裡。」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對視了一眼。
她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阿爾比恩,這頭老獅子,確實比想像中更難對付。
「好了,不說這些沉重的話題了。」
李維轉過身,拍了拍手,打破了房間裡的壓抑氣氛。
「既然分析完了,那我們也該準備一下了。
「還有三天,我就要出發去貝羅利納了。」
聽到這句話,希爾薇婭原本嚴肅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她有些不舍地看著李維,雖然之前的定金已經支付過了,但離別總是讓人難受的。
「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希爾薇婭問道,語氣有些悶悶不樂。
「大部分是安帕魯準備的文件,我個人的東西不多。」
李維回答道。
「記帶禮物。」
可露麗突然開口,她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張清單。
「這是我整理的需要拜訪的名單……雖然你說不去參加舞會,但有些人情往來是必須的。
「威廉皇太子那邊,我準備了一套金平原兵工廠剛剛試製出來的騎兵手槍,鍍銀工藝,編號001。
「皇帝陛下那邊,是兩箱陳年的紅酒,是從法蘭克酒窖里收購來的。
「還有你以前在憲兵司令部的同僚……我準備了一些金平原特產的燻肉和香腸,他們應該會喜歡那個。」
李維接過清單,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備註,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可露麗……
她總是能在這種細節上做到完美,讓他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謝謝你,可露麗。」
「還有這個!」
希爾薇婭跳了起來,她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了一個精緻的絲絨盒子。
「這是給我的父皇……」
她把盒子遞給李維。
李維打開一看。
裡面躺著一枚硬幣。
正是那枚之前引起爭論的樣幣,金平原工業博覽會紀念幣。
由灰白色的金屬鑄造的,上面刻著那隻抱著齒輪和麥穗的可愛倉鼠。
「這是鋁。」
希爾薇婭意地揚起下巴。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代表了技術。
「父皇他什麼珍寶沒見過?黃金寶石對他來說只是石頭。
「但這個……這是金平原工業化的證明。
「你把它帶給他,告訴他,這是他的女兒,還有他最信任的臣子,在這片土地上種出來的果實。」
希爾薇婭的眼神變柔和,她看著李維。
「告訴他,我們沒有讓他失望。」
李維合上盒子,鄭重地放進上衣的口袋裡。
「我會親手交給陛下。」
他看著面前的兩個女孩。
一個為他打理好了一切人情世故,一個給了他最堅實的政治背書。
「那麼……」
李維深吸了一口氣。
「家裡就交給你們了。
「希爾薇婭,記每天要去聯合參謀部露個面,哪怕只是去喝杯茶,也要讓萊因哈特元帥知道你在看著他。
「可露麗,盯緊那筆安南計劃的啟動資金,那是我們的老本。」
「知道了,囉嗦。」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
「早去早回。」
「嗯。」
「還有……」
希爾薇婭突然走上前,伸出手,替李維整理了一下領帶。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刻意延長這一刻的時間。
「如果在貝羅利納受了委屈,不管是那些老傢伙刁難你,還是那皇兄給你臉色看……」
她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屬於皇女的驕傲與護短。
「你就發電報給我。
「我去把他的書房拆了。」
李維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希爾薇婭的頭。
「放心吧,希爾薇婭。」
他又看向可露麗。
粉發的少女站在那裡,眼神里滿是關切。
「注意安全,李維。」
她小聲說道。
「按時吃飯,不要熬夜……還有,記寫信。」
「一定。」
李維點了點頭。
窗外的陽光正好,灑在三人身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