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未來屬於新大陸
五月十八日。
雙王城中央火車站。
站台上沒有舉行什麼盛大的歡送儀式。
沒有軍樂隊,沒有鮮花,也沒有圍觀的市民。
因為這是一次屬於私人性質的送別。
李維、希爾薇婭和可露麗站在車廂門口。
他們對面站著的是貝拉公主,以及她的幾名貼身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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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拉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旅行長裙,頭上戴著一頂沒有任何裝飾的小禮帽。
她看起來很樸素,完全不像是一個即將回去掌握一個龐大王國權力的攝政公主。
但她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她剛來奧斯特的時候,眼睛裡還有著迷茫和對未來的恐懼,那麼現在,那裡只剩下了堅定。
貝拉看著面前這三個人。
在金平原的日子,對她來說像做夢一樣。
她看到了這裡可怕的工業機器是如何運轉的,看到了這裡的軍隊是如何切開敵人的防線,也看到了這三個人之間那種堅不可摧的情感紐帶。
她很羨慕。
她心裡真的很想留在這裡。
留在這個即使是深夜也充滿了希望和活力的地方,而不是回到盧泰西亞那個充滿了陰謀,和發霉的貴族氣息的泥潭裡去。
但是她必須走。
因為她是法蘭克的攝政,宮廷秘書長,她手裡握著李維幫她賺來的十二億法郎,還有那個沉甸甸的國家復興基金計劃。
「差不多該上車了。」
李維看了一眼懷表,打破了沉默。
「列車長說再不走就要晚點了……你知道的,在金平原,晚點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
貝拉笑了笑。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記住這裡空氣中那種獨特的味道。
「是啊,該走了。」
貝拉走上前一步,她沒有行那些繁瑣的宮廷禮節,而是像個普通朋友一樣,分別擁抱了希爾薇婭和可露麗,最後向李維伸出了手。
李維握住了那隻手。
那隻手很涼,還有些微微顫抖,但這並不代表軟弱。
「李維閣下,謝謝你教我的一切。」
貝拉看著李維的眼睛,非常認真地說道。
「關於那個青年治理術,關於如何把火把變成引擎……我想我在回去的路上會一直思考這個問題。
「我會把那些激進的年輕人變成我的力量,我會把那些舊貴族的根基一點點挖斷。
「也許過程會很痛苦,也許我會變不再像我,但這是法蘭克唯一的出路。」
李維點了點頭。
他心裡對貝拉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這位女士學很快。
她正在變成一個合格的統治者,或者說,一個合格的盟友。
「不用謝我,貝拉殿下。」
李維平靜地說道。
「我們是合伙人,法蘭克好起來,奧斯特的商品才賣出去,我們的煤鋼共同體才能賺錢,這只是生意。」
「我知道這是生意,但這也是友誼。」
貝拉鬆開了手,她後退了一步,站在車廂的踏板上看著三人。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再見了,朋友們……我會在法蘭克王國聲援你們。
「不管是面對阿爾比恩人的外交壓力,還是面對那個東方的巨熊,法蘭克都會站在奧斯特這邊。
「這是我的承諾。」
希爾薇婭雙手抱在胸前,她今天穿很隨意,就像是出來散步一樣。
聽到貝拉的話,這位帝國皇女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再見,貝拉。
「記住我們昨晚說的話,有什麼麻煩,記給我們發電報。
「不管是缺錢了,還是軍隊不聽話了,或者是有些人讓你不爽了。」
希爾薇婭停頓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戲謔的光芒。
「比如說,撒丁王國的那位王儲……
「如果他不肯接受現實,還在糾纏那個該死的婚約,或者還在那裡左右逢源想要兩頭吃的話……
「告訴我們。
「我們可以幫你們教訓他。
「我很樂意派第七集團軍去南邊搞一次武裝遊行,或者是讓我們的海軍去他們的港口迷航一下。」
聽到這話,旁邊的可露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太了解希爾薇婭了。
這位皇女殿下根本不是為了幫貝拉出氣,她純粹就是看那個撒丁王國不順眼。
「明明是你早就想教訓撒丁王國了吧?!」
可露麗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你惦記著吊死教宗呢?」
「難道不行嗎?!」
希爾薇婭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哈哈哈哈……」
貝拉忍不住笑出了聲。
原本有些傷感的離彆氣氛,被希爾薇婭這麼一攪和,瞬間變輕鬆起來。
「好了,我會轉告他的。」
貝拉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
「如果他真的敢穿著緊身胸衣來盧泰西亞逼婚,我會給他發電報,請奧斯特的軍隊來幫他松一松那根勒太緊的帶子。」
「一言為定!」
希爾薇婭揮了揮手。
汽笛聲響了起來。
那是長長的一聲鳴叫,白色的蒸汽噴涌而出,遮住了視線。
「保重。」
李維最後說了一句。
貝拉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車廂。
車門關上了。
沉重的列車開始緩緩移動,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
李維、希爾薇婭和可露麗站在原地,看著那列代表著火車逐漸加速,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金平原廣闊的綠色麥田中。
直到最後一縷煙霧散去,李維才收回了目光。
屬於二十三歲生日的周末結束了。
自行車、野餐和親吻的假期也結束了。
現在,是工作時間。
「她走了。」
希爾薇婭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脖子。
「我也該回去幹活了……聽說赫爾曼那個瘋子已經立下了軍令狀,要在一個月內造出第一輛能跑的卡車?」
「是一個月內造出底盤。」
李維糾正道。
「而且,那不僅僅是卡車,那是未來陸軍的腿。」
他轉過身,向著車站外走去。
「關於撒丁王國……」
在走向馬車的路上,李維突然開口了。
「希爾薇婭,你剛才雖然是在開玩笑,但這個思路是對的。」
「嗯?你是說真的去打他們?」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快步跟上李維。
「不是打,是施壓。」
李維停在馬車前,沒有急著上去。
他看著南方的天空,大腦在飛速運轉。
「撒丁王國現在的位置很尷尬,他們名義上是我們的盟友,但實際上過去一直在跟法蘭克人眉來眼去……
「當然,因為局勢變化,他們如果不肯老實的話,或許會想著跟阿爾比恩人搞好關係。
「所以,那個穿緊身胸衣的王儲雖然是個笑話,但他代表了撒丁國內的一種投機傾向。
「如果他們覺奧斯特和阿爾比恩必有一戰,想等兩敗俱傷後再下注的話……
「那他們手裡握著的法蘭克的婚約,就能做文章。
「那個婚約在法理上依然有效,要是撒丁人用這個做文章,去干擾貝拉的改革,或者以此為藉口介入法蘭克內政,那對我們會很麻煩。」
可露麗在一旁打開了記事本,拿出了鋼筆。
她知道,當李維開始分析局勢的時候,通常意味著要有新的計劃了。
「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們閒著。」
李維笑嗬嗬說道。
「貝拉回去後,肯定會先處理國內的那些爛攤子,她暫時沒精力去對付撒丁。
「我們幫她一把。
「不需要真的派軍隊過去,那樣動靜太大。
「可露麗,讓我們的貿易公司動一動。」
「貿易公司?」
可露麗問道。
「對,查一下撒丁王國對我們的出口依賴。」
李維眯起了眼睛。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撒丁王國的煤炭有百分之六十是從我們這裡進口的,還有他們的紡織業,非常依賴我們的染料。
「給海關打個招呼。
「就說為了配合煤鋼共同體的優先供應戰略,我們需要對出口到非共同體國家的煤炭進行技術性限流。
「讓他們的工廠停幾天工。
「讓那個王儲知道,如果他想繼續穿緊身胸衣在宮廷里跳舞,就最好老老實實地閉嘴,別去騷擾我們的法蘭克盟友。」
「你是想用經濟制裁?」
可露麗記錄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招很損,但我喜歡,我會給樞密院發報的。」
「很好。」
李維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叫外交。
能用煤炭解決的問題,就儘量別用子彈。
畢竟子彈還要留給阿爾比恩人。
三人上了馬車。
車門關上,厚重的帷幔隔絕了外面站台的喧囂。馬車緩緩啟動,向著金穗宮的方向駛去。
車廂里很安靜,但這安靜里透著一股旖旎的甜味。
剛剛送別貝拉時的那點離愁別緒,在車門關上的瞬間,就被希爾薇婭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此時正毫無皇女形象地歪在軟墊上,那雙穿著長筒靴的腳甚至不安分地伸到了對面,輕輕踢了踢李維的小腿。
李維抬起頭,剛想開口說什麼,就被希爾薇婭搶了先。
「餵~李維~~!」
希爾薇婭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慵懶和嬌蠻。
「怎麼了?」
李維無奈望去,但身體還是誠實地縱容了她。
「貝拉走了,我現在心裡空落落的。」
希爾薇婭捂著胸口,演煞有介事,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狡黠的光。
「不僅空落落的,還覺冷,覺沒人疼,覺這個世界充滿了惡意……」
坐在另一側的可露麗正試圖假裝自己在看風景,聽到這話,原本白皙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緋紅。
她不不把手裡的記事本舉高了一些,試圖擋住自己發燙的耳根,小聲嘟囔了一句:
「希爾薇婭…這是在馬車上,衛隊還在外面呢……」
「馬車上怎麼了?」
希爾薇婭理直氣壯地反駁,身體卻像是一隻沒有骨頭的貓一樣,直接從對面的座位滑了過來,硬生生擠進了李維懷裡。
「就是要擠在一起才暖和嘛!而且隔音這麼好,他們又聽不見……」
她霸道地抱著李維的胳膊,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氣。
「李維,你不准動!我現在急需補充能量。」
李維看著懷裡這個正在胡攪蠻纏的皇女殿下,發現對方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這個時候推開她?
世上不能有這麼不識好歹的人類了!
於是,李維順勢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更舒服些,並打趣道:
「補充能量?是不是剛才早飯沒吃飽?」
「你明知故問!」
希爾薇婭不滿地在他腰間掐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張精緻的臉龐近在咫尺,嘴唇微微嘟起,帶著一絲命令的口吻,卻又甜發膩。
「我要那種精神上的能量~!比如一個安慰的抱抱,或者更高規格的安撫~!」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故意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光潔飽滿的額頭,意圖昭然若揭。
旁邊傳來啪的一聲輕響。
可露麗手裡的記事本掉在了軟墊上。
她慌亂地撿起來,臉已經紅像是熟透的蘋果。
她想看,又不敢明目張胆地看,眼睛此刻滿是羞澀和無措,只能死死盯著車廂地板上的花紋,仿佛要把那裡看出一朵花來。
「真是拿你沒辦法。」
李維輕嘆了一口氣。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希爾薇婭額前的碎發。
低下頭,然後……
「噗嗤——!」
然後李維笑了,不知道為什麼,跟希爾薇婭對視後,他就是忍不住想笑。
緊接著,希爾薇婭就急眼了:「你笑什麼呢?!」
這個傢伙開始張牙舞爪,李維只能馬上求饒。
於是……
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充滿了麼?殿下。」
李維輕聲問道。
「唔……勉勉強強吧。」
希爾薇婭心滿意足地眯起了眼睛,像是一隻被順了毛的貓,剛才那種張牙舞爪的氣勢瞬間化作了繞指柔。
但緊接著,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目光越過李維的肩膀,落在了旁邊正努力縮成一團、試圖降低存在感的可露麗身上。
「哎呀,李維,你看可露麗。」
希爾薇婭壞笑著戳了戳李維的胸口。
「她的臉紅都要冒煙了,肯定也是因為貝拉走了太傷心,導致氣血上涌……作為幕僚長,你不能厚此薄彼吧?」
「希爾薇婭!你……你別胡說!」
可露麗被點名,嚇差點跳起來。
她慌亂地抬起頭,眼神在李維和希爾薇婭之間游移,結結巴巴地反駁:
「我、我才沒有……我只是……車廂里太熱了!」
「是嗎?那我怎麼覺你的眼神里寫著『我也想要』呢?」
希爾薇婭看熱鬧不嫌事大。
李維轉過頭,看向可露麗。
這位平日裡掌管著金平原財政大權,連幾百萬預算都能面不改色簽批的財政官,此刻正絞著手指,眼神糾結讓人心疼。
她看著李維,目光里有著羞澀,有著慌亂。
但在那慌亂的最深處,卻小心翼翼地藏著幾乎要溢出來的期待。
她不像希爾薇婭那樣熱烈直白,總是像溪水一樣,安靜卻綿長。
見狀,李維的心軟一塌糊塗。
「財政官閣下。」
李維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可露麗那隻無處安放的手。
可露麗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她咬著嘴唇,長長的睫毛顫抖著。
「這不是為了公平起見,是我想這麼做……」
可露麗聞言,愣住了。
李維微微傾身,靠近了那張漲紅的臉龐。
可露麗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呼吸瞬間屏住。
下一秒,溫熱觸感,輕輕印在了她的額頭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車廂里只剩下三人交錯的呼吸聲。
等到李維退開時,可露麗慢慢睜開眼,那雙眸子裡仿佛含著一汪春水,波光瀲灩。
只剩下滿溢出來的柔情。
馬車依然平穩地行駛著。
只是,一旁的希爾薇婭瞪大了眼睛。
咯咯咯——!
「氣氛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可露麗注意到了希爾薇婭那邊的磨牙的動靜,忍俊不禁地說道。
「什麼叫做不是為了公平起見,只是你想那麼做?所以剛才你對我,就是被迫的咯?!」
遭!
李維苦笑一聲,正要解釋。
可這個時候希爾薇婭已經撲了上來了。
「別動~~!老老實實的……可露麗幫忙!!」
希爾薇婭似乎打算在這裡就將李維就地正法。
「投降!投降!」
李維高呼投降,然而並沒有用。
可露麗則是愣了一秒,緊接著就發現了希爾薇婭眼中那惡作劇的笑意。
於是,她偷笑一聲,開始配合表演。
好在這場鬧劇並未持續多久。
最終為了形象,希爾薇婭放過了李維。
……
新大陸,合眾國首都,白宮。
與舊大陸那充滿歷史沉澱,和陰鬱霧氣的哥德式宮廷不同。
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更加直白的味道。
那是煤煙、瀝青。
剛剛切割過的草坪,以及某種被稱為野心的氣息。
正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總統辦公室那張辦公桌上。
麥克斯韋;;摩根。
合眾國的現任總統,同時也是新大陸金融帝國的無冕之王,此刻正背對著窗戶,手裡夾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雪茄。
他的桌上沒有那些象徵權力的權杖或印章,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正在噠噠作響的最新式股票行情收報機。
以及堆積如山的,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報譯文。
「這是什麼時候的消息?」
摩根拿起一份剛剛送進來的文件,並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站在辦公桌前的國務卿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儘管房間裡有冰塊降溫,但在摩根面前,總是讓人感到莫名的燥熱。
「總統先生,這是通過海底電纜傳到紐波特港,再轉拍發過來的,消息源頭是五月十日的孟買,中間經過了阿爾比恩本土的審查和延誤……至少滯後了十天。」
「十天……」
摩根吐出一口煙圈,眼神在那份薄薄的紙張上掃過。
對於瞬息萬變的金融市場來說,十天前的消息就是廢紙。
但對於他來說,十天前的舊聞,是一塊塊拚圖的碎片,足以拚湊出那個遙遠次大陸正在發生的真相。
而這份報告的內容並不連貫,甚至因為阿爾比恩的新聞管制而顯支離破碎。
《泰晤士報》稱海拉巴發生了一起令人遺憾的鍋爐爆炸與暴亂,導致皇家財產受損。
《加爾各答商業周刊》的數據顯示,原本應該在這個月抵達利物浦的第一批早棉,發貨量為零。
而最有趣的是,阿爾比恩海軍部發布了一則看似不起眼的公告……
抽調本土艦隊的無畏號巡洋艦前往婆羅多洋執行例行巡航。
「有意思。」
摩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放下了文件,走到那台股票收報機前,抓起那條長長的紙帶。
「十天前,阿爾比恩人還在嘴硬說是鍋爐爆炸。
「但是今天上午,也就是五月二十日。
「紐波特交易所的棉花期貨價格,在開盤後的兩個小時內,暴漲了百分之三十五。
「而與之相對的,阿爾比恩皇家紡織公司的股價,下跌了百分之十二。」
摩根轉過身,看著國務卿,眼神銳利。
「告訴我,這意味著什麼?」
國務卿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回答道:
「意味著……婆羅多的棉花真的出問題了?那裡的叛亂可能比阿爾比恩人承認的要嚴重?」
「不,這太膚淺了。」
摩根搖了搖頭,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跨過大洋,略過那個此時正處於暴風眼中的奧斯特,直接點在了那個倒三角形的次大陸上。
「棉花漲價只是表象。
「真正的邏輯是……控制力。」
摩根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
「阿爾比恩人對婆羅多的控制力,正在出現裂痕。
「如果只是幾個拿著火繩槍的土匪,或者是那個叫阿克巴的什麼部族首領在鬧事,阿爾比恩的股價不會跌。因為市場相信女皇的艦隊和法師能在一周內把他們的腦袋掛在城牆上。
「但現在,十天過去了。
「棉花沒運出來,艦隊反而調過去了。
「這說明什麼?」
摩根猛地吸了一口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極度深邃。
「說明那裡的火,不是用普通的水能澆滅的。
「有人在那堆乾柴里,加了某種阿爾比恩人無法迅速處理的助燃劑。」
國務卿似乎明白了什麼:「您是說……奧斯特?」
「除了那個李維;圖南,還能有誰?」
摩根眯起了眼睛。
「我們的五月花號商船,一個月前在卡拉卸下了一批設備。
「緊接著,海拉巴就出事了。
「聽說死了一個高階法師?」
「是的,情報局確認了。」
國務卿點了點頭。
「雖然阿爾比恩人說是黑魔法,但我們的內線說,那是槍……一千米以外的槍。」
「這就對上了。」
摩根走回辦公桌,將雪茄按滅在灰缸里。
「李維;圖南在向我們展示他的戰爭藝術。
「不對稱,高回報,以及……極度的噁心人。」
摩根雖然身在新大陸,但他現在仿佛能看到那遙遠戰場上的硝煙。
作為一個頂級的資本家,他太懂這種打法了。
這不就是商業上的惡意做空和破壞性收購嗎?
「但是,總統先生。」
國務卿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根據最新的情報,雖然初期叛軍取了一些戰果,但隨著阿爾比恩人反應過來,尤其是調集了裝甲列車和重兵之後,那個阿克巴的日子並不好過。
「畢竟,他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奧斯特人送去的那點輕武器,在正規軍的重火力面前,也就是聽個響,我擔心,這場叛亂很快就會被鎮壓下去……到時候,我們在那裡的布局……」
「鎮壓?當然會被鎮壓。」
摩根打斷了他。
「你以為李維;圖南是指望那個阿克巴能把阿爾比恩人趕下海?
「或者是讓婆羅多獨立?
「別天真了。
「婆羅多豬王盟那個地方,我也研究過……幾百個土邦,幾十種語言,還有那個該死的種姓制度和宗教仇恨。
「那裡根本就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個地理概念。
「把阿爾比恩人趕走了,他們自己就會打成一鍋粥。
「更何況,阿爾比恩在那裡經營了一百年,根基太深了……鐵路、行政體系、買辦階級……這些都不是靠幾千支步槍就能推翻的。
「阿克巴註定會失敗,或者說,他註定會被壓縮回山里當土匪。」
「那……那奧斯特人圖什麼?」
國務卿不解。
「市場。」
摩根輕輕吐出。
他重新點燃了一根雪茄,在房間裡踱步。
「阿爾比恩人在那裡建立了一個封閉的殖民地貿易閉環。
「婆羅多的棉花只能賣給阿爾比恩,阿爾比恩的布匹只能賣給婆羅多。
「這是一座帶圍牆的花園。
「我們,還有奧斯特,還有法蘭克,都被擋在牆外面。
「但是現在,李維;圖南在這堵牆上砸了一個洞。」
摩根的眼神越來越亮,像是獵人看到獵物。
「只要那個阿克巴還在鬧,只要鐵路還在被破壞,只要棉花運不出來。
「阿爾比恩人的統治成本就會直線飆升。
「他們需要花錢去運兵,花錢去修鐵路,花錢去撫恤那些死的法師。
「當這個成本高到一定程度,高到超過了他們從貿易壟斷中獲的利潤時……
「那扇緊閉的大門,就不不打開了。」
摩根停下腳步,看向國務卿。
「如果阿爾比恩的紡織廠因為缺棉花而停工,他們會怎麼辦?」
「從……從我們合眾國進口?」
「沒錯!」
摩根打了個響指。
「如果阿爾比恩的財政因為軍費開支而赤字,他們需要更便宜的商品來平抑物價,他們會怎麼辦?」
「降低關稅,購買我們的工業品?」
「賓果。」
摩根笑了起來,笑容里充滿了貪婪與算計。
「這就是局。
「李維;圖南在放火,但他不是為了燒毀房子,他是為了逼房主把窗戶打開,好讓我們這些外面的好鄰居把水……也就是我們的商品,潑進去。
「奧斯特想要婆羅多的市場,法蘭克想要,我們也想要。
「在這件事上,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國務卿恍然大悟,看著眼前這位總統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僅僅憑著幾份滯後的報紙和股價的波動,就能推演出如此宏大的地緣經濟圖景。
這就是他們合眾國現在的掌舵人。
「所以,總統先生,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繼續給阿克巴送槍嗎?」
「送,當然要送。」
摩根點了點頭。
「只要他還能扣動扳機,他就是我們最好的推銷員。
「不過,不要只送槍。
「我聽說奧斯特人又給他們送去了一些很有趣的小玩意兒?某種比之前新一點的……臼炮?」
「是的,情報顯示那是奧斯特清庫存的廢品,但在拆除據點時效果意外地好。」
「那就讓我們的軍火商也動起來。」
摩根的命令乾脆利落。
「不管是炸藥,還是罐頭,甚至是藥品!只要阿克巴給起錢…或者說,只要奧斯特那個代理人古普塔付起帳,就賣給他們。
「甚至,我們可以主動一點。」
摩根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阿爾比恩人在婆羅多的軍隊也需要補給吧?他們的裝甲列車也需要煤炭吧?
「既然是自由貿易,那就不能厚此薄彼。
「聯繫阿爾比恩的大使,告訴他,合眾國對盟友的遭遇深表同情,我們願意提供一切必要的人道主義援助……當然,按市場價結算,黃金支付。」
兩頭通吃。
這就是合眾國的立國之本。
處理完了婆羅多的問題,摩根的情緒並沒有因此而輕鬆下來。
相反,當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技術評估報告上時,他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那是關於合眾國陸軍最新列裝計劃的報告。
封面上印著一行燙金的大字:
【M1896式轉輪魔導手槍量產進度與前線反饋】
「這份報告,我看過了。」
摩根的聲音冷了下來,比剛才談論時還要冷。
「陸軍部的那群蠢豬,還在沾沾自喜。
「他們說,這把槍是合眾國工業的驕傲。
「只要稍微有一點魔法天賦的農夫,經過兩周的訓練,就能拿著這把槍釋放火球術。
「他們說,這是魔法的民主化,是用數量淹沒舊大陸精英法師的終極武器。」
摩根拿起那份報告,像是在拿一塊沾滿了蒼蠅的腐肉。
他猛地將其摔在桌子上。
「狗屁!」
一聲怒吼,讓國務卿嚇哆嗦了一下。
「民主化?數量優勢?」
摩根指著那份報告,胸口劇烈起伏。
「看看海拉巴發生了什麼!
「看看奧斯特人在做什麼!
「一個拿著機械步槍,用著物理破魔子彈的凡人,在一千米外,像打兔子一樣打爆了一個高階法師的頭!
「而我們的這把破槍呢?
「有效射程五十米!裝填繁瑣!那昂貴的魔塵子彈在潮濕的環境下故障率高達百分之三十!
「最可笑的是,它的威力連一塊像樣的附魔胸甲都打不穿!」
摩根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之前情報部門送來的,關於奧斯特的描述。
那是純粹的物理暴力與工業美學的結合。
那是鋼鐵的洪流。
而合眾國呢?
還在試圖用工業去模仿魔法,試圖走一條廉價魔法的歪路。
「我們走錯路了。」
摩根睜開眼,聲音里透著一絲苦澀,但更多的是壯士斷腕的決絕。
「我們在用十九世紀的工業能力,去模仿中世紀的戰爭模式。
「而奧斯特人……那個李維;圖南,他在創造二十世紀的戰爭。」
他想起了那天在電話里,他對駐法大使說過的話。
那時候,他還只是有感而發。
但現在,隨著婆羅多的戰報傳來,隨著那個法師腦袋的開花,懷疑變成了確信。
凡人的歸凡人,上帝的歸上帝。
工業的歸工業,魔法的歸魔法。
強行把兩者像縫合怪一樣拚湊在一起,搞出這種不倫不類的魔導手槍,就是死路一條。
「總統先生,可是……」
國務卿有些為難。
「M1896的生產線已經鋪開了,幾千萬美元的投資,還有國會那邊……」
「錢賠了可以再賺。」
摩根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
「但如果國家戰略方向錯了,那是會亡國的。」
他走到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摩根習慣提醒自己,鏡子裡的是新大陸的主宰,是一個絕對理性的資本家。
資本家的第一課,就是學會止損。
「通知陸軍部,還有那些軍火商……」
摩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冷冷地說道。
「不管他們之前投入了多少,不管有多少議員在那個項目里有股份。
「首先,那把婊子養的魔改左輪生產線該滾蛋了!」
國務卿震驚地看著摩根。
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這意味著合眾國將徹底推翻過去十年的軍事建設路線,意味著無數人的利益將化為泡影。
但他也知道,沒人能改變摩根的決定。
「是……我這就去起草文件。」
「不,不用起草文件。」
摩根轉過身,向著辦公室的大門走去。
門外,早已有無數的記者和議員在等待。
今天是他的國情諮文演講日。
他將向整個合眾國,乃至整個世界,闡述新大陸未來的方向。
侍從推開厚重的大門。
嘈雜的人聲瞬間湧入,像是一股熱浪。
摩根停頓了一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剛才那一瞬間的焦慮和憤怒全部壓在心底,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自信從容,且充滿力量的微笑。
他知道,舊大陸正在流血。
奧斯特、法蘭克、阿爾比恩……
那些古老的帝國正在互相撕咬。
而這,正是合眾國正式崛起的機會。
只要他們不再玩那些過家家的魔法遊戲,只要他們把龐大的工業機器徹底轉向鋼鐵與火藥。
那麼,未來屬於新大陸。
「走吧。」
摩根邁步走出大門,走向那個屬於他的講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