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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自行車,生日,吻

  五月十六日。

  這對於奧斯特帝國的日曆來說,只是一個沒有任何宗教節日標註的普通周六。

  但在金平原大區雙王城的金穗宮裡,氣氛卻從早晨開始就透著一股有些刻意的輕鬆。

  沒有早會,沒有成堆的文件。

  上午九點,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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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穗宮鋪滿白色碎石的後花園裡,停著四輛嶄新的機械造物。

  那是安帕魯一大早就讓人送過來的漫遊者安全自行車。

  這東西和以前那種前輪巨大、後輪極小,騎上去像是在耍雜技的便士法新不同,它擁有兩個大小相等的車輪,充氣橡膠輪胎,以及通過鏈條驅動後輪的傳動系統。

  「這就是安帕魯說的那個……能提高效率的工具?」

  希爾薇婭穿著一身男式的深藍色騎馬裝,腳蹬長筒馬靴,銀色的長髮被隨意地束在腦後。

  她圍著那幾輛自行車轉了兩圈,眼睛裡滿是好,甚至還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個看起來鼓鼓囊囊的橡膠輪胎。

  「看起來不像是有多快的樣子,連個發動機都沒有。」

  希爾薇婭評價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作為帝國皇女的挑剔,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已經把手搭在了車把上。

  「因為它靠的是人力,希爾薇婭。」

  李維今天換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口卷到了手肘,下身是一條灰色的寬鬆長褲,看起來就像個剛剛走出校園的大學生。

  他走到一輛車旁邊,熟練地握住車把,長腿一跨,穩穩地坐在了車座上,腳踩踏板,在碎石地上溜了半圈。

  「在城市裡,它比馬車靈活……安帕魯把它送來,原本是想讓我簽發給憲兵隊做巡邏車的。」

  李維停在希爾薇婭面前,單腳撐地。

  「但是今天,它們是我們的玩具。」

  站在一旁的可露麗今天也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淺灰色獵裝,此刻的她看起來更像是一位鄰家姐姐。

  她走上前,幫李維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領口,順手拍了拍李維肩膀上的浮塵。

  「既然是玩具,那就別談工作了。」

  可露麗的聲音很輕。

  「希爾薇婭從昨晚就開始念叨要出去透氣,要是再讓她悶在宮裡,她就要拆房子了。」

  「我哪有!」

  希爾薇婭紅著臉反駁了一句,然後笨拙地學著李維的樣子想要跨上那輛車。


  但這東西顯然比看起來要難駕馭。

  剛坐上去,車頭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希爾薇婭驚呼一聲,整個人往右邊倒去。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

  李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丟下了自己的車,站在了希爾薇婭的身側。

  他的手掌寬大有力,隔著那一層薄薄的騎馬裝布料,掌心的溫度清晰地傳導了過來。

  「身體放鬆,眼睛看前方,別看輪子。」

  李維的聲音就在她耳邊,很平靜,沒有嘲笑的意思。

  「腰別太僵硬,這東西和騎馬是一個道理,你越緊張它越不聽話……雙腳踩實,用力蹬下去,只要動起來就不會倒。」

  希爾薇婭的臉更紅了。

  她可是帝國著名的騎術高手,能駕馭最烈性的戰馬,現在卻被這堆鐵管子給難住了。

  而且,李維的手還在她的腰上……

  「我知道!不用你教!」

  希爾薇婭咬著嘴唇,賭氣似地猛地一蹬踏板。

  車輪轉動起來。

  李維並沒有立刻鬆手,而是扶著她跑了幾步,直到車身逐漸平穩,才慢慢放開了手。

  「哇哦——!」

  當那種風從耳邊吹過的感覺傳來時,希爾薇婭發出了一聲興奮的歡呼。

  她歪歪扭扭地控制著車頭,在寬闊的花園裡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形。

  「我學會了!可露麗!貝拉!快看!」

  希爾薇婭像個第一次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在大聲炫耀著。

  不遠處的台階上,貝拉公主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裙,雖然也便於行動,但相比於另外兩人的隨性,依然顯有些拘謹。

  作為法蘭克的攝政,她習慣了時刻保持端莊。

  但此刻,看著那個平日裡從容冷靜的幕僚長,像個普通的大男孩一樣跟在希爾薇婭身後跑,看著那個總是把錢算比命還重要的財政官正嘗試著小心翼翼地推車,貝拉的眼裡流露出一絲羨慕。

  這就是李維他們三人的小圈子。

  緊密,溫暖。

  「不去試試嗎?」

  李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回來,他手裡推著另一輛車,停在貝拉面前。

  「我……不太擅長運動。」

  貝拉有些猶豫。

  「法蘭克的淑女教育里,不包括騎這種兩個輪子的東西。」


  「那法蘭克的教育里,應該包括勇於嘗試新事物。」

  李維笑了笑,把車把遞到她手裡。

  「試試吧,今天沒有攝政,沒有幕僚長,只有朋友。而且……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不是嗎?」

  貝拉愣了一下。

  她看著李維那雙黑色的眼睛,那裡沒有平日裡的算計和深沉,只有坦誠。

  「好吧。」

  貝拉接過了車把。

  ……

  半小時後,一支怪的隊伍駛出了雙王城的北門。

  最前面是騎著自行車的兩男(?)兩女。

  李維騎在最外側,希爾薇婭在中間,可露麗和貝拉在內側。

  雖然安帕魯提供的這幾輛車已經是目前最好的工業產品,但在滿是碎石的郊外公路上,依然顛簸厲害。

  不過這並沒有影響這幾個人的興致,尤其是希爾薇婭,她似乎愛上了這種依靠自己的雙腿製造速度的感覺,騎飛快。

  而在這四個人身後約五十米的地方,跟著整整一個中隊的皇家衛隊騎兵。

  這一幕極其滑稽。

  穿著胸甲戴著頭盔,全副武裝的精銳騎兵們,不不勒緊韁繩,把那些高頭大馬的速度壓到最低,以此來配合前面那些自行車的龜速。

  戰馬不耐煩地打著響鼻,馬蹄聲嘚嘚作響,捲起一陣陣塵土。

  衛隊長的臉上寫滿了無奈。

  他看著前面那位尊貴的皇女殿下騎著那個怪的鐵架子,在路邊的水坑旁搖搖晃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要是摔一下,他這個衛隊長也就當到頭了。

  「長官,我們真的不需要清場嗎?」

  一名副官湊過來,小聲問道。

  「清個屁!」

  衛隊長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幕僚長說了,要是敢擾民,他就把我們的馬全都沒收了,讓我們扛著自行車跑回軍營。保持距離!別讓馬蹄踩起的灰塵嗆到前面的貴人!」

  隊伍繼續前行。

  離開了雙王城的工業區,空氣明顯好了很多。

  五月的金平原,正是最美的季節。

  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麥田,嫩綠的麥苗已經長到了膝蓋高,在微風中像綠色的海浪一樣起伏。

  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反射著白光。

  李維放慢了速度,和可露麗並排騎行。


  「感覺怎麼樣?」

  李維側過頭問。

  可露麗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幾縷髮絲粘在臉頰上。

  她雖然還在努力控制著平衡,但那雙平日裡總是盯著帳本的眼睛,此刻卻死死地盯著手裡的車把,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

  「很可怕。」

  可露麗喘了口氣,給出了一個讓李維都有些意外的評價。

  「雖然它消耗體力,舒適度也不如馬車。但是……」

  她看著手裡的車把,眼神里透著股精明的光。

  「它不吃草,不燒燃料,維護成本幾乎為零。但這東西能讓一個普通工人的通勤半徑擴大四倍,能讓一個鄉村治安官的巡邏面積擴大十倍。

  「這意味著一座城市的勞動力吸納範圍,能直接覆蓋到周邊的村鎮,而不需要我們立刻去建幾萬套宿舍。

  「這哪裡是交通工具?這是給底層社會裝上的機械義肢,是能把無數零散勞動力瞬間聚合起來的磁石。安帕魯這次的眼光,毒辣嚇人。」

  「不愧是我們的財政官。」

  李維笑了,眼裡的讚賞毫不掩飾。

  「一眼就看穿了這堆鐵管子的本質。不過可露麗,今天先把這些嚇人的算計放一放。有時候,快樂也是一種收益。」

  「比如現在?」

  可露麗轉過頭,看著李維。

  「比如現在。」

  李維點了點頭。

  「你看希爾薇婭。」

  前方,希爾薇婭已經騎到了一個小土坡上,她停下車,張開雙臂,對著曠野大喊了一聲,聲音里滿是自由的味道。

  可露麗看著那個背影,眼神柔和了下來。

  「是啊……她很久沒這麼開心了。自從那次林塞大區的事情之後,她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一直繃著根弦。」

  說到這裡,可露麗突然壓低了聲音,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沙沙的聲響。

  「生日快樂,李維。」

  李維握著車把的手緊了一下。

  他轉過頭,正好對上可露麗那雙平靜卻深邃的眼睛。

  「謝謝。」

  李維輕聲說道。

  沒有多餘的客套,這四個字在他們之間,已經足夠了。

  「晚上回去有蛋糕。」

  可露麗補充了一句。


  「別想著逃,希爾薇婭親自設計的菜單,雖然我很懷疑能不能吃,但你必須表現出很好吃的樣子。」

  「這是命令嗎?」

  「這是給你的獎勵。」

  兩人相視一笑。

  這時候,貝拉有些吃力地跟了上來。

  她畢竟是第一次騎車,體力消耗很大,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很亮。

  「李維閣下。」

  貝拉調整著呼吸,努力保持著平衡。

  「我剛才在想那個……學生互助委員會的事情。」

  李維挑了挑眉毛。

  「在這種風景下談工作,可是要被罰款的,攝政殿下。」

  「不,這不算工作,這是……請教。」

  貝拉看了一眼前面的希爾薇婭,確定她聽不到,才繼續說道。

  李維放慢了車速,讓兩人的車輪保持平行的節奏。

  「貝拉,你知道怎麼治理洪水嗎?」

  李維看著遠處的麥田,突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築壩?」

  「那是堵。」

  李維搖了搖頭。

  「堵是堵不住的,水壓越大,潰堤的時候死的人越多。」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深邃而悠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麥田,看到了某種更本質的力量。

  「貝拉,不要傲慢地認為那些學生是洪水猛獸,也不要覺他們是麻煩。

  「恰恰相反,他們是燃料,是最純淨、最熾熱、爆發力最強的燃料。」

  李維轉過頭,看著貝拉,語氣異常認真。

  「就像皮埃爾和勒內。」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把人篩選出來。

  「通過那個互助委員會,把那些真正想做事、能做事的人挑出來。告訴他們…想改變國家嗎?那就別光用嘴,用手。」

  貝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讓他們……忙於建設?」

  「不僅僅是忙,是讓他們在實踐中看到真相。」

  李維笑了笑,眼神里閃過一絲光芒。

  「當他們親自去丈量過土地,去統計過數據,去解決過實際問題後,他們就會明白,治理國家不是寫詩,而是一項精密的工程。

  「到那時候,不需要你去說教,他們自己就會唾棄那些只會空談的激進派。


  「因為實幹家,最瞧不起空談家。」

  「那對於那些……依然只想空談的人呢?」

  貝拉追問。

  「那就給他們舞台。」

  李維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從容。

  「不要抓他們,那會把他們推向神壇。

  「給他們設立辯論社,給他們辦報紙。讓他們去吵,去爭論什麼是絕對的自由。

  「甚至,你可以把他們招進政府,給他們一個青年顧問的頭銜,讓他們去列席那些枯燥的行政會議,讓他們去面對繁瑣的官僚程序。

  「用現實的引力,去拉住他們飄在空中的雙腳。

  「貝拉,記住。」

  李維看著前方那片生機勃勃的麥田。

  「青年是未來。

  「一個沒有青年支持的政權,是沒有明天的。

  「不要試圖把這股火撲滅,那會燒毀你自己。

  「你要做的是造一台鍋爐,把這股火引進去,讓它變成推動法蘭克前進的蒸汽。

  「這才是攝政該有的氣度。」

  貝拉沉默了很久。

  她握著車把的手有些發白,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引導與重塑……

  李維的格局,一如既往啊!

  「我明白了。」

  貝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里多了一份堅定。

  「把火把變成引擎……我會試著去做的。」

  「這就對了。」

  李維笑了笑,恢復了那種輕鬆的語調。

  「不過在做這些之前,你可以先學會怎麼用好這些學生。比如,讓他們去寫社會調查報告,這可是免費且充滿熱情的勞動力。」

  這時候,前面的希爾薇婭突然停了下來。

  她站在一條小溪邊,回頭對著眾人揮手。

  「喂!你們在後面磨蹭什麼呢!快過來!這裡有好多野花!」

  李維臉上的那種深沉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笑意。

  「走吧,攝政殿下。

  「政治課結束了,現在是郊遊時間。」

  李維重新蹬起踏板,加速沖了過去。

  「來了!」

  他大聲回應著希爾薇婭,白色的襯衫在風中鼓起。


  貝拉看著那個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可以在上一秒教你如何重塑一個國家的青年精神,也可以在下一秒像個大男孩一樣去追逐野花。

  這種極端的反差,才是他最可怕,也最迷人的地方。

  貝拉嘆了口氣,也用力蹬起了踏板,跟了上去。

  ……

  中午時分。

  眾人在小溪邊的草地上鋪開了野餐布。

  沒有侍從,沒有繁瑣的禮儀。

  只有簡單的三明治、水果,還有幾瓶用溪水冰鎮過的氣泡酒。

  皇家衛隊被遠遠地留在了幾百米外的警戒線上,背對著這邊,充當著這片寧靜小天地的圍牆。

  希爾薇婭毫無形象地躺在草地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看著天空中飄過的白雲。

  「真好啊……」

  她感嘆道。

  「沒有公文,沒有那些煩人的大臣,也沒有該死的禮儀課。

  「要是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

  「那金平原就要破產了。」

  可露麗坐在一旁,正在用一把小刀削蘋果。

  「而且,如果沒有那些煩人的公文,你也就沒錢買這種漫遊者自行車了。」

  「哎呀!可露麗你真是太掃興了!」

  希爾薇婭翻了個身,趴在草地上,伸手去搶可露麗手裡的蘋果。

  「給我吃一口!」

  「沒削完。」

  可露麗躲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把削了一半的蘋果塞進了希爾薇婭嘴裡。

  「堵上你的嘴。」

  李維靠在一棵橡樹下,手裡拿著一杯氣泡酒,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斑駁陸離。

  此刻,在這個屬於他二十三歲生日的下午。

  在這個只有微風、流水和朋友笑聲的角落裡。

  確實能忘卻一切煩惱……

  他舉起酒杯,對著天空,對著這片廣闊的金平原,也對著這三位女士。

  「敬我們。」

  李維輕聲說道。

  「敬這個糟糕的世界,以及我們即將創造的那個……不那麼糟糕的未來。」

  四個酒杯在空中輕輕碰撞。

  發出清脆的聲響。


  ……

  夜幕降臨。

  位於金穗宮的私人餐廳里,玻璃燈罩將柔和的光線灑在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桌上。

  沒有侍從。

  這是一場完全私密的晚餐。

  李維坐在長桌的主位,手裡拿著刀叉,正在對盤子裡的一塊烤羊排進行最後的切割。

  「味道怎麼樣?」

  坐在他左手邊的希爾薇婭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沿上,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期待。

  她已經換下了白天的騎馬裝,穿上了一件寬鬆的絲綢家居長裙,銀色的長髮也沒有再束起來,而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這種打扮讓她少了幾分皇女的威嚴,多了幾分慵懶的嬌柔。

  「非常完美。」

  李維把切好的一塊肉送進嘴裡,咀嚼咽下後,給出了誠懇的評價。

  「希爾薇婭,我必須承認,你在挑選菜單這方面的天賦,並不比你的魔法天賦差。」

  「那是當然!」

  希爾薇婭意地揚起下巴,像只被誇獎了羽毛光亮的孔雀。

  「這可是我昨天翻了好幾本法蘭克的宮廷菜譜才定下來的……而且我還特意囑咐了廚房,不要放那些怪怪的香料,只用鹽和黑胡椒,我知道你喜歡這種純粹的味道。」

  坐在李維右手邊的可露麗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搖晃著。

  「為了這頓晚餐,我們的皇女殿下可是差點把廚房給拆了!她嫌棄主廚切肉的厚度不夠標準,甚至想親自操刀……幸好被我攔住了,否則我們今晚吃的可能就不是羊排,而是主廚的手指了。」

  「可露麗!這種時候不要拆我的台!」

  希爾薇婭瞪了可露麗一眼,但隨即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貝拉公主坐在長桌的對面,手裡拿著刀叉,卻有些食不知味。

  她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李維在專心地吃肉,偶爾停下來喝一口酒,神情放鬆像是在自己家裡的客廳。

  希爾薇婭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時不時還從李維的盤子裡叉走一塊配菜。

  可露麗雖然嘴上在抱怨,但手卻很誠實地一直在幫李維添酒,甚至細心地把他盤子邊的醬汁擦掉。

  這種氛圍太怪了。

  在法蘭克的宮廷里,或者在任何一個舊大陸貴族的餐桌上,都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場景。

  這裡沒有禮儀,沒有尊卑,甚至沒有性別之間的那種矜持。

  他們三個之間流動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默契,那種氣場緊密像是一堵牆,讓貝拉覺自己像個誤入他人領地的局外人。

  但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貝拉殿下,你怎麼不吃?」

  李維注意到了貝拉的停頓,他抬起頭,眼神溫和。

  「是不合胃口嗎?廚房裡還有備用的魚料理。」

  「不,非常好吃。」

  貝拉回過神來,連忙切了一小塊肉放進嘴裡。

  「我只是……只是覺今晚的氛圍,讓人很放鬆。我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吃過一頓飯了。」

  「那就多吃點。」

  希爾薇婭熱情地把裝滿烤土豆的盤子往貝拉面前推了推。

  「在金平原,吃飯是頭等大事!李維常說,只有填飽了肚子,大腦才能轉動,才能去想那些算計人的壞主意!」

  「我那是說只有填飽肚子才能思考戰略。」

  李維糾正道。

  「都一樣,反正你的戰略通常都是在算計人。」

  希爾薇婭滿不在乎地聳聳肩,然後端起酒杯,一口氣喝乾了裡面的紅酒。

  晚餐進行很愉快。

  沒有談論林塞大區的鐵路,沒有談論婆羅多的戰火,也沒有談論法蘭克的思潮。

  他們談論著雙王城最近新開的劇院,談論著某種新上市的菸草,甚至談論著赫爾曼那個技術瘋子最近又炸壞了幾個實驗室。

  當最後一道主菜被撤下後,餐廳里的燈光被調暗了一些。

  兩名侍女推著一輛銀色的小餐車走了進來。

  餐車上,放著一個並不算太精緻,但分量十足的雙層奶油蛋糕。

  蛋糕上沒有那些繁複的拉糖裝飾,只是塗滿了厚厚的白色奶油,點綴著新鮮的草莓,中間插著兩根數字蠟燭,「2」和「3」。

  「這是可露麗做的。」

  希爾薇婭立刻指著蛋糕說道,仿佛生怕李維不知道兇手是誰。

  「雖然賣相差了點,但我嘗過了,味道還不錯!主要是她堅持要親手做,說是外面的蛋糕房用的奶油不夠純……」

  李維轉頭看向可露麗。

  這位平日裡精明強幹的財政官,此刻臉頰染上了一層緋紅。

  她避開了李維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餐巾。


  「別聽希爾薇婭胡說,我只是……只是正好有空~!」

  可露麗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平時難一見的羞澀。

  「而且,外面的蛋糕糖分太高了,對牙齒不好!這個我減少了糖的用量!」

  李維看著那個蛋糕,又看看可露麗。

  他知道可露麗有多忙。

  前些天她還在為了第一季度的財報熬夜,今天白天又陪著他們騎了一上午的車。

  她哪來的時間去做蛋糕?

  只可能是利用下午那點僅有的休息時間。

  「謝謝。」

  李維輕聲說道。

  侍女點燃了蠟燭,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餐廳厚重的橡木門。

  房間裡只剩下燭光在跳動。

  「許個願吧,李維。」

  希爾薇婭催促道。

  「雖然你不信神,但這種時候,總該有點儀式感。」

  李維看著那跳動的火苗。

  許願?

  他確實不信神。

  在這個充滿魔法和超凡力量的世界裡,所謂的神大多也只是更強大的生物,或者是某種規則的具象化。

  但是此刻,看著燭光映照下那兩張熟悉的臉龐……

  希爾薇婭那雙明亮如星辰的眼睛,可露麗那雙溫柔如湖水的眸子。

  李維閉上了眼睛。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願這樣的時刻,能久一點。】

  【再久一點。】

  呼——

  李維睜開眼,吹滅了蠟燭。

  房間裡重新被調亮。

  「也許願了,也吹蠟燭了。」

  李維拿起切蛋糕的刀,一邊切一邊笑著說道。

  「那麼,今天的流程是不是就走完了?財政官閣下,我是不是可以把這塊最大的切給你,以感謝你的辛勞?」

  他把第一塊帶著大顆草莓的蛋糕放在盤子裡,遞給可露麗。

  可露麗接過來,但沒有吃。

  她把盤子放在桌上,然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酒。

  她的臉更紅了,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積攢某種勇氣。

  「還沒完。」

  說話的是希爾薇婭。


  她突然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希爾薇婭繞過桌角,走到了李維的左側。

  她的心跳很快,李維甚至能聽到她稍微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李維。」

  希爾薇婭叫了他的名字。

  「怎麼了?」

  李維有些疑惑地放下手裡的刀。

  希爾薇婭應該是要送他什麼禮物,比如一把新的手槍,或者是一匹好馬。

  這也是希爾薇婭的一貫風格。

  「還有禮物。」

  希爾薇婭說著,看了一眼坐在李維右邊的可露麗。

  可露麗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一樣,也站了起來。

  她走到了李維的右側。

  現在,李維被夾在了中間。

  左邊是帝國的皇女,右邊是公署的財政官。

  空氣中瀰漫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香氣。

  左邊是希爾薇婭身上那種帶著一點皮革和玫瑰味道的清冽香氣,右邊是可露麗身上那種混合著墨水和香草的溫暖味道。

  這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讓李維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貝拉坐在對面,手裡拿著叉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中那種不同尋常的味道。

  那絕對不是送一把槍或者一塊懷表的前奏。

  「那個……」

  李維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剛想開口詢問。

  「閉嘴。」

  希爾薇婭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有點顫抖,但語氣卻強硬不容置疑。

  「閉上眼睛。」

  「希爾薇婭,如果是惡作劇的話……」

  「閉上!」

  希爾薇婭幾乎是在命令了。

  李維無奈地笑了笑。

  好吧……

  今天雖然是他的生日,但她們才是最大。

  他順從地閉上了眼睛,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雙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

  視覺消失了。

  其他的感官瞬間被放大。

  他聽到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也感覺到了身側兩邊的熱源在靠近。


  越來越近……

  左邊的熱源帶著一種侵略性,像是一團火湊了過來。

  右邊的熱源則更加小心翼翼,像是一汪溫水慢慢漫了上來。

  李維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

  也許是往他臉上抹奶油?

  或者是把什麼冰涼的東西塞進他脖子裡?

  但下一秒,所有的猜測都煙消雲散了。

  一種柔軟的觸感,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在他的左邊唇角。

  幾乎是同一時間,另一種同樣柔軟,但似乎帶著一絲顫抖的觸感,印在了他的右邊唇角。

  濕潤,溫熱。

  帶著葡萄酒的醇香,以及草莓的甜味。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李維的大腦轟的一聲,像是有一台蒸汽機在顱骨里炸開了。

  這不是惡作劇。

  那觸感太真實,太細膩。

  左邊的觸感稍微用力一些,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決絕,仿佛在宣誓主權。

  右邊的觸感則輕柔像是一片羽毛,帶著一種試探和羞怯,但卻堅定地停留著,沒有撤退。

  李維僵在椅子上,一動也不敢動。

  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個……

  如果這算是一個吻的話!

  那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大概只有三秒鐘……

  或者五秒鐘?

  但在李維的感知里,這幾秒鐘漫長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然後,兩邊的觸感同時消失了。

  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好了。」

  希爾薇婭的聲音響了起來,聽起來有些發虛,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五公里的越野。

  「睜開眼吧。」

  李維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總參謀部執行總監,也愣住了。

  希爾薇婭站在他左側半步的地方。

  她雙手叉著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驕傲和自信的臉龐,此刻紅像是熟透的番茄,連那潔白的脖頸和耳根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她雖然努力想要維持住那種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皇女架子,但眼睛卻根本不敢看李維,而是飄忽地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仿佛那裡突然長出了一朵花。

  而在右側。

  可露麗已經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不,確切地說是癱回了椅子上。

  她雙手捂著臉,把自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指縫間露出的皮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根本不敢抬頭,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以及「天啊我剛才到底幹了什麼」的崩潰氣息。

  李維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那種溫熱的觸感,以及淡淡的香氣。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貝拉。

  這位法蘭克的攝政公主,此時正保持著一個拿著叉子往嘴裡送蛋糕的姿勢。

  但那塊蛋糕已經掉在了桌子上。

  貝拉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滾圓,整個人像是被施了石化咒一樣,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作為唯一的觀眾,她受到的衝擊顯然比當事人還要大。

  雖然她之前就清楚這三人之間那種超越了普通友誼的關係。

  雖然她也猜到了這或許不僅僅是政治同盟。

  但是……

  這也太直接了吧?!

  就在餐桌上?

  一左一右?

  同時?

  貝拉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一點小小的震撼。

  這就是奧斯特人的風格嗎?

  這就是李維;圖南的私生活嗎?

  「那個……」

  李維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就是……禮物?」

  「不……不喜歡嗎?!」

  希爾薇婭猛地轉過頭,瞪著李維,語氣裡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兇狠。

  「這可是……這可是皇室最高規格的祝福禮!沒錯!就是祝福禮!只有最親密的戰友才能獲的!你……你要是敢說不喜歡,我就……我就讓可露麗把你的預算全砍了!」

  說到最後,她自己都有點編不下去了,聲音越來越小。

  李維看著她那副樣子,突然笑了。

  他心裡的那點震驚和尷尬,在這一瞬間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他知道這對希爾薇婭意味著什麼。

  也知道這對性格保守的可露麗意味著什麼。

  她們邁出了這一步。

  在這張餐桌上,在這個只有他們和一個被嚇傻的觀眾的空間裡,她們撕開了那層一直籠罩在他們關係上的窗戶紙。

  不是用言語,而是用行動。

  「喜歡。」

  李維看著希爾薇婭,又看了看還在捂著臉的可露麗。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聽到這句話,希爾薇婭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她哼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試圖給滾燙的臉降溫。

  「算你識相。」

  而旁邊的可露麗,雖然還是捂著臉,但手指縫稍微張開了一點,露出了一隻濕漉漉的眼睛,偷偷地看了李維一眼,然後又迅速地把臉埋了回去。

  「咳咳……」

  對面傳來了一聲不自然的咳嗽聲。

  貝拉終於從石化狀態中解除了。

  她撿起掉在桌子上的蛋糕,有些尷尬地擦了擦手。

  作為現場唯一的外人,她覺自己現在的亮度大概比頭頂的水晶燈還要高。

  「那個……我是不是該迴避一下?」

  貝拉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用!」

  「不用!」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異口同聲地說道。

  希爾薇婭是為了掩飾尷尬,需要一個人在場證明這只是個普通的慶祝。

  而可露麗則是覺,既然已經被看到了,那就沒必要再藏著掖著了。

  貝拉看著她們,捂嘴笑了一下。

  她切了一塊蛋糕放進嘴裡。

  甜……

  非常甜……

  但在這甜味里,她嘗到了一絲酸臭味。

  她看著李維,那個男人此刻正側著頭,在低聲哄著那個快要羞憤致死的可露麗。

  他的眼神是那麼專注,那麼溫柔。

  那是在談判桌上永遠不會出現的眼神。

  那是在面對千軍萬馬時也從未有過的神情。

  「早知道不來了……」

  她有點後悔了。

  不過……

  「李維閣下。」

  貝拉舉起了酒杯,她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體的微笑,儘管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雖然這個祝福禮我給不了……但我還是想說。」

  她看著那個坐在主位上,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的年輕男人。

  「生日快樂。」

  李維抬起頭,舉杯回應。

  「謝謝,貝拉殿下。」

  燭光搖曳。

  夜色更深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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