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咱們能賺錢了
五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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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平原大區,雙王城,執政官公署。
幕僚長辦公室。
窗外的白楊樹已經完全轉綠,初夏的風帶著些許燥熱,吹動著辦公桌上一疊厚厚的文件。
李維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那份名為《金平原大區駐軍紀律整頓與內務條例試行辦法(第二版)》的文件上做著批註。
這段時間,他哪兒也沒去。
本茨的選址交給了安帕魯,大學的清洗交給了科恩,新式武器的定型跟汽車研究扔給了赫爾曼。
他把自己像一顆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了軍隊紀律整頓這件事上。
陸軍大學的那場演講只是吹響了號角。
而真正要把那套把人當人的邏輯貫徹下去,靠的不是講台上的熱血,而是日復一日,和繁瑣且令人厭煩的行政手段與強力監管。
站在辦公桌對面的,是安德烈中校。
這位現任金平原大區公署憲兵廳副廳長,曾經的帝都憲兵總局特別執法科法律顧問組的組長。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把另一份匯總報告放在了李維手邊。
「閣下,這是過去兩周糾察的匯總數據。」
安德烈的聲音透著一股法律人的嚴謹,但語調中那種壓抑不住的熱情,證明著他對這項工作的高度認同。
「依託大區軍事協調委員會的授權,以及萊因哈特元帥簽署的特別督查令,憲兵廳一共向第七、第八集團軍派出了四十二個糾察小組。
「我們重點突擊了連級和營級單位的內務管理。」
李維翻開報告,目光掃過上面那一串觸目驚心的數字。
【查處涉津貼貪腐軍官十九人,其中營級三人,連級十六人。涉及金額一萬四千奧姆。】
【查處私役士兵案件一百二十八起。大量士兵被軍官指派去干私活,如修繕房屋,甚至在軍官家中充當無償勞動力。】
【查處嚴重體罰致殘、致傷案件六起。相關涉事軍官已被停職,移交軍事法庭。】
李維看著這些數據,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預料之中的平靜。
這就是現在的奧斯特陸軍。
光鮮亮麗的制服下面,是封建殘留的膿瘡。
「阻力大嗎?」
李維問道,並沒有抬頭,手中的鉛筆在一行關於伙食費剋扣的條款下重重劃了一道線。
「很大。」
安德烈坦誠地回答。
「尤其是在中下層軍官裡面,也就是那些出身軍事貴族家庭或者是小貴族家庭的連排長們。
「他們把士兵視為自家的家僕,認為隨意打罵、使喚士兵是他們的天然權力。
「憲兵開始動真格的時候…比如第七集團軍的一個步兵團團長甚至試圖調動衛兵驅趕我們的糾察組,理由是我們干擾了部隊的正常訓練。」
說到這裡,安德烈冷笑了一聲。
「不過,當我們把施特萊希上將的親筆手令拍在他臉上,並當眾逮捕了他們團里那個連隊伙食費拿去賭博的軍需官後,他老實了。」
李維點了點頭。
這就是為什麼他要先搞定上層。
萊因哈特元帥的認同是法理依據,霍恩多夫和施特萊希的支持是行政保障。
有了這三座大山壓陣,下面那些營團長就算心裡再不滿,也只能憋著。
「這只是第一步。」
李維合上報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安德烈中校,抓人不是目的。
「如果把所有有問題的軍官都抓了,金平原的軍隊就癱瘓了。
「我們要做的,是立規矩。
「是告訴他們,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以前那些被默許的潛規則,從現在開始,是碰都不能碰的高壓線。」
李維拿起那份第二版的文件,指著其中的第三章。
「這一條,【關於嚴格區分作訓時間與生活時間的規定】,執行怎麼樣?」
安德烈扶了一下眼鏡,立刻回答道:
「這一條落實最快,也最受歡迎……當然,是受士兵歡迎。
「我們強制規定,每天下午六點之後,除戰備值班人員外,屬於士兵的自由支配時間。軍官不以任何理由…包括擦皮鞋、洗衣服、甚至所謂的不在作訓表上的【額外加練】占用這段時間。
「憲兵在晚上會進行抽查,如果在軍官宿舍里發現有士兵在幫軍官洗衣服,那個軍官當月的津貼就會被扣除一半。」
「很好。」
李維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要切入的點。
把士兵從私人家僕的身份中剝離出來,還原成國家軍人。
「但是,閣下。」
安德烈有些猶豫,但還是說出了自己的觀察。
「這樣做確實減少了士兵的怨氣,但……很多軍官反映,如果不能隨時隨地管教士兵,隊伍就不好帶了。他們擔心士兵閒下來會惹事,甚至會因為過度的自由而變散漫。」
「散漫?」
李維笑了。
「他們所謂的不散漫,是指士兵像木頭一樣,連上廁所都要打報告嗎?
「那是監獄,不是軍營。
「安德烈,你要明白這個邏輯。
「我們把作訓和生活分開,不是為了讓士兵去偷懶。
「恰恰相反。
「是為了在作訓時間裡,能夠把強度拉滿!」
李維站起身,走到窗前的地圖旁,手指在幾個紅色的駐軍點上點了點。
「以前的訓練,因為軍官把士兵當耗材,所以也是那種低效率的、磨洋工式的訓練。
「士兵們知道,就算練完了,回去還給長官倒洗腳水,還挨罵,所以他們在訓練場上也是能偷懶就偷懶。
「現在,我們要建立一種新的契約。
「訓練時間,那就是地獄級的時間。
「體能、戰術、射擊、協同……把每一分鐘都填滿,讓士兵累到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
「但是,只要哨聲一響,訓練結束。
「他就是一個人。
「他可以去洗個熱水澡,可以去活動室寫信,可以去喝一杯啤酒,甚至可以躺在床上發呆。
「這叫張弛有度。
「只有把那根弦松下來,第二天才能繃更緊。」
安德烈聽著,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雖然是憲兵,但也受過正規軍事教育。
他知道,一直緊繃的弓弦是射不遠的,甚至會斷。
「我明白了,閣下。」
安德烈點頭道。
「這不僅僅是紀律問題,這是在重塑士兵對軍隊的認知。讓他們覺,在這裡服役,雖然苦,但是有尊嚴的。」
「尊嚴……」
李維咀嚼著這個詞。
「沒錯,就是尊嚴。
「以前的軍官靠剝奪士兵的尊嚴來建立威信,那是最低級的威信。
「我們要讓士兵建立自我認同感。
「告訴他們,他們不是誰的狗,他們是奧斯特帝國的捍衛者,是拿著薪水的專業人士。
「安德烈,你記下來。」
李維轉過身,語速放慢,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
「下一階段,憲兵廳的工作重點,除了繼續盯著那幾條高壓線之外,要開始配合政治教育處。
「單純的禁止是不夠的。
「我們拿走了軍官手裡的鞭子,就必須填補那個權力真空。
「否則,就像那些舊派軍官擔心的那樣,隊伍真的會散。」
「政治教育處?」
安德烈愣了一下。
那個部門在軍隊裡的存在感一直很低,通常只是負責分發報紙和組織唱國歌。
「是的。」
李維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他和伯格曼總長起草的方案。
「光靠憲兵整治,那是堵。
「要讓士兵心裡有氣能發出來,那是疏。
「我打算在每個連隊,推行士兵委員會制度。」
「士兵委員會?!」
安德烈大吃一驚,連眼鏡都差點滑下來。
「閣下,這……這會不會太激進了?讓士兵結社?這在軍法里是嚴令禁止的啊!」
「不是結社,是溝通渠道。」
李維糾正道。
「由政治教育處的軍官牽頭,每個排選出一名士兵代表。
「每周開一次會。
「會上不談作戰指揮,只談生活問題。
「伙食夠不夠?被服發沒發?有沒有軍官私下打人?有沒有老兵欺負新兵?
「讓士兵說話。
「讓那些平時受了委屈沒處說,只能憋在心裡最後變成譁變的怨氣,在會議室里發泄出來。」
李維看著安德烈。
「安德烈,你是搞法律的。你知道,當一個人有了合法的申訴渠道,他就不會去想著用暴力解決問題。
「而且,這能倒逼軍官。
「當連長知道,他的士兵每周都會去開會,都會把連隊裡的破事兒捅給委員會和憲兵的時候,他做事之前,就掂量掂量了。」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在腦海里推演著這個制度的可行性。
作為特別執法科出身的他,見多了因為壓迫過甚而導致的基層反彈。
這種制度,確實是一劑良藥,雖然有點猛……
「高明。」
安德烈由衷地讚嘆道。
「這等於是在每個連隊裡,都安插了幾十雙眼睛。
「而且,這會讓士兵感覺到,上面是有人給他們撐腰的。這種歸屬感……比發多少獎金都有用。」
「歸屬感,榮譽感。」
李維走回桌邊,拿起鋼筆。
「這就是我們要填進去的東西。
「除了這個,我還給政治教育處布置了任務。
「識字班。
「利用晚上的自由時間,教士兵識字,讀報,講戰史。
「告訴他們,為什麼而戰。
「不是為了那個騎在馬上的男爵老爺,而是為了帝國,為了他們身後的土地,為了他們能拿到手的津貼和退役後的那份保障。
「一個知道為什麼而戰的士兵,和一個只知道怕鞭子的農奴,戰鬥力是天壤之別。」
李維在那份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好了,安德烈。」
李維把文件遞給他。
「去做吧。
「告訴你的憲兵們,腰杆挺直一點。
「你們現在不是在找茬,你們是在維護軍隊的戰鬥力。
「誰敢阻攔,就查誰。
「不管他是誰的親戚,不管他背後站著哪個家族。
「在金平原,軍紀就是天。
「而撐起這片天的,是規矩,不是人情。」
安德烈接過文件,立正,敬禮。
「是!為了帝國!」
他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聲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李維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正在換崗的衛兵。
他們的動作依然有些生硬,但他能感覺到,一種雖然微弱,但正在萌發的像人一樣的神采正在生長。
憲兵糾察和士兵委員會,會一點點挖掉舊軍隊的組織根基。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也許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
但他等起。
尊嚴……
這東西很貴,但它是最好的潤滑劑。
這台正在被他一點點清洗重組和上油的戰爭機器,一旦真正運轉起來,將會爆發出怎樣恐怖的力量。
不過可惜的是,也就是在金平原,李維能這麼直接推行。
心裡這麼吐槽著,他回到了辦公桌後面,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打算休息一會兒。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沒有敲門聲。
李維睜開眼,就看見可露麗走了進來,她手裡還抱著幾個厚厚的文件夾。
不過,當她看到癱在椅子上的李維時,原本那種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瞬間軟化了下來,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和心疼。
可露麗反手關上門,並沒有直接走向辦公桌對面匯報工作,而是繞過桌子,徑直走到了李維身邊。
「別動。」
她輕聲說道。
李維下意識地想坐直身體,但聽到這句帶著點命令口吻的話,又乖乖地放鬆下來,任由她擺弄。
可露麗伸出手,纖細的手指搭在李維的領口上。
「領扣鬆了,領帶也是歪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細心地幫李維整理著有些凌亂的衣領。
她的動作很輕柔,手指偶爾觸碰到李維的脖頸,帶來微涼的觸感。
「剛才安德烈在的時候,你就這副樣子跟他談軍紀?」
可露麗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
「你是公署幕僚長,又是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是這裡除了執政官之外最有權勢的人。如果連你都衣冠不整,還怎麼要求下面那些兵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那是兩碼事。」
李維閉著眼睛,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嘴裡卻還在辯解。
「我在跟他們談的是腦袋裡的紀律,不是脖子上的紀律。而且剛才太熱了,我扯開透透氣。」
「歪理。」
可露麗輕哼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她把那條深灰色的領帶解開,重新打了一個標準的溫莎結,然後把領扣一顆顆扣好,最後甚至伸手幫李維理了理鬢角有些亂的頭髮。
兩人靠很近。
李維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讓人安心的香氣。
不是什麼昂貴的香水味,而是一種混合了書卷氣和某種特有的清冷氣息,就像是金平原初冬的雪。
「好了。」
整理完畢,可露麗後退半步,滿意地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現在的李維,重新變回了那個冷峻、嚴謹、一絲不苟的帝國陸軍中校兼大區幕僚長。
「謝謝。」
李維睜開眼,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一頭的女孩。
雖然她在外面讓無數試圖從財政預算里摳錢的官員聞風喪膽,但在自己面前,她始終保留著那份獨有的溫柔。
「別急著謝。」
可露麗臉上的溫柔轉瞬即逝,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對面,把懷裡的文件夾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的一聲。
「我是來算帳的。」
可露麗拉開椅子坐下,打開了第一個文件夾,瞬間切換到了工作模式。
「第一季度的財務匯總出來了,還有帝國財政部剛剛批下來的軍費劃撥單。」
李維也坐直了身體,拿過那份報表。
這才是真正的硬仗。
所有的改革,所有的擴軍,所有的工業化,歸根結底,都是錢的問題。
「情況怎麼樣?」
李維問道。
「非常穩健,甚至可以說,我們現在的家底,比預想的還要厚實。」
可露麗拿出一支鋼筆,指著報表上的第一欄數據,語氣里雖然透著一股管家婆的精明,但也隱隱有著一絲藏不住的輕鬆和意。
「先說收入……第一季度的大區本級財政收入,總計達到了一千二百八十五萬奧姆。」
「一千兩百多萬?」
李維挑了挑眉,這個數字確實有些驚人。
「這裡面有去年糧食戰爭的後續紅利。」
可露麗冷靜地解釋道,筆尖在數據上點了點。
「其中,土地出讓金和沒收舊貴族資產的後續拍賣款,這些一次性的收入貢獻了五百五十萬。而常規的稅收和商業流轉稅,隨著貿易恢復和工廠開工,增長迅速,達到了七百三十五萬。
「這說明我們的經濟造血能力已經開始恢復了,不再是靠變賣資產過日子的階段了。」
「支出呢?」
「支出也很大,我們在燒錢,但這次我們燒起。」
可露麗指向紅色的支出欄,雖然數字龐大,但她的眉頭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緊鎖。
「第一季度總支出達到了九百二十萬奧姆。
「我們鋪開了那麼大的攤子,本茨的汽車廠基建、自行車生產線、大規模紡織廠配套……這就吃掉了四百萬。
「軍隊那邊,第七、第八集團軍的換裝試點、津貼補發、營房修繕……三百五十萬又沒了。
「科恩為了穩定工人搞的廉租房項目,又划走了一百七十萬……
「但即便如此,益於強勁的收入,我們第一季度的帳面淨盈餘依然有三百六十五萬奧姆。」
可露麗合上文件夾,身體後仰,難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再加上去年年底我們在糧食戰爭中攢下的那筆巨額家底,扣除掉這段時間的消耗,目前公署帳面上的現金儲備,還有整整八百八十萬奧姆。
「如果算上本季度的盈餘……
「李維,我們現在手裡握著超過一千兩百四十五萬奧姆的可用現金。」
「一千兩百多萬……」
李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比他想好多了……
要知道去年十一月的時候,可露麗可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當時帳面上,公署雖然還有三千萬奧姆,但給人的感覺是隨時能破產。
那時候什麼時候地方都要花錢,仿佛整個金平原就是個無底洞。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們能賺錢了。
所以這個數字不僅僅是健康,簡直是強壯。
在這個一百五十奧姆就能養活一個士兵一年的時代,一千兩百萬意味著他擁有了極大的戰略容錯率。
「這就是所謂的,手中有糧,心裡不慌啊。」
李維感嘆道。
「沒錯,哪怕明天就跟大羅斯帝國全面開戰,這筆錢也夠我們撐半年。」
可露麗話鋒一轉,把另一份報告推了過來,雖然臉色輕鬆,但依然保持著財政官的本能警惕。
「不過,有錢歸有錢,該省的還是要省。赫爾曼那個敗家子昨天又打報告了,申請追加四十萬奧姆的研發經費……理由是搞什麼車輛通用底盤的耐久性測試,要燒油,要廢材料,還要建跑道。」
「四十萬……」
李維摸了摸下巴。
對於現在的金平原財政來說,四十萬不過是九牛一毛,但規矩不能壞。
「批是肯定要批的。」
李維拿起筆,在報告上簽了字,但筆尖頓了頓,又在後面加了一行批註:【務必確保成果轉化,每一分錢都要聽到響聲】。
「雖然我們現在有錢了,但那是為了更宏大的目標準備的。拿四十萬換一個未來的機械化兵團雛形,這筆買賣依然划算,但不能讓他養成大手大腳的習慣。」
可露麗看著那個簽名,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你是幕僚長你說了算。另外,帝國那邊的一百五十萬軍費季度撥款也到了,這筆錢我直接劃給軍隊採購部了,作為額外補充,專款專用。」
「行,那就這麼定了。」
公事談完了。
辦公室里的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
窗外的陽光透過白楊樹的葉子灑進來,斑駁地落在辦公桌上。
初夏的風吹動著窗簾,帶來一絲燥熱,也帶來一絲生機。
可露麗沒有急著走。
她合上文件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李維。
眼神里那種精明的算計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些彆扭的期待。
「還有件事。」
可露麗開口道,聲音比剛才匯報工作時要輕一些,甚至帶著點假裝隨意的掩飾。
「什麼事?又是哪個部門超支了?」
李維頭也沒抬,正準備去拿下一份文件。
「不是公事。」
可露麗伸手按住了李維要去拿文件的手。
李維愣了一下,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那是……?」
「五月十號了。」
可露麗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某種暗示。
「嗯,我知道,今天是五月十號。怎麼了?有什麼特別的截止日期嗎?」
李維一臉茫然。
可露麗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極有風情,但也透著實打實的無語。
「還有一個星期。」
她提醒道。
「十六號。」
「十六號……」
李維皺著眉頭想了想。
「十六號……好像是第一批自行車下線的日子?不對,那是二十號。十六號?難道是本茨的團隊抵達的日子?也不對,他們應該早兩天就到了。」
他是真的在認真思考十六號是什麼重要的節點。
看著他這副樣子,可露麗是真想把手裡的文件夾拍在他那顆裝滿齒輪和發條的腦袋上。
「是你的生日!笨蛋!」
可露麗終於忍不住了,咬著牙說道。
「二十三歲生日!」
空氣凝固了一秒鐘。
李維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恍然,最後變成了一種果然如此的無所謂。
「哦……這個啊。」
李維鬆了一口氣,重新靠回椅背上。
「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嚇我一跳,我以為又是哪裡鬧事了。」
「……」
可露麗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能謀殺上司。
「李維;圖南。」
她叫著他的全名,語氣危險。
「你是不是覺這真的不重要?」
「確實不怎麼重要。」
李維聳了聳肩,他是實話實說。
「過生日能讓我們的財政赤字消失嗎?哦不對,現在是盈餘了……那能讓那些舊軍官自動把吃進去的津貼吐出來嗎?」
他攤開手。
「如果不能,那它就是毫無意義的。
「而且,我也沒那個心情。
「隨便吧…那天照常工作,如果食堂能加個菜,就算慶祝了。」
說完,他伸手準備去拿剛才那份沒拿到的文件。
「不行!」
可露麗再次按住了他的手,這一次用力更大了。
「你說的隨便不算數。」
她盯著李維,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你是金平原的幕僚長,是帝國的中校,是整個大區的實際管理者之一。
「你的生日,不僅僅是你個人的私事。
「這是一個政治符號。」
可露麗開始用李維能聽懂的邏輯來說服他。
「想想看,如果你過生日,整個公署是不是會有一種凝聚力?下面的官員是不是會覺更有歸屬感?
「而且……希爾薇婭也說了。」
提到希爾薇婭,李維的手頓了一下。
「她說,你太累了。
「從糧食戰爭到法蘭克之行,再到回來後的這些爛攤子,你就像根弦一樣一直崩著。
「我們需要一個藉口,一個理由,讓你,也讓我們大家,稍微喘口氣。
「不需要搞什麼盛大的宴會,也不需要邀請那些虛偽的貴族。
「但是……至少要有蛋糕,有蠟燭,有我們幾個人坐在一起吃頓飯。」
可露麗的聲音軟了下來。
「李維,就算是為了哄希爾薇婭開心,或者是……或者是為了讓我少操點心,你也過這個生日。」
李維看著可露麗。
她眼裡的堅持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三人組成的小團體,在這個冰冷的政治機器里保留最後一點人情味。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種純粹理性的態度,其實挺傷人的。
她們在關心他,而他卻把這種關心當成了負擔。
「好吧。」
李維反手握住了可露麗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輕輕捏了捏。
「你說服我了,財政官閣下。
「政治符號也好,喘口氣也好。
「既然你們都商量好了,那就聽你們的。」
他無奈地笑了笑。
「不過先說好,別太鋪張。要是讓我知道你們挪用了公款去給我買什麼純金的雕像,我可是會讓憲兵去查帳的。」
「去你的!」
可露麗抽回手,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計謀逞的狡黠和小意。
「誰稀罕給你買金雕像,俗氣。
「放心吧,花的是私房錢…希爾薇婭的小金庫可富裕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整理裙擺。
「對了,還有一個消息。」
可露麗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隨口說道。
「關於貝拉公主的。」
「她怎麼了?」
「她確定了回國的日期。」
可露麗看著李維。
「本來她是打算這幾天就走的,法蘭克那邊催很急,那個攝政王的位置不好坐,離開太久容易生變。
「但是,聽說你的生日在十六號之後……
「她特意推遲了行程。
「她讓侍從官把回程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十八號。」
可露麗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意味深長。
「她說,作為盟友,如果不參加完你的生日宴會就走,不僅不禮貌,而且會讓人懷疑奧斯特和法蘭克之間的關係是否穩固。
「當然,這是外交辭令。」
可露麗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李維一眼。
「實際上,我想她只是單純地想給你過個生日。
「畢竟,你在盧泰西亞可是救了王室的命。」
李維沉默了。
貝拉……
她留下來,不僅僅是為了慶祝。
這是一種表態。
在即將到來的法蘭克大洗牌之前,對奧斯特,對他李維個人的絕對信任和依賴。
「我知道了。」
李維點了點頭。
「那就更不能隨便了。」
他苦笑了一聲。
「看來,那天我還準備一套好點的禮服,還準備一套體面的說辭。」
「那就是你的事了。」
可露麗打開門,臉上掛著勝利者的微笑。
「反正我們打算就是個私人派對,我只負責管錢和管飯。
「至於怎麼應付那位公主殿下……那是幕僚長閣下的工作。」
「不是,剛才誰說的借著我的生日搞公署凝聚力的?嗯?!」
「我有說過嗎?你的生日,搞全公署一起慶祝幹什麼?別人不用下班陪妻子逛街吃飯啊?」
可露麗眨了眨眼睛,表示完全沒有說過類似的話。
如果真有說過的話,那也肯定不是重點。
因為她後面也說過,也可以不搞什麼盛大的宴會……
說完,她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哢噠。
門鎖扣上的聲音,讓辦公室重新回歸了安靜。
李維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搖曳的白楊樹。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五月十六日……
二十三歲。
在這個年紀,很多人還在大學裡為了期末考試發愁,或者在某個小職員的崗位上為了幾塊錢的加薪而卑躬屈膝。
而他,已經坐在這裡,手裡握著整個大區的命運,策劃著名一場即將席捲世界的風暴。
「生日啊……」
李維低聲自語。
他拿起筆,在日曆上的【16】那個數字上畫了一個圈。
既然躲不掉,那就好好過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