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真是天生一對的壞蛋
下午兩點。
金平原大區,雙王城以北二十公里的第七集團軍駐訓場。
這裡原本是一片開闊的荒地,如今被鐵絲網和深挖的壕溝切割支離破碎。
一輛掛著金平原執政官公署徽章的黑色馬車緩緩駛入營區,停在了觀察哨所的下方。
車門打開,希爾薇婭率先跳了下來。
她換了一身利落的深藍色騎馬裝,腳蹬長靴,腰間甚至還像模像樣地別著一把配槍。
緊隨其後下車的,是貝拉公主。
這位法蘭克的攝政公主雖然也換上了便於行動的便裝,但神色間依然帶著幾分對他國軍營本能的審視與警惕。
兩人剛站定,不遠處的一群軍官就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那是一群站在半地下掩體指揮部外的男人。
站在最中間的,是大區聯合參謀部總長萊因哈特元帥。
在他左側,是那個臉上總是掛著幾分世故笑容的第七集團軍司令施特萊希上將。
而在右側,則是腰杆筆直,面容冷硬如鐵的第八集團軍司令霍恩多夫上將。
被這三位圍在中間的,正是李維。
李維正在對著一張鋪在彈藥箱上的圖紙指指點點,似乎在爭論著什麼。
不過注意到希爾薇婭她們來了後,他停下了話頭,跟元帥告了聲罪,便快步走了過來。
「來挺快。」
李維走到兩人面前,目光在希爾薇婭和貝拉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們挽著的手臂上。
「你們感情還真好啊。」
李維打趣道。
既是政治盟友,私交又好到這種地步。
「要你管!」
希爾薇婭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
「飛艇我都給她看了,還怕你接下來這些東西?
「再說了,貝拉現在是我們的人,那是自己人。
「對吧,貝拉?」
貝拉微微一笑,沒有否認,只是看著李維:「我也很好,希爾薇婭口中的新玩具到底是什麼。」
「好吧……」
李維聳聳肩,也不再糾結這個保密問題。
接下來的東西確實問題不大。
而且貝拉回國後,要面對的是法蘭克國內盤根錯節的舊勢力。
她要改革,就必須掌握武力。
讓她看看未來的軍隊是怎麼打仗的,對她有好處。
而且,這種戰術層面的東西,光看是學不會的。
沒有工業體系支撐,沒有配套的訓練大綱,這就是個花架子。
「那就過來吧。」
李維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元帥他們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三人一同走向指揮部。
萊因哈特元帥看著走過來的兩位女士,微微頷首致意。
作為老派軍人,他雖然不習慣女性出現在演訓場,但考慮到這兩位的特殊身份,他自然不會說什麼。
施特萊希上將則是一臉熱情地湊上來行禮。
霍恩多夫上將就板正了許多,他敬禮完後,目光很快就重新回到了那張圖紙上。
「人都到齊了。」
萊因哈特元帥看向李維,聲音沉穩有力。
「圖南總監,你在陸軍大學講的那堂課,記錄我看過了。
「關於那個什麼暴風突擊隊,還有所謂的戰壕掃帚。
「霍恩多夫對此持保留意見,他認為步槍和刺刀才是步兵的靈魂。
「施特萊希則擔心這種新編制會增加太多的後勤負擔。
「今天,就讓我們看看實物吧。」
元帥的話很直接。
理論說再好聽,在軍隊裡,還是看療效。
李維點點頭,轉身對著身後招了招手。
「赫爾曼!」
不遠處的掩體裡,赫爾曼立刻帶著兩個魔工院的技術員跑了過來。
他們手裡提著兩個長條形的木箱子。
赫爾曼今天穿了一身沾滿油污的工裝,頭髮亂糟糟的,但精神極度亢奮。
李維走的這將近三個月里,他可是費盡心思將這玩意兒給弄出來了,雖然不好看,還有不少問題……
但他覺,絕對能讓這群玩了一輩子槍的老同志們大跌眼鏡!
「打開。」
李維命令道。
兩個箱子被放在彈藥箱上,蓋子掀開。
陽光下,幾把造型特的武器躺在防震的稻草里。
那是幾把手槍。
但又不像常規的手槍。
它的槍管很長,彈倉位於扳機前方,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
握把像是一把掃帚柄,後面還連接著一個巨大的木製槍套,這槍套似乎能卡在握把後面充當槍托。
整體看起來,既不像步槍那麼修長,也不像左輪手槍或現在軍官們配置的自衛手槍那麼精巧。
甚至可以說,有點醜陋。
「這就是閣下說的玩具?」
霍恩多夫上將好地挑了挑眉,隨手拿起一把,熟練地拉動槍栓,感受著復進簧的力度。
「重心靠前,分量不輕……但這不就是一把加長了槍管和槍托的手槍嗎?博爾夏特那個瘋子活著的時候也搞過類似的東西,結果因為太精密,在沙子裡滾一圈就廢了。」
「這不是博爾夏特那種藝術品,上將閣下。」
李維從箱子裡拿起一個橋夾,裡面壓滿了二十發子彈。
「我們給它取了個名字,盒子炮。」
李維用力將橋夾壓入固定彈倉,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赫爾曼改進了閉鎖機構,放寬了公差,讓它更耐造。
「當然,最核心的改變,在於這裡。」
李維指了指槍身。
「半自動射擊,二十發彈倉…扣一下扳機響一聲,不需要拉栓。」
「半自動?」
霍恩多夫眯起了眼睛,作為行家,他瞬間意識到了這意味著什麼。
「不需要拉栓,意味著在近距離內,士兵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瞄準和射擊上,而不是和槍栓較勁。」
李維把槍托卡好,抵在肩上,做了一個據槍的動作。
「加上這個槍托,它就變成了短步槍。
「在五十米到一百米的距離內,它的精度足夠打中人體。
「而在十米的戰壕遭遇戰中……」
李維看向霍恩多夫。
「將軍,您覺拿著88栓動步槍的士兵,拉一下槍栓,開一槍,再拉一下槍栓……
「能打過拿著這個,只要扣動扳機就能連續開火的人嗎?」
霍恩多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舉起槍,對著遠處的空地虛扣了兩下扳機。
「有點意思。」
這位以嚴謹著稱的上將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
「雖然射程和穿透力不如步槍,但在塹壕那種連身都轉不過來的地方,這種短小且射速快的武器,確實比刺刀好用。這算是一種……單兵自衛卡賓槍?」
「這東西……耗彈量會很大吧?」
施特萊希上將第一時間關注到了成本問題。
「如果士兵緊張起來,二十發子彈可能三、五秒鐘就打光了。」
「非常大。」
李維毫不避諱。
「如果全面列裝,我們的彈藥生產線擴充三倍。
「但還是那句話,算帳不能只算彈藥錢。
「死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撫恤金加上培訓成本,夠買一萬發子彈了。」
萊因哈特元帥擺了擺手,打斷了討論。
他的表情很平靜,並沒有因為一種新武器的出現而大驚小怪。
到了他這個級別,單一武器的性能已經不足以讓他動容,他看重的是體系。
「多說無益。」
老人看著遠處的靶場。
「演示一下吧。
「讓我看看,你這把掃帚,到底要怎麼配合那面盾牌使用。」
李維放下槍,對著遠處的信號兵點了點頭。
信號兵掏出一面紅旗,用力揮舞了一下。
「全體準備——!」
隨著一聲哨響,遠處的一條塹壕里,鑽出來一隊士兵。
但這支隊伍的配置讓貝拉公主愣了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魔裝鎧騎士。
他身上的板甲塗著深灰色的啞光漆,厚重的附魔鋼板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澤,流轉著微光的符文迴路。
左臂掛載著一面帶有鋒利邊緣的盾劍,右手拎著一把短管霰彈槍。
而在他身後,緊緊貼著四個士兵。
這些士兵沒有穿奧斯特陸軍標準的大衣。
他們穿著輕便的短夾克,褲腿扎在長靴里,膝蓋和手肘處縫著厚厚的帆布補丁。
只不過,他們看起來並不像傳說中的精銳那樣從容,反而顯有些緊張。
「這是實驗班。」
李維介紹道。
「他們只是被我帶在身邊的鐵十字騎士們分配了任務,老實說,還很笨拙。
「現在如果沒有前面那個魔裝鎧騎士帶著,他們進了戰壕就是送死。」
「開始。」
萊因哈特下令。
「嘟——!」
急促的哨聲響起。
那台魔裝鎧瞬間啟動了。
背部的鍊金核心發出低沉的嗡鳴,符文的光輝在板甲表面流轉,它架起盾劍,像是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一樣衝進了模擬戰壕。
「跟上!都跟上!別掉隊!」
魔裝鎧里傳出騎士沉悶的吼聲。
身後的四個步兵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
「注意看。」
李維指著前方。
前方的陣地上,設置了幾十個稻草人靶子,分布在戰壕的各個拐角和掩體後。
如果是常規步兵,這時候該排散兵線了。
但這幾個人完全就是縮在魔裝鎧後面。
砰!砰!
模擬敵軍的火力點開火了。
子彈打在魔裝鎧的盾劍實體與護盾上,濺起一串串火星與光漣。
「壓制!左邊!扔手雷!」
魔裝鎧騎士大聲吼道。
躲在他身後的兩名士兵有些手忙腳亂地從腰間掏出木柄,拉弦,然後甚至不敢探頭,直接順著魔裝鎧指的方向扔了過去。
當然,爆炸沒有發生,只是模擬,現在判定那邊被炸了。
「上!」
魔裝鎧騎士衝過拐角,手中的霰彈槍轟鳴。
緊接著,身後的步兵才探出頭來。
他們手裡的盒子炮開始咆哮。
啪啪啪啪——!
並不精準,甚至可以說有些浪費。
士兵們幾乎是閉著眼睛把槍伸出去,對著裡面一通亂扣扳機。
二十發子彈沒多久就打光了。
「換彈匣!別停下!」
騎士一邊用盾劍擋住側面的冷槍,一邊還要分心指揮這群菜鳥。
這根本不是什麼行雲流水的殺戮藝術。
這是一場依靠裝備優勢和火力密度的暴力平推。
魔裝鎧負責吸引火力和提供掩體,步兵負責用手榴彈和密集的半自動火力去覆蓋每一個可能的藏身處。
霍恩多夫上將舉著望遠鏡,看很仔細。
他沒有嘲笑那些士兵的笨拙,反而點了點頭。
「很聰明。」
霍恩多夫給出了評價。
「這些士兵的單兵素質很一般,甚至不如我的近衛營。
「但這種打法……容錯率很高。
「魔裝鎧騎士現在應該充當了班長的角色,同時也是移動的碉堡。士兵們不需要思考太複雜的戰術,只要跟著騎士,往騎士指的地方扔手雷,開槍就行了。」
「不,上將閣下。」
李維卻在這個時候搖了搖頭,給出了不同的看法。
「這只是權宜之計,或者說,這只是暴風突擊隊的幼年形態。」
「幼年形態?」
霍恩多夫挑眉。
「是的……讓高貴的騎士去充當保姆,去指揮每一個步兵的動作,這其實是在浪費騎士的戰鬥力。」
李維指著遠處的士兵,聲音變嚴肅起來。
「在真正的戰場上,魔裝鎧騎士要面對的是敵人的重機槍、火炮甚至是對方的騎士。他需要全神貫注於正面的突破和防禦,如果他還要分心去管身後的步兵有沒有跟上,有沒有換彈匣,那他遲早會死在分心上。」
「所以,這一套體系里,還缺一個靈魂人物。」
李維豎起一根手指。
「士官……或者說,職業化的班長。」
「士官?」
霍恩多夫若有所思。
「是的,我們需要經驗豐富的老士官跟在騎士身後。騎士負責衝鋒,是矛頭;而士官負責指揮步兵,利用騎士創造的掩體和機會,去傾瀉火力,去補位,去保護騎士的側翼。」
李維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加重了語氣,目光灼灼地看著霍恩多夫。
「但僅僅有士官還不夠,上將閣下。
「您剛才說士兵們不需要思考太複雜的戰術,只要跟著騎士就行了?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誤區。」
李維指著那幾個還在跌跌撞撞前進的士兵,毫不客氣地指出了致命缺陷。
「您看,現在的他們就像是一群沒斷奶的小雞,一旦前面的魔裝鎧倒下,或者士官陣亡,這群人瞬間就會變成沒頭蒼蠅,然後在三秒鐘內被敵人的機槍屠殺殆盡。」
霍恩多夫沉默了,他不不承認李維說的是對的,戰場上指揮官陣亡是常態。
「所以,暴風突擊隊的完全體,要求每一個士兵都必須是多面手,更重要的是,他們必須有腦子。」
李維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點了點。
「我們要灌輸給他們的,不再是機械的向左轉向右轉,也不是單純的跟著長官走,而是任務目標!」
李維的聲音在掩體內迴蕩。
「在進攻前,每一個士兵都必須清楚,他們這個班的任務是拿下那個火力點。
「那麼即便騎士倒下了,士官犧牲了,剩下的人哪怕是用牙咬,也會自發地重新組織起來,利用手裡的一切武器,直到完成那個任務目標!
「這才是真正的狼群……頭狼死了,其他的狼依然會撕碎獵物,而不是夾著尾巴逃跑。」
萊因哈特元帥聽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忍不住讚嘆道:
「任務式指揮……下放到單兵層級。
「騎士回歸戰鬥本位,士官作為骨架,而士兵……士兵不再是填線的沙袋,而是有獠牙的野獸。」
「沒錯。」
李維點頭。
「只有職業化的、有戰術素養的士官,以及經過嚴格訓練和擁有獨立作戰能力的士兵,才能玩轉這套配合。
「這極大地增加了訓練成本,甚至目前肯定不能全軍推廣,但我保證,只需要部分達成,這就物超所值。」
此時,戰場上的推進還在繼續。
雖然看起來跌跌撞撞,雖然士兵們的換彈動作還很生澀,甚至有人跑丟了頭盔。
但推進的速度卻快驚人。
原本需要付出巨大傷亡才能拿下的機槍火力點,在魔裝鎧的掩護下,直接被兩枚塞進射擊孔的手榴彈掀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戰鬥結束。
整個模擬陣地被鑿穿。
魔裝鎧表面布滿了彈痕。
步兵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地上,手裡還緊緊握著發燙的盒子炮。
他們看起來狼狽極了,一點都沒有暴風的威力。
但結果是實實在在的。
靶子全滅……
「粗糙,但是有效。」
施特萊希上將摸了摸下巴。
「如果用傳統步兵去填,剛才那個機槍點要死很多人。現在,只是消耗了一些魔力和一大堆手槍子彈,這筆帳……划算。」
「這就是我想給各位看的。」
李維轉過身,看著三位將軍。
「我們現在的暴風突擊隊,還只是個雛形。
「他們還不專業,只是一群跟著魔裝鎧跑的跟屁蟲…但只要給他們合適的武器,給他們正確的戰術。
「哪怕是一群新兵,也能在塹壕里發揮出恐怖的戰鬥力。」
萊因哈特元帥看著那些癱坐在地上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把魔裝鎧從決戰兵器下放成班組支援核心,把步槍換成高射速的手槍……」
老元帥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李維一眼。
「圖南總監,你確實給陸軍指出了一條新路。
「這條路雖然看起來不夠優雅,甚至有些野蠻……
「但它能贏。」
元帥轉頭看向霍恩多夫。
「這種編制,第七、第八集團軍可以先試著搞兩個連。
「不要怕花錢,也不要怕浪費子彈。
「我要看看,如果把這些新兵換成真正的精銳老兵,這陣風暴能刮多大。」
「是!」
霍恩多夫和施特萊希敬了個禮,眼神中帶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他們已經開始在腦海里構思,如果是他們的精銳裝備了這些東西,配合更熟練的騎士……
那畫面該有多美?!
「另外……」
萊因哈特元帥看向一直沒說話,但臉色有些蒼白的貝拉公主。
「殿下,您覺這把掃帚,好用嗎?」
貝拉回過神來。
她剛才一直在觀察。
她不懂戰術細節,但她看懂了一件事。
這種打法,不需要士兵有多高的武藝,也不需要多大的勇氣。
只要有錢,有組織。
就能把舊時代的軍隊打抬不起頭。
「很震撼,元帥閣下。」
貝拉微笑著回答,雖然笑容有些勉強,但語氣中多了一份堅定。
「我想……我們確實需要奧斯特這個朋友兼老師,阿爾比恩人可不會給我們看這些。」
李維在一旁看著,心中暗笑。
看來這次演示的目的達到了。
將軍們看到了可行性,貝拉看到了跟隨奧斯特的未來。
至於這把掃帚將來會掃掉誰……
那就看誰站在歷史的車輪前面了。
「赫爾曼,把那玩意兒也抬上來吧。」
隨著李維的一聲令下,赫爾曼擦了擦臉上的汗,轉身對著身後的幾個助手揮了揮手。
這一次,沒有那麼輕鬆了。
四個壯漢合力抬著一個沉重的木箱走了過來,箱子落地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響,顯然分量不輕。
「這是什麼?」
施特萊希上將好地湊了過來。
剛才的盒子炮雖然丑,但好歹看著精巧,但這東西……
當箱蓋被撬開,露出裡面的真容時,在場的將軍們都愣住了。
那是一根管子。
確切地說,是一根粗短黑,看起來笨重無比的鑄鐵管子。
它的底部連接著很沉的圓形座板,旁邊兩根用來支撐的支架,以及一個看起來像是螺旋升降機的粗糙調節裝置。
「這玩意兒看著像是一口倒扣的鐘,或者是廚房裡的搗蒜臼。」
霍恩多夫上將皺著眉頭,給出了一個非常形象但並不怎麼好聽的評價。
「這東西叫鐵臼。」
李維並沒有因為霍恩多夫的貶低而生氣,反而坦然地點了點頭。
「這是帝都皇家軍械所三年前的一個失敗項目,代號就是鐵臼……原本的設計初衷,是想給步兵提供一種可以隨身攜帶的曲射火炮,用來彌補手榴彈和後方野戰炮之間的火力空白。」
「我有印象。」
萊因哈特元帥走上前,用權杖輕輕敲了敲那粗糙的炮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當年軍械所為了解決山地部隊火力不足而搞出來的試驗品?但我記那個項目很快就被叫停了,因為這東西在測試場上炸死過人。」
「您的記性很好,元帥。」
李維笑著承認道。
「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它太重,精度太差,而且……正如您所說,炸膛率有點高。當時的對炮彈無煙火藥配比不穩定,加上鑄造工藝的問題,這東西在測試場上炸死過兩個測試員,然後就被軍械所封存了,扔在倉庫里吃灰。」
聽到炸膛兩個字,周圍的軍官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對於跟火藥打交道的人來說,這就是最惡毒的詛咒。
「那你把它弄來做什麼?」
施特萊希上將不解地問道。
「用來驗證思路。」
李維示意赫爾曼開始組裝。
赫爾曼雖然是個技術瘋子,但面對這東西也顯格外小心。
他指揮著助手將座板夯入土裡,架起炮管,然後調整那個螺旋機,將炮口抬高到了四十五度角朝天。
「諸位,請看。」
李維指著遠處的靶場。
「剛才我們的暴風突擊隊演示了如何清理戰壕…但是,如果在衝鋒之前,我們就能對敵人的戰壕內部進行精確打擊呢?」
「我們有野戰炮。」
霍恩多夫反駁道。
「七十五毫米野戰炮的彈道太平直了。」
李維搖了搖頭。
「在複雜的塹壕體系中,敵人只要躲在反斜面,或者深深地縮在戰壕底部,我們的野戰炮彈就會從他們頭頂飛過去,或者打在前面的土堆上…除了聽個響,造不成什麼實質性的殺傷。
「至於重榴彈炮……那是軍一級或者師一級的資產,那是用來砸碎要塞或者進行火力覆蓋的!一個連長,甚至一個營長,很難直接呼叫到這種級別的火力支援。
「就算呼叫到了,從通訊到開火,至少需要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裡,我們的士兵早就被敵人的機槍打成了篩子!」
李維走到那門醜陋的鐵臼旁邊,拍了拍冰冷的炮管。
「所以,我們需要一種炮。
「一種屬於輕步兵自己的炮。
「它不需要打多遠,一兩千米,甚至幾百米就夠了。
「它不需要打多准,只要能把炸藥送到敵人的戰壕里,或者反斜面後面就行。
「最重要的是,它要能跟著步兵跑,連長甚至排長就能指揮它,指哪打哪。」
李維說完,對著赫爾曼點了點頭。
「試射一發。」
赫爾曼深吸了一口氣。
他從旁邊的箱子裡拿出一枚黑色的炮彈。
這枚炮彈長也很怪,像個大號的紡錘,或者說像個兩頭尖的瓜。
其尾部則是一圈帶孔的尾翼,看起來非常簡陋。
「這種炮彈的設計很有意思。」
李維在一旁解說道。
「它沒有彈殼,發射藥包直接綁在尾翼管上。
「發射方式也很特別,不需要拉火繩,也不需要撞針擊發機構。」
在眾人的注視下,赫爾曼雙手捧著炮彈,將其小心翼翼地塞進炮口。
然後,一鬆手。
「滑膛炮,炮彈靠重力下滑。」
李維的話音剛落。
當——!
炮彈滑落到底部,底火撞擊到了炮膛底部的固定擊針。
通——!
一聲沉悶的巨響。
炮口噴出一股黑煙,那枚看起來笨拙的炮彈被高壓氣體頂了出去。
所有人都抬起頭,目光追隨著那枚炮彈。
它的彈道高離譜,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極高的拋物線,就像是一顆被扔出去的石頭,慢悠悠地飛向遠方。
幾秒鐘後。
轟!
遠處大約八百米外的一處模擬戰壕後方,騰起了一團黑煙。
「偏了。」
霍恩多夫放下望遠鏡,語氣冷淡。
「偏了至少三十米…如果是打碉堡,這發炮彈就是浪費!而且……」
上將指了指那個還在冒煙的炮口。
「這動靜太大了,射速也慢,如果是在戰場上,這門炮發射第一發後,就會被對面的直射火力點名。」
「而且裝填太危險了。」
萊因哈特元帥補充道。
「把手伸到炮口去裝填,萬一擊針提前觸發,或者有一發遲發火的炮彈卡在裡面,裝填手的手臂甚至腦袋就沒了。」
元帥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種前裝炮的固有缺陷。
「沒錯,這正是它被槍斃的原因。」
李維並沒有辯解,反而贊同地點了點頭。
「精度差,是因為它是滑膛的,而且炮彈的氣動外形設計很糟糕,飛行時不穩定。
「危險,是因為擊發機構太原始,沒有保險裝置。
「笨重,是因為用了鑄鐵,而且為了防止炸膛,管壁做太厚。」
「既然全是缺點,那你還讓我們看什麼?」
施特萊希有些失望。
「看它的彈道。」
李維指著天空。
「將軍們,請忘掉這門炮本身的拙劣……請關注它的彈道。
「這種高拋物線,意味著它可以躲在土坡後面,隔著房子,甚至隔著一座小山,去打擊後面的敵人。
「這就是曲射火力的魅力。
「它不需要直視目標,只要有人提供坐標,或者有一個觀察哨,它就能把炸彈扔到任何直射火力打不到的死角。」
李維看著幾位若有所思的將軍,繼續說道:
「而且,雖然這門鐵臼很垃圾。
「但它便宜。
「這東西的製造成本,甚至不到一門七五小姐的五十分之一。
「它的炮彈就是個鐵疙瘩裝炸藥,不需要精密引信,甚至可以用黑火藥做發射藥。」
說到這裡,李維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所以,這批倉庫里的其它垃圾,連同兩千發快過期的實驗彈藥,已經全部打包,送往婆羅多。」
「婆羅多?」
貝拉公主愣了一下。
「你是說,送給那些……土匪?」
「是的,殿下。」
李維點點頭。
「那群土匪,現在手裡雖然有槍,也有我們送進去的老式臼炮。」
李維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些老式臼炮太舊了,大多是幾十年前黑火藥時代的產物,甚至是博物館裡的淘汰貨。
「那種東西,打個幾發就會炸膛,或者徹底報廢。
「對於現在的戰局來說,那些只是為了聽個響的一次性用品,多冒頭幾次被打掉是遲早的事情。
「而這個鐵臼,簡直就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
李維拍了拍那個粗糙的炮管。
「操作簡單,豎起來,把炮彈扔進去就行。
「不需要識字,不需要懂彈道學。
「至於精度差?
「沒關係。
「反正他們要打的不是碉堡的射擊孔。
「他們要打的是阿爾比恩人的兵營,是堆積如山的棉花倉庫,是港口的貨物堆場。
「目標那麼大,偏個三十米五十米又有什麼關係?
「只要炮彈落進去,炸了,著火了,目的就達到了。」
霍恩多夫聽完,眉毛挑了一下。
「你是想拿那群土著當小白鼠?」
「算是吧。」
李維坦然承認。
「這是實戰測試,上將閣下。
「我們需要知道,這種曲射支援武器在游擊戰和複雜地形下的實際效能。我們需要知道它的彈片殺傷半徑,需要知道它對士氣的打擊效果。
「還有什麼比一場真實的戰爭更好的測試場呢?
「而且……」
李維頓了頓,語氣變有些冷漠。
「這也算是廢物利用。
「如果這批炮炸膛了,或者因為操作不當炸死了幾個操作手。
「那是婆羅多人,不是奧斯特士兵。
「他們的犧牲,會為我們未來的改進提供寶貴的數據。」
貝拉公主看著李維那張平靜的側臉,心中泛起一陣寒意。
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很多人說李維是個魔鬼。
他可以一邊微笑著和你談論技術進步,一邊把成千上萬的人命算計進去,僅僅是為了驗證一個並不成熟的戰術構想。
而且,他還把這種冷酷包裝成了慷慨的援助。
那些拿到這些炮的婆羅多反抗軍,恐怕會對李維感恩戴德吧?
直到炮彈在炮膛里炸開的那一刻……
「很精明的算盤。」
萊因哈特元帥對此倒沒什麼道德上的潔癖。
慈不掌兵。
作為帝國元帥,他只關心奧斯特的利益。
「既然你已經決定把垃圾送人了,那麼……圖南總監,你心裡應該已經有了改進方案了吧?」
元帥看著李維。
「你肯定不會只滿足於這種只能聽個響的破鐵管子。」
「當然,元帥。」
李維從懷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圖紙,攤開在彈藥箱上。
「這就是我想做的,我稱之為……迫擊炮。」
幾顆腦袋湊了過來。
圖紙上畫著的,是一個結構更加簡潔,但明顯經過精心設計的武器。
「首先,我們要拋棄這種笨重的鑄鐵管。」
李維的手指在圖紙上划過。
「我們要用優質的無縫鋼管。這能讓炮身重量減輕三分之二,同時承受更高的膛壓。
「赫爾曼已經在做材料測試了,如果順利的話,一門八十毫米口徑的迫擊炮,全重可以控制在五十公斤以內。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需要馬車,不需要牽引。
「把它拆開,炮管、座板、支架……三個士兵就能背著它滿山跑!」
「三個士兵?」
霍恩多夫的眼睛亮了。
這對於山地部隊和穿插部隊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的火力。
「其次,炮彈。」
李維指著圖紙上那個修長的流線型彈體。
「我們要拋棄那種兩頭尖的瓜型設計,改用這種水滴形。
「尾部加裝這種環形的閉氣環,還有更穩定的尾翼。
「這能讓炮彈在飛行時更加穩定,就像羽毛球一樣……哦,抱歉,我是說就像飛鏢一樣。
「這將極大地提高射擊精度。
「配合簡單的光學瞄準具,我希望它在兩千米的距離上,誤差能控制在十米以內。」
「十米……」
施特萊希吸了一口氣。
「這已經足夠把炮彈扔進敵人的機槍掩體了。」
「還有引信。」
李維繼續說道。
「我們要研發一種靈敏的觸發引信。
「因為迫擊炮的彈道是彎曲的,炮彈落地時幾乎是垂直砸下去的。
「如果是普通的延時引信,炮彈可能會鑽進土裡太深才爆炸,威力都被泥土吸收了。
「我們需要它一觸地就炸,利用彈片橫掃周圍暴露的步兵。
「當然,也要保留延時引信,用來對付有頂蓋的掩體。」
李維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有些口乾舌燥。
他看著幾位將軍,最後總結道:
「這就是迫擊炮的定位。
「它是連隊的伴隨火炮。
「當步兵進攻受阻時,連長不需要打電話求爺爺告奶奶地找炮兵團,他只需要喊一聲迫擊炮班,幹掉那個機槍點。
「然後,兩分鐘內,幾發炮彈就會落在敵人頭上。
「這才是步步結合,這才是火力下沉。」
萊因哈特元帥盯著那張圖紙看了很久。
他在腦海中推演著這種武器一旦列裝,會對現在的戰術體系產生什麼樣的衝擊。
它將填補手榴彈和野戰炮之間那個巨大的火力空白區。
在這個距離上,以前步兵只能靠人命去填,或者靠重機槍對射。
現在,他們有了破甲錘。
「赫爾曼先生。」
元帥突然抬起頭,看向那個一直站在旁邊搓手的技術瘋子。
「在。」
赫爾曼立刻立正。
「按照圖南總監的圖紙,搞出樣炮,需要多久?」
「呃……」
赫爾曼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看了一眼李維,咬了咬牙。
「鋼管我們有現成的,座板好做,最難的是炮彈的氣動外形和引信的穩定性……
「一個月!
「給我一個月,我能拿出第一門樣炮!
「三個月內,我能讓它打准!」
「好。」
元帥點了點頭。
「經費我會申請從陸軍裝備部的特別研發基金里走。
「我給你三個月。
「三個月後,我要在靶場上看到它打靶。
「如果它真能像你說的那麼輕便,那麼准……」
元帥轉過頭,看著李維,眼神中帶著一絲罕見的激動。
「陸軍會給它一個正式的編號。
「並且,我會建議在步兵連的編制里,正式增加一個迫擊炮排。」
這是一個承諾。
也是一個巨大的變革信號。
意味著奧斯特陸軍將正式邁向合成化與多能化的步兵時代。
「保證完成任務。」
李維和赫爾曼同時敬禮。
演示結束了。
將軍們帶著滿肚子的新戰術構想回到了指揮部,他們需要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關於暴風突擊隊,關於迫擊炮,關於未來的編制改革。
而李維則陪著希爾薇婭和貝拉走向馬車。
「怎麼樣?」
李維看著一直沉默不語的貝拉。
「有什麼感想嗎?攝政公主殿下。」
貝拉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身後那片正在收操的演訓場。
士兵們正在整理裝備,魔裝鎧騎士正在維護核心,赫爾曼正在指揮人搬運那門醜陋的鐵臼。
這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的井然有序,充滿了工業的美感。
但貝拉知道,這美感的背後,是無數的屍骨。
「李維。」
貝拉的聲音很輕,被晚風吹有些散。
「你給婆羅多人送去的,真的是希望嗎?」
她指的是那些鐵臼。
那些即將被送往遙遠東方,可能會炸膛,可能會誤傷自己人的大炮。
「希望這種東西,從來都不是別人給的,貝拉殿下。」
李維笑了笑。
「對於現在的婆羅多反抗軍來說,他們是溺水的人。
「哪怕是一根帶刺的稻草,他們也會緊緊抓住。
「這門炮雖然爛,雖然危險。
「但它能讓他們在面對阿爾比恩人的機槍和圍牆時,擁有還手的能力。
「它能讓他們燒掉阿爾比恩人的棉花,讓那些高高在上的殖民者感到疼痛。
「這就是希望。」
李維轉過頭,看著貝拉那雙略顯複雜的眼睛。
「至於這希望會不會灼傷手……那就要看握著它的人,有沒有那個命了。」
「我明白了。」
貝拉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堅定起來。
「謝謝你。
「你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
「不僅是關於戰術,更是關於統治者的慈悲與殘忍。」
「不客氣。」
李維聳聳肩。
「對了,關於那批送往婆羅多的軍火。」
李維似乎想起了什麼,隨口補充道。
「記讓古普塔在那批鐵臼的箱子上,刷上合眾國製造的字樣。
「或者是用一些合眾國廢棄的包裝箱。」
「為什麼?」
貝拉一愣。
「因為我們現在還是阿爾比恩名義上的友好國家啊。」
希爾薇婭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聲,她拍了拍貝拉的肩膀。
「學著點,我的公主殿下。
「這就叫……栽贓嫁禍。
「反正合眾國跟阿爾比恩這麼父慈子孝,多這一筆爛帳也不多。
「而且,這也能讓阿爾比恩人更加相信,這背後同樣也有合眾國的支持,從而幫我們吸引火力。」
貝拉看著這對毫無底線卻又配合默契的男女,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們兩個……」
她嘆了口氣,但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容。
「真是天生一對的壞蛋。」
「謝謝誇獎。」
希爾薇婭意地揚起下巴,挽住李維的手臂。
「走吧,壞蛋先生。
「作為對你今天精彩表演的獎勵,今晚本皇女請客。
「去雙王城最好的酒館,喝一杯!」
「只要不是去炸魚就行。」
李維開了個玩笑,順手拉開了馬車的門。
黑色的馬車緩緩啟動,朝著雙王城的方向駛去。
對於婆羅多來說,夏天真的要到了。
只不過這個夏天,註定會伴隨著硝煙、爆炸,以及無數人的鮮血。
馬車裡,李維靠在柔軟的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思緒卻已經飛到了千里之外。
「阿克巴;汗……」
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希望你的命夠硬。
「別還沒等到我的迫擊炮造出來,就被這批鐵臼給送走了。」
一枚好用的棋子,也是很難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