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給我造一輛真正的車
四月二十六日,晚上九點。
金平原大區,佩瓦省雙王城郊外,地方魔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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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現在的熱鬧程度,比貝羅利納的市場還要誇張。
如果說一個月前這裡還是只有本土工匠在敲敲打打,那麼現在,隨著皇家專列卸下來的那幾百號法蘭克人才的入駐,整個魔工院的空氣里都充滿了各種口音的激烈爭吵聲。
李維背著手,站在二樓的連廊上往下看。
下面的大院子裡,一群穿著舊裝,戴著厚眼鏡的法蘭克學者正圍著一台拆開的蒸汽鍋爐指手畫腳。
有的人在畫圖,有的人在爭論氣閥的結構,還有的人正拿著奧斯特這邊提供的精煉鋼材,臉上露出了像是餓死鬼看見紅燒肉一樣的表情。
「看來他們適應不錯。」
李維在心裡想道。
這幫人雖然在法蘭克是過剩產能,但在金平原,這就是寶貝。
法蘭克的學術氛圍其實是很不錯的,只是這些年真的沒什麼錢,而這幫底層搞技術的,基本功其實很紮實。
他們缺的只是錢,是一個不問出身、只看成果的平台。
而李維給了他們最好的平台。
這裡有花不完的經費,有整個大區的工業配套,還有赫爾曼這個技術瘋子當院長。
「嘿!李維!李維;圖南!!這裡!!」
就在李維思考的時候,樓下傳來了一陣興奮的喊聲。
李維低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滿是油污的工裝褲,頭髮亂像個雞窩,臉上還抹著兩道機油印子的年輕人正沖他揮手。
正是赫爾曼。
這位金平原魔工院的院長,還不到三十歲,在這個講究資歷的年代,他年輕過分。
但他也是李維見過的最純粹的技術天才,或者說,技術瘋子。
他手裡正揮舞著一個像氣缸一樣的金屬零件,笑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您快下來!快來看看您帶回來的好東西!」
李維笑了笑,轉身走下樓梯。
剛到院子裡,赫爾曼就沖了過來,甚至忘了行禮,直接把那個沾滿油污的零件懟到了李維面前。
「看這個!看這個進氣歧管的設計!」
赫爾曼的眼睛在發光。
「這是從那台法蘭克人的原型機上拆下來的。雖然他們的材料也是垃圾,加工精度也不行,但這思路太絕了!他們竟然想到了利用廢氣流動的負壓來輔助進氣!雖然效率很低,但這是一種全新的思路!」
李維往後仰了仰,避開了那股刺鼻的機油味。
「冷靜點,赫爾曼。」
李維指了指旁邊那堆被拆七零八落的木箱子。
「我帶回來的東西都在這兒了?」
「都在這兒了!」
赫爾曼領著李維走到那堆廢鐵面前。
那是幾台從法蘭克私人實驗室里收購來的原型機。
有的像馬車,有的像三輪車,還有的根本就是一堆管子的集合體。
但在赫爾曼眼裡,這些就是寶庫。
他指著其中一台只有一個輪子還連著半截傳動軸的殘骸,興奮地說道:
「李維,您看這個。這是法蘭克那個叫萊昂的倒霉蛋設計的,他破產了,但這台變速箱的設計很有意思。他用了斜齒輪!雖然他的鋼材硬度不夠,導致齒輪崩斷了,但如果我們用碳鋼,再加上三號符文固化……」
赫爾曼一邊說,一邊在空中比劃著名。
「噪音會減小,傳動效率會提高至少百分之十五!這比我們現在用的直齒輪要先進多!」
李維點了點頭。
他不懂具體的機械設計,但他懂方向。
「所以,這對我們的內燃機有幫助嗎?」
李維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有!太有了!」
赫爾曼走到一張巨大的繪圖桌前,上面已經鋪開了一張新的草圖。
那是一台內燃機的設計圖,但和目前奧斯特主流的笨重設計不同,這張圖紙上的機器結構更加緊湊。
「李維,我看了這些法蘭克人的東西,我發現很多人之前走入了一個誤區。」
赫爾曼拿起鉛筆,在圖紙上重重地點了幾下。
「我很多朋友之前的思路,是把蒸汽機小型化,是把鍋爐變成氣缸。所以我們造出來的東西,傻大黑粗,震動大能把駕駛員的牙給震掉。
「但是法蘭克人,他們是在做鐘錶!
「他們把機器做像藝術品一樣精密。雖然太脆弱了不適合打仗,但如果我們把這種精密的設計思路,和我們奧斯特的材料學結合起來……」
赫爾曼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里閃爍著野心。
「我覺,我們可以搞出一款真正的,可以實用的四衝程內燃機了。不再是那種動不動就熄火,功率只有幾馬力的玩具。而是能真正拉動幾噸貨物,在野地里跑的機器!」
李維看著那張圖紙。
現在的奧斯特,或者說整個舊大陸,內燃機還處於萌芽階段。
雖然已經有了卡車的雛形,但那玩意兒簡直就是刑具。
就說目前在金平原的試驗型軍用卡車。
那就是一個巨大的鐵架子,四個實心橡膠輪子。
發動機是個巨大的單缸或者雙缸怪物,就安裝在車頭正中間,沒有駕駛室,駕駛員就騎在發動機上面,手裡握著一根像船舵一樣的轉向杆。
夏天熱像烤爐,冬天冷像冰窖。
發動機的震動會順著屁股直接傳導到天靈蓋,開半小時車,人下車的時候腿都是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聲。
而且因為重心太高,這玩意兒轉彎稍微快點就翻車。
「赫爾曼。」
李維指了指圖紙。
「既然你有信心,那我有一個要求。」
「您說!」
「我要一輛車…一輛真正的,給人開的車。」
李維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隨手拿起一根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草圖。
「別再讓駕駛員騎在發動機上了,那是虐待。」
李維畫了一個長方形的底盤。
「把發動機往前移,放在前軸的上面,給它做一個專門的蓋子,叫引擎蓋。」
赫爾曼湊過來,盯著地上的畫。
「前置引擎嘛……」
赫爾曼皺起眉頭思考著。
「可是這樣傳動軸就要加長,動力損耗會增加……而且重心會前移……」
「那就加配重,或者調整後橋的齒比。」
李維打斷了他。
「技術問題你去解決。我的要求是,在發動機後面,給駕駛員弄一個駕駛室。要有頂棚,要有擋風玻璃,要有座位……是那種有靠背的軟座,不是木板!」
李維在駕駛室的位置重重地畫了個圈。
「還有轉向。」
李維扔掉手裡的粉筆,做了一個轉動圓盤的動作。
「別用那個該死的舵杆了。那東西力臂太短,轉個彎要費老牛鼻子的勁!給我換成盤子,圓形的,帶齒輪助力的方向盤。」
赫爾曼蹲在地上,看著李維畫的那個草圖。
引擎在車頭,駕駛室在中間,貨斗在後面。
這完全顛覆了現在那種馬車加個馬達的設計思路。
但這看起來……很順眼。
「這需要重新設計底盤……」
赫爾曼喃喃自語,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如果引擎前置,散熱就是個大問題,原來的自然風冷肯定不夠了……我們需要水冷!需要一個水箱放在最前面撞風!」
「對,水箱。」
李維補充道。
「而且別用那種簡單的水桶了。法蘭克人帶來的那堆破爛里,有沒有那種像蜂窩一樣的銅管結構?參考一下那個,做個散熱器。」
赫爾曼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猛地站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
「太棒了!太棒了!不管是拖拉機還是汽車,我感覺法蘭克人還是能給我提供思路的!再加上你的這個布局……」
赫爾曼抓起桌上的圖紙,又看了看地上的草圖。
「散熱器……前置引擎……傳動軸……」
他像是在念咒語一樣念叨著這些詞。
「等等!」
赫爾曼突然停住了,他看向李維,表情有些糾結。
「我的圖南長官,布局好改,底盤也好做。但是……核心還是動力。
「如果按照這個布局,整車的重量會增加不少。現在的點火系統是個大問題。
「我們現在用的熱管點火太不可靠了。要先用噴燈把管子燒紅,然後才能啟動。一旦遇到下雨或者大風,熱管溫度不夠,發動機就趴窩。
「而且那個轉速上不去,一上高轉速,點火時間就亂了。」
這是個硬傷。
現在的內燃機之所以功率低,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點火系統太原始。
「點火系統……」
李維想了想。
他不是工程師,但他知道未來的方向。
「電。」
李維吐出一個字。
「電?」
赫爾曼愣了一下。
「用電火花。」
李維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台小型發電機,那是實驗室用來做照明實驗的。
「熱管太慢了……既然我們已經能造出發電機,為什麼不把一個小型的磁電機裝在發動機上?」
李維儘量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描述著。
「讓發動機帶著磁電機轉,產生高壓電。然後設計一個……嗯,叫火花塞的東西,插在氣缸頭。
「讓高壓電在氣缸里跳過一個小間隙,產生電火花,直接點燃油氣混合物。」
赫爾曼張大了嘴巴。
他呆呆地看著李維,仿佛在看一個外星人。
「電……火花……」
他的腦海里仿佛有一道閃電划過。
是啊!
為什麼還要傻乎乎地去燒管子?
電火花的溫度比燒紅的鐵管高多,而且那是瞬間的,可以精確控制時間的!
只要調整觸點的接觸時間,就能完美控制點火時刻!
「天才!這是天才的想法!」
赫爾曼激動渾身發抖。
他一把抓住李維的手,那隻滿是油污的手把李維嶄新的軍服袖子都弄髒了,但他完全沒意識到。
「李維!您是怎麼想到的?這就解決了轉速的問題!只要有電火花,我們就能把轉速拉高一倍!不,兩倍!功率能翻番!」
李維不動聲色地抽回手,順便在赫爾曼的工作服上擦了擦。
「我只是提個思路,具體的實現要靠你。」
李維看著赫爾曼。
「高壓線圈的絕緣,火花塞的耐高溫陶瓷……或者是某種耐熱的鍊金材料。這些都要你去試。
「法蘭克人帶來的那批鍊金術士里,有幾個是搞材料的,你可以去壓榨他們。」
赫爾曼拚命點頭。
「沒問題!我有思路了!我有全新的思路了!」
他轉身就要往那堆法蘭克人里沖,顯然是迫不及待要開始動手了。
「別急。」
李維叫住了他。
「我剛才說的這些,不管是前置布局,還是電點火,你趕緊給我研究好。」
李維的表情變嚴肅起來。
「赫爾曼,我聽說我不在的這三個多月,你們按照我的要求,教會了不少汽車兵?」
「沒錯!」
提到這個,赫爾曼稍微冷靜了一點。
「按照你的命令,我們從軍隊和識字的農民里招募了五百人。但是……」
赫爾曼抓了抓那亂糟糟的頭髮,有些尷尬。
「但是我們就那幾輛原型車。」
「所以他們現在在幹什麼?」
李維問。
「在……在推著木頭架子跑。」
赫爾曼的聲音小了下去。
「我們做了幾十個木頭的汽車模型,讓他們坐在上面,練習……因為沒有真車,只能讓他們嘴裡模仿發動機的聲音……」
這畫面太美,李維簡直不敢想。
五百個大老爺們,推著木頭架子,嘴裡喊著「嗡嗡嗡」,在操場上跑圈。
這要是讓外人看見,還以為金平原的瘋人院跑出來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赫爾曼。」
李維嘆了口氣。
「人我已經給你找好了,訓練也開始了。
「你要知道,在這個時代,培養一個合格的機械操作手,比造一台機器要難多,也要慢多。
「我不希望等你的車造出來了,卻沒人會開。
「同樣,我也不希望我的人訓練好了,卻只能去開那種把屁股震爛的工業垃圾。」
李維走到赫爾曼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五百個未來的種子。
「他們將是帝國第一支真正的摩托化步兵,或者是第一支後勤運輸團。
「要是沒車,那就太浪費了。」
赫爾曼感受到了壓力。
但他更感受到了興奮。
李維描繪的那個未來,那個不需要戰馬,而是靠鋼鐵和燃油驅動的軍隊,讓他這個機械師感到熱血沸騰。
「給我兩個月!」
赫爾曼豎起兩根手指,眼神堅定。
「不,一個月!
「既然有了法蘭克人的這些原型機做參考,又有了你的新思路。
「只要那個電點火能搞定,我就能那些原型車放到一邊做技術儲備,把真正的卡車弄出來!
「到時候,我要造一種通用的底盤!」
赫爾曼的思路被打開了,開始滔滔不絕。
「這種底盤,裝上斗就是卡車。
「裝上鐵皮盒子就是裝甲車。
「甚至……」
赫爾曼看向遠處的農田,此時正值春耕,農民們正趕著牛在犁地。
「甚至把輪子換大一點,換上更寬的齒輪輪胎,它就能下地幹活!
「新的拖拉機!
「李維,你之前說過的!
「只要發動機功率夠大,這都不是問題!」
李維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奧斯特的工業底子很好,缺的就是那層窗戶紙,以及打破常規的勇氣。
現在,窗戶紙捅破了。
「那就去做吧。」
李維說道。
「經費管夠,人手管夠。
「另外,幫我特別設計一輛車。」
「什麼車?」
赫爾曼問。
「轎車。」
李維想起了在火車上被撞腫的下巴,下意識地摸了摸。
「要舒服,要平穩,懸掛要軟,座椅要像沙發一樣。
「最重要的是,後排空間要大,私密性要好。」
「沒問題,把卡車的底盤縮短一點,換上彈簧鋼板,應該能行。」
赫爾曼眨了眨眼,似乎沒太聽懂私密性和機械性能有什麼關係,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李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看著赫爾曼轉身衝進那群法蘭克學者中間,大聲嚷嚷著讓他們把那台最好的車床搬過來,又指揮著幾個奧斯特工匠去準備銅管和磁鐵。
整個院子再次沸騰起來。
混亂,嘈雜,充滿了油污和噪音。
但在李維眼裡,這比任何交響樂都要動聽。
他轉身走上二樓。
在走廊的盡頭,那間屬於他的臨時辦公室里,還有一堆關於林塞大區的文件等著他處理。
既然要搞內燃機,要搞汽車,那石油的問題就提上日程了。
奧斯特本土缺油。
但是……
李維的目光投向了牆上的地圖。
在地圖的東南角,那片名為婆羅多的次大陸以北,或者是更遙遠的東方……
那裡有黑色的金子。
「一步一步來吧。」
李維推開辦公室的門。
可露麗正坐在裡面,面前堆著像小山一樣的財務報表,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殺氣。
「李維;圖南,你剛才承諾給赫爾曼經費管夠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李維僵住了。
「呃……為了帝國?」
「為了帝國,你今晚就把這些報表審完,別想跑!」
李維苦笑了一聲,關上門,老老實實地走進了那堆文件的海洋。
……
夜色漸深。
雙王城。
與郊外那座徹夜燈火通明、充滿了機油味和嘈雜聲的魔工院不同,位於城市中心的金穗宮顯格外靜謐。
這座曾經是金平原大區舊貴族權力象徵的宮殿,如今是執政官希爾薇婭的辦公地與居所。
宮殿二樓的小會客廳里。
兩名侍女端著銀質的托盤,悄無聲息地將紅茶和幾樣精緻的茶點放在桌面上,然後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厚重的橡木門。
房間裡只剩下希爾薇婭和貝拉。
希爾薇婭毫無皇女形象地癱坐在沙發里,她踢掉了腳上的高跟鞋,雙腿蜷縮在沙發上,長長的銀髮隨意地散落在靠背上。
「累死我了……」
希爾薇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小腿。
「貝拉,你們法蘭克人是不是都是鐵打的?今天跑了整整三個農場,又去了兩個貨運編組站,我看那個負責接待的官員腿都軟了,你居然還能在那兒拿著本子記個不停。」
坐在她對面的貝拉公主,此時雖然也顯露出幾分疲態,但她的坐姿依然保持著王室特有的端莊。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熱茶的溫度讓她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因為我不敢停下來,希爾薇婭。」
貝拉放下了茶杯,她的目光並沒有落在那些精美的茶點上,而是有些失神地看著並沒有點火的壁爐。
「如果不把這些東西記下來,如果不把這裡的每一個細節都印在腦子裡,我怕我回到盧泰西亞,面對那些堆積如山的爛攤子時,會失去改革的勇氣。」
今天這一天的視察,對於貝拉來說,不僅僅是考察,更像是一場觀念上的地震。
作為法蘭克王國的攝政公主,她自認為也是見過世面的。法蘭克的農業雖然有些凋敝,但依然是傳統的農業強國。
但今天在金平原看到的景象,徹底顛覆了她對種地這件事的認知。
「那個金平原農業發展公司……」
貝拉的聲音有些乾澀。
「希爾薇婭,那真的是在種地嗎?」
她腦海里浮現出白天看到的畫面。
一望無際的麥田裡,沒有零零散散的農舍,沒有劃分七零八落的田埂,也沒有那些為了爭奪水源而拿著鋤頭對峙的農民。
土地被連成了一片,像綠色的海洋一樣延伸到天際。
由畜力牽引的聯合收割機正停在倉庫里保養,等待著夏收。
更讓她震驚的是那些農民。
不,在金平原,他們不叫農民,他們被稱為農業產業工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粗布工裝,住在整齊劃一的紅磚排屋裡,每天按時上工,按時下工。
他們不擁有土地,但他們擁有工資,擁有公署提供的種子、化肥,以及那個龐大公司提供的技術指導。
「那當然是在種地。」
希爾薇婭剝開一顆葡萄扔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只不過,李維說,這叫工業化農業。
「以前那種把土地分給農民,讓他們自己看天吃飯的模式太落後了。
「農民沒有抗風險能力,一場旱災就能讓他們賣兒賣女。而且他們也沒有資金去購買好的種子和化肥,更買不起那些昂貴的機器。
「所以,李維就把他們組織起來了。」
希爾薇婭說很輕鬆,但貝拉知道這背後的血腥。
「組織起來……」
貝拉苦笑了一聲。
「在法蘭克,如果有誰敢提議收回農民的土地,哪怕是給錢贖買,那些農民就會在地主的挑唆下在第二天就會拿著草叉衝進太陽宮,把國王的頭砍下來掛在路燈上。
「更別說那些擁有大片莊園的土地貴族了,他們會立刻發動叛亂。」
貝拉從隨身的手包里拿出了那本寫密密麻麻的筆記。
「我看了你們的檔案。
「去年的糧食戰爭……你們是這麼稱呼那場清洗的吧?」
希爾薇婭點了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驕傲。
「沒錯!那幫舊貴族想囤積居,想用糧價來逼迫公署低頭。
「李維就陪他們玩。
「他先是示弱,讓那幫蠢貨以為我們手裡沒糧了,拚命抬高價格。
「等他們把家底都掏空了去囤糧的時候,李維直接拋出了那一百二十萬噸儲備糧。」
希爾薇婭做了一個手掌下切的動作。
「砰!
「糧價崩盤。
「那幫貴族手裡的糧食變成了不值錢的爛穀子,他們的資金鍊斷了,欠了一屁股債。
「這時候,公署出面了。
「我們不抓人,也不殺人。我們只是拿著合法的借據,去收購他們抵押的土地。
「至於那些普通農民……」
希爾薇婭聳了聳肩。
「當他們發現種地不如給公署打工賺多,而且公署還管飯管住的時候,他們比誰都積極地把那幾畝薄田租給了農業公司。
「這就是李維說的:『給他們一條更好的路,他們自然會扔掉手裡的爛泥巴』。」
貝拉沉默了許久。
她在腦海里推演著這一套在法蘭克實施的可能性。
很難。
非常難。
法蘭克的情況比奧斯特複雜多。
那裡沒有李維這樣的強權人物,也沒有經歷過如此徹底的權力洗牌。
法蘭克的自耕農階層非常龐大,他們視土地為生命。
而那些在地方有著影響力的農場主和貴族,更是盤根錯節。
「這就是我羨慕你們的地方。」
貝拉合上筆記,語氣中帶著一絲羨慕。
「你們有一張白紙。
「李維用鐵腕把這張紙擦乾淨了,所以你們可以畫出最美的圖畫。
「而我……」
貝拉嘆了口氣。
「我是在一張已經塗滿了污漬和補丁的舊布上修修補補。」
「那就把舊布燒了,換張新的。」
希爾薇婭隨口說道,語氣裡帶著李維式的冷酷。
「李維常說,不破不立。你現在是攝政公主,手裡有那個什麼復興基金,有錢,有大義。誰不聽話,就讓他出局。」
貝拉看著希爾薇婭。
這位曾經在只會瞎胡鬧的皇女,現在說起這些政治清洗的話題,竟然如此自然。
環境真的能改變一個人。
「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
貝拉翻開了筆記的另一頁。
上面寫著幾個大字——
【鐵道運輸部】。
「今天下午在編組站,我看到了那支部隊……我是說,那些警察。」
貝拉斟酌著詞句。
「他們穿著黑色的制服,背著步槍,每個人都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槍。
「在火車站,我看到一個試圖插隊的商人,只是被那個列車長瞪了一眼,就嚇連話都不敢說。
「那個列車長甚至沒有拔槍,他只是指了指牆上的時刻表。」
希爾薇婭笑了。
「那是鐵道警察。
「或者說,是帝國鐵路系統的守門人。
「在金平原,鐵路就是血管。
「李維說,血管里絕對不能有雜物。
「任何試圖在鐵路運輸上搞特權、搞腐敗,或者試圖阻礙列車準點運行的人,在鐵道警察眼裡,就是病毒。
「對於病毒,不需要審判,只需要清除。」
希爾薇婭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
窗外,雙王城的火車站燈火通明。
即使是在深夜,依然有列車在進出,汽笛聲隱約傳來。
「貝拉,你知道黑松林站嗎?」
希爾薇婭指著遠處的燈火問道。
「聽說過。」
貝拉點了點頭。
「只有把暴力壟斷在國家手裡,規則才能被執行。
「否則,所謂的時刻表,就是一張廢紙。」
貝拉聽著希爾薇婭的話,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在法蘭克看到的鐵路是什麼樣的?
那是私營公司的樂園。
不同的鐵路公司為了爭奪客源,互相拆台。
線路規劃混亂,甚至有的地方兩家公司的鐵路平行鋪設,卻不能互通。
列車晚點是家常便飯,車廂髒亂差,列車員收受賄賂,隨便讓人逃票或者加塞貨物。
如果要運送一批貨物從南到北,需要經過七八個公司的關卡,交七八次過路費。
這不僅僅是效率問題。
這是國力的問題。
「我明白了。」
貝拉的聲音變堅定起來。
她站起身,走到希爾薇婭身邊,和她並肩看著窗外的夜景。
「法蘭克需要改革。
「不僅僅是修幾條路,建幾個工廠那麼簡單。
「我們需要一場自上而下的,徹底的洗牌。」
貝拉轉過身,看著希爾薇婭,眼神灼灼。
「我們要建立自己的農業公司,把那些零散的土地集中起來,進行機械化耕作。這樣才能釋放出勞動力,讓他們進入工廠。
「我們要收回鐵路權,把那些吸血的私營公司全部國有化,建立統一的調度體系。
「我們要建立像你們公署這樣的高效行政機構,而不是讓那些只有家族徽章卻滿腦子稻草的貴族尸位素餐。」
說到這裡,貝拉停頓了一下。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更多的是決絕。
「但是,希爾薇婭。
「要在法蘭克做成這些事……會流血。
「流很多血。」
貝拉很清楚自己的國家。
法蘭克人不僅浪漫,而且暴躁。
那個國家的每一塊鋪路石下,都埋藏著革命的火種。
動了農民的土地,動了農場主的利益,動了資本家的鐵路。
這等於是在向整個法蘭克的既利益階層宣戰。
單靠她那個剛剛成立的國家復興基金,靠她那個還在𫄶褓中的王國政府,根本壓不住。
她手裡的槍太少了。
或者說,王室手裡的槍,並不完全聽王室的指揮。
那些將軍們大多出身貴族,他們本身就是改革的對象。
「所以……」
貝拉深吸了一口氣,向著希爾薇婭伸出了手。
「我需要幫助。」
「不僅僅是技術上的幫助,不僅僅是那三百個專家。」
貝拉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這間安靜的會客廳里迴蕩。
「當我在法蘭克舉起屠刀,開始清理那些阻礙國家機器運轉的腐肉時……
「我需要有人站在我身後,幫我震懾那些試圖反撲的瘋狗。
「我需要奧斯特的劍。」
希爾薇婭看著貝拉。
她從這位閨蜜的眼睛裡,看到了從未有過的野心和覺悟。
這不再是那個在舞會上優雅起舞的公主了。
這是一個準備為了國家的生存,不惜染紅雙手的女王。
希爾薇婭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走到桌邊,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紅茶,一飲而盡。
「李維說過。」
希爾薇婭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法蘭克是奧斯特最重要的盟友。
「不僅是因為你們有潛力,有市場。
「更因為,在這個群狼環伺的舊大陸,奧斯特不能孤軍奮戰。
「我們需要一個穩定的法蘭克。
「一個工業化的能夠和奧斯特在同一個頻率上運轉的法蘭克。
「而不是一個整天忙著換內閣、忙著鬧罷工的散裝貨。」
希爾薇婭重新看向貝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有著屬於霍倫皇室的霸氣,也有著屬於金平原執政官的自信。
「放心吧,貝拉。
「既然我們要搞煤鋼共同體,既然我們要把兩個國家的經濟捆綁在一起。
「那你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敵人。
「如果你擔心國內會亂……」
希爾薇婭指了指牆上的地圖,那是奧斯特與法蘭克的邊境線。
「我們在邊境上有軍隊。
「還有…在你們盧泰西亞叫什麼來著?社區互助委員會?那是皮埃爾的人吧。
「如果你下不去手,或者你的軍隊不聽話。
「我們可以借給你教官。
「甚至,如果有必要……」
希爾薇婭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我們的憲兵,也可以去法蘭克協助維持治安。
「反正現在的法蘭克,除了那面旗幟,也沒什麼東西是我們不能進的。」
這話如果換做任何一個國家的外交官來說,都是赤裸裸的侵略威脅。
但在此時此地,在兩個已經決定將國運捆綁在一起的女士之間,這卻是最堅實的承諾。
貝拉鬆了一口氣。
她知道,她賭對了。
她用那個煤鋼共同體的利益,換來了奧斯特的武力背書。
「謝謝。」
貝拉輕聲說道。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李維吧。」
希爾薇婭擺了擺手,重新癱回沙發里。
「那個傢伙……他早就把這一切都算好了。
「他把你弄上攝政公主的位置,讓你賺那十二億法郎,又讓你看到金平原的這一切。
「就是為了讓你自己說出這句話。
「他不喜歡強迫盟友。
「他更喜歡盟友自己意識到,只有跟著他的節奏走,才有活路。」
貝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是啊。
這就是李維;圖南。
那個看起來溫文爾雅,實則胸懷驚雷的男人。
他沒有逼迫法蘭克改革。
他只是展示了兩種未來:
一種是像奧斯特這樣,機器轟鳴,秩序井然,力量在鐵軌和煙囪中指數級增長。
另一種,是像三個月以前的法蘭克,在內耗和混亂中慢慢腐爛,最終被鄰居吞併。
作為一個理智的統治者,貝拉沒選。
「對了。」
希爾薇婭突然想起了什麼。
「既然決定要改革,那你回去之後打算先動哪一塊?
「鐵路?還是農業?」
「都不動。」
貝拉搖了搖頭,她的眼神變異常冷靜。
「那些太大了,牽一髮而動全身。我現在根基未穩,直接動這些,會翻船。」
「那你要動什麼?」
「教育。」
貝拉吐出兩個字。
「教育?」
希爾薇婭有些意外。
「沒錯,教育。」
貝拉解釋道。
「李維在索邦大學的演講提醒了我。
「法蘭克的年輕人,那些學生,他們才是最活躍、最渴望變革,也最容易被煽動的力量。
「以前,他們被革命黨組織,成了街壘戰的主力。
「現在,我要把他們變成我的力量。
「我要改革大學,把那些只知道談論哲學和藝術的課程減少,增加工程學、機械學和管理學。
「我要改組像你們那樣的軍校和技校。
「我要把這十二億法郎,撥出一部分砸進學校里。」
貝拉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
「李維在金平原用一年時間培養了一批年輕的官僚。
「我也需要。
「我不能指望那些舊貴族去執行我的命令。
「我需要一批新的懂技術的,渴望階級躍升的年輕人,去充當我的手腳。
「等這批人成長起來了,等他們進入了政府、軍隊和工廠。
「那時候,才是我對那些舊勢力動手的時候。」
希爾薇婭聽著,眼中流露出讚賞的神色。
「很聰明。」
希爾薇婭評價道。
「李維說過,誰掌握了青年,誰就掌握了未來。
「看來這一趟,你學到的不僅僅是種地和修路。」
「畢竟學費那麼貴。」
貝拉開了個玩笑,指了指那列火車上拉回來的廢鐵和人才。
「三百個頂尖人才,加上那麼多設備。
「我要是再不學聰明點,法蘭克就要被你們搬空了。」
兩人相視一笑。
之前的沉重話題所帶來的壓抑感,在這一刻消散了不少。
「好了,不談這些了。」
希爾薇婭打了個哈欠。
「反正你還要在金平原待幾天。
「明天……明天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哪裡?」
貝拉好地問道。
「靶場。」
希爾薇婭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赫爾曼那個瘋子除了搞發動機,最近還弄出了一些新玩具。
「李維說那是給步兵準備的小禮物。
「既然你要搞改革,那你肯定需要一支強大的軍隊。
「去看看吧。
「看看未來的戰爭是怎麼打的。
「這或許能讓你在面對那些不聽話的將軍時,更有底氣一些。」
貝拉點了點頭。
她確實對奧斯特的軍事技術充滿了好。
「好,我去。」
貝拉答應道。
夜色更深了。
金穗宮的鐘聲敲響了十二下。
兩個年輕的女性統治者,在這個寧靜的夜晚,在一杯紅茶的熱氣中,敲定了法蘭克王國未來十年的國策。
她們的聲音很輕。
但她們談論的內容,卻足以讓整個法蘭克王國天翻地覆。
而這一切的源頭。
都指向了郊外那個此刻正埋首於文件堆中的男人。
希爾薇婭看著窗外雙王城的夜景。
這座城市正在沉睡,但它的心臟,那些工廠和鐵路,卻在徹夜轟鳴。
「貝拉。」
「嗯?」
「你說,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贏了。」
希爾薇婭的聲音變有些飄渺。
「如果奧斯特和法蘭克真的聯手控制了整個舊大陸。
「那時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貝拉想了想。
她想起了李維描述過的那個畫面。
沒有飢餓,沒有瘟疫,機器代替了苦力,魔法服務於生產。
雖然冷酷,雖然缺乏溫情,但卻充滿了秩序的美感。
「我不知道。」
貝拉輕聲說道。
「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一個……不再需要我們在深夜裡,為了生存而算計人心的世界。」
希爾薇婭笑了。
「希望如此吧。」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睡覺!
「明天還要早起。
「讓那幫法蘭克學者好好休息一晚,從明天開始,赫爾曼可是要拿著鞭子在後面催工了。
「既然來了金平原,就別想再過那種喝著咖啡聊天的日子了。」
「這正是他們需要的。」
貝拉也站起身。
「也是法蘭克需要的。」
兩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走廊里的燈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很長。
在她們身後,那張掛在牆上的舊大陸地圖,在夜色中顯格外清晰。
奧斯特和法蘭克。
這兩個曾經的宿敵,如今在命運的齒輪下,開始咬合在了一起。
而在地圖的東方。
那個龐大的大羅斯帝國,依然像一頭巨熊,在沉睡中發出威脅的鼾聲。
今晚,金穗宮很安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