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我牙疼!
四月二十五日。
皇家專列平穩地行駛在從帝都貝羅利納前往金平原大區的幹線上。
窗外的景色已經從帝都周邊那種煙囪林立和煙霧繚繞的工業灰暗,逐漸過渡到了中部平原那令人心曠神怡的嫩綠。
在列車中段的幾節二等車廂里,坐滿了操著法蘭克口音的人。
他們大多衣著樸素,有的甚至可以說是寒酸。
領口的磨損、袖口的墨跡,以及那種長期處於困頓中特有的焦慮神情,都深深地刻在他們的臉上。
這些人是法蘭克王國的過剩人才。
他們是盧泰西亞大學裡因為經費削減而被解聘的講師。
還有私人實驗室倒閉後流落街頭的鍊金術士。
以及懂機械設計但因為沒有貴族推薦信而只能去碼頭扛大包的工程師。
在法蘭克那個等級森嚴且正處於動盪恢復期的社會裡,他們是無用的人。
但在李維眼中,他們是比黃金還要珍貴的燃料。
李維利用法蘭克國家復興基金的招聘渠道,用一份穩定的薪水,一間獨立的公寓,和不限制研究方向的承諾,將這三百多名技術知識分子打包帶回了奧斯特。
他們將填補金平原公署工業化進程中最大的一塊短板,也就是中層技術人才。
而在更後方的貨運車廂里,則堆滿了沉重的木箱。
那裡面裝著赫爾曼院長點名要的特產。
有從法蘭克科學院合法收購的精密光學磨床圖紙,有幾個已經破產的私人實驗室里拆下來的高純度鍊金提純設備,甚至還有幾台雖然老舊但設計思路清的原型機。
這些東西在法蘭克人眼裡是廢鐵,但在奧斯特的標準化工業體系下,它們會被拆解、分析、逆向測繪,最終變成新的生產力。
貝拉公主的考察團也在車上。
這位法蘭克王國的宮廷秘書長坐在特等車廂里,正透過車窗看著飛逝而過的奧斯特大地。
金平原是她此行的最後一站,也是李維為她準備的最後一課,去看看一個完全由李維構建起來的統治模型,到底是如何運轉的。
此時,車廂另一頭的私人包廂內。
李維正坐在書桌前,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茶。
他沒有去欣賞窗外的風景,也沒有去和希爾薇婭或者貝拉閒聊。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上。
文件的封面上印著【絕密;婆羅多戰區;四月綜合簡報】。
這是帝國憲兵司令部、外交部、殖民地事務部以及婆羅多通用貿易公司三方情報的匯總。
李維翻開第一頁。
他需要復盤。
他也需要知道,他在次大陸點的那把火,到底燒到了什麼程度。
不僅要看結果,還要看過程,看每一個細節的演變,以此來修正接下來的戰略投入。
李維拿起鋼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時間軸。
【一八九六年四月十四日】
與此同時,婆羅多總督帕默子爵的報復行動開始落地。
在帕默的授意下,金蓮教派在海拉巴貧民窟及周邊三個城鎮,發動了針對沙瑪教派的淨化行動。
根據發回的目擊報告,這是一場有組織的屠殺。
暴徒在阿爾比恩駐軍的默許下,燒毀了七百多間房屋,處決了超過一千名所謂的異教徒。
街頭的排水溝里流淌的不是污水,而是血。
阿爾比恩人試圖用這種極端的恐怖,逼迫底層民眾交出阿克巴;汗和那批被劫走的貨物與金鎊。
【一八九六年四月十五日】
高壓政策失效,或者說,產生了反向效果。
仇恨的種子在烈火中發芽了。
海拉巴的倖存者開始大量逃亡。
他們沒有像帕默子爵預期的那樣因為恐懼而屈服,反而因為絕望而變狂熱。
數千名失去家園和親人的青壯年湧入荒野和山區。
阿克巴;汗的隊伍在短短兩天內到了一部分擴充。
雖然這些人手裡拿著的是鋤頭和木棍,但他們的眼睛裡燃燒著不死不休的怒火。
【一八九六年四月十八日】
古普塔已成功撤離至卡拉以北三百公里的山區據點,蘇庫爾。
這裡是濕婆河的交通要道,地形複雜,且位於多個土邦的交界處,屬於阿爾比恩統治力量的薄弱地帶。
古普塔打算在此建立婆羅多自由貿易區,將之當做後勤基地。
同一天,古普塔兌現了他的承諾,向阿克巴;汗移交了第二批物資。
除了常規的彈藥和藥品外,這批物資里包含了一個關鍵性的東西,也就是他一開始藏起來的五十門老式大口徑前裝滑膛臼炮,以及一千發黑火藥開花彈。
這些笨重的大傢伙其實是【五月花號】第一批運抵的貨物,一直壓在倉庫底,古普塔之前嫌它們太重和落後沒拿出來,但現在則成了叛軍眼裡的神器。
奧斯特與法蘭克派出的幾名退役炮兵教官開始對阿克巴挑選出來的機靈士兵進行速成培訓。
【一八九六年四月二十日】
婆羅多諸王盟入場。
這是李維最關注的一個變量。
在海拉巴大劫案之前,這些給阿爾比恩人當狗,並領著年金過日子的土邦王公們,一直處於觀望狀態。
他們貪婪、軟弱,既恨阿爾比恩人,又怕失去現在的富貴。
但在知高階法師被爆頭,看到五萬金鎊被劫走,看到阿爾比恩人焦頭爛額之後,這些牆頭草動搖了。
或者說,他們聞到了血腥味,想要分一杯羹。
以邁索爾和馬拉塔的幾位廢王為首,他們通過秘密渠道聯繫上了古普塔。
古普塔在簡報中寫道:
「他們很謹慎,不敢直接出兵,也不敢公開表態。但他們提供了錢和情報。
「他們在四月二十日當天,向我們的秘密帳戶匯入了首筆二十萬金鎊的自由捐贈,並提供了阿爾比恩在蘇庫爾地區棉花中轉站的詳細布防圖。
「他們只有一個要求:
「把事情鬧更大,大到讓女皇覺在婆羅多維持直接統治不划算,從而讓土邦王公們獲更大的自治權。」
李維在「二十萬金鎊」這個數字上畫了個圈。
這筆錢是個好消息,有內部人出錢,就說明戰爭會從外部輸血,朝著內部循環發展。
【一八九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阿爾比恩的軍事圍剿開始。
賽克斯中將調集了第十九廓爾喀步槍團、旁遮普騎兵團以及兩個本土步兵營,共計八千人,試圖對阿克巴;汗的武裝進行合圍。
阿爾比恩人的戰術是依託鐵路和公路,步步為營,重炮開路。
然而,阿克巴根本不跟他們打正面。
他們還做不到真正化整為零,但他們比阿爾比恩地走狗嚮導更清楚哪裡更好躲和更噁心。
他們開始在噁心人的地方襲擊補給車隊,破壞橋樑,打冷槍。
阿爾比恩的正規軍就像是一頭笨重的大象,每次雖有收穫,打完就發現一腳踩下去的全是狗屎。
【一八九六年四月二十四日:蘇庫爾夜襲】
這是繼海拉巴大劫案之後的第二次襲擊。
也是那批老古董臼炮的第一次實戰亮相。
目標,蘇庫爾棉花中轉站。
這裡堆積著阿爾比恩皇家紡織公司從濕婆河流域收購的十萬噸原棉,等待裝船運往倫底紐姆。
防守方是一個阿爾比恩步兵連,配備兩挺重機槍,築有堅固的圍牆和碉堡。
按照常規打法,缺乏攻堅武器的叛軍面對這種硬骨頭只能繞著走。
但這一次,古普塔把那批沉重的鐵疙瘩拖出來了。
大概是凌晨兩點。
阿克巴的幾十個剛學會怎麼填裝發射藥和插引信的農民,推著那些沉重的鑄鐵臼炮,潛伏到了距離中轉站五百米外的一片樹林窪地里。
這些老舊的攻城武器射程近、精度差,但在這種距離上,用來對付固定目標綽綽有餘。
嗵、嗵、嗵……
沉悶的發射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幾十枚圓滾滾的黑火藥開花彈以極高的拋物線彈道,越過了讓機槍引以為傲的射界,也就是那高聳的圍牆,準不準不清楚,反正量多管飽……
於是爆炸引燃了棉花。
火光沖天。
阿爾比恩的守軍驚慌失措。
他們習慣了直射火力的威脅,習慣了依靠圍牆和機槍封鎖視線。
但這種雖然原始,卻能隔著牆往裡扔火球的打法徹底打破了他們的防禦邏輯。
他們試圖還擊,但重機槍根本打不到躲在窪地里的炮位。
緊接著,是第二輪齊射。
十萬噸棉花化作了一片火海。
大火燒了整整一天一夜,連濕婆河的水都被映紅了。
這一戰,守軍傷亡輕微,但經濟損失超過三十萬金鎊。
更重要的是,阿爾比恩人發現,他們的據點不再安全了。
【一八九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阿爾比恩的戰略調整。
蘇庫爾夜襲,讓帕默子爵開始急眼了。
他迫切地想要速戰速決,以保住他的政治生命。
情報顯示,阿爾比恩陸軍部已下令,從本土以及豐饒大陸殖民地緊急抽調十二個法師小組前往婆羅多。
同時,皇家海軍婆羅洋艦隊的巡邏力度加強了三倍。
李維合上了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下巴。
「很好。」
他輕聲自語。
局勢的發展完全符合,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期。
海拉巴打破了神話,蘇庫爾燒毀了財源。
短短半個月,阿爾比恩在婆羅多的統治基石,也就是威懾與利潤,雙雙開始動搖。
雖然現在不算特別爆,但這是很好的開頭。
特別是最後一條情報……
從本土和豐饒大陸抽調法師。
這就是李維最想看到的。
阿爾比恩雖然龐大,但它的力量也是有限的。高階法師不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每一個被派往婆羅多的法師,都意味著阿爾比恩在舊大陸、在本土的防禦力量被削弱了一分。
這就是放血。
用奧斯特淘汰的舊軍火,甚至用幾十門本該回爐重造的鑄鐵臼炮,去消耗阿爾比恩昂貴的魔法力量和財政預算。
這是一筆回報率驚人的買賣。
但李維並沒有因此而感到輕鬆。
因為他知道,阿爾比恩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一旦真正運轉起來,其反撲的力量將是恐怖的。
古普塔和阿克巴;汗能撐多久?
三個月?
半年?
「足夠了。」
李維在心裡計算著。
只要能撐過這個夏天,只要能讓阿爾比恩今年的棉花運不回去,導致倫底紐姆的紡織工廠停工,導致金融城的股票下跌。
那麼,以利益為導向的阿爾比恩資產階級就會倒逼政府調整政策。
他們會尋求妥協,尋求穩定。
而那時候,就是奧斯特把手伸更長的時候。
李維將這份文件收好,隨手拿起了壓在茶杯底下的另一份電報。
這份電報的來源很有意思。
發報地點是卡拉,但內容關於合眾國。
電報里說,最近一周,有很多持有合眾國護照的商人在港口頻繁活動,甚至還有合眾國情報部門的影子。
他們沒有急著做生意,反而是在大量收集關於海拉巴大劫案和蘇庫爾夜襲的細節。
甚至有人試圖接觸古普塔在卡拉留下的外圍代理人,開出高價,只想買一份所謂的游擊隊教官手冊。
「想偷師?」
李維看著電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來那位摩根總統的鼻子很靈,反應也很快。
合眾國之前走的那條工業模仿魔法的路線,也就是那種試圖讓農夫拿著魔改左輪就能施法的路子,在看到舊大陸的塹壕戰後,已經意識到不行了。
他們發現路走歪了。
所以現在,看到奧斯特在婆羅多用舊軍火搞出來的動靜,看到那群土匪拿著落後武器竟然能把強大的阿爾比恩正規軍搞焦頭爛額。
他們急了。
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饑渴的求知慾。
他們迫切地想要知道,奧斯特到底是用了什麼戰術,是什麼樣的破壞藝術,能產生這種以弱勝強的效。
「想學啊……」
李維將電報折好。
「那就吊著他們。」
李維很清楚合眾國的心思。
他們看阿爾比恩不順眼,做夢都想把這個世界霸主拉下馬,取而代之。
但同時,他們也絕不希望婆羅多變成奧斯特和法蘭克的後花園。
他們想要混亂,想要一個誰也控制不了的爛攤子,這樣他們才能兩頭通吃。
既然如此,那就給他們一點甜頭,讓他們以為自己能學到點什麼,讓他們以為自己能在這個亂局裡分一杯羹。
只有讓他們覺自己有利可圖,他們才會更積極地在國際上給阿爾比恩下絆子。
與此同時——
咚、咚……
敲門聲並不重,但就是很隨意。
李維甚至不需要用精神力去感知,光是聽這個敲門的頻率,就知道門外站著的人是誰。
如果是理察,那傢伙會把門板拍震天響,仿佛是要去拆遷。
如果是可露麗,敲門聲會非常克制,那是她在公署養成的職業習慣。
而這種聽起來隨意,卻又帶著一種不管你同不同意都要進來的理直氣壯的敲門聲,全天下只有一個人。
「進來吧,門沒鎖。」
李維把手裡的鋼筆插回筆筒,順手將那份關於婆羅多戰區的絕密簡報塞進了抽屜里。
門把手被擰開。
一道銀色的身影閃了進來,然後反手把門關上,動作行雲流水。
希爾薇婭背著雙手,靠在門板上,看著李維。
她今天沒有穿那種繁瑣的宮廷長裙,也沒有穿她在金平原常穿的騎馬裝。
而是穿了一件很簡單的白色絲綢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修身長褲,腳上踩著一雙軟底的小羊皮靴。
這身打扮很居家,也很放鬆。
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慵懶。
「忙完了?」
希爾薇婭眨了眨那雙湛閃亮的眼睛,視線在李維那個已經收拾乾淨的書桌上掃了一圈。
「剛忙完。」
李維向後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怎麼樣?貝拉那邊安排好了?」
「別提了。」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走到旁邊的沙發上,毫無形象地把自己扔了進去,整個人陷在柔軟的坐墊里。
「她簡直就是個工作狂,比你還誇張。
「從上車開始,她就拉著那些隨行的法蘭克專家開會,討論什麼奧斯特模式在法蘭克本土化的可行性。
「剛才還非要拉著我去貨運車廂,去數那幾個破箱子,生怕那幾台鍊金設備在路上被顛壞了。
「拜託,那是廢鐵,又不是雞蛋。」
希爾薇婭抓過沙發上的抱枕,抱在懷裡,下巴抵在抱枕上,一臉的無聊。
「我跟她說,那些東西到了金平原,赫爾曼那個瘋子會把它們拆成零件,她這才放過我。」
李維笑了。
他能想像那個畫面。
貝拉是個責任感極強的人,現在的她,快要進化成可露麗那個模樣了,恨不把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
「她也是為了法蘭克。」
李維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水櫃前,給希爾薇婭倒了一杯溫水,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茶。
「謝謝。」
希爾薇婭接過水杯,抿了一口。
「我知道她是為了法蘭克……」
她抬起頭,看著李維。
李維端著茶杯,靠在書桌邊緣,看著這位帝國皇女。
「我記某人上車前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在車上好好補覺,把在帝都缺的覺都睡回來。」
「睡不著嘛。」
希爾薇婭理直氣壯地說道。
「這床太軟了,而且這晃晃悠悠的,根本睡不踏實。」
其實是因為興奮。
離金平原越近,希爾薇婭的心情就越好。
對於她來說,帝都雖然繁華,雖然那是她的家,但金平原不一樣。
那是她的地盤。
是她和李維一手建立起來的基本盤。
在那裡,她是自由的。
「李維。」
希爾薇婭突然喊了一聲。
「嗯?」
「過來坐。」
希爾薇婭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李維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私人包廂的空間雖然比普通車廂大,但沙發其實並不寬敞。
兩人坐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
李維能聞到希爾薇婭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
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種很清新的,像是雨後森林裡的味道。
「怎麼了?」
李維問道。
希爾薇婭沒有說話。
她側過身,看著李維的側臉。
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在李維的臉上打出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光。
希爾薇婭突然覺,這個男人真的很好看。
不是那種陰柔的帥氣,而是一種沉穩鋒利,讓人看一眼就覺安心的好看。
「你在想什麼?」
李維被她看有點不自在。
「在想那三百個人。」
希爾薇婭隨口找了個話題。
「就是你在二等車廂里塞的那幫法蘭克倒霉蛋。」
「他們不是倒霉蛋。」
李維糾正道。
「他們是技術火種。」
「是是是,火種。」
希爾薇婭敷衍地點點頭。
「我就好,你把這三百個書呆子弄到金平原去,打算怎麼用?這幫人可是大學講師和工程師,讓他們去擰螺絲,是不是有點浪費?」
「當然不是去擰螺絲。」
李維喝了一口茶,解釋道。
「工廠生產需要的是工人,但維護工廠生產,改進工藝,以及設計新產品,需要的是腦子。
「赫爾曼雖然是個天才,但他只有一個人。
「他不可能把所有的圖紙都畫完,也不可能盯著每一個生產環節。
「這三百個人,就是去充當赫爾曼的大腦延伸。
「他們會成為各個工廠的技術主管,成為實驗室的研究員,甚至是成為技校的老師。
「希爾薇婭,你要明白。
「工業化不僅僅是機器的堆砌,更是技術人口的積累。
「我們在金平原只有兩年時間,哪怕我們現在開始辦學校,培養出來的學生要成才也五年後了。
「我們可以耐心等。
「但也要引進人才,加快發展,少走彎路。」
李維說很認真。
希爾薇婭托著下巴,靜靜地聽著。
其實她對工業化的細節並不感興趣。
她只是喜歡聽李維說話。
喜歡看他在談論這些宏大構想時,眼睛裡閃爍的那種光芒。
那種自信,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讓她著迷。
「行吧,反正我不懂。」
等李維說完了,希爾薇婭笑了笑。
「只要你覺有用,那就行。
「反正那是我的地盤,也是你的地盤。
「你想怎麼折騰都行。」
她伸了個懶腰,身體順勢往李維那邊靠了靠。
幾乎是半個身子都貼在了李維的胳膊上。
「李維。」
「又怎麼了?」
「你說大羅斯那邊會急眼嗎?」
希爾薇婭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擔憂。
「還沒到時候。」
李維搖了搖頭。
「婆羅多那邊已經在打了,只不過不用我們流血。
「至於本土……
「等到大羅斯反應過來,徹底急眼的時候。
「大概也是明年的這個時候了……而那個時候,我們的部隊已經完成進化,等到這三百個法蘭克人的腦子變成工廠里的產品,等到林塞大區的鐵路網和金平原連成一片……」
李維發現希爾薇婭開始躍躍欲試了。
「怎麼?手癢了?」
「有點。」
希爾薇婭誠實地點點頭。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
指尖上,一絲細小的電弧在跳動。
「感覺身體都要生鏽了。」
她突然轉過身,面對著李維。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
近到李維能看清她長長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臉上。
「李維。」
「嗯?」
「陪我練練?」
希爾薇婭的眼睛亮晶晶的。
「就在這兒?」
李維看了一眼狹窄的包廂。
「你想把這節車廂炸了嗎?這可是皇家專列,而且後面還有你的寶貝廢鐵。」
「不是那種練。」
希爾薇婭狡黠地笑了笑。
「是那種……不用魔法的練。」
說著,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維的衣領。
然後,用力一拉。
李維沒有防備,或者是根本沒想防備。
他的身體順勢前傾。
兩人的臉瞬間貼在了一起。
鼻尖對著鼻尖。
「嗯?!」
李維無奈地看著她。
「這屬於襲擊長官。」
「我是皇女,你是我的幕僚長,按級別我才是長官。」
希爾薇婭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挑釁,也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車廂里的空氣突然變微妙起來。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陽光在車廂里投下斑駁的光影。
只有列車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哐當聲。
李維看著近在咫尺的希爾薇婭。
他能看到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也能看到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還有那雙泛著水潤光澤的嘴唇。
他沒有推開她。
這一路走來,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君臣,也超越了盟友。
那是一種不需要言語就能明白的默契。
也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情愫。
「那你想怎麼練?」
李維的聲音有些低沉。
「這樣練……」
希爾薇婭輕聲說道。
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頭微微揚起。
那是一個索吻的姿勢。
大膽,熱烈,又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羞澀。
李維笑了笑。
他伸出手,輕輕扶住她的後腦勺。
手指穿過那如銀河般順滑的長髮。
他低下頭,慢慢地湊了過去。
距離越來越近。
五厘米。
三厘米。
一厘米。
呼吸交纏在一起。
就在兩人的嘴唇即將觸碰到的那一瞬間。
就在這氣氛烘托到頂點,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演一場曠世之戀的時候。
哐當——!!!
列車突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晃動,而像是車輪碾過了一個巨大的道岔,或者是鐵軌上有個坑。
整個車廂猛地向上跳了一下,然後又重重地落下。
物理慣性在這個時候發揮了它無情的作用。
希爾薇婭是揚著頭的,身體重心本來就不穩。
李維是低著頭的。
這一顛,兩人的頭顱就像是兩顆相向而行的炮彈。
沒有任何緩衝。
沒有任何減速。
咚!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不是嘴唇碰嘴唇那種柔軟的觸感。
而是骨頭撞骨頭,牙齒撞肉那種實打實的撞擊。
「唔!!!」
希爾薇婭猛地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她眼裡的深情和羞澀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懵逼,以及劇烈的疼痛。
她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後彈開。
雙手捂住嘴巴,整個人縮進了沙發角落裡。
「痛痛痛痛痛!!!」
希爾薇婭發出一連串含混不清的慘叫。
李維也不好受。
他捂著自己的下巴,倒吸了一口冷氣。
剛才那一下,希爾薇婭的下牙床狠狠地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塊磚頭砸中了一樣。
「沒事吧?」
李維顧不上自己下巴上的疼,趕緊湊過去看希爾薇婭。
「嗚嗚嗚……」
希爾薇婭捂著嘴,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藍眼睛裡全是水霧,看起來委屈極了。
「舌頭……好像咬到了……」
她大著舌頭說道,聲音聽起來含含糊糊的,像是嘴裡含了個東西。
「我看看。」
李維伸手拉開她的手。
「張嘴。」
「啊……」
希爾薇婭乖乖地張開嘴。
李維湊近仔細看了看。
還好,沒有出血。
只是下嘴唇內側被牙齒磕破了一點皮,有些紅腫。
舌尖也稍微有點紅,估計是剛才那一下慣性太大,牙齒合攏的時候順帶給了一口。
「還好,沒破相。」
李維鬆了一口氣。
「就是有點腫,可能這兩天吃飯會有點疼。」
「都怪你!」
希爾薇婭氣鼓鼓地瞪著李維,一隻手捂著腮幫子,一隻手指著李維的鼻子。
「誰讓你下巴那麼硬的!你是鐵做的嗎!」
「殿下,講點道理。」
李維揉著自己同樣紅腫的下巴,哭笑不。
「是你自己湊上來的,而且是這破車的問題,這也能怪我?」
「就怪你!就怪你!」
希爾薇婭開始耍賴了。
她現在疼厲害,而且更重要的是……
太丟人了!
剛才氣氛那麼好!
那麼完美!
本來應該是一個浪漫且可以載入史冊的吻!
結果變成了一次頭槌攻擊!
這要是傳出去,她帝國第二皇女的面子還要不要了?
她以後還怎麼在李維面前保持那種高貴冷艷的形象?
「好好好,怪我。」
李維看著她那副炸毛的樣子,只能舉手投降。
「怪我不該長下巴,怪我沒提前預判鐵軌的情況。」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倒了一點涼水,輕輕敷在希爾薇婭的嘴唇上。
「敷一下,消消腫。」
冰涼的手帕貼在滾燙的嘴唇上,疼痛稍微緩解了一些。
希爾薇婭哼哼唧唧地靠在沙發上,任由李維伺候著。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李維,看著他專注的眼神,心裡的那點火氣又慢慢消了。
算了。
反正……
也算是親密接觸了吧?
雖然接觸的方式有點硬核。
就在兩人保持著這種詭異而又溫馨的姿勢時。
哢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再次響起。
李維和希爾薇婭同時僵住了。
門開了。
可露麗站在門口。
她手裡抱著一疊厚厚的文件,依然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打扮,深灰色的長裙,頭髮盤一絲不苟。
「李維,關於那批實驗設備的清單……」
可露麗的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房間裡的景象。
李維半跪在沙發前,手裡拿著一塊濕手帕,正按在希爾薇婭的嘴上。
希爾薇婭癱在沙發上,衣衫稍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兩坨紅暈,眼角還掛著淚珠。
兩人的姿勢,怎麼看怎麼怪。
空氣凝固了。
三個人,六隻眼睛,在狹窄的空間裡交匯。
李維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希爾薇婭則是瞬間瞪大了眼睛,想要解釋,卻因為嘴疼說不出話來。
「唔……唔唔!」
可露麗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從李維紅腫的下巴,移到了希爾薇婭紅腫的嘴唇上。
作為金平原最精明的財政官,她的腦子轉比算盤還快。
幾乎是一瞬間,她就還原了案發現場。
「嗬。」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的笑聲,從可露麗的喉嚨里溢了出來。
她並沒有轉身離開,也沒有露出什麼驚訝的表情。
她就像是什麼都沒看懂一樣,淡定地走進了房間,把文件放在書桌上。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沙發上的兩人。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種表情,既無辜,又腹黑。
「怎麼了?」
可露麗明知故問道。
她的目光落在希爾薇婭那張寫滿了「我很委屈但我不說」的臉上,語氣關切,但眼神里全是戲謔。
「希爾薇婭殿下,您的嘴怎麼腫了?是被蟲子咬了嗎?」
李維無奈地扶住額頭。
他知道,可露麗絕對看出來了。
這位粉頭髮的小姐是在報復。
報復希爾薇婭平時總是在工作時間來打擾他。
希爾薇婭也聽出了可露麗話里的調侃。
她的臉瞬間漲紅了。
既是因為羞恥,也是因為不甘心。
她一把推開李維的手,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
她想要保持皇女的威嚴,想要反擊回去。
但嘴唇剛一動,那鑽心的疼就讓她破防了。
所有的氣勢在這一刻都化為烏有。
希爾薇婭捂著腮幫子,眼淚汪汪地看著可露麗,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無辜的李維。
最後,她只能憋屈又可憐兮兮地喊了一句:
「我牙疼!」
看著這位平日裡威風凜凜,剛才還在大談特談要手撕大羅斯的金平原執政官。
此刻卻像個偷吃堅果崩了牙的小松鼠一樣捂著腮幫子哼哼唧唧……
李維無奈地揉著自己同樣遭殃的下巴,與旁邊明明嘴角瘋狂上揚卻還要努力維持一本正經表情的可露麗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別偷笑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