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去贏下這個世界
中午十二點。
貝羅利納的街道在正午的陽光下顯格外喧囂,剛剛結束的陸軍大學演講似乎還在城市的上空迴蕩著某種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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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黑色的皇家馬車行駛在返回樞密院的路上。
車廂內的隔音效果很好,將外面的嘈雜隔絕了大半,只剩下馬蹄敲擊石板路的有節奏的聲響。
希爾薇婭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眉頭微微皺著。
她還在回想剛才在講台發生的一幕。
李維不僅用那個殘酷的理論震懾了所有人,更是在最後關頭,毫無徵兆地向軍隊中最敏感的神經,也就是軍官對下的體罰紀律開了一槍。
這件事,李維事前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連一直幫他算帳的可露麗都不知道。
希爾薇婭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威廉皇太子。
皇太子殿下此刻正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似乎心情不錯,甚至嘴裡還哼著一段不知名的旋律。
「你不生氣嗎?」
希爾薇婭終於忍不住問道。
威廉皇太子睜開眼睛,有些意外地看著妹妹:「生氣?我為什麼要生氣?」
「畢竟整頓軍紀這件事,他也沒跟我們私底下通氣啊……」
希爾薇婭有些擔憂地說道。
「他在講台上公然挑戰那些老派軍官的權威,甚至可以說是羞辱了施泰因上校那一派人……這件事要是鬧大了,反彈會很厲害。而且,這看起來像是他在擅作主張,作為臣子,這有點……」
希爾薇婭沒有說出那個詞……
【越權】
但她的意思很明白。
在政治場上,這兩年她看到了很多,尤其是下屬給上級製造驚喜,通常都不是什麼好事,哪怕初衷是好的。
聽到這話,威廉皇太子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後甚至笑出了聲,在這個封閉的車廂里顯格外爽朗。
「哈!希爾薇婭,你啊……」
威廉皇太子搖了搖頭,臉上掛著一種看透了一切的愉悅。
「那不就是說明,這不是我們的示意嗎?」
「什麼意思?」
希爾薇婭不解。
威廉皇太子坐直了身子,收斂了一些笑容,開始給妹妹剖析這裡的政治邏輯。
「你想想,如果李維今天在台上講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經過我審批的,都是代表皇室意志的,那結果會是什麼?」
威廉皇太子沒等希爾薇婭回答,就自己給出了答案。
「結果就是,那些老派軍官,那些被觸動了利益的軍事貴族,他們會把怨氣撒在誰頭上?
「撒在皇室頭上!
「他們會覺,是霍倫家族想要剝奪他們的特權,是未來的皇帝想要把他們變成只會聽命令的機器,皇室不再尊重他們的傳統和榮譽。
「這會在軍隊和皇室之間製造裂痕。
「但現在呢?」
威廉皇太子攤開手。
「李維是擅自發難的。
「他是一個狂妄的、激進的、不懂規矩的年輕人,仗著自己的功勞,仗著那一套冷冰冰的數據邏輯,向傳統發起了挑戰。
「那麼,出了錯,是他李維背鍋。
「那些老傢伙只會恨李維,只會罵他是沒有教養的暴發戶,是破壞軍隊傳統的異端。
「他們不會恨皇室,甚至還會跑來向我們哭訴,請求我們管管這個瘋子。
「而如果弄好了呢?」
威廉皇太子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
「如果軍隊真的如李維所說,變成了高效的戰爭機器,戰鬥力提升了,那我們皇室作為軍隊的最高統帥,自然是跟著沾光,享受改革的紅利。
「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我為什麼要生氣?」
希爾薇婭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確實,從利益角度來看,李維這樣做,完美地把自己變成了一道防火牆,隔絕了改革帶來的政治高溫。
「而且,我覺沒什麼不好。」
威廉皇太子重新靠回椅背,眼神變深邃。
「李維剛用總體戰的理論征服了總參謀部的那幫大腦,如果他緊接著又去討好那些帶兵的軍官,搞上下一致擁護他……
「希爾薇婭,那才是最讓我睡不著覺的情況。」
威廉皇太子的話很直白,直白到有些冷酷。
作為儲君,他必須考慮權力的平衡。
今天上午,赫爾穆特元帥對李維的態度已經從懷疑變成了欣賞,甚至可以說是某種程度上的默許。
如果李維再不去罪一下施泰因上校代表的舊軍官團,那他在軍隊裡的聲望就太高了。
高到可能會威脅到皇權的程度。
「所以,他轉頭就去罪人。」
威廉皇太子分析道。
「他剛把一幫人拉上戰車,立刻就踹了另一幫人一腳。
「這樣一來,軍隊裡就分成了兩派。
「一派是信奉總體戰、追求效率的技術軍官和參謀;另一派是維護舊傳統、強調等級和體罰的舊軍官。
「這兩派會因為李維而鬥起來。
「而皇室,就可以安穩地坐在裁判席上,看著他們斗,並且在關鍵時刻拉偏架。
「這就是政治,希爾薇婭。」
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希爾薇婭看著自己的哥哥。
她發現威廉在談論這些權謀算計的時候,並沒有那種陰暗的感覺,反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職業素養。
他是未來的皇帝,這是他的本職工作。
不用去分析李維為什麼這樣做,也不用去管李維是不是故意在演戲。
只要結果對皇室有利,那就是好的。
「不過……」
威廉皇太子突然話鋒一轉。
他看著帝國樞密院的方向,像是隱約看到了那座代表著文官權力的建築在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
「你知道我最欣賞李維的地方是哪裡嗎?」
希爾薇婭來了興趣,她轉過頭:「哦?什麼?是因為他能幹?還是因為他總能給你帶來驚喜?」
「都不是。」
威廉皇太子搖了搖頭。
他收回目光,看著希爾薇婭,臉上的表情變前所未有的認真。
「是擔當。」
威廉皇太子吐出了這個詞。
「擔當?」
「對,擔當。」
威廉皇太子嘆了口氣,似乎在感慨,又似乎在回憶。
「在這個帝國里,聰明人很多。
「像調去金平原的赫爾曼那樣懂技術的,像克勞塞維茨大臣那樣懂外交的,甚至像洛林大臣那樣懂算帳的,都不缺。
「但是,像李維這樣,既有能力把事情看透,又有擔當站在最前面去衝鋒的人,太少了。」
威廉皇太子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你知道大部分官僚是怎麼做事的嗎?
「他們會寫一份漂亮的報告,分析利弊,列出一二三四條建議。
「然後把報告遞交給我,或者是父皇。
「如果你問他們該怎麼做,他們會說:『全憑陛下聖斷!』。
「如果事情辦成了,他們會搶著寫回憶錄,說那是他們的功勞。
「如果事情辦砸了,他們會立刻縮回去,說那是上面的決策失誤,或者是執行層出了問題。
「他們喜歡躲在後面,喜歡發號施令,喜歡讓別人去當那個替死鬼。」
威廉皇太子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對舊官僚體系的厭惡。
「但是李維不一樣。」
威廉皇太子想起了剛才講台上的那個背影。
那個面對幾百名高級軍官的質疑,面對元帥的審視,面對保守派的怒火,依然站筆直的背影。
「他看出了軍隊的問題。
「他知道體罰和那種奴役式的紀律、對軍官而言如同擺設的條例是阻礙工業化軍隊形成的毒瘤。
「他也知道,捅破這層窗戶紙會罪多少人,會讓他背上多少罵名。
「但他還是做了。
「而且他沒有跑來找我,讓我下一道命令去禁止體罰,以此來狐假虎威。
「他是自己站上去的。
「他用他自己的理論,自己的邏輯,甚至是用他自己的前途作為賭注,去跟那些舊勢力硬碰硬。
「他這個人……能團結別人,又能站在最前面,去當那個吸引火力的靶子。」
威廉皇太子說到這裡,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敬意。
「這就是擔當,希爾薇婭。
「會有很多人以為他這樣做是出於政治上的自保,是為了跟總參謀部保持距離,是為了不讓我這個皇儲猜忌他。
「包括剛才我給你分析的那些,也都是基於這個邏輯。
「但實際上……」
威廉皇太子頓了頓。
「我覺那只是附帶的效果,甚至可能根本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那他的主要目的是什麼?」
希爾薇婭問道。
「因為必須有這麼一個人應該且敢站出來。」
威廉皇太子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在這場即將到來的總體戰變革中,需要有人去當那個惡人。
「需要有人去告訴那些沉浸在舊日榮光里的將軍們,他們那一套過時了。
「需要有人去告訴那些把士兵當牲口的軍官,人是昂貴的儀器。
「如果我不去做,父皇不去做,那就有人去做。
「如果大家都躲在後面,都想著明哲保身,都想著不粘鍋。
「那這個國家就完了。
「李維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站出來了,不是為了表演給誰看,也不是為了什麼政治平衡。
「僅僅是因為,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他的總體戰理論就是空中樓閣,帝國在未來的戰爭中就會流干最後一滴血。
「他不是在指揮別人衝鋒,希爾薇婭。」
威廉皇太子看著妹妹的眼睛。
「他在喊:『跟我上!』。
「這就是為什麼哪怕他有時候手段狠辣,有時候行事乖張,甚至有時候連我也敢算計……但我依然願意信任他,願意把你的後背交給他的原因。」
希爾薇婭沉默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最了解李維的人。
她知道李維的野心,知道李維的能力,也知道李維對她的感情。
但今天,通過皇兄的視角,她似乎看到了李維身上另一種特質。
那種隱藏在精明算計之下的,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孤勇。
「我也懂了。」
希爾薇婭輕聲說道。
「他剛才在台上,面對施泰因上校的時候,其實完全可以用更柔和的方式……比如引用一些軍事條例,或者把問題推給軍事法庭。
「但他沒有。
「他直接說了那是昂貴的資產,直接否定了舊軍官的價值觀。
「他是故意的。
「他是要用這種最激烈的方式,在軍隊的腦子裡植入一個新的概念……士兵是人,是工業化戰爭的一員,而不是耗材。」
「沒錯。」
威廉皇太子點了點頭。
「這就是思想的戰爭。
「這種戰爭比在戰場上殺人更難,也更危險。
「戰場上的子彈是明著的,這種來自同僚和傳統的暗箭是防不勝防的。
「李維選擇了一條很難的路。」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樞密院的大門到了。
威廉皇太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的那種深沉和感慨瞬間消失,重新變回了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帝國儲君。
「準備下車吧。」
威廉皇太子推開車門前,最後對希爾薇婭說了一句。
樞密院大樓前的廣場上,風有些大,吹兩人的衣擺獵獵作響。
威廉皇太子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陸軍大學的方向。
「真期待啊……」
威廉皇太子眯起眼睛。
「當這支被李維重塑過的軍隊,真正開動起來的時候……
「這個世界會被嚇成什麼樣子。」
他轉過身,大步走進了樞密院。
下午,他們還繼續討論煤鋼共同體的事情。
……
下午兩點。
皇太子威廉的辦公室。
四個人分坐在長條橡木會議桌的兩側。
沒有隨從,沒有記錄員,這是一場決定聖律大陸未來五十年命運的閉門會議。
皇太子威廉坐在主位。
他的面前擺著一杯已經徹底冷掉的黑咖啡,以及一份厚達五十頁的文件。
文件的封皮沒有任何官方的燙金徽章,甚至顯有些簡陋。
上面只有一個用鉛筆手寫的標題……
《關於奧斯特帝國與法蘭克王國建立煤鋼資源聯合調配與關稅互免區的草案構想》
坐在威廉左手邊的是希爾薇婭。
她手裡把玩著一把拆信刀,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桌面上。
她知道這份文件的分量,這不僅僅是一份商業合同,這是李維為這個大陸打造的一副骨架。
右手邊是貝拉公主,法蘭克王國的宮廷秘書長。
她的坐姿端正,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神情嚴肅,內心正在進行著劇烈的博弈。
此刻貝拉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而是剛剛從混亂中喘過氣來的法蘭克王國。
她需要分辨,眼前這份協議,究竟是勒在法蘭克脖子上的絞索,還是一條通往復興的救生索。
坐在桌子末端的是可露麗。
她面前攤開著三個厚厚的帳本,旁邊還堆疊著關於阿爾薩斯和薩林地區的礦產分布圖、鐵路路網圖以及兩國近十年的進出口數據表。
她是今天這場會議的技術核心,是李維意志的執行者和數據翻譯官。
「那就開始吧。」
威廉皇太子用指關節重重地敲了敲桌子。
「諸位,關於《奧斯特帝國與法蘭克王國煤鋼共同體》的草案,我們需要在今天定下基調。
「這不僅關乎經濟,更關乎戰略。
「我們要確認的不是誰輸誰贏,而是我們……
「奧斯特與法蘭克,能否作為一個整體,來重新制定聖律大陸的規則。」
威廉開宗明義,直接將話題拔到戰略高度,
他看向貝拉:
「貝拉殿下,我們先從最棘手、最敏感,也是最核心的問題開始……阿爾薩斯和薩林。」
聽到這兩個地名,貝拉的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裙擺的布料。
這是死結。
半個多世紀前,奧斯特帝國從法蘭克手中奪取了這兩個省份。
那裡擁有全大陸最豐富的鐵礦和最優質的無煙煤礦。
對於法蘭克人來說,那是民族流血的傷口,是教科書里必須收復的失地。
對於奧斯特人來說,那是帝國的戰利品,是西部邊境最重要的工業屏障。
貝拉深吸一口氣,她沒有迴避威廉的目光。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她是來談判的,不是來投降的。
「法蘭克的立場是明確的……雖然我們承認奧斯特帝國對該地區五十年的實際控制,也尊重目前的既定事實。但如果要建立深度的共同體,法蘭克需要在該地區看到某種尊嚴的體現。」
貝拉的聲音很穩,聽不出絲毫怯弱。
「我們並不是要求立刻拿回主權,但我們需要一種平等的參與感……如果法蘭克只是作為一個單純的買家,那這個共同體就沒有任何政治基礎,我也無法向我的國民交代。」
「主權問題,沒有任何迴旋餘地。」
威廉皇太子的回答非常乾脆,他必須守住奧斯特的底線。
「奧斯特的軍隊駐紮在那裡,奧斯特的法律在那裡運行了半個世紀,那裡的人說奧斯特語……如果我敢在文件上籤下任何關于歸還或者主權共享的字眼,哪怕只是暗示,明天早晨,全國上下會爆發嚴重抗議。」
威廉站起身,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薩林地區。
「但是,貝拉,我們要解決的不是地圖顏色的問題,而是實際利益的問題……李維給我們的方向,核心在於【擱置爭議,共同開發】……
「我們今天要談的,是如何在不動主權紅線的情況下,讓這塊地里的煤和鐵,變成滋養我們兩國工業的共同血液。」
貝拉咬著嘴唇,她在心裡快速計算著。
她知道,李維的方案是目前唯一的解法,但她需要一個更體面的說法,一個能說服法蘭克民族主義者的說法。
「如果不涉及主權,那我怎麼向法蘭克的國民解釋?告訴他們,我把法蘭克的市場向曾經的占領者敞開了?告訴他們,我們放棄了奪回失地的努力,轉而去購買敵人手裡的煤?」
貝拉反問道,這不僅是她的疑問,更是未來她要面對的輿論風暴。
「這就需要一種全新的敘事邏輯,一種超越眼下時代狹隘視野的邏輯。」
一直沒說話的可露麗開口了。
她翻開面前的筆記本,那是李維給她的核心要點,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備註。
「貝拉殿下,您現在的困境在於把土地的所有權和資源的使用權混淆了……在舊時代的邏輯里,只有擁有了土地的主權,才能擁有土地上的資源,但工業化時代的邏輯不是這樣的。」
可露麗的聲音不大,但非常清晰。
「李維提供的方向,核心在於剝離與融合……我們可以設計一種超國家的架構,在阿爾薩斯和薩林地區,以及法蘭克邊境的洛林鐵礦區,劃定一個煤鋼特區。
「在這個特區內,政治上,奧斯特的國旗依然飄揚,奧斯特在那裡設立正式的警察執法,行政權歸奧斯特,這一點不動搖,以滿足奧斯特國內的政治底線。
「但是,在經濟層面,我們抹除邊境線。」
可露麗拿起一支紅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將兩國的邊境礦區圈在了一起。
「法蘭克的企業來這裡開採煤礦,不需要繳納關稅,不需要經過繁瑣的進出口審批,享受和奧斯特企業完全一樣的國民待遇。
「同樣的,奧斯特的鋼鐵公司去法蘭克採購洛林鐵礦石,也享受同等待遇……對於資本、技術、人員和貨物來說,這裡沒有國界,只有共同體。」
聞言,貝拉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我明白這個意思……把政治統治權和經濟收益權分開……」
「不僅僅是收益權,是生存權,也是發展權。」
希爾薇婭插嘴道,她雖然平時大大咧咧,但在這種大戰略上,此刻她的直覺敏銳驚人。
「貝拉,你算一筆帳,法蘭克現在缺什麼?
「缺優質焦煤!
「因為失去了薩林,你們的鋼鐵廠只能用劣質煤,或者從阿爾比恩高價進口。
「這導致你們的鋼鐵成本比我們高了百分之三十,你們的鐵路建設成本居高不下,你們的重工業產品在國際市場上沒有競爭力。」
希爾薇婭用拆信刀敲了敲桌子。
「如果按照這個方案,你們的工廠就能以奧斯特國內的價格,甚至因為免除了關稅和運輸壁壘,用更低的價格拿到煤炭。
「你們的鋼鐵產量會翻倍,你們的工廠會擴招,你們的工人會有工作。
「到時候,法蘭克的國民是會指著地圖上的那條虛線罵你賣國,還是會拿著工資感謝你讓他們吃飽了飯,感謝你讓法蘭克的工業重新轉動了起來?」
貝拉沉默了。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現實誘惑。
法蘭克的工業復興,卡脖子的就是煤炭。
如果能解決這個問題,法蘭克的國力將迎來質的飛躍。
「而且,這不僅僅是買賣關係,我們不是要法蘭克當單純的客戶。」
威廉皇太子重新坐下,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開始展現出盟友的誠意。
「我們要建立一個聯合管理委員會,這個委員會不是政府機構,而是一個擁有超國家權力的商業監管機構。
「在這個委員會裡,奧斯特和法蘭克各占一半席位……哪怕薩林是奧斯特的領土,但在決定薩林煤礦的開採量、價格、配額分配時,法蘭克的代表擁有話語權。」
威廉看著貝拉,拋出了真正的殺手鐧,這是李維設計的最精妙的一環。
「此外,我們鼓勵交叉持股!奧斯特的大型煤礦公司,將允許法蘭克政府或者企業注資入股,法蘭克的鋼鐵廠,也可以接受奧斯特的投資……貝拉,你想想這意味著什麼?」
貝拉的心跳加快了。
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阿爾薩斯和薩林的煤礦,雖然名義上主權屬於奧斯特,但法蘭克人變成了股東,變成了管理者。
法蘭克人可以分紅,可以參與決策,甚至可以把那裡的煤炭視為自己的資產。
這是一種變相的收回。
對於法蘭克國民來說,這完全可以解釋為:
「我們通過智慧和經濟手段,和平地收回了這些資源的控制權和收益權!我們不再是旁觀者,我們是主人之一!」
而這比發動一場註定打不贏的戰爭,去爭奪一片廢墟要划算一萬倍。
「交叉持股……」
貝拉喃喃自語。
「這相當於把兩個國家的工業心臟縫合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對,就是縫合,就是通過利益的鎖鏈,把我們鎖死在一起。」
希爾薇婭把拆信刀插在地圖上,正好插在兩國的邊境線上。
「如果法蘭克的每一根鐵軌都是用奧斯特的煤煉出來的,如果奧斯特的每一門大炮都是用法蘭克的鐵礦石造出來的。
「那我們還怎麼打仗?
「一旦開戰,就是自己炸自己的資產,就是切斷自己的動脈。
「阿爾比恩人最怕的就是這個,他們希望我們打頭破血流,他們好賣軍火,好在岸上看戲……但如果我們合體了,我們就成了大陸上無敵的工業巨人。」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只有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貝拉看著地圖,她眼中的掙扎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的光芒。
她在權衡中做出了選擇。
一邊是虛無縹緲且代價高昂的領土野望,另一邊是實實在在的工業復興、就業率和國家實力的增長。
李維的方案太毒了,也太准了。
他給了法蘭克一個無法拒絕的面子和里子。
「我……原則上同意這個思路。」
貝拉終於開口了,聲音雖然還有些乾澀,但已經沒有了猶豫。
「但是,在措辭上,必須極其小心。
「草案里絕對不能出現【法蘭克承認奧斯特對阿爾薩斯amp薩林擁有主權】這樣的字眼!我們要用模糊的詞彙,比如【維持現狀】,或者【擱置爭議】,【聚焦經濟合作】!這是底線。」
「同意。」
威廉皇太子點頭。
「我們也不想刺激法蘭克的民族情緒,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的法蘭克,而不是一個動盪或者要跟我們自爆的鄰居。」
「還有,那個聯合管理委員會,主席的位置怎麼定?」
貝拉追問。
「輪值。」
威廉皇太子回答很乾脆。
「一年一換……為了表示誠意,第一年可以讓法蘭克代表擔任該職位,算是給你們國內輿論的一個交代。」
這又是一個巨大的讓步,或者說,一個巨大的面子工程。
貝拉心裡清楚,法蘭克的報紙頭條將會怎麼寫……
《法蘭克代表出任阿爾薩斯amp薩林煤鋼委員會首任主席,實質性接管資源調配權》
那個時候……
國民會沸騰的,他們會覺這是外交上的巨大勝利。
「高明。」
貝拉嘆了口氣,不不佩服這個設計。
「這簡直是在玩弄人心的魔法,既保留了奧斯特的底線,又照顧了法蘭克的尊嚴……我們是平等的合作夥伴,這一點頭銜很重要。」
「那我們就進入下一個環節。」
威廉皇太子心情大好,他示意可露麗開始記錄具體條款。
「關於關稅的廢除與物流的打通。
「第一條,自協議簽署之日起,奧斯特帝國與法蘭克王國之間,針對煤炭、鐵礦石、廢鋼以及半成品鋼材的進出口關稅,全部歸零。這將直接降低兩國製造業成本約百分之十五。
「第二條,廢除一切針對上述產品的運輸配額限制。奧斯特的國家鐵路公司,必須給予法蘭克的運輸車皮以國民待遇。運費標準與本國企業一致,不歧視,不設卡。」
這一條是關鍵。
以前法蘭克想買煤,不僅要交重稅,還經常被奧斯特鐵路部門卡脖子,說是運力不足,其實就是政治施壓。
現在,這一條直接打通了血管。
「第三條……」
威廉猶豫了一下,看向希爾薇婭。
「關於資金結算的問題。」
希爾薇婭接過話頭,她的態度雖然強硬,但理由很充分:「用黃金,或者奧姆結算……這不是歧視,貝拉。
「法蘭克法郎現在的匯率雖然穩定了,但那是靠復興基金撐著的,本質上還是脆弱的。
「在煤鋼這種大宗交易上,我們必須用硬通貨來保證供應鏈的穩定……」
貝拉皺了皺眉,這涉及到貨幣主權的問題。
但她也清楚,法郎現在確實不具備國際結算的信譽。
「用奧姆結算可以,但這會造成法蘭克的外匯流失。」
貝拉還是想要爭取一下。
「法蘭克要求建立一個聯合結算銀行,總部設在盧泰西亞,專門負責煤鋼貿易的結算和融資……這樣,法蘭克的企業可以更方便地獲奧姆貸款。」
「可以設在盧泰西亞。」
可露麗插話道,她是這方面的專家。
「但這不僅是為了方便,更是為了構建我們自己的金融壁壘……至於儲備金,必須存放在貝羅利納的帝國中央銀行作為擔保,這是底線!但聯合結算銀行的正副行長人選,我們雙方可以共同商議決定。」
貝拉苦笑,雖然儲備金在別人手裡讓她不舒服,但能把結算中心拉到盧泰西亞,已經是巨大的勝利,這將極大地提升盧泰西亞的金融地位。
「同意。」
貝拉點頭。
「這是為了構建大陸金融體系,制定新的規則,我理解。」
「還有第四條。」
威廉皇太子深吸了一口氣。
「這也是李維跟我特別強調的一條,也是最難的一條……關於技術共享與標準統一。
「雙方的煤鋼企業,將採用統一的工業標準。
「從螺絲釘的尺寸、螺紋的旋轉方向,到鐵軌的軌距,再到鍋爐的壓力標準、電力的電壓標準。
「全部統一。」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這一條聽起來很技術性,沒什麼政治色彩。
但貝拉瞬間就聽出了裡面的殺機,也聽出了裡面的宏大願景。
統一標準?
統一誰的標準?
不用多想,當然是工業更強、技術更先進的奧斯特的標準!
一旦法蘭克接受了這套標準,那以後法蘭克的所有機器,所有零件,所有工程師的培養體系,通通都跟著奧斯特走。
「這……」
貝拉猶豫了,她的手心裡全是汗。
「如果全部採用奧斯特標準,法蘭克現有的很多設備都要報廢,我們的鐵路系統甚至要重新鋪設,這筆成本太大了,那是天文數字。」
「長痛不如短痛,貝拉。」
威廉皇太子冷冷地說道,但他的話語裡充滿了戰略的緊迫感。
「你看看現在的世界,阿爾比恩人有他們的英制標準,新大陸有他們的美制標準。
「如果我們舊大陸內部還是一盤散沙,法蘭克的火車開不到奧斯特的鐵軌上,奧斯特的零件修不了法蘭克的機器,那我們怎麼在未來共同確定新的規則?」
威廉走到貝拉面前,語氣誠懇。
「未來的戰爭是工業體系的對抗。
「如果法蘭克和奧斯特是真正的盟友,那我們的彈藥必須能通用,我們的零件必須能互換,我們的火車必須能暢通無阻地從貝羅利納開到盧泰西亞……
「如果標準不統一,這個煤鋼共同體就是個空殼子,遇到戰爭就會散架。」
威廉頓了頓,打算拋出了胡蘿蔔,因為他知道不能只給鞭子。
「而且,作為補償……
「奧斯特願意向法蘭克低價轉讓部分成熟的工具機技術和專利,並派出工程師團隊協助你們升級設備。
「我們不是要摧毀法蘭克的工業,我們是要幫你們升級,讓你們從手工作坊的水平,直接躍升到世界一流的標準化工業水平。
「這是一次痛苦的換血,但換完之後,法蘭克將擁有強健的體魄。」
貝拉閉上了眼睛,她在心裡權衡著。
她沒有選擇,也不想選擇拒絕。
如果拒絕,法蘭克就會被鎖死在舊技術里,守著那套落後且不兼容的體系,永遠追不上時代,最終被阿爾比恩或者新大陸的產品擠壓致死。
如果接受,法蘭克雖然在標準上依附了奧斯特,但能獲最先進的技術,能融入一個龐大的大陸市場。
法蘭克的產品將能賣到奧斯特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通過奧斯特的鐵路賣到更遠的東方。
這是把法蘭克綁上了奧斯特的戰車,但這也是把法蘭克送上了高速列車。
「同意。」
貝拉的聲音很輕,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她的眼神重新變堅定。
「但這需要一個過渡期,至少五年……我們需要時間來消化成本。」
「可以,五年,我們等起。」
威廉點頭。
「感謝貴國的理解。」
貝拉微微頜首。
威廉皇太子走回桌前,看著可露麗那已經寫滿了的記錄本。
在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條款,也是未來的藍圖。
「這就是第一版大綱。」
他拿起來,快速瀏覽了一遍。
設立奧斯特amp法蘭克煤鋼聯合管理委員會,實行輪值主席制,賦予法蘭克平等的決策權。
取消兩國間煤鋼產品的關稅與配額,建立無國界市場。
在阿爾薩斯amp薩林地區建立經濟特區,實行國民待遇,擱置主權爭議。
鼓勵兩國企業交叉持股,建立合作共贏的利益共同體。
統一工業技術標準,以此為基礎構建泛大陸工業體系,對抗外部競爭。
這五條,每一條都是驚雷。
每一條放出去,都能在聖律大陸引發地震。
「哇哦~!嘖嘖,看看這東西……」
希爾薇婭拿過大綱看了看,吹了聲口哨,眼神里滿是興奮。
「這要是讓阿爾比恩人看見了,那個愛德華爵士估計當場腦溢血……這簡直是在挖阿爾比恩的祖墳!只要我們兩個國家抱團,控制了大陸七成以上的煤鋼產量,統一了市場和標準,阿爾比恩在岸上的離岸平衡就徹底玩完了!他們再也無法挑撥離間,因為我們已經是一體的了!」
「所以要快。」
威廉皇太子從希爾薇婭手裡拿回文件,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印著【絕密】字樣的文件袋裡。
「明天上午,我就要在樞密院御前會議上公布……洛林大臣那邊,打過招呼了嗎?」
「我和父親談過了……」
可露麗的聲音頓了頓,回憶起父親的表情。
「父親在看了我的測算表後,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既然是為了帝國,既然利潤如此可觀……那就試試吧。』」
如果維持現狀,薩林的煤礦只能賣給國內,價格被壓很低,產能過剩。
但如果開放市場,法蘭克的巨大需求會讓煤價上漲至少百分之二十,庫存會清空。
而且通過交叉持股,帝國的資本可以順勢參與進去法蘭克那邊的幾個大鐵礦,控制上游產業鏈。
這筆生意,不管是考慮到帝國財政,還是作為帝國新興資產的代表,怎麼看著都不該拒絕。
所以,洛林大臣那邊實際上並無多大的猶豫。
威廉點了點頭,搞定財政大臣,再加上貝侖海姆宰相,那這份文件的通過基本上是穩了。
「只要財政支持,再加上軍隊……嗬,李維已經幫我們搞定了軍隊……赫爾穆特元帥雖然沒表態,但他既然接受了總體戰的理論,就說明他默認了必須整合資源,沒有法蘭克的鐵,我們的總體戰就是一句空話。」
威廉整理了一下領口,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鬥志。
「貝拉殿下。」
威廉看向她,語氣恢復了禮貌。
「這份草案,暫時不要簽字。我需要先在樞密院內部通過,你也需要發回電給你的父親和大臣們看看。
「但我希望,我們之間的默契已經達成了……這不是奧斯特在吞併法蘭克,這是我們在共同建造一座堡壘。」
「當然。」
貝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雖然前路依然艱難,但至少方向是清晰的。
「我會配合奧斯特的步調。我會告訴我的國民,這不是屈辱,這是新生!畢竟……我們也想活下去,而且想活更好。」
「那就好。」
威廉伸出手。
「為了和平。」
貝拉看著那隻手,遲疑了一秒,然後握了上去,用力地搖了搖。
「為了生存,也為了勝利。」
希爾薇婭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
她突然想起了李維。
他不在這個房間裡。
但這房間裡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決定,甚至這桌上的每一條線,都是沿著他畫好的軌跡在運行。
他就像個幽靈……
一個把整個時代都裝進他的棋盤裡的幽靈。
他沒有用武力征服法蘭克,他用煤炭、鋼鐵、標準和利益,把這兩個宿敵變成了背靠背的戰友。
「真是個可怕的傢伙啊……」
希爾薇婭小聲嘀咕了一句,眼神里卻滿是驕傲和愛意,然後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不過,是我跟可露麗的人。」
可露麗合上了記錄本,將鋼筆帽輕輕扣上。
第一版大綱完成了。
這份薄薄的幾頁紙,將在未來的幾天裡,在樞密院裡,在法蘭克的宮廷里,掀起一場比炮火還要猛烈的風暴。
但這風暴過後,聖律大陸的版圖將不再以國界線劃分,而是以煤鋼的流向重新定義。
「散會。」
威廉皇太子揮了揮手,他的身影看起來充滿力量。
「準備戰鬥吧,諸位。
「去說服那些老傢伙,告訴他們,時代變了。
「告訴他們,我們要和法蘭克人一起,去贏下這個世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