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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大兵團作戰,紀律要嚴

  「時代變了。」

  赫爾穆特嘆了口氣。

  

  「我年輕的時候,戰爭是騎兵的衝鋒,是步兵方陣的對射,那時候我們講究勇氣,講究榮譽。但現在……」

  老元帥指了指黑板上那個醒目的單詞……

  Kabnttk……

  「現在,戰爭變成了你說的那樣,是煤炭,是鋼鐵,是拿人命去填的算術題。」

  赫爾穆特並沒有在這個感傷的話題上停留太久,他是一個純粹的軍人,感傷對他來說是多餘的情緒。

  他迅速調整了狀態,身體前傾,目光死死地鎖住李維。

  「既然你指出了問題,指出了我們如果不改變就會死在塹壕里……」

  赫爾穆特問道。

  「那麼,解決辦法呢?」

  他提出了那個困擾了總參謀部半年的戰術難題。

  「是機槍、鐵絲網、永備工事,還有藏在後面的重炮。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如何讓我們的士兵在不付出慘重傷亡的前提下跨越這道死亡壕溝。」

  這是一個非常務實,也非常致命的問題。

  塹壕戰,是工業革命給進攻方出的無解難題。

  在機槍的火舌下,傳統的步兵衝鋒就是送死。

  本來打算站起來鼓掌的威廉皇太子這個時候老老實實又坐下了,又好地看向了台上的李維。

  「嗬嗬嗬~~!」

  旁邊響起了希爾薇婭的偷笑聲。

  別人沒有看到,但當妹妹的可是看到了剛才皇兄屁股懸空的一幕。

  與此同時,李維並沒有慌亂。

  他轉身,擦掉了黑板上的那些戰略箭頭。

  「元帥閣下,您問到了點子上。」

  李維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兩條平行線,中間畫了幾個代表鐵絲網的叉號。

  「傳統的戰法,是先進行長達數天甚至數周的炮火準備,試圖摧毀敵人的工事,然後步兵排成散兵線發起衝鋒。

  「但這在但澤走廊已經被證明是無效的。

  「長時間的炮擊只會破壞地形,讓地面變泥濘難行,同時給了敵人調動預備隊的時間。當炮火延伸後,敵人的機槍手從防炮洞裡鑽出來,我們的步兵就會像麥子一樣被收割。」

  台下的軍官們紛紛點頭,這正是前線報告裡反覆提到的慘狀。

  「所以,我們需要一種新的戰術。」

  李維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新的詞組——

  tumtupp。

  「我們需要改變步兵的編組方式,不再以連、營為單位進行波浪式衝鋒,而是化整為零。」

  李維開始在黑板上畫出具體的戰術圖示。

  「以班、排為單位,組建這種名為暴風突擊隊的精銳小組。

  「他們的任務不是占領陣地,而是滲透和撕裂。」

  李維指著圖示中的前鋒位置。

  「在這個小組的最前方,我們需要一面盾牌,一面能移動的、堅不可摧的盾牌。

  「那就是魔裝鎧騎士。」

  此言一出,台下的一名騎兵上將皺起了眉頭。

  「中校,你是想讓高貴的騎士去鑽泥坑?去給步兵當肉盾?」

  「是的,將軍。」

  李維回答斬釘截鐵。

  「在這個時代,不管是騎士還是騎兵,都不再是那個騎著高頭大馬揮舞馬刀的英雄了。在機槍面前,馬匹就是累贅,榮耀擋不住子彈。

  「在我們的工業戰爭武器沒出來前,魔裝鎧騎士一定要跟著改變!

  「利用魔裝鎧厚重的物理裝甲和鍊金核心激發的護盾,他們是唯一能頂著機槍火力在塹壕中移動的單位。

  「他們就是步兵的移動碉堡。」

  李維沒有理會那名上將難看的臉色,繼續闡述。

  「在這名魔裝鎧騎士的身後,跟隨的不是拿栓動步槍的普通列兵,而是精選出來的老兵。

  「他們不需要那種射程八百米的長步槍,在狹窄彎曲的戰壕里,長槍連身都轉不過來。

  「他們需要的是短小、兇猛、能在近距離潑灑彈雨的武器。」

  李維在黑板上畫出了幾種武器的草圖。

  「我有個思路,已經讓金平原地方魔工院的赫爾曼院長在研發了。

  「那是一種加裝了槍托和長彈匣的半自動手槍,我叫它盒子炮或者戰壕掃帚。在十米的距離內,它的火力密度是步槍的十倍。

  「還有大量的手雷。

  「當然,還有一樣東西。」

  李維畫出了一個背負式的罐子,連著一根長長的管子。

  「噴火器。」

  李維寫下了這個名字。

  「利用高壓氣體將鍊金燃燒劑噴射出去。


  「不需要瞄準,只需要對著敵人的機槍眼,或者防炮洞噴射。

  「火焰會順著狹窄的空間鑽進去,把裡面的一切燒成灰燼,或者耗盡裡面的氧氣,讓敵人窒息而死。」

  台下的軍官們感到一陣惡寒。

  他們能想像那個畫面。

  在泥濘的戰壕里,魔裝鎧騎士頂著子彈撞開鐵絲網,身後的突擊隊員扔出一排手雷,然後噴火器噴出長長的火龍,將活人變成火炬。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這是屠宰。

  「這……這也太殘忍了。」

  有人小聲嘀咕。

  「殘忍?」

  李維搖了搖頭。

  「讓幾千名士兵排著隊去撞機槍陣地,那是愚蠢的殘忍。

  「用火焰和手雷快速清理戰壕,那是高效的慈悲。

  「這就是暴風突擊戰術的核心……

  「不糾纏,不戀戰。

  「遇到敵人的硬骨頭,比如堅固的碉堡,留給後面的重火力去解決。突擊隊只負責尋找防線的縫隙,像水銀一樣滲透進去。

  「他們的目標是敵人的炮兵陣地,是指揮所,是後勤節點。

  「當敵人的後方被打爛,前方的防線自然就崩潰了。」

  李維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魔裝鎧開路,精銳步兵掩殺,噴火器和手雷清場。這就是我給出的,跨越死亡壕溝的答案。」

  「當然,這是我目前的思路,但大家也知道,我們的新型載具在不停進步。隨著內燃機的進步,我想,在卡車之後,我們可以製造一個用履帶前進的陸地巡航艦,再替代魔裝鎧騎士的作用。」

  教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種全新的、野蠻而高效的戰術震撼了。

  他們在腦海里推演著。

  如果是自己指揮的防線,面對這種不講理的滲透打法,該怎麼守?

  結論是,守不住。

  除非你也用同樣的戰術打回去。

  赫爾穆特元帥閉著眼睛,似乎在消化李維的話。

  良久,他點了點頭。

  「很務實。」

  元帥給出了評價。

  「繼隨軍法師後,把魔裝鎧騎士也從神壇上拉下來,變成工兵和肉盾。把步兵從線列中解放出來,變成殺手。中校,你把戰爭變成了一種……工程學。」


  「戰爭本來就是工程學,元帥。」

  李維平靜地回應。

  「很好。」

  赫爾穆特睜開眼,他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黑板上的戰壕圖示上,而是向上移動,看向了教室的天花板。

  「既然地面上的問題你有了方案,那麼……天上呢?」

  赫爾穆特問道。

  「那艘……巨大的飛艇,在我們這裡不是什麼秘密。」

  提到飛艇,教室里的氣氛稍微活躍了一些。

  畢竟那是帝國最近最引以為傲的黑科技。

  「很多人認為那是個跡,是帝國征服天空的開始。」

  赫爾穆特看著李維。

  「但我也聽到了一些雜音,有人說那是個昂貴的失敗品。不知道你怎麼看?

  「中校,我想知道,在你的總體戰拚圖裡,那個飄在天上的大傢伙,到底處於什麼位置?它的作用,是不是被低估了?還是說,我們真的花了大價錢造了一堆沒用的氣球?」

  這也是很多將領的疑惑。

  飛艇看起來很嚇人,但目前為止,除了用來偵查和嚇唬人,似乎還沒有在實戰中證明過自己。

  李維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講台中央,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諸位,你們知道那艘飛艇升空一次,需要燒掉多少錢嗎?」

  沒人回答。

  可露麗坐在第一排,輕輕翻開筆記本,報出了一個數字。

  「按照目前的鍊金惰性氣體提取成本,充滿那艘齊柏林級飛艇的氣囊,需要消耗大約四十萬帝國奧姆。而且這種氣體會有自然逸散,每半個月就要補充一次,那又是五萬奧姆。」

  「嘶——」

  教室里響起了一片吸氣聲。

  四十萬奧姆!

  這足夠裝備一個步兵團了!

  「沒錯。」

  李維接過話頭。

  「這就是為什麼有人說它是失敗品。

  「安全性是有了,惰性氣體確實不會燃燒,但這成本太高了……高到我們根本無法量產。

  「如果我們只有一艘、兩艘飛艇,那它就是個在大閱兵時用來顯擺的儀仗隊,或者是給皇室成員的大玩具。

  「在總體戰中,不能量產的武器,都是垃圾。」

  李維的話很難聽,但很真實。


  「那你的意思是,放棄?」

  一名對此極為推崇的少校忍不住問道,他此刻看起來垂頭喪氣。

  「不。」

  李維搖了搖頭,眼神變瘋狂。

  「我的意思是,換氣。」

  「換氣?」

  「把那種昂貴的鍊金氣體抽乾,換成氫氣。」

  「氫氣?!」

  那名少校跳了起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瘋了嗎?氫氣極其易燃易爆!只要一顆火星,甚至是一個靜電火花,整艘飛艇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火球!那是讓士兵去送死!」

  「坐下,少校。」

  李維的聲音冷像冰。

  「我沒瘋。」

  他看著那名少校,又看著在場的所有人。

  「我知道氫氣危險。

  「但它便宜。

  「它是煉鋼廠和化工廠的副產品,幾乎可以說是免費的。

  「而且它現在必須的選擇。」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

  「用造一艘鍊金惰性氣體飛艇的錢,我們至少可以造上百艘氫氣飛艇。

  「是的,它會爆炸。

  「敵人如果因為它被逼著研發出好的防空火力,甚至是一發曳光彈,都能點燃它。

  「但是,諸位。」

  李維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這是一道數學題。

  「如果我有一百艘飛艇,哪怕在飛往敵人首都的路上被擊落了五十艘,哪怕有三十艘因為故障自己炸了。

  「只要有二十艘飛到了敵人的頭頂。

  「每艘飛艇攜帶五噸高爆彈和燃燒彈。

  「那就是一百噸炸彈。」

  李維在黑板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這一百噸炸彈,不止是扔在前線的戰壕里,不是扔在要塞的混凝土頂蓋上。

  「而是扔在敵人的首都,扔在他們的兵工廠,扔在他們的政府大樓,扔在他們正在熟睡的市民頭上。」

  李維描繪的畫面,比剛才的噴火器還要恐怖。

  「這就叫降維打擊。」

  李維說出了這個詞。

  「在那種真正的像鳥一樣靈活的飛行器誕生之前,飛艇就是天空的霸主。


  「不管它有多脆弱,不管它有多易燃。

  「只要它能飛到四千米的高空,地面的軍隊就只能看著它乾瞪眼。

  「少校,你的眼光是對的,天空很重要,戰爭不再是平面上的推線了。

  「當我們還在地面上為了幾百米的戰壕爭頭破血流時,戰爭已經變成了三維的立體空間。

  「敵人可以在前線阻擋我們的魔裝鎧和步兵,但他們擋不住頭頂的陰影。

  「當敵國首都的市民看著滿天的飛艇,看著自己的房子被炸成廢墟時,他們的士氣會崩潰,他們的政府會動搖。

  「這就是總體戰的毀滅機制。」

  李維看著那名目瞪口呆的航空隊少校。

  「所以,別再跟我談什麼安全性。

  「在戰爭中,哪怕我們心裡過不了這個坎,士兵的生命會不可避免成為消耗品,飛艇也是。

  「在絕對冷酷的置換中,如果犧牲幾百名飛艇兵,能換來敵國首都的火海,能換來戰爭的提前結束,能少死幾十萬陸軍士兵。

  「那這個買賣,就是划算的。」

  李維轉過身,面向赫爾穆特元帥。

  「元帥,這就是我的答案。

  「地面上,用暴風突擊隊去撕開傷口。

  「天空中,用廉價的氫氣飛艇群去轟炸心臟。

  「不要追求完美的武器,要追求極致的性價比和毀滅效率。

  「這,就是工業化時代的戰爭邏輯。」

  教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恐懼。

  發自內心的恐懼。

  因為他們發現,眼前這個年輕的中校,比他們這些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傢伙,更懂什麼叫殺戮。

  他剝離了戰爭所有的光環,只剩下了赤裸裸的效率。

  赫爾穆特元帥看著李維。

  許久,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很難察覺的笑容。

  那是野獸看到了同類的笑容。

  「很好。」

  元帥點了點頭。

  「陸軍大學,很久沒有聽到這麼…清醒的聲音了。」

  如果說之前的總體戰和暴風突擊隊展示了李維作為一名戰略家的冷酷與前瞻,那麼剛才關於氫氣飛艇的論述,則徹底暴露了他作為一個工業化屠夫的本質。

  但這就夠了嗎?


  李維並不這麼認為。

  如果不打碎這群人最後的驕傲,如果不把那個名為軍事貴族的毒瘤挑破,那麼所有的先進戰術最終都會變成一紙空文。

  因為執行戰術的,是人。

  而現在的奧斯特軍隊,人在制度面前,是扭曲的。

  李維沒有走下講台,他看著赫爾穆特元帥,看著這位帝國陸軍的象徵。

  「元帥閣下。」

  李維突然開口,打破了剛剛緩和的氣氛。

  「在這個課題結束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

  赫爾穆特正在整理思緒,聽到這話,重新抬起頭,那雙蒼老但銳利的鷹眼盯著李維。

  「說。」

  「您如何看待軍紀?」

  這個問題一出,教室里的氣氛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因為李維突然調轉了槍口,將那把名為理性的武器,刺向了奧斯特帝國軍隊最敏感、也是最引以為傲的神經……

  軍紀。

  赫爾穆特元帥皺了皺眉頭。

  「軍紀?」

  赫爾穆特元帥重複了這個詞。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從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威嚴。

  他並沒有立刻發怒,而是用那種看死人的眼神盯著台上的年輕中校。

  「中校,你知道你在問什麼嗎?」

  元帥那雙渾濁卻銳利的鷹眼死死鎖住李維。

  「奧斯特的軍紀,是奧托宰相與先皇留下的遺產,是我們戰無不勝的基石。

  「在七周戰爭中,我們的方陣迎著法蘭克的火炮前進了兩公里,沒有一個人因為恐懼而潰散,也沒有一個人因為身邊戰友的倒下而亂了步伐。

  「我們的士兵服從命令,就像手指服從大腦。」

  元帥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無可置疑的傲然。

  「鐵的紀律……這是外界對我們的評價。怎麼?在你的總體戰理論里,連這個也要被扔進垃圾堆嗎?」

  隨著元帥的質問,教室里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太過分了……」

  「戰術改革是一回事,但質疑軍紀傳統簡直是離經叛道!」

  一名坐在第三排,留著兩撇誇張八字鬍的上校猛地站了起來。

  他是第七近衛步兵團的團長,施泰因上校,出了名的保守派硬骨頭。


  「元帥閣下!」

  施泰因上校大聲說道,眼神帶著質疑地瞥向李維。

  「我看這位中校是在辦公室里坐久了,根本不知道很多前線的兵是什麼德行!

  「那就是一群沒開化的野獸,是一群懶惰的農夫!如果你不把鞭子抽在他們背上,他們連早操都不會出!你想跟他們講道理?

  「哈!那簡直是對牛彈琴!」

  施泰因的話引起了一片附和聲。

  在座的絕大多數軍官都出身貴族,在他們的潛意識裡,士兵和軍官是兩個物種。

  前者是牲口,後者是牧羊人。

  威廉皇太子坐在側面,眉頭微微皺起。

  他看向李維,眼神中帶著一絲擔憂。

  在這裡,戰略、戰術只是學術問題,但挑戰軍紀,那就是在挑戰整個軍事貴族階級的統治邏輯。

  希爾薇婭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而面對這千夫所指的場面,李維並沒有退縮。

  他甚至沒有露出絲毫的慌亂。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位激動的施泰因上校,表情平靜讓人心裡發毛。

  「施泰因上校。」

  李維開口了,聲音穩可怕。

  「您剛才說,士兵是野獸,是農夫,對嗎?」

  「難道不是嗎?」

  施泰因冷哼一聲。

  「一百年前是的。」

  李維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黑板。

  他擦掉了剛才的繪圖,拿起一支新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巨大的公式。

  【士兵價值 V =招募成本 C1 +訓練成本 C2 +裝備損耗 C3 +機會成本 C4】

  「又要算帳?」

  施泰因不屑地嘲諷道。

  「戰爭是勇氣和鮮血的藝術,不是商人的失計較!」

  「戰爭就是失計較,上校。」

  李維猛地轉過身,手中的粉筆啪的一聲折斷了。

  他的氣勢在這一瞬間爆發,竟然壓過了在場的所有人。

  「如果不算帳,奧斯特的國庫早就被只知道衝鋒的藝術家給敗光了!」

  李維的這句話極重,直接讓施泰因噎住了。

  同時,李維也沒有給他反擊的機會,他指著黑板上的公式,語速極快地說道:


  「讓我們來算一筆帳。一百年前,我們招募一個農民士兵需要多少錢?五個奧姆的安家費,一套粗布軍服,一桿滑膛槍……

  「訓練?只需要教會他左轉、右轉、裝填、開火。三個月,如果不笨的話,一個月就能成軍。」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總成本不到二十奧姆。

  「對於這樣的士兵,他確實是廉價的耗材。他在戰場上的作用,就是充當排隊槍斃的一分子。

  「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像木頭一樣站著。

  「這時候,您用鞭子抽他,用棍棒打他,用死亡的恐懼驅使他,是合理的。因為這符合經濟學邏輯……管理成本最低化。」

  說到這裡,李維的話鋒突然一轉,眼神變銳利如刀。

  「但是現在呢?現在是一八九六年!」

  李維大步走到第一排,目光直視著負責軍工生產的可露麗。

  「可露麗小姐,作為帝國高級財政官,請您告訴在座的將軍們,現在我們武裝一名標準的奧斯特列兵,需要多少錢?」

  可露麗再次站了起來。

  再次成為了全場矚目的焦點。

  面對滿屋子的將星,這位年輕的女孩沒有絲毫怯場。

  「根據一八九五年的財政年度報告……」

  可露麗翻開筆記本,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一名標準列兵的單兵裝備包括88式栓動步槍一支、標準野戰攜行具一套、工兵鏟、防毒面具、鋼盔、兩套羊毛混紡軍服、以及戰術背心……僅硬體成本,這就已經超過了一百五十奧姆。」

  教室里安靜了一些。

  一百五十奧姆,這給到一個普通工人家庭裡面,今年能長舒一口氣。

  「這還只是皮毛。」

  李維接過話頭,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了【技術溢價】這個詞。

  「先生們,睜開眼睛看看你們的部隊吧!

  「為了操作M重機槍,我們需要士兵懂機械原理,懂如何快速更換槍管,如何排除故障。

  「為了校準後膛炮的彈道,我們需要士兵懂三角函數,懂看氣壓表和風速儀。

  「為了在複雜的塹壕迷宮裡看懂戰術地圖,我們需要士兵識字,甚至需要他們有基本的測繪能力!

  「現在很多的士兵,不再是地里刨食的文盲農民,他們是識字的市民,是熟練的產業工人,是經過了至少兩年甚至三年專業培訓的技術兵種!」


  李維走到施泰因上校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他身上的壓迫感讓這位上校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上校,您剛才說他們是野獸?

  「不。

  「他們是昂貴的、精密的、不可替代的工業儀器!」

  李維的聲音在教室里迴蕩,震耳欲聾。

  「如果您的望遠鏡鏡片髒了,您會拿錘子去砸它嗎?如果您的精密車床卡住了,您會用皮鞭去抽它嗎?

  「不!你們會小心翼翼地擦拭,會請技師來校準,會給它上最好的潤滑油!」

  李維猛地一揮手,指向窗外操場的方向。

  「可是,在我們的軍營里,我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我們的軍官,正在用對待牲口的粗暴方式,去對待這些昂貴的精密儀器!

  「因為一顆扣子沒扣好,就抽鞭子!因為眼神不對,就關禁閉!甚至為了所謂的立威,在入伍第一天就把士兵打皮開肉綻,在床上躺半個月!

  「施泰因上校,您知道這叫什麼嗎?」

  李維死死盯著施泰因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不叫威嚴。

  「這叫損毀帝國資產!

  「這叫蓄意破壞戰爭機器!

  「如果有工人在工廠里砸壞了一台價值幾百奧姆的機器,他會被送進監獄。

  「而某些人,打廢了一個經過兩年訓練,身上背著幾百奧姆裝備的技術兵,卻依然洋洋自,覺自己維護了權威跟體面?!」

  「荒謬!」

  施泰因上校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這是詭辯!你在把神聖的軍人比作冰冷的機器!士兵是有靈魂的!只有痛苦才能讓他們記住服從!只有恐懼才能壓倒他們對死亡的恐懼!」

  「恐懼?」

  李維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嘲諷和悲哀。

  「上校,您提到了恐懼,而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點。」

  李維退回講台,重新拿起了指向了關於【暴風突擊隊】的圖示。

  「在排隊槍斃的時代,恐懼確實有效。因為士兵只需要哪怕嚇尿了褲子,只要腿不軟,跟著方陣走就行了。

  「但在總體戰時代,在塹壕戰時代,這種恐懼是致命的毒藥。」

  李維用粉筆圈出了圖示中的幾個小點。

  「暴風突擊隊,以班、排為單位,在錯綜複雜的戰壕里滲透。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在戰鬥打響的十分鐘後,因為地形的阻隔和炮火的噪音,絕大多數士兵將看不見他們的連長,甚至看不見他們的排長。


  「他們將處於一種失聯狀態。」

  李維的聲音低沉下來,他在描述一個場景,一個真實的、殘酷的未來戰場。

  「想像一下,施泰因上校。

  「您的一個突擊班衝進了敵人的戰壕。在轉角處,一顆手雷爆炸了。帶隊的魔裝鎧騎士因反制手段犧牲,士官被炸碎了腦袋,鮮血濺了新兵一臉。

  「現在,這群士兵失去了指揮官。前面是敵人的機槍,後面是封鎖的炮火。

  「如果是您帶出來的士兵,那些習慣了皮鞭和辱罵,習慣了不准思考、只准服從的士兵。

  「在這個時候,他們會做什麼?」

  李維沒有等施泰因回答,他直接給出了答案。

  「他們會僵住。

  「他們會像一群沒頭的蒼蠅一樣擠在一起,因為他們的大腦里被植入了一個鋼印,也就是沒有命令,不准行動。他們害怕做錯,因為做錯會被打,會被罰。

  「這種遲疑,在戰場上只需要三秒鐘。」

  李維打了個響指。

  「啪。」

  「敵人的機槍調轉過來了。這一班人,全軍覆沒。」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很多上過戰場的老軍官臉色發白,因為李維描述的場景,他們見過。

  他們見過那些失去軍官後就徹底崩潰的部隊。

  「但是……」

  李維的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熱切。

  「如果是我們改革後的士兵呢?

  「那些被賦予了職業尊嚴,那些被告知你是專業的戰士,那些被鼓勵去思考、去判斷的士兵。

  「當士官倒下的時候,剩下的老兵會立刻接過指揮權。

  「漢斯死了!弗里茨,你帶機槍去左邊壓制!我帶人從右邊包抄!扔手雷……

  「他們不需要等到上校您的命令,因為他們知道戰術目標是什麼,他們有主觀能動性!

  「這就是我要說的……」

  李維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大字……

  【獵犬】

  「以前的軍紀,製造的是聽話的木偶。木偶線斷了,木偶就癱了。

  「未來的軍紀,製造的是兇猛的獵犬。

  「獵人鬆開繩子,獵犬會自己去尋找獵物,去撕咬喉嚨。

  「元帥閣下。」

  李維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赫爾穆特元帥。


  「您剛才說,軍紀是基石。

  「我同意。

  「但基石的材料必須升級了。

  「我們不能用蓋茅草屋的泥巴,去蓋摩天大樓。

  「我懇請總參謀部,重新定義軍官與士兵的關係。

  「真正開始遵守條例上寫的,【嚴禁肉體刑罰、辱罵士兵】。這不是為了對士兵寬容,也不是為了什麼該死的人道主義。

  「而是為了效率。」

  李維再次強調了這個詞。

  「為了讓這幾百萬個精密的零件,在沒有監工皮鞭的情況下,依然能高速、自主、瘋狂地運轉!」

  李維說完,退後一步,立正。

  但他沒有立刻到回應。

  這種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讓人窒息。

  施泰因上校還想說什麼,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所有的反駁在資產折損和全軍覆沒這兩個邏輯面前,顯如此蒼白無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赫爾穆特元帥身上。

  老元帥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在思考。

  他在權衡。

  他在內心深處進行著一場劇烈的鬥爭。

  一邊是他堅守了一輩子的傳統與傲慢,那是貴族階級的尊嚴。

  另一邊,是李維描繪的那個雖然冷酷、但卻無比高效的未來。

  他是一個老人,但他更是一個軍人。

  對於軍人來說,勝利是唯一的信仰。

  良久。

  赫爾穆特元帥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向李維,而是看向了黑板上那個關於士兵價值的公式。

  「C1……C2……C3……」

  元帥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蕭索。

  「把活生生的人命,拆解成冰冷的數字。把榮耀的軍旅,變成了工廠的流水線。」

  元帥轉過頭,那雙眼睛裡不再是單純的壓迫感,而多了許多複雜的,甚至是有些恐懼的情緒。

  「中校,你真是一個……天生的魔鬼。」

  李維面無表情,不置可否。

  「但是……」

  元帥深吸了一口氣,手裡的權杖重重地頓在地上。

  咚——!

  「你說服了我。」


  這一聲,像是某種舊時代的喪鐘。

  教室里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施泰因上校頹然地坐回椅子上,他知道,天變了。

  赫爾穆特元帥顫巍巍地站起身。

  他沒有理會周圍驚訝的目光,而是慢慢地走到李維面前。

  他比李維矮半個頭,背也有些佝僂,但在這一刻,這位老人的身軀仿佛重新變高大起來。

  「如果不想讓我們的士兵像木偶一樣死在戰壕里,那就按你說的做。」

  元帥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教室。

  「從今天起,把你們手裡的鞭子扔掉。」

  他環視四周,目光如電。

  「聽到沒有?扔掉!」

  「是!」

  軍官們下意識地起立,齊聲應答。

  元帥重新看向李維,他的手輕輕拍了拍李維的肩膀。

  那隻手枯瘦如柴,卻重如千鈞。

  「年輕人,你贏了。你不僅贏了戰術,你還試圖贏下人心。」

  元帥湊近李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但你要記住,獵犬如果不加管束,也是會咬人的。當你把思考的權力交給士兵,當他們意識到自己手裡拿著槍,而面前的軍官不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主人時……

  「你確定,你能控制住這群被你釋放出來的猛獸嗎?」

  這是老人的智慧,也是他對未來的預警。

  李維看著元帥的眼睛。

  他讀懂了那份擔憂。

  打破了奴性,也許會迎來反噬。

  但李維微微一笑。

  「元帥,獵犬是形容,不是定義,他們首先是人。」

  這就是李維的答案。

  用真正的紀律代替暴力壓迫,用職業尊嚴代替封建等級,再用國家民族的宏大敘事去填充他們的精神世界。

  這才是工業化軍隊該有的樣子。

  也是他最擅長的領域。

  「但願如此。」

  元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退後一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此時,一直在一旁觀戰的威廉皇太子皇太子站了起來。

  這場戲,到了該收場的時候了。

  皇太子的表情很嚴肅,但在那嚴肅的面具下,李維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甚至一絲憂心。


  李維今天做的,不僅僅是軍事改革,更是在幫皇室削弱軍事貴族在軍隊中的絕對權威。

  在奧托宰相與弗里德里希皇帝之後,徹底把士兵職業化,將其變成了效忠帝國的公產。

  「殿下。」

  赫爾穆特元帥看向威廉皇太子。

  「今天的課題,我想……已經超出了戰術討論的範疇。」

  「是的,元帥。」

  威廉皇太子點了點頭,走到講台中央。

  「但這也正是帝國需要聽到的聲音,不是嗎?」

  威廉皇太子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儲君的威儀。

  「帝國需要勝利。

  「為了勝利,我們可以造飛艇,可以改戰術。

  「同樣的。

  「為了勝利,我們也可以改一改那些不合時宜的規矩,哪怕那是祖宗留下的規矩。」

  威廉皇太子看向李維,目光中充滿了期待。

  「李維;圖南中校。」

  「到。」

  「你的課題講完了嗎?」

  「報告殿下,講完了。」

  「很好。」

  威廉皇太子點了點頭,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整理成書面報告,一字不漏,明天早上送到我的書房。

  「另外……」

  威廉皇太子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冷厲,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今天在這裡聽到的一切,列為帝國最高機密。

  「尤其是關於軍紀改革和士兵訓練的部分。

  「在正式命令下達之前,誰敢泄露半個字,軍法從事!」

  「是!」

  數百名軍官齊刷刷地起立,敬禮。那鞋跟碰撞的聲音整齊劃一,震窗戶嗡嗡作響。

  威廉皇太子揮了揮手,示意解散。

  他轉身離開時,經過李維身邊,腳步微頓。

  「干漂亮。」

  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大步離去。

  希爾薇婭經過講台時,沖著李維眨了眨眼,做了一個誇張的抹脖子的動作,又指了指剛才那個施泰因上校,顯然是在說「你把人都罪光了!」。

  但她臉上的笑容卻出燦爛像朵花。

  可露麗則是默默地合上筆記本。


  她路過李維身邊時,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當最後一名軍官離開教室後,李維依然站在講台上。

  他看著空蕩蕩的階梯教室,看著黑板上那個斷裂的粉筆頭,還有那行未擦去的公式。

  從今天起,那些被打罵慣了的士兵,將第一次被告知他們是人,是專家,是國家的脊樑。

  這股力量一旦釋放出來,將比任何新式武器都可怕。

  「呼……」

  李維長舒一口氣。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四月的貝羅利納,春風拂面。

  操場上,一隊年輕的學員兵正在列隊操練。

  他們穿著不合身的新軍裝,動作笨拙,臉上帶著那種未脫稚氣的茫然。

  教官的怒吼聲和皮鞭抽打空氣的聲音隱約傳來。

  「你這頭蠢豬!左腳!我說的是左腳!」

  啪——!

  李維看著這一幕。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複雜的笑容。

  「別急,兄弟姐妹們。」

  他低聲自語。

  「鞭子很快就會消失了。」

  李維戴上軍帽,帽簷壓低,遮住了眼睛。

  「舊的走了,新的也該來了。」

  他轉身,大步走出了教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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