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以前的戰爭,結束了
三月二十六日,傍晚。
貝羅利納,帝國軍官高級宿舍區。
這是一棟位於衛戍區邊緣的三層紅磚小樓,專門分配給高級軍官居住。
在帝都這期間,李維也暫時搬到了這裡。
房間裡的陳設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單調。
一張寬大的書桌占據了房間最顯眼的位置,上面堆滿了各種文件、地圖和墨水瓶。
牆上掛著那幅李維從金平原帶回來的,已經有些卷邊的鐵路網圖。
李維坐在桌前,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就在十分鐘前,皇太子威廉派來的侍從官送來了一份加急的通知,以及一堆關於陸軍大學階梯教室的平面圖和設備清單。
「讓我在陸大發表總體戰課題?」
李維看著那份印著皇室徽章的通知書,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笑容。
「有點意思啊。」
他把鋼筆扔在桌子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墊在腦後。
這種事情,他並不感到意外。
事實上,如果皇室,或者說威廉皇太子在看過了他在金平原搞的那一套的操作後,還不能意識到這套體系在戰爭潛力上的恐怖之處,那奧斯特帝國也就不用想著去繼續進取了,趁早洗洗睡吧。
總體戰……
這個詞在這個時代聽起來很新鮮,甚至有些刺耳。
對於陸軍大學裡某些把戰爭視為一種高貴的藝術,講究騎士精神和決戰時刻的老派將軍們來說,把戰爭變成一道冷冰冰的數學題,變成關於煤炭產量、鐵路運力和卡路里攝入量的計算,簡直就是一種褻瀆。
但李維很清楚,這是必然的進化。
「既然要把我架在火上烤,那我就把火燒更旺一點。」
李維自言自語道。
他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鋼筆,在一張嶄新的白紙上寫下了那個標題:
《論總體戰:工業化時代的國家動員與毀滅機制》
然後,他開始列提綱。
他需要用最詳實的數據,最冷酷的邏輯,去解剖現在的奧斯特軍隊,告訴他們,他們引以為傲的戰術勝利,在未來的工業絞肉機面前,是多麼的脆弱。
第一部分,從後勤開始。
李維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滑動。
他需要計算,一個標準的步兵師在塹壕戰狀態下,每天消耗的彈藥量是多少。
不是按照現在的教條手冊上寫的基數,而是參考但澤走廊那種對峙的實戰數據,再進行推演。
現有重機槍的彈藥消耗,火炮的身管壽命,士兵在寒冷戰壕里對熱量的需求增幅……
以及士兵精神的耐受程度。
這些數據在他腦海里像是流動的溪水……
但他需要把它們變成洪水,去衝垮陸大那些教官的腦子。
不知過了多久。
咚,咚,咚——
門外傳來了很有節奏的敲門聲。
李維的思緒被打斷了。
他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掛鍾。
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這個時間點,如果是理察,那傢伙會直接在門外大喊大叫或者是直接撞門進來。
如果是公事,門外的人會先喊報告。
這麼禮貌且克制的敲門聲,會是誰呢?
「請進。」
門被推開了。
可露麗站在門口。
她今天換了一件淡紫色的長裙,外面披著一件米色的披肩。
頭髮也沒有像在辦公室里那樣盤一絲不苟,而是隨意地挽了一個鬆散的髮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讓她看起來少了幾分財政官的凌厲,多了幾分居家女子的溫婉。
只是,她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勞累,而是一種心神不寧的消耗。
她的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手包,手指緊緊地捏著包帶。
「李維……」
可露麗喊了一聲,聲音很輕。
她想來找李維談談。
她的父親,財政大臣洛林,那天帶她回去的晚宴……
一種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作為家族裡最小的女兒,卻掌握著連父兄都忌憚的財政權力,夾在親情和利益中間,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窒息。
她想找個人說說話,想找個地方躲一躲。
而在這個偌大的帝都,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維。
但是,當她進來,第一眼就看到李維書桌上那堆積如山的文件,看到那張寫滿了密密麻麻數據的草稿紙……
可露麗猶豫了。
她知道李維最近有多忙。
剛剛回國,既要應付皇室的詢問,又要籌備說服樞密院認可煤鋼共同體的事情。
而現在看來,還有新的任務壓在他身上。
肯定又是關乎國家大事的工作。
突然,可露麗覺自己是那麼的矯情和微不足道。
「抱歉。」
可露麗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放在了門把手上。
「我、我只是路過,想來看看你有沒有吃飯……既然你在忙,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擾你了。」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動作很快,像是做了錯事的孩子想要逃離現場。
「可露麗。」
李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可露麗的腳步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
李維推開椅子,站起身,大步走到門口。
他沒有問可露麗為什麼來,也沒有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他直接伸出手,握住了可露麗的手腕。
稍微用了一點力,把她拉進了房間。
然後,反手關上了門,順便把門鎖哢噠一聲扣上了。
「我正頭疼呢。」
李維拉著可露麗走到書桌前,把她按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
「你來正好,簡直是救星。」
可露麗有些發懵地坐在椅子上。
她看著面前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數據,又抬頭看著李維。
「救星?什麼救星?」
「算帳。」
李維指著桌上的草稿紙,做出一副苦惱的表情。
「威廉皇太子給了我一個苦差事,下周一要去陸軍大學講課……你也知道,那幫老將軍最難伺候,光講道理他們是聽不進去的,拿事實砸死他們。
「但是我這邊的鐵路運力換算,還有工業產能的折舊率,算我頭都要炸了。
「你知道的,我擅長制定戰略,擅長挖坑害人,但是這種精細到小數點後好幾位的計算……真的不是我的強項。」
李維說著,把一支鋼筆塞進可露麗的手裡,然後雙手撐在桌子上,俯身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依靠。
「幫幫我,可露麗小姐。
「如果是你的話,這些東西半個小時就能搞定吧?
「不然我今晚估計是別想睡了。」
可露麗握著那支還帶著李維體溫的鋼筆,看著李維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她太了解李維了。
這個男人有著超脫尋常的大腦,他在金平原做空糧食的時候,可是把每個人都算清清楚楚,怎麼可能會被這點數據難住?
他在撒謊。
他在給自己找台階下。
也在用一種最笨拙,但也最溫柔的方式,把她留下來。
但他沒有問。
他沒有問「你是不是被家裡欺負了?」,也沒有問「你是不是很難過?」
他只是說「我需要你!」。
這一刻,可露麗感覺心裡那個一直緊繃著的地方,突然鬆開了。
那些在大哥咄咄逼人的質問下產生的委屈,那些在父親沉默注視下產生的壓力,在這一瞬間,都被這個充滿了依靠感的房間隔絕在了外面。
這裡只有一個被需要的助手。
「真是的……」
可露麗吸了吸鼻子,把那種想哭的衝動壓了回去。
她低下頭,看著草稿紙上李維那有些潦草的字跡。
「你的算法確實太笨了。」
可露麗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的挑剔。
「鐵路運力的計算不能只看車皮數量,還要算上裝卸效率和編組時間……你這裡直接用總噸位除以時間,誤差至少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她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開始計算。
那種屬於帝國財政官的氣場,瞬間回到了她身上。
「還有這個,工業動員率……你把民用工廠轉軍用的折損率定太低了,百分之五?你想太美了,至少要按百分之十二算,還要考慮到熟練工人的短缺。」
可露麗拿起筆,在那張紙上毫不客氣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重算。」
「嗯嗯嗯~!」
李維看著她迅速進入狀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他沒有去搶椅子,而是直接搬了一摞厚厚的軍事年鑑,墊在屁股底下,就這麼坐在書桌旁邊的地板上。
「遵命,財政官大人。」
李維像個聽話的學生一樣,把一疊原始數據遞給可露麗。
「那就麻煩您了,把這些變成能殺人的炮彈。」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鋼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
可露麗伏案工作,神情專注。
她的計算速度極快,一行行複雜的公式在她筆下像是聽話的士兵一樣排列整齊。
每算完一組數據,她就會順手把那張紙遞給旁邊的李維。
李維接過來,看也不看,直接分類歸檔。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但每一個動作都默契像是已經演練了無數遍。
李維看著可露麗的側臉。
在燈光下,她認真時候的樣子,真的很迷人。
不是那種驚艷的漂亮,而是一種讓人感到踏實的柔和美感。
仿佛只要有她在,混亂就能被理順,所有的未知都能被計算出結果。
「渴了嗎?」
過了一個小時,李維突然問道。
「嗯。」
可露麗頭也沒抬,還在跟一組關於煤鋼聯營的產能預估數據較勁。
「有點。」
李維起身,走到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罐茶葉。
這是從法蘭克帶回來的紅茶,不是什麼頂級貨色,但是味道很醇厚。
沒有精緻的茶具,只有兩個軍用的搪瓷杯子。
李維泡好茶,放在可露麗手邊。
「小心燙。」
可露麗停下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熱茶順著喉嚨流下去,驅散了身體裡的寒意。
她轉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李維。
李維正拿著她剛算好的一張紙,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怎麼把這個驚人的數據轉化成講課時的語言。
「李維。」
可露麗突然喊了一聲。
「怎麼了?」
李維抬起頭。
「這個……」
可露麗指著那個搪瓷杯子,嘴角微微上揚。
「太醜了。」
「將就一下吧。」
李維笑了。
「這裡是軍營,不是香榭公館,沒有骨瓷杯子給你用。」
「下次……」
可露麗看著杯子裡深紅色的茶湯,聲音輕柔。
「下次我帶一套過來……還有,窗簾也該換了,這個灰色太沉悶了,換成深藍色的吧。還有這盞燈,光線太暗了,對眼睛不好……」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
像是在挑剔,又像是在規劃。
把這個原本只是用來睡覺和工作的臨時宿舍,規劃成一個更像家的地方。
李維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他知道,這是可露麗在表達她的領地意識。
她在告訴自己,也告訴李維,她不僅僅是來工作的。
「好。」
等可露麗說完了,李維點了點頭。
「都聽你的,你是管家,這裡歸你管……不過別忘了,我只是暫時住在這裡。」
聞言,可露麗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起來。
「誰……誰要管你的破宿舍。」
她嘟囔了一句,然後迅速轉過頭,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數據上。
「別廢話了,還有最後一部分,關於戰時配給制的計算……這部分最麻煩,涉及到太多的民生品類了。」
「那就辛苦你了。」
李維重新坐回地上,這一次,他往可露麗身邊挪了挪。
夜越來越深了。
窗外的貝羅利納已經陷入了沉睡,只有遠處的工廠還在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而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兩個掌握著帝國未來走向的人,正像是一對普通的夫妻一樣,在燈下算著帳。
「這裡,如果按照每天每人五百克的黑麵包配給,麵粉的缺口是……」
可露麗的聲音有些沙啞了。
她計算太投入,完全忘記了時間。
突然,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可露麗的手顫抖了一下,停下了筆。
「怎麼了?」
她轉頭看著李維。
「休息一會兒。」
李維站起身,繞到她身後。
他的雙手輕輕搭在可露麗的肩膀上。
可露麗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間,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李維的手指很有力,準確地找到了她肩膀上那些因為長時間伏案而僵硬的部位。
他慢慢地按揉著。
力度適中,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熱度。
「唔……」
可露麗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舒服的輕哼。
她閉上眼睛,向後靠在椅背上,任由李維幫她放鬆緊繃的神經。
「李維。」
「嗯?」
「其實……」
可露麗閉著眼睛,聲音很輕,像是夢囈。
「其實我今天來,本來是想跟你說……」
「我知道。」
李維打斷了她。
他的手沒有停,依然在溫柔地按揉著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你想說家裡的事,想說你那個強勢的大哥,和朱利安……想說你父親的態度,想說你不知道該怎麼在那個家裡自處。」
可露麗沉默了。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但是,可露麗。」
李維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那些都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
「你看這些數據。」
李維的手離開她的肩膀,指著滿桌子的紙張。
「這是帝國的鐵路,這是幾百萬軍隊的後勤,這是整個國家未來十年的工業命脈。
「這些,是你算出來的。
「是你一個個數字核對出來的。
「在這個帝國,沒有第二個人能比你做更好,連我也不能。」
李維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強大的力量,注入可露麗的心裡。
「你的價值,不在於你是洛林大臣的女兒,也不在於你是誰的妹妹。
「而在於你坐在這裡。
「在於你手裡握著這支筆。
「只要你握著這支筆,只要你管著這本帳。
「洛林家族也好,其他的什麼家族也好。
「他們只能求著你,敬著你,怕著你。
「因為他們需要在這個新秩序里分一杯羹,而切蛋糕的那把刀,在你手裡。」
李維伸出手,輕輕幫她把臉頰邊的一縷亂發別到耳後。
「所以,別去想怎麼討好他們,也別去想怎麼在晚宴上表現體。
「你不需要。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做那個全帝國最精明、最厲害的財政官。」
可露麗睜開眼睛。
她的眼眶有些紅,但眼神里那種迷茫和不安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被認可,被信任,被偏愛後才會有的光彩。
她轉過身,看著李維。
「你這是在給我灌迷魂湯嗎?」
可露麗吸了吸鼻子,故意做出一副嫌棄的樣子,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這叫戰略忽悠。」
李維笑了。
「不過這次我說的是實話。」
「哼~!」
可露麗轉回身,重新拿起筆。
「看在你按摩技術還不錯的份上,我就勉強信你一次。」
她看著桌上最後幾行數據。
「還有最後一點,算完這個,總體戰的後勤模型就完整了。」
「加油。」
李維就在她身後站著,沒有走開。
他就那樣靜靜地陪著她。
像是一座山,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半小時後。
「好了。」
可露麗放下了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拿起那厚厚的一疊整理好的數據,遞給身後的李維。
「檢查一下現在這部分吧,李維閣下……這就是你要的,能砸死那幫老頑固的石頭。」
李維接過那一疊紙。
「完美。」
李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在桌子最顯眼的位置。
「這周有你幫忙,周一的陸大,將會是一場屠殺。」
當然,之後也多喊幾個幫手來幫忙了。
不能給可露麗真累著了!
這般想著,他看了看掛鍾。
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太晚了。」
李維看著可露麗。
「回去不安全,而且……你也累了。」
可露麗愣了一下。
她的臉瞬間變通紅,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我……我有馬車在外面等……」
「讓馬車回去吧。」
李維走到旁邊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軍大衣。
他走過來,把大衣披在可露麗身上。
大衣很大,把她嬌小的身軀完全裹住了,上面帶著李維身上的味道。
「這裡的沙發雖然有點硬,但還算乾淨。」
李維指了指房間另一側的臥室。
「今晚就在這兒睡吧。」
「這……這怎麼行……」
可露麗有些結巴。
「這是軍官宿舍……要是被人看見……」
「看見怎麼了?」
李維一臉的坦然,甚至帶著一絲無賴。
「我的財政顧問為了幫我趕製一份關乎國家安危的重要報告,通宵加班,最後累倒在工作崗位上。
「這難道不是一種值歌頌的敬業精神嗎?」
「你……」
可露麗被他的歪理逗笑了。
「歪理邪說。」
但她沒有拒絕。
她確實累了。
而且,她不想走。
不想回到那個讓她感到無形壓力的地方。
她想待在這裡。
「那你睡哪兒?」
可露麗小聲問道。
「我?」
李維指了指房間裡長沙發。
「我有毛毯,還有這些書。」
他拍了拍那堆軍事年鑑。
「對於我來說,這已經高級酒店的待遇了。」
可露麗看著他。
良久……
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打擾了。」
這一夜。
貝羅利納的軍官宿舍里,燈光亮了很久才熄滅。
沒有什麼旖旎的風光,也沒有什麼越界的舉動。
可露麗縮在被子與軍大衣的組合里,躺在床上,睡無比安穩。
這是她回到帝都後,睡最香的一覺。
而李維雙手枕著腦袋,聽著隔壁隱約傳來的,可露麗均勻的呼吸聲,看著窗外那輪被工廠煙霧遮擋有些模糊的月亮。
他的心裡也很平靜。
他在想周一的演講,在想林塞大區的鐵路,在想未來的戰爭。
但更多的時候,他在想隔壁這個睡著的人,和某個性格與她截然相反的魔王。
「我還真該死啊……」
……
四月二日。
奧斯特帝國,帝都貝羅利納。
陸軍大學今天有些不同尋常。
這座軍事學府,百年來一直是帝國戰爭大腦的孵化器。
往日裡,這裡只有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學員,或者夾著教案一臉嚴肅的戰術教官。
但今天,陸軍大學門口的車道被堵死了。
皇室馬車,各個集團軍的黑色公用馬車,以及掛著樞密院通行證的黑色馬車,它們排成了一條長龍。
但並沒有嘈雜的喧譁。
所有下車的人,無論是肩扛將星的將軍,還是衣冠楚楚的文官,都保持著一種沉默。
他們整理著衣領,壓低了帽簷,快步穿過拱門,湧入那座第一階梯教室。
今天不是常規的戰術復盤,也不是新式武器的推介會。
今天是總體戰理論的第一次公開闡述。
……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
陸軍大學第一階梯教室。
這裡已經座無虛席。
深原野灰色的軍服匯成了一片海洋,金色的肩章和領花在燈光下閃爍著光澤。
在階梯教室的第一排,坐著這個帝國真正的掌權者們。
最中間的位置屬於皇室。
威廉皇太子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勳章的常服,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藏著一種即將看到好戲的期待。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剛剛回國的帝國第二皇女,希爾薇婭殿下。
她今天沒有穿裙裝,而是穿了一套改制的修身騎馬裝,銀色的長髮束成高馬尾。
她沒有像哥哥那樣正襟危坐,而是身體微微後仰,眼神已經開始巡視領地,掃視著後排那些交頭接耳的軍官。
在希爾薇婭的身側,是可露麗。
她此刻明顯有些心不在焉,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筆記本,並沒有記錄即將開始的會議內容,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一個個圓圈。
可露麗的腦子裡還在盤旋著那晚宿舍里的事情。
雖然在那之後,她跟李維誰都沒提,後面一直都在忙著課題工作組的事情。
在皇室成員的右手邊,坐著樞密院的代表。
國防大臣作為皇帝陛下在軍隊的制衡之一,他本能地對任何試圖擴大軍隊權力的理論感到警惕。
而在最邊緣的位置,坐著兩名軍裝筆挺的軍官。
憲兵司令部司令,施特勞斯少將。
憲兵總局局長,穆勒上校。
這兩位帝國強力部門的頭頭,坐比誰都直。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疑惑,只有驕傲。
因為即將走上那個講台的人,是從憲兵走出去的,是他們憲兵系統培養出來的。
而在第一排的正中央,也是距離講台最近的地方,坐著一群氣場最強的人。
帝國陸軍總參謀部的高層。
他們和李維在金平原搞的那個聯合參謀部有著本質的區別。
金平原那個充其量是地方的指揮所,而這裡,是帝國百萬陸軍的大腦。
坐在中間的,是帝國陸軍總參謀長,赫爾穆特元帥。
這位年過七旬的老人,頭髮已經全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
他沒有參與周圍人的討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雙手交疊在元帥權杖上,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一般。
但他身邊的幾位上將和中將卻在低聲交流。
「那個所謂的總體戰手稿,你們看了嗎?」
說話的是軍需總監,一位戴著單片眼鏡的中將。
「看了,很激進。」
旁邊負責作戰規劃的上將回答道。
「把國家變成工廠,把平民變成零件……他在否定決戰的藝術,他認為戰爭是可以被計算的,這簡直是把我們變成了會計。」
「但你不能否認,他在金平原做到了。」
另一位負責後勤的中將插話道。
「因為法蘭克,他就調動了那個大區所有的火車,把一百二十萬噸糧食投放到鄰居家的市場上……這種調度能力坦白說,總參謀部現在的動員計劃做不到。」
「那是地方層面的小打小鬧,如果是全面戰爭,對方是阿爾比恩、大羅斯乃至整個聖律大陸的話,這種精密的計算只要有一個環節出錯,誰知道整個體系會不會崩潰……戰爭充滿了迷霧,不是靠計算就能打贏的。」
負責作戰規劃的上將皺起眉頭反駁著。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赫爾穆特元帥突然開口了:
「是不是靠計算,聽聽就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輕,有些沙啞,但周圍的將軍們瞬間閉上了嘴,坐直了身體。
赫爾穆特元帥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金色的懷表。
哢噠……
表蓋彈開。
「還有一分鐘。」
元帥看著錶盤,淡淡地說道。
「我不關心他的理論是否激進,我只關心一件事……他能不能告訴我,在塹壕和機槍已經讓進攻變成自殺的今天,帝國該如何贏下一場戰爭。」
老人的話,讓周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扇緊閉的大門。
……
此時此刻。
陸軍大學的主教學樓外。
一輛黑色的馬車緩緩停在了台階前。
車門打開,一隻擦鋥亮的黑色長筒軍靴踏在了地面上。
李維走下了馬車。
他今天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奧斯特陸軍中校制服。
深原野灰色的面料剪裁體,緊緊包裹著他挺拔的身軀。
領口上,兩枚銀色的星徽在深紅色的領章襯托下格外醒目。
而在他的右胸,掛著含金量滿滿的勳章——
皇室忠誠服務大十字勳章,金橡葉勳章,銀制帝國英勇執法勳章,銅製實務貢獻勳章……
這些靠在辦公室里喝茶可是換不來的。
李維整理了一下袖口,抬頭看了一眼這座的軍事學府。
兩年前,要是他從這裡路過,那他只是一個剛剛從法學院畢業,被分配到憲兵准尉。
那時,這裡的哨兵絕不會正眼瞧他……
而是會站更精神、更端正……
兩年後,他回來了。
不是作為學生,也不是作為旁聽者。
而是作為規則的制定者。
「圖南,講義。」
一直跟在身後的理察遞過來一個黑色的皮夾。
理察今天也穿上了正裝,雖然那一身肌肉把軍服撐有些變形,但他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謝謝。」
李維接過理察遞來的講義。
「還這麼輕鬆?也對,這種場面,嚇不到你。」
李維沒有說話,他邁開步子,踏上了台階。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腳步聲在空曠的門廳里迴蕩……
走廊兩側掛著歷代名將的畫像。
那些留著大鬍子、掛滿勳章的老男人們,正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這個年輕的闖入者。
李維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始終看著前方,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大門。
那裡是過去,也是未來。
他心裡沒有緊張,沒有惶恐,甚至沒有那種所謂的終於要證明自己的激動。
李維很期待……
他很期待能給這裡帶來什麼變化。
走到大門前,李維停下了腳步。
兩名負責守衛的憲兵看到來人,立刻挺直了腰杆。
啪!
憲兵猛地敬禮,然後轉身,用力推開了那兩扇沉重的大門。
光線從門縫中湧出,帶著數百道目光的重量……
李維深吸了一口氣。
他邁步走了進去。
原本還有些許竊竊私語的階梯教室,在他跨入門檻的那一瞬間,徹底安靜了下來。
幾百雙眼睛,幾百個帝國最聰明的大腦,此刻都聚焦在這個年輕的中校身上。
有懷疑,有審視,有期待,也有敵意……
李維對此視若無睹。
他穿過長長的過道,目不斜視。
軍靴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音。
他走過憲兵司令施特勞斯和穆勒上校身邊,微微頷首。
走過可露麗身邊時,那個女孩抬起頭,眼中的焦慮似乎消散了一些。
到希爾薇婭和威廉皇太子身邊的那會兒,這兩位皇室成員對他投來了鼓勵的目光。
最後,他走過第一排,走過赫爾穆特元帥的面前。
那位老人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盯著李維。
李維停下腳步,側過身,對著這位帝國軍界的活化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動作乾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赫爾穆特元帥看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那是對軍階和禮節的回應,也是一種無聲的許可。
李維放下手,轉身,大步走上了講台。
他站在那裡,身後是巨大的黑板,面前是整個帝國的軍事精英。
他沒有去拿粉筆,也沒有做自我介紹。
他只是雙手撐在講桌上,用一種平靜,但足以穿透整個大廳的聲音說道:
「諸位。」
李維環視全場。
「以前的戰爭,結束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