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歡迎回家

  一八九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天氣不算太好,越是靠近北方,天空的顏色就越發顯陰沉。

  皇家專列在希爾薇婭途中幾次臨時起意的決定下連續晚點,導致他們已經在鐵軌上行駛了兩天一夜。

  車廂里很暖和,奧斯特帝國的供暖系統向來是過剩的,蒸汽管道里的熱氣把車廂烘像個麵包爐。

  李維坐在窗邊的沙發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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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對面的希爾薇婭正毫無形象地把腿搭在腳踏上,手裡拿著一份今天的《帝國日報》。

  貝拉公主坐在另一側,正在整理這幾天在路上記錄的筆記。

  可露麗則依然在核對帳目,這已經算是她在旅途中的消遣之一了。

  這種氛圍甚至有點枯燥。

  不過列車的震動倒是很有節奏。

  「還有半小時就要進站了。」

  李維看了一眼懷表,打破了沉默。

  「這次不用去想什麼刺殺和陰謀了,在這個距離上,如果我們出事,那就是打霍倫皇室的臉,衛戍軍的軍事主官可以直接吞槍自盡了。」

  希爾薇婭把報紙放下來,伸了個懶腰。

  「終於要到了……坐車坐我腰都疼。」

  她抱怨了一句,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李維,臉上的表情變有些神秘兮兮的。

  「對了,李維,有個事兒我一直忘了跟你說。」

  「什麼事?」

  李維放下茶杯。

  「其實這次父皇本來是打算給你封爵的。」

  希爾薇婭眨了眨眼睛。

  「關於你在法蘭克的表現,還有之前在金平原的一系列功績,父皇覺應該給個說法……原本擬定最高的是佩瓦伯爵,或者保底的帝國榮譽男爵之類的。」

  聽到這話,正在記筆記的貝拉公主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神里明顯閃過一絲驚訝。

  畢竟在聖律大陸的傳統觀念里,平民跨越階級成為貴族,那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李維雖然實際上已經掌握了極大的權力,但在身份上,他依然只是個出身平民的軍官。

  如果能獲爵位,哪怕只是一個沒有領地的榮譽爵位,也意味著他真正進入了統治階級核心圈。

  然而,作為當事人的李維,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驚喜。


  甚至,他的眉頭還微微皺了一下,露出了一絲嫌棄。

  「沒封下來?」

  李維問道。

  「嗯,延後了。」

  希爾薇婭點點頭。

  「說是要等你那個婆羅多計劃有了具體的成果之後,再一起算總帳……另外,也是考慮到你現在在軍方和政府里的位置太特殊,如果再加個爵位你現在的地位就太誇張了,所以就先壓一壓。」

  「那是好事。」

  李維重新端起茶杯,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慶幸。

  「幸虧沒封。」

  「哈?」

  希爾薇婭瞪大了眼睛,她預想過李維會假裝謙虛,或者會無所謂,但沒想過他會直接說是好事。

  「你是不是傻?」

  希爾薇婭忍不住說道。

  「那可是爵位!有了那個,而且你的家族……」

  「我不需要那個。」

  李維打斷了她。

  「在奧斯特帝國,沒被封爵確實是好事。」

  這句話隨口說出來,讓希爾薇婭直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那叫酸葡萄心理。

  但李維說這話,希爾薇婭知道他是認真的。

  然後,李維就感覺到小腿上一痛。

  希爾薇婭直接伸腿踢了他一腳。

  不重,但是充滿了怨氣。

  「你這傢伙,能不能別總是一副把皇室恩典當垃圾的表情?」

  希爾薇婭收回腿,氣鼓鼓地說道。

  李維嘆了口氣,把茶杯放下,揉了揉小腿。

  「我不是不給面子,我是講事實。」

  李維看著希爾薇婭,開始了他的邏輯輸出。

  「你自己想想,從弗里德里希皇帝開始,除了早期的那些元勛,後來這幾十年,大部分的爵位都是給誰的?」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

  「都是給……死人的。」

  李維直接給出了答案。

  這在奧斯特帝國是一個心照不宣的事實。

  為了限制舊貴族階級的膨脹,自從奧托宰相的工業化改革開始,尤其是弗里德里希大帝在位期間,帝國實際上已經停止了大規模的封爵,即便貴族頭銜事實上已經是榮譽稱號。


  大部分時候,只有當一位重臣或者將軍戰死、病逝之後,為了表彰其功績並安撫其家族,皇室才會慷慨地給出一個伯爵或者侯爵的頭銜。

  說白了,這玩意兒在奧斯特帝國已經變成刻在墓碑上看的東西了。

  「活著被封爵的,要麼是像林塞大區那些工業巨頭,那是用錢買的名譽貴族,在老派貴族眼裡就是暴發戶。要麼就是金平原大區以前那些靠著血統混吃等死的土地貴族。」

  李維指了指窗外正在飛速後退的景色。

  「現在的奧斯特,真正的力量在官僚系統,在參謀部,在工廠里。

  「那些還抱著祖傳紋章不放的舊貴族,現在除了依附於文官集團搞特權資本,利用身份去壟斷幾個鐵礦或者鐵路支線,還能幹什麼?他們是帝國的寄生蟲。

  「如果我現在接受了爵位,我就被迫進入那個圈子。我去參加那些無聊的沙龍,去跟一群腦子裡只有賽馬和情婦的蠢貨討論家族。

  「這不划算。」

  李維說完,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最好的一個例子,奧托活著的時候就不肯接受任何榮譽爵位,他暴斃以後,弗里德里希皇帝也不沒有給那位獨裁宰相追封。

  「所以,搞封爵這種歷史倒車的事情,並不是什麼好事。什麼時候我死了,你們再給我追封一個公爵吧,反正那時候我也感覺不到尷尬了。」

  希爾薇婭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她發現李維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該死的事實。

  在奧斯特,新權貴和舊貴族本身就是對立的,而技術官僚和貴族階級更是互相看不順眼。

  李維現在的身份很超然,他雖然沒有爵位,但他手裡握著憲兵、握著鐵路、握著金平原的財政和軍事協調權,甚至還握著對法蘭克的外交主導權。

  這種實實在在的權力,確實比一個虛頭巴腦的伯爵好用多。

  「瞧你這副樣子!服了!」

  希爾薇婭被氣到了,她抓起桌上的那份報紙,團成一團扔向李維。

  「你就不能稍微表現感性一點嗎?哪怕是為了讓我高興一下?」

  李維伸手接住了報紙團,把它展開,鋪平。

  「感性不能當飯吃,尤其是在帝都。」

  一直在一旁聽著的貝拉公主,這時候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她看著這兩個人打情罵俏式的爭論,心裡卻有著另一番感慨。

  「希爾薇婭,其實我覺圖南閣下說對。」

  貝拉開口說道。


  「一個頭銜,對於現在的圖南閣下來說,確實已經不重要了。」

  她轉頭看向窗外,遠處已經能看到貝羅利納的城際線了。

  無數的煙囪正在向天空噴吐著工業的呼吸。

  「在法蘭克王國,他是奧斯特帝國全權特使,連我父王都要看他的臉色。」

  貝拉掰著手指頭開始數。

  「而在奧斯特帝國……

  「他是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幕僚長,掌握著一個大區的行政中樞。

  「他是金平原大區軍事協調委員會副委員長,雖然軍銜只是中校,但他能調動兩個集團軍的後勤和戰略資源。

  「他還是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直接對萊因哈特元帥和總參謀部負責。

  「說實話,在奧斯特帝國,現在能管到圖南閣下的人,除了希爾薇婭你,也就只有皇帝陛下和威廉皇儲,以及陸軍總參謀部和樞密院的那幾位巨頭了。」

  貝拉說到這裡,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敬畏。

  「一個沒有爵位的平民,在短短兩年內做到了這個地步……如果再給他加上一個爵位,恐怕那些真的擁有爵位的人,晚上都要睡不著覺了。」

  希爾薇婭聽完貝拉的總結,心裡的那點氣也消了。

  她看著李維,眼神里重新帶上了那種驕傲。

  是啊,這就是她選中的人。

  不需要祖先的餘蔭,不需要虛偽的封號,他自己就是權力的來源。

  「行吧,算你有理。」

  希爾薇婭哼了一聲。

  「不過婆羅多計劃之後,要是父皇非要給你封,你可不許再拒絕了……到時候哪怕是為了給別人看,你也掛個牌子。」

  「到時候再說。」

  李維敷衍了一句。

  就在這時,列車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嗚——!

  汽笛發出了一聲長鳴。

  「到了。」

  李維轉頭看向窗外。

  貝羅利納中央車站到了。

  和盧泰西亞那種充滿了藝術氣息和浪漫色彩的車站不同,貝羅利納的車站處處透著工業美學。

  鋼鐵穹頂覆蓋在站台上,每一根立柱都粗壯驚人,上面沒有任何多餘的雕花,只有鉚釘和加固的鋼條。

  站台上已經清場了。

  雖然沒有鮮花和紅毯,但是有一隊穿著深原野灰制服的士兵,正筆直地站在那裡,就像是一排釘在地上的鋼釘。


  在士兵的前方,站著幾個人。

  李維一眼就認出了站在最中間的那位。

  奧斯特帝國皇儲,威廉。

  皇太子殿下那副富態的身形太顯眼了。

  而在他身後,還跟著幾個熟悉的面孔。

  帝國宰相貝侖海姆,還有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財政大臣洛林。

  樞密院的大臣們,除了那位文化大臣格奧爾格沒來,其餘的都到齊了

  「看來我們的面子不小。」

  李維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皇儲殿下親自來接站,這規格可是夠高的。」

  「那是來接我的,或者是來接貝拉的。」

  希爾薇婭也站了起來,白了李維一眼。

  「你就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沒爵位的中校先生。」

  「是是是。」

  李維笑了笑。

  他看了一眼還在收拾帳本的可露麗。

  「別算了,我們要下車了……你父親也在下面。」

  可露麗迅速合上帳本,把它塞進包里。

  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列車終於停穩了。

  隨著氣閥泄壓,車門被打開。

  李維跟在希爾薇婭身後走下車廂。

  「歡迎回來,我親愛的妹妹。」

  威廉皇儲並沒有擺出儲君的架子,他直接走上前,給了希爾薇婭一個擁抱。

  「你這次在法蘭克干真不錯!」

  威廉鬆開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領,很不客氣地給了威廉一個白眼。

  「皇兄,你下次能不能別這麼用力?」

  威廉大笑著拍了拍希爾薇婭的肩膀,然後把目光轉向了貝拉公主。

  「貝拉殿下,歡迎來到奧斯特帝國。」

  皇太子殿下微微欠身。

  「我代表父皇,代表整個奧斯特,對您的到來表示最誠摯的歡迎……法蘭克王室在這個冬天展現出的勇氣和決心,即使是在貝羅利納,我們也深感欽佩。」

  貝拉也回以標準的宮廷禮節。

  「感謝您的迎接,殿下。法蘭克能夠度過這個寒冬,離不開貴國的幫助。」

  寒暄過後,威廉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李維身上。


  沒有擁抱,也沒有行禮。

  威廉只是上下打量著李維,回憶著與他第一次見面的那晚。

  兩年前的夜晚,皇宮的書房……

  「李維中校。」

  威廉叫了一聲。

  「是,殿下。」

  李維立正。

  「干漂亮。」

  威廉伸出手,與李維握手。

  「具體的報告我已經看過了……無論是對那些投機商的絞殺,還是對法蘭克內部局勢的控制,甚至是對那個宗教瘋子的處理……每一件事,都很厲害。」

  威廉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見。

  「只是讓他們看清了現實,殿下。」

  李維平靜地回答。

  「現實……嗯,好詞。」

  威廉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簡單的寒暄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在威廉身後,那群真正的帝國重臣們早就按捺不住了。

  帝國宰相貝侖海姆身邊,是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和殖民地事務大臣羅恩。

  這兩位平素里在御前會議上經常吵不可開交的傢伙,今天卻難地站在了一起,而且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

  這種興奮,就像是兩個老吃家突然看到了一桌從天而降的美食。

  「圖南中校。」

  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率先走了過來。

  「我是真沒想到,你能在法蘭克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原本我們以為,只要能維持法蘭克不倒向阿爾比恩就算成功,結果你……你這是直接把法蘭克拉過來了!」

  克勞塞維茨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搓了搓手。

  「三方貿易協定,復興基金,與法蘭克建立戰略夥伴關係……老天,你知道這對外交部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很多工作,大臣閣下。」

  李維回答很實在。

  「如果不把這些變成條約落實下來,那它們就只是幾張廢紙。」

  「工作?哈!我們最不缺的就是工作!」

  殖民地事務大臣羅恩擠了過來,把克勞塞維茨擠到了一邊。

  這位大臣長有些胖,臉上總是掛著商人的精明。

  「圖南中校,比起法蘭克那些破事,我更關心婆羅多!你的那個計劃……那個利用合眾國商船運送軍火,並在婆羅多扶持代理人的計劃……簡直是天才!」


  羅恩抓住了李維的手,那勁頭簡直像是要把李維供起來。

  「你知道嗎?自從西北次大陸被我們占領後,我們就一直在頭疼怎麼向南滲透。阿爾比恩把那裡防跟鐵桶一樣,我們的間諜進去一個死一個……結果你居然另闢蹊徑,直接去找法蘭克合作,並且扶持婆羅多的山賊……」

  婆羅多計劃是去年誕生的,殖民地事務大臣,為了這件事一直在忙碌中。

  而這次能跟這個計劃的提出者直接交流,這可是相當難的機會。

  羅恩大臣此刻興奮不行。

  「是朋友,跟復仇者。」

  李維糾正道。

  「法蘭克是我們的朋友……古普塔先生不是商人,他是復仇者。我們不找合作者,我們只找恨阿爾比恩人的人。」

  「對對對!復仇者!」

  羅恩連連點頭,仿佛李維說什麼都是真理。

  「這是機會啊!圖南中校!

  「只要婆羅多亂起來,阿爾比恩就從本土和殖民地調兵去鎮壓,他們的海軍就去封鎖海岸線……這樣一來,又給我們減負了!

  「而且,如果操作當,我們甚至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擴大在西北次大陸的控制區……那些土邦王公現在都在觀望,只要我們能證明阿爾比恩對他們來說不是無敵的,他們就會倒向我們!」

  羅恩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奧斯特的雙頭鷹旗幟插遍整個婆羅多次大陸。

  與此同時,克勞塞維茨也不甘示弱:

  「不僅如此!法蘭克那邊的態度轉變才是最關鍵的!如果法蘭克能跟我們形成深度綁定,那我們在西線就再也沒有後顧之憂了!我們甚至可以把原本部署在西線的三個集團軍調往東線,去對付大羅斯那幫灰色牲口!」

  兩個大臣圍著李維,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橫飛。

  他們談論著版圖,談論著戰略,談論著那些即將在歷史書上留下的濃墨重彩。

  對於他們來說,李維不僅僅是個功臣,而且還帶飛了別人。

  只要按照李維畫好的這個框架去填空,去執行,那他們這屆的功績,足以讓他們在活著的時候就提前看到自己在歷史書上的評價。

  那恐怕是只比奧托宰相那一代低一級別的評價。

  李維站在中間,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激動。

  他時不時地點點頭,偶爾補充兩句關鍵的細節。

  比如如何利用情報網去誤導阿爾比恩,比如如何在法蘭克內部繼續扶持務實派。


  他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讓兩位大臣頻頻點頭,甚至拿出小本子記錄。

  威廉皇儲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並沒有去打擾。

  他知道,這是屬於李維的時刻。

  「真有意思。」

  希爾薇婭走到威廉身邊,看著被包圍的李維。

  「以前這兩個老頭子在御前會議上為了點預算能吵翻天,現在居然為了同一個計劃這麼團結。」

  「因為利益。」

  威廉淡淡地說道。

  「李維給了他們無法拒絕的利益。不僅僅是國家的,也是他們個人的……只要這個計劃成了,克勞塞維茨能成為爺爺那代樞密院之後最偉大的外交家,羅恩能成為帝國的開拓者。

  「沒人能拒絕這種誘惑。」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

  「無聊的大人。」

  就在李維被一群政治家包圍的時候。

  在站台的另一側,相對安靜的角落裡。

  財政大臣洛林正站在那裡,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禮服

  他沒有像其他大臣那樣去圍著李維轉,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在公共場合說。

  而且,他今天來,還有私人的原因。

  可露麗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她提著那個裝滿帳本的皮包,走到了洛林面前。

  「父親。」

  可露麗低著頭,叫了一聲。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洛林大臣看著自己的女兒。

  那個曾經只會跟在他身後要糖吃的小女孩,現在已經長大了。

  她穿著那身幹練的套裝,粉色的頭髮盤在腦後,眼神里透著一股精明和冷靜。

  這種眼神,洛林很熟悉。

  那是只有真正掌管過巨額財富,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有點瘦了。」

  洛林大臣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法蘭克的伙食應該不錯才對。」

  「太忙了。」

  可露麗回答很簡單。

  「每一筆錢都要算清楚,每一批物資都要核對……沒時間好好吃飯。」

  洛林大臣點點頭,並沒有說什麼關心的話。

  以前可以經常說,現在對可露麗來說不需要。


  在洛林家族,忙碌是一種常態,也是一種榮耀。

  「帳目我都看過了。」

  洛林大臣從懷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電報紙。

  那是可露麗這幾個月定期發回來的財務簡報。

  「做很好……無論是對法蘭克國債的做空操作,還是復興基金的運作模式……哪怕是我親自去操盤,也不一定能比你做更好。」

  這是極高的評價。

  作為帝國的財政大臣,也是帝國最大的幕後資本家之一,洛林很少這樣誇人。

  可露麗的臉上並沒有露出喜色。

  「那是因為有李維的計劃。」

  她公事公辦地說道。

  「我只是執行者。」

  「執行者也很重要。」

  洛林大臣用手杖輕輕點了點地面。

  「能把那種瘋狂的計劃執行滴水不漏,本身就是一種能力。」

  說完這些公事,洛林大臣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可露麗,似乎在猶豫什麼。

  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

  「今晚回家吃飯吧。」

  可露麗愣了一下。

  「只是吃個飯。」

  洛林大臣似乎看出了女兒的疑惑,補充了一句。

  「沒有什麼生意要談。」

  然後,他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

  「埃德蒙德正好休假。」

  聽到這個名字,可露麗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埃德蒙德……

  她的哥哥。

  那個在帝國海軍里混風生水起的軍官哥哥,埃德蒙德。

  他常年在海上漂泊,一年難回來一次。

  「哥哥回來了?」

  可露麗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驚喜,又有些遲疑。

  「嗯,昨天剛到港。」

  洛林大臣點了點頭。

  「他在北海艦隊那邊待了一年,這次是因為新型戰艦的舾裝工作回來的,能在帝都待一周。」

  說到這裡,洛林大臣停頓了一下。

  「還有……」

  他又說了一個名字。

  「朱利安也在。」


  朱利安……

  她的二哥。

  和大哥埃德蒙德不同,朱利安是那個完美繼承了洛林家族商業基因的人。

  雖然在斯特萊公司改組的時候,他不不為了獲取皇室的好感,而選擇割讓一部分利益給工人,少賺一點點。

  作為親兄妹,可露麗其實一直不太喜歡朱利安。

  因為朱利安總是用那種衡量商品的眼光看人,只是在外面的時候偽裝很好罷了。

  最直接的就是李維,可露麗聽說過一些風聲,朱利安私底下喜歡將這稱之為洛林家族最成功的一次投資

  「他這次回來幹什麼?」

  可露麗的好地問道,除了爺爺奶奶,全家都聚齊了,這可不容易啊……

  「他最近在南方搞了個大項目,需要一些資金支持。」

  洛林沒有隱瞞。

  「而且,他對你在法蘭克搞的那一套很感興趣,有很多事情想問你。」

  「那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給他賺錢的。」

  可露麗翻了個白眼。

  「對他來說,沒區別。」

  洛林大臣淡淡地回道。

  「只要能提高效率,能降低成本,對他來說就是好模式。」

  他看著可露麗,眼神變有些深邃。

  「不過,這次不僅僅是為了生意。

  「可露麗,你知道的。

  「洛林家族雖然龐大,但真正核心的成員並不多。

  「埃德蒙德在海軍,你在李維那邊,朱利安在商業領域。

  「你們三個,現在分別站在了帝國最重要的三個位置上。」

  洛林大臣的話裡有話。

  「海軍代表著帝國的未來擴張方向,尤其是針對阿爾比恩的博弈。

  「商業代表著帝國的經濟命脈和工業基礎。

  「而你……或者說你背後的李維,代表著帝國的新興政治力量和改革方向。」

  洛林大臣深吸了一口氣。

  「今晚這頓飯,不僅僅是家庭聚餐。」

  他看著可露麗,眼神里不再是父親看女兒的目光。

  「這是洛林家族的一次內部整合。

  「我們需要確認一下,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大變革時代,洛林家族的這三駕馬車,能不能跑在同一個方向上。」

  可露麗沉默了。

  她緊緊抓著手裡的皮包帶子。

  她明白父親的意思。

  這不是溫情的團圓飯。

  這是一場談判。

  一場關於家族未來走向,關於資源分配,甚至關於立場的談判。

  大哥埃德蒙德代表軍方鷹派,二哥朱利安代表帝國資本利益集團,而她……

  代表著李維那個激進的改革派系。

  這三股力量,在帝國現在的政治版圖上,既有合作,也有衝突。

  「我明白了。」

  可露麗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會回去的。」

  「記早一點。」

  洛林大臣囑咐道。

  「廚房準備了你喜歡的奶油蘑菇湯。」

  說完,洛林大臣沒有再停留。

  他轉過身,向著不遠處正在和李維交談的宰相貝侖海姆走去。

  可露麗能感覺到,她的父親現在也開始感到壓力了。

  時代的浪潮太大了。

  大到連她的父親,也不不小心翼翼地調整航向。

  可露麗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又看了看不遠處被人群簇擁著的李維。

  李維正在和外交大臣說什麼,臉上掛著那種自信的微笑。

  希爾薇婭和貝拉站在一旁,似乎在討論著晚上的行程。

  這一刻,可露麗突然覺有些孤獨。

  雖然她是這個團隊的核心成員,雖然她掌管著財政大權。

  但當回到帝都,回到這個名為家族的網裡時,她依然要面對那些無法逃避的身份和責任。

  「埃德蒙德……朱利安……」

  可露麗喃喃自語著這兩個名字。

  一個是為了帝國榮耀可以在海上漂泊的軍人,一個是為了利潤可以冷酷無情的商人。

  再加上她這個為了某個男人的理想而精打細算的管家婆……

  今晚的洛林家餐桌,恐怕不會太好消化。

  「怎麼了?發什麼呆呢?」

  一個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李維不知道什麼時候擺脫了那群大臣的糾纏,走了過來。

  他看著有些走神的可露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沒什麼。」

  可露麗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就是……有點累了。」

  「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

  李維沒有多問,但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洛林,又看了一眼可露麗。

  「今晚你應該要回家吧?」

  李維問道。

  「嗯。」

  可露麗點點頭。

  「父親說……家裡人聚一聚。」

  「好事。」

  李維笑了笑。

  「既然是家宴,那就不用想工作的事了,至於那些帳本……」

  他指了指可露麗手裡的包。

  「也不用帶回去了,放在我這裡就行,反正也沒人敢偷。」

  可露麗搖了搖頭。

  「不,我帶著。」

  她的眼神重新變堅定起來。

  「這些帳本,就是我的底氣。」

  李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看著可露麗。

  「如果有麻煩……」

  李維輕聲說道。

  「或者如果有人讓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不管是你父親,還是你哥哥。

  「告訴他們,你是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的幕僚次長,是財政審計廳廳長。

  「你是我的人。

  「你的每一個決定,都代表著聯合參謀部和金平原大區的意志。

  「如果他們想動你,或者想利用你……讓他們先來找我。」

  可露麗看著李維。

  看著這個男人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睛。

  剛才那種孤獨感,瞬間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是啊……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跟在父親身後的小女孩了。

  「我知道。」

  可露麗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甚至笑有些狡黠。

  「放心吧,李維。」

  她揚了揚手裡的皮包。

  「如果是談生意……哪怕是朱利安,也別想從我這裡占到一分錢的便宜。」


  「那就好。」

  李維點點頭。

  「慢走,明天見。」

  「明天見。」

  可露麗轉過身,向著車站出口走去。

  她的步伐變輕快而有力。

  看著可露麗離去的背影,李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怎麼?擔心她?」

  希爾薇婭湊了過來,順著李維的目光看去。

  「不擔心。」

  李維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袖口。

  「現在的可露麗,比他們想像的要強多。」

  他轉頭看向希爾薇婭。

  「好了,我們也該走了。

  「威廉皇儲還在那邊等著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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