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鐮刀收割千百回,國王炒股第一回
二月十一日,盧泰西亞下了一場很小的雪。
白與灰罩在這座城市的上空。
但對於法蘭克國王菲利貝爾二世來說,今天的天氣好不了,簡直比他登基那天還要陽光明媚。
他坐在書房那張寬大的桌子後面,手裡並沒有拿羽毛筆,也沒有批閱那些讓他頭疼的文件。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條剛剛從證券交易所傳回來的紙帶。
那是法蘭克國債的實時報價。
「三十五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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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貝爾二世念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
這不是恐懼的顫抖,是興奮。
就在三天前,這個數字還在四十五法郎左右徘徊。
雖然已經是垃圾債券的水平,但至少還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
但今天,它跌破了四十,直奔三十而去。
「跌了!又跌了!」
老國王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完全不顧自己那已經不太靈活的膝蓋,像個孩子一樣在書房裡轉了兩圈。
「好!跌好!這幫該死的投機商,這幫平日裡眼高於頂的銀行家,終於知道怕了!」
他重新撲到桌子上,按響了傳喚鈴。
負責具體操作的是對外安全總局羅什福爾的次長,一個平日裡沉默寡言,但辦事極其利索的中年人。
他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疊新的報告。
「陛下,早上的消息已經放出去了。」
次長低著頭,匯報的聲音沒有起伏,仿佛他在談論的不是足以引起金融海嘯的謊言,只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
「我們安排在《盧泰西亞日報》和《金融觀察報》里的線人,已經在頭版發了通稿……標題是《查理王儲精神煥發,昨夜在禮拜堂獨自祈禱六小時》。
「另外,我們還在交易所附近的咖啡館裡散布了一些小道消息——
說查理王儲已經開始干預政務,並且私下裡表示,一旦他掌權,將廢除所有充滿銅臭味的債務,因為那是對主的褻瀆。」
「干漂亮!」
菲利貝爾二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他現在覺自己簡直就是個天才。
不,是李維;圖南那個魔鬼是個天才,而自己是個天才的學習者。
原來操縱人心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根本不需要真的讓查理出來說話,只需要利用人們內心深處的恐懼。
那些銀行家最怕什麼?
怕錢打水漂!
查理就是那個能讓他們錢打水漂的怪物。
只要讓這個怪物的影子在牆上晃一晃,那些膽小的資本家就會嚇屁滾尿流,爭先恐後地把手裡的債券扔出來。
「現在的買入情況怎麼樣?」
菲利貝爾二世壓低了聲音,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貪婪的精光。
「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動用了十七個不同的代理人帳戶……有偽裝成來自南方的木材商人的,有偽裝成外國投資客的,還有幾個是空殼的慈善基金會。」
次長翻開手裡的小本子。
「從今天早上開盤到現在,我們一直在分批吃進……無論市場上拋出多少,我們就接多少!因為價格在暴跌,我們的成本控制非常好!目前的平均持倉成本在三十三法郎左右!」
「三十三……還是太高了。」
菲利貝爾二世皺起了眉頭,顯出一副不滿意的樣子。
要是以前,有人願意花三十三法郎買他的國債,他感激涕零給對方頒發勳章。
但現在,他是買家。
作為買家,他希望這個價格跌到零,跌到地獄裡去才好。
「能不能再狠一點?」
老國王盯著次長,語氣陰森。
「再去放點猛料!就說……就說我的身體不行了!說我在昨晚的御前會議上咳血了!說我已經無法控制局面,查理那混球隨時可能提前攝政!」
次長愣了一下,抬頭看了國王一眼,似乎沒想到這位陛下為了壓價,連這種咒自己死的話都說出來。
「怎麼?有問題嗎?」
菲利貝爾二世瞪了他一眼。
「沒問題,陛下!我這就去安排!」
次長連忙低下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菲利貝爾二世重新坐回椅子裡
。他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但他一點也不介意。
他現在不需要熱茶,他需要的是那冰冷的數字帶來的火熱快感。
「跌吧,跌吧……」
他看著窗外的灰暗天空,喃喃自語。
「把你們的血都吐出來,把你們的肉都割下來……這都是我的,都是路易的。」
他感覺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掌控過局勢。
以前他是坐在王座上的乞丐,看著國庫的空虛發愁……
而現在,他是個藏在幕後的獵人,看著獵物自己跳進陷阱。
這種感覺,真他媽的爽!
……
同一時間,盧泰西亞第五區,一家不起眼的印刷廠地下室里。
這裡的空氣渾濁,昏暗的煤氣燈滋滋作響,照亮了一張簡陋的長桌。
皮埃爾坐在桌子的一端,手裡捏著一根已經熄滅的菸捲。
他的眉頭緊鎖,眼神複雜地看著坐在對面的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風衣,頭髮梳一絲不苟。
他看起來像個學者,但眼神里透著一股讓皮埃爾感到壓迫的冷峻。
席澤,奧斯特的憲兵,以前在李維擔任佩瓦省憲兵副指揮的時候,作為其副官的存在。
這次訪問法蘭克,他作為隨行武官一併到來。
「我不明白。」
皮埃爾終於開口了,他把菸捲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碎。
「圖南先生不是說,要我們積蓄力量,要我們學習嗎?為什麼現在要把我們卷進這種骯髒的投機生意里?這是資本家的遊戲,是吸血鬼的狂歡,我們革命者為什麼要參與?」
席澤推了推鼻樑上那用來作為偽裝,沒有任何度數的眼鏡,並沒有因為皮埃爾的質問而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支票,輕輕地推到皮埃爾面前。
那是一張由金平原大區銀行開具的無記名支票,上面的數字是五萬法郎。
「因為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皮埃爾先生。」
席澤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感。
「革命需要印刷傳單,需要購買紙張,需要給那些罷工的工人發放救濟麵包,甚至以後還需要購買槍枝和彈藥……這一切都需要錢。
「你覺錢從哪裡來?靠工人們那點微薄的會費嗎?還是靠你們在街頭募捐?」
皮埃爾看著那張支票,像是在看一塊燙手的烙鐵。
「我們不能拿奧斯特的錢……這會讓我們……」
「這不是奧斯特的錢。」
席澤搖了搖頭。
「這是法蘭克人的錢……準確地說,這是那些正在市場上瘋狂拋售國債的投機商的錢。
「圖南閣下讓我轉告你…【這是一次財富的再分配。那些銀行家利用信息差和資本優勢掠奪了法蘭克這麼多年,現在,輪到我們從他們身上切一塊肉下來了。】
「這五萬法郎只是本金,按照圖南閣下的指示,你們現在的任務是,利用你們在年輕人和工人中間的組織網絡,秘密地收購法蘭克國債。」
「收購國債?」
皮埃爾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現在?現在所有人都說查理那個瘋子要上台了!所有人都說國債要變成廢紙了!你讓我們去買……難道你們?!」
說到這裡,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可置信地望著席澤。
「這就是考驗你們的時候了。」
席澤的目光透過鏡片死死地盯著皮埃爾。
「你相信圖南閣下嗎?
「或者說,你相信那個在索邦大學告訴你們世界歸屬權的那個人嗎?
「如果相信,就照做。
「這是內幕消息,也是圖南閣下送給法蘭克進步力量的第一份禮物……很快,局勢會發生翻天覆地的逆轉!現在的廢紙,很快會變成黃金!
「你們賺到的每一分錢,都將成為未來點燃舊世界的一桶油。」
皮埃爾沉默了。
他看著席澤,試圖從這個男人的臉上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但他失敗了。
席澤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
而且,理智告訴他,李維;圖南沒必要騙他們。
如果要消滅他們,只需要讓近衛軍來抓人就行了,沒必要用五萬法郎來演戲。
「好。」
皮埃爾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按住了那張支票。
「我信他一次!為了……經費。」
「明智的選擇。」
席澤點點頭,但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豎起了一根手指。
「但是,有兩個附加條件!如果不遵守,這筆錢不僅會收回,你們還會付出代價。」
「什麼條件?」
「第一,保密……這是絕對的紅線!除了你和你的核心骨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們在買入,更不能透露任何關於局勢逆轉的消息。如果有誰管不住自己的嘴,想當英雄或者想炫耀,圖南閣下會很失望,後果你們自己承擔。」
皮埃爾點了點頭:「我們有紀律。這點我能保證。」
「第二。」
席澤的眼神變柔和了一些,但那種柔和里藏著更深的冷酷。
「圖南閣下知道,在很多普通市民手裡,尤其是那些退休的工人、教師和小店主手裡,也持有不少國債……那是他們一輩子的積蓄!
「現在的恐慌已經蔓延到了底層,那些投機商正在低價誘騙這些人拋售。
「圖南閣下的意思是,你們要去引導他們。
「告訴那些信任你們的普通人,讓他們拿住手裡的票據,不要賣!不管外面謠言傳多麼凶,哪怕說國王死了,也別賣!
「守住他們的棺材本!」
皮埃爾愣住了。
那股在索邦大學與李維交流時產生的複雜情緒,再次湧上心頭。
「我明白了。」
皮埃爾鄭重地點頭。
「我們會去做的!我們會告訴社區裡的老人,這只是暫時的波動,要相信……相信未來!」
「不。」
席澤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如果有那種貪婪的傢伙,那種明明是普通人卻妄想通過做空來發財的蠢貨,或者那種聽了你們的勸告卻依然因為貪婪而想要高拋低吸的投機分子……
「別管他們。
「圖南閣下說了,【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這次收割的鐮刀很鋒利,它不長眼睛……如果不聽勸,非要把頭伸過來,那就讓他們死。
「我們只救那些值救的人。」
說完,席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行動吧,皮埃爾先生……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當鐘聲敲響的時候,我希望你們的帳戶里已經裝滿了子彈!」
席澤轉身走進了黑暗的甬道。
皮埃爾看著手裡那張支票,感覺它比剛才更沉重了。
這不僅僅是錢。
這是李維;圖南教授給他們的第一課,如何在資本的驚濤駭浪中,用敵人的血來餵養自己的劍。
……
二月十二日。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盧泰西亞蔓延。
交易所的大廳里人聲鼎沸,但那不是繁榮的喧囂,而是絕望的嘶吼。
「賣出!全部賣出!二十五法郎!只要二十五!」
「該死的!沒人接盤嗎?二十法郎!我只要二十!」
「查理那個瘋子要燒銀行了!快跑啊!」
各種謠言滿天飛。
有人說看到國王的醫生,還有主教一臉愁容地離開了王宮,有人說看到近衛軍正在秘密調動,準備鎮壓即將到來的抗議。
國債價格像斷了線的風箏,一頭栽了下來。
二十五…
二十二…
十八!
每一個數字的跳動,都伴隨著無數人的破產和哭泣。
而在王宮的書房裡,菲利貝爾二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已經兩天沒睡好了,但他一點都不困。
他現在的狀態就像是一個賭紅了眼的賭徒,每一根神經都崩緊緊的。
「陛下,資金……資金快用完了。」
安全局次長頂著兩個黑眼圈,聲音有些發虛。
「我們已經吃進了價值三個億面值的債券,奧斯特那邊提供的第一筆過橋資金已經見底了……現在的價格是十八法郎,市場上拋售的量不但沒少,反而更多了。」
「沒錢了?」
菲利貝爾二世猛地轉過頭,那張臉因為過度亢奮而顯有些扭曲。
「怎麼會沒錢了?李維不是說管夠嗎?」
「圖南閣下說,第二筆資金正在調撥,但是……需要您拿王室在南部的那幾座葡萄園做抵押。」
「抵押!給他!全部給他!」
菲利貝爾二世毫不猶豫地吼道。
他現在已經瘋了。
他看很清楚,現在這哪裡是債券,這分明是打折出售的金條!
十八塊錢買一百塊錢的東西,這種好事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別說葡萄園,就算李維現在要他把王冠上的寶石扣下來抵押,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告訴李維,我簽!讓他快點把錢送來!現在的價格太誘人了,我一秒鐘都不想等!我要把市面上所有的貨都掃光!」
國王在咆哮,像是一頭護食的獅子。
……
二月十三日。
恐慌達到了頂峰。
《法蘭克晚報》刊登了一則更加驚悚的消息:「據可靠消息人士透露,查理王儲已於昨日接管了宮廷衛隊。」
這當然是假的。
查理現在正被五花大綁地鎖在那個充滿霉味的房間裡,嘴裡塞著破布,嗚嗚地叫喚。
但市場不知道。
市場只知道,末日來了。
國債價格跌穿了十五法郎,直奔十法郎而去。
在第五區的一個貧民公寓裡,皮埃爾正攔住一個想要出門的老婦人。
「馬丁太太,您不能去。」
皮埃爾的聲音很溫和,但手上的力氣很大,死死地抓著門框。
「您現在去銀行,只能拿回十分之一的錢。您的養老金就全沒了。」
「可是……可是大家都說銀行要倒閉了啊!」
老婦人哭滿臉淚痕,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債券憑證。
「皮埃爾,你是好孩子,你別攔著我……再不賣就真的變成廢紙了啊!」
「不會的,馬丁太太。」
皮埃爾看著老人的眼睛,堅定地說道。
「您相信我嗎?我是索邦的老師,我不會害您!這只是暫時的,是那些壞人在騙你們的錢!您回家去,把這張紙藏在床墊底下,睡一覺……過幾天,只要過幾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真的?」
「真的……我用我的性命擔保!」
好不容易勸走了老婦人,皮埃爾靠在牆上,長出了一口氣。
這已經是他今天勸住的第十個街坊了。
但不是每個人都聽勸。
樓下傳來一陣吵鬧聲。
那是雜貨鋪的老闆,一個平日裡精明要死,總想著占便宜的中年人。
他正對著幾個勸阻他的學生大喊大叫。
「滾開!你們這些死讀書的書呆子懂什麼!現在的行情就是跑快才能活!我有內部消息!我有朋友在交易所!我要去抄底!不,我要去融券做空!我要發財了!」
那個老闆推開學生,眼裡閃爍著貪婪的光,朝著銀行的方向狂奔而去。
皮埃爾站在樓梯口,冷冷地看著那個背影。
他想起了席澤的話。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皮埃爾轉過身,對身邊的勒內說道:「別管他了。這種人,也是應該被收割的一部分。」
勒內點了點頭,他在小本子上記了一筆。
「我們的資金也快用完了,皮埃爾先生……平均成本在十二法郎!我們現在手裡拿著的債券,如果按面值算,已經超過四百萬了!」
四百萬。
對於他們來說,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拿著。」
皮埃爾低聲說道。
「死死地拿著!這是未來的子彈!」
……
二月十四日。
今天,盧泰西亞沒有玫瑰,只有滿地的廢紙。
國債價格最終定格在九點五法郎。
這是一個歷史性的低點,也是一個恥辱性的數字。
整個法蘭克的國家信用,在這一天,甚至不如一袋土豆值錢。
王宮裡,菲利貝爾二世癱在椅子上,手裡拿著最後一張交割單。
他買了……
他把他能調動的所有資金,包括抵押了葡萄園、城堡、甚至透支了未來十年稅收換來的錢,全部砸了進去。
他現在是法蘭克最大的債權人。
如果這個國家破產,他也跟著去要飯。
「結束了嗎?」
老國王喃喃自語,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破風箱。
「結束了,父親。」
貝拉公主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風雪停了。
天邊露出了一絲魚肚白。
那是黎明的光。
「圖南閣下傳話來,收網的時間到了。」
貝拉轉過身,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也難掩那一絲即將見證歷史的激動。
「該您出場了,父王。
「那份《告全體國民書》,您背熟了嗎?」
菲利貝爾二世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又理了理有些亂的白髮。
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那個賭徒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威嚴的、慈愛的、即將拯救國家於水火之中的君主。
「背熟了。」
老國王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沉穩的步伐,向著那扇通往外面露台的大門走去。
門外,成千上萬的市民正聚集在廣場上。
他們在等待一個結局,或者是毀滅,或者是重生。
而在香榭公館裡,李維正在可露麗的幫忙下,穿上軍禮服,準備同希爾薇婭一起前往太陽宮。
「真是一場精彩的收割。」
他把看著鏡子裡那位正溫柔地為他整理著綬帶的粉發女孩,笑嗬嗬說著。
「麥子熟了。」
……
二月十五日清晨,法蘭克國王菲利貝爾二世,在太陽宮的露台上,準備發表那篇著名的演說。
標題很簡單,只有六個字——
《告全體國民書》
今天,寒風似乎比前幾日溫柔了些許,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徹骨的涼意。
盧泰西亞的街道上,積雪被行人的靴底踩成了骯髒的黑泥。
報童們縮著脖子,甚至不敢高聲叫賣,因為他們手裡沒有什麼好消息,只有日復一日的恐慌與絕望。
交易所的鐘樓指針指向了九點整。
那個曾經被視為財富象徵的巨大的銅鐘,此刻沉默著。
交易員們在整理著昨夜堆積如山的拋售委託單,他們的手指在顫抖,眼圈發黑。
有人在祈禱,有人在偷偷寫遺書,有人已經麻木地等待著開盤鈴聲響起的那一刻,等待著那個名為歸零的判決。
第五區的貧民窟里,馬丁太太跪在床墊前,那是她在這座城市裡最後的一點安全感來源。
她那雙乾枯如樹皮的手,撫摸著那幾張薄薄的債券。
那是她已故丈夫留下的撫恤金,是她給孫子準備的學費。
昨晚,隔壁的雜貨鋪老闆瘋了。
那個精明的男人因為把房子抵押去做空,想要在暴跌中再賺最後一筆,結果因為槓桿太高,在盤中那一瞬間的反彈里爆倉了。
他喝爛醉,在巷子裡一邊哭一邊笑,喊著「都完了!」,最後被警察拖走。
馬丁太太聽了一整晚那種悽厲的嚎叫,心裡怕要命。
她想起了皮埃爾老師的話,那個眼神明亮的年輕老師說:「相信未來。」
可是未來在哪裡?
在這個連麵包都要配給,連國王都要賣葡萄園的冬天,未來真的會來嗎?
她不知道……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向主祈禱,祈禱那個傳說中的瘋子王儲不要真的燒掉銀行,祈禱這張紙還能換回幾塊黑麵包。
而在太陽宮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後。
菲利貝爾二世站在窗簾的縫隙邊,像是一個即將登台的老演員,正在進行最後的深呼吸。
他的身後,貝拉公主正靜靜地站著,手裡捧著那份即將改變這個國家命運的文稿。
她的目光穿過父親那略顯佝僂的背影,落在了外面那些黑壓壓的人群身上。
那些人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種名為等待的沉重氣息,甚至隔著厚厚的玻璃都能感覺到。
那是幾萬雙眼睛,幾萬顆心臟。
他們在等待宣判。
貝拉想起了李維;圖南。
那個坐在索邦大學地板上,說著世界歸屬權的男人。
那個用一種近乎遊戲的口吻,策劃了這場驚天收割的魔鬼。
此時此刻,那個男人應該正坐在前來太陽宮馬車裡,或許正透過車窗,帶著那種看戲般的微笑,注視著這一切吧。
對於李維來說,這只是棋盤上的一次落子。
但對於貝拉,對於法蘭克,這是生與死的界限。
「父王。」
貝拉輕聲喚道。
「時間到了。」
菲利貝爾二世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從女兒手中接過那份文稿。
那幾頁紙很輕,但在他手裡卻重若千鈞。
他看了一眼貝拉,那個曾經在他膝頭撒嬌的小女孩,如今眼神里已經有了讓他都感到敬畏的堅毅。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陰影里的盧卡斯。
那位忠誠的騎士長依舊按著劍柄,沉默如金。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更遠處,落在了那扇即將開啟的大門上。
門外是風雪,是萬民,是歷史。
「走吧。」
老國王的聲音不再顫抖,透著一股決絕。
哪怕這決絕是被人推著走出來的,哪怕這背後充滿了算計與銅臭,但在這一刻,他必須是國王。
大門緩緩開啟。
寒風呼嘯著灌了進來,吹起了厚重的紅色天鵝絨窗簾,也吹起了國王那鑲著金邊的披風。
廣場上的騷動聲在看到那個身影出現的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滅了,變成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頭。
無論是衣冠楚楚卻面色蒼白的紳士,還是衣衫襤褸卻眼中帶淚的婦人。
他們在看那個老人。
那個掌握著他們命運的老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香榭公館的馬車緩緩駛上了通往太陽宮的大道。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車廂內,李維靠在柔軟的靠墊上,手裡把玩著一枚法蘭克金幣。
金幣的一面是菲利貝爾二世的頭像,另一面是法蘭克的鳶尾花紋章。
他把金幣彈向空中。
金幣在昏暗的車廂里翻滾,閃爍著迷離的光。
「你看。」
他對身邊的希爾薇婭說道。
「這枚硬幣還在空中翻轉……在它落地之前,沒有人知道它是正面還是反面。」
希爾薇婭看著那枚金幣,又看了看李維那張平靜的側臉。
「但你知道它會怎麼落。」
希爾薇婭肯定地說道。
「不。」
李維伸手接住了那枚金幣,緊緊地攥在掌心。
「我不知道它會怎麼落。」
他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長。
「但我知道,無論它是正面還是反面……這枚金幣,都已經屬於我們了。」
因為桌子是他的,規則是他的,就連那個拋硬幣的人,如今也是他的。
風雪中,太陽宮露台上的擴音法陣亮起了微光。
菲利貝爾二世的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蒼涼與莊嚴,穿透了風雪,迴蕩在盧泰西亞的上空。
「法蘭克的子民們……」
那一刻,交易所里的時鐘正好敲響了九下。
當——!
當——!
當——!
沉悶的鐘聲與國王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舊時代的喪鐘,又像是新時代的號角。
皮埃爾站在印刷廠的門口,聽著遠處的鐘聲,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勒內站在他身後,手裡抱著那一箱箱還沒拆封的債券。
馬丁太太跪在地上,劃著名十字。
破產的雜貨鋪老闆在牢房裡瞪大了充滿血絲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隻名為命運的靴子落地。
等待那個名為跡或者毀滅的瞬間。
而在那漫天的飛雪中,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已經悄然翻轉了整個棋盤。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當太陽終於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將第一縷蒼白卻真實的光線投射在太陽宮金色的屋頂上時。
一場屬於資本與權力的盛宴,正式開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