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原來是自己嚇自己
貝拉看著父親那雙充滿恐懼和戒備的眼睛,心裡猛地一沉。
她意識到自己剛才表現太急切了,那種為了掩飾內心緊張而故意擺出的強硬姿態,再加上盧卡斯那如同門神般的站位,讓這位現在本就神經衰弱的老父親產生了最糟糕的聯想。
他是真的以為,自己這個女兒要在今天早晨把他趕下王座。
「父王,您誤會了。」
貝拉深吸了一口氣,收斂起剛才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她鬆開了按在父親手背上的手,甚至主動後退了兩步,拉開了一個代表著恭敬的安全距離。
「您是這個國家的頭顱,是王冠的主人,這一點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改變……我剛才說那些,並不是想要從您手中奪走什麼,恰恰相反,我是想要幫您守住那些東西。」
貝拉的聲音放軟了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冷冰冰的政治談判口吻,而是帶上了一絲女兒對父親的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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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剛才也看見了,查理哥哥現在的狀態……他已經不適合出現在公眾面前了,更不適合接觸任何政務!如果您堅持要把我嫁到撒丁王國去,那麼在這個龐大而空虛的王宮裡,在這個充滿了算計的盧泰西亞,誰來站在您身邊?誰來替您去擋住那些想要從王室身上撕肉的餓狼?」
菲利貝爾二世看著退後的女兒,又看了看依舊站在門口陰影里一言不發,但也並沒有拔劍意圖的盧卡斯。
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終於稍微落回去了那麼一點點。
他喘著粗氣,癱坐在椅子上,剛才那一瞬間的驚恐讓他出了一身冷汗,現在內衣濕漉漉地貼在背上,很難受。
「所以……」
菲利貝爾二世的聲音還有些抖。
「你不是要逼宮?」
「當然不是。」
貝拉苦笑了一下。
「如果是逼宮,盧卡斯團長現在就不會站在門口,而是應該帶著近衛軍衝進來了……父王,我只是想留在國內,只是想推遲或者取消那個毫無意義的婚約!我想以您女兒的名義,協助您處理那些繁雜的事務,尤其是跟奧斯特人的合作……畢竟,比起那些外人,我是您的親生女兒。」
菲利貝爾二世沉默了。
理智開始慢慢回籠。他仔細打量著貝拉,又看了看盧卡斯。
確實,雖然剛才的氣氛劍拔弩張,但他們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暴力舉動。
而且貝拉說對。
查理瘋了,路易太小,如果貝拉再遠嫁,他這個國王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但是……
「萬一我出了意外,這不還是要為將來攝政鋪墊嗎?」
他依然感到不舒服。
讓貝拉正式參與進來,那意味著權力的分享,意味著他必須承認自己老了,不行了。
可是……
轉念一想,要真有意外,沒有貝拉可以依靠的路易,和有貝拉可以依靠的路易……
這區別太大了!
「這件事……太突然了。」
菲利貝爾二世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取消婚約是外交大事,設立攝政公主更是需要通過御前會議和大臣的討論……你不能指望我現在就給你一個答覆。」
這是緩兵之計,也是他作為國王最後的矜持。
「我明白,父王。」
貝拉也沒有再逼迫,她知道過猶不及。
「我只是希望您能認真考慮我的建議……奧斯特那邊的使團還在等著,我和盧卡斯團長先告退了。」
說完,貝拉再次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動作無可挑剔。
「盧卡斯。」
菲利貝爾突然叫住了準備開門的近衛團長。
「陛下。」
盧卡斯轉過身,微微欠身。
「你……還是忠於我的,對吧?」
老國王的眼神裡帶著一絲祈求。
盧卡斯沉默了一秒,然後抬起頭,直視著國王的眼睛:「陛下,我忠於法蘭克,忠於王室。只要您還是法蘭克的國王,我的劍就為您而戰。」
這句回答很圓滑,也很微妙。
但在此時此刻,菲利貝爾二世沒有精力去深究其中的深意,他只是點了點頭,揮手讓他們出去。
大門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了菲利貝爾二世一個人。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消失了。
老國王一下子整個人順著椅背滑了下去,癱成了一團。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貪婪地享受著劫後餘生的空氣。
過了好幾分鐘,他才緩過勁來。
他顫顫巍巍地伸手按響了桌上的傳喚鈴。
很快,老侍從長推門進來,看到國王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陛下!您哪裡不舒服?要叫醫生嗎?」
「不……不用醫生。」
菲利貝爾擺了擺手,他的聲音有些猙獰。
「你去……你去外面看看。」
「看什麼?陛下。」
「看看走廊里!看看近衛軍的換崗是不是正常!看看……看看宮廷里有沒有什麼怪的人員調動!快去!」
老侍從長雖然不明所以,但看著國王驚恐的眼神,不敢多問,連忙退了出去。
接下來的十分鐘,對菲利貝爾來說簡直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是不是貝拉在騙他?
是不是盧卡斯其實已經在外面布置了騎士?
是不是剛才只要他敢說一個「不」字,現在就已經身首異處了?
疑心病像雜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終於,老侍從長回來了。
「陛下,我看過了。」
老侍從長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疑惑。
「一切都很正常。走廊里的衛兵正在換崗,是按照排班表來的……宮廷里也很安靜,沒有什麼異常調動!哦,除了剛才查理殿下在走廊里大喊大叫留下的爛攤子已經被僕人收拾乾淨了之外,沒什麼別的事……」
「真的?你確定盧卡斯沒有調動近衛騎士團?」
「沒有啊,陛下……盧卡斯團長剛剛護送貝拉公主離開了,看起來……看起來挺平靜的。」
菲利貝爾二世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沒事?
真的沒事?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體,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風雪依舊,庭院裡的衛兵依舊像雕塑一樣站著,沒有任何譁變的跡象。
一種荒謬感油然而生……
合著剛才把自己嚇半死,差點尿褲子的那一幕,其實什麼都不是?
沒有政變,沒有逼宮,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說。
僅僅是因為女兒的態度強硬了一點,因為盧卡斯站的位置稍微陰暗了一點,自己就把自己嚇成了這個樣子?
「這叫個什麼事兒啊!」
菲利貝爾二世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那種羞惱和尷尬讓他那張蒼老的臉瞬間漲通紅。
他是國王啊!
是法蘭克的君主啊!
怎麼就被自己的女兒和一個騎士長給嚇住了?
「陛下?」
老侍從長看著國王一會兒白一會兒紅的臉色,有些擔心。
「您真的沒事嗎?」
「沒事!我能有什麼事!」
菲利貝爾沒好氣地吼了一句。
「把我的藥拿來!再倒一杯!」
他需要壓壓驚。
更需要用這種憤怒來掩飾自己剛才的軟弱。
喝完第二杯安神藥,菲利貝爾的情緒終於穩定了下來。
雖然剛才是一場烏龍,但他心裡很清楚,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貝拉變了。
盧卡斯也變了。
那種變化雖然沒有變成刀劍,但比刀劍更讓他心驚。
那是對權力的渴望,是對現狀的不滿,更是一種……
他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就像是李維;圖南那個奧斯特人傳染給他們的病毒。
「那個奧斯特人……」
菲利貝爾低聲咒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了通報聲。
「陛下,奧斯特帝國金平原大區全權代表,李維;圖南閣下及其隨員到了……他們說,是按照約定,來進行關於婆羅多計劃的秘密磋商。」
菲利貝爾的手抖了一下,剛放下的藥杯發出一聲脆響。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
剛才在女兒面前丟了人,那是家醜。
現在要在奧斯特人面前,絕不能再露怯了。
他是國王,他必須有個國王的樣子。
「請他們去西側的密室。」
菲利貝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領。
「另外,去把貝拉公主……不,把盧卡斯團長叫回來!這種軍事會議,他需要在場。」
他本來想叫貝拉,但一想到剛才那尷尬的一幕,他又改了口。
先晾一晾那個丫頭,讓她知道誰才是國王。
至於盧卡斯……
雖然那傢伙剛才嚇到了自己,但既然要談打仗的事,還是有親近王室的將領在旁邊,不然自己又要被那個精明的奧斯特人給繞進去。
……
太陽宮西側的密室,是歷代法蘭克國王處理最機密事務的地方。
這裡沒有窗戶,四周的牆壁上掛著厚厚的掛毯,既能隔音,又能阻擋寒氣。
長條形的橡木桌上鋪著那張巨大的婆羅多地圖。
李維坐在左側,他今天穿很正式,黑色的雙排扣禮服,領口別著金平原的徽章。
他的神色很輕鬆,完全看不出是一個陰謀家。
希爾薇婭坐在他身邊,依舊是一副高冷的皇女姿態,只不過她的目光偶爾會掃過牆上的掛毯,似乎對這間密室的陳設很感興趣。
可露麗則打開了她的公文包,拿出了厚厚的一疊文件,做好了隨時計算利益失的準備。
而在他們對面,菲利貝爾二世端坐在主位上,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威嚴一些。
盧卡斯站在國王身後,沉默地站著。
「陛下,很高興看到您的氣色不錯。」
李維率先開口,臉上帶著那種標誌性的、讓人如沐春風卻又心生警惕的微笑。
「看來昨晚睡很好?」
菲利貝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個屁!
先是被瘋兒子嚇,後是被猛閨女嚇,剛才還自己嚇自己。
「直接說正事吧,圖南閣下。」
菲利貝爾不想寒暄。
「你說過,我們要談談具體的行動方案……現在,我想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看到回報?那些黃金,那些市場,到底怎麼拿到手?」
「痛快。」
李維打了個響指。
「我們就喜歡和痛快人合作……陛下,關於回報,那取決於我們投入的速度和力度。」
李維站起身,拿起一根指揮棒,點在了地圖上的那片次大陸上。
「首先,我們要明確一點。這一次,我們不打正規戰。」
「不打正規戰?」
菲利貝爾皺起了眉頭。
「那打什麼?像海盜一樣去搶嗎?」
「不,比那個更高級。」
李維搖了搖頭。
「我們打的是代理人戰爭。」
他的指揮棒在地圖的西北畫了一個圈,那是奧斯特控制的區域。
「這是我們的基地……在這裡,我們已經囤積了足夠武裝三個師的步槍和火炮!但這三個師,不是給奧斯特士兵用的,也不是給法蘭克士兵用的!」
說到這裡,李維看向盧卡斯,問道——
「盧卡斯團長,如果讓你去指揮一群語言不通、紀律散漫、但對阿爾比恩人充滿了仇恨的土著士兵,你有信心嗎?」
盧卡斯愣了一下:「土著?」
「對,就是那些被阿爾比恩殖民者壓迫了上百年的當地土邦軍隊,還有那些反抗軍。」
李維解釋道。
「我們的計劃很簡單,奧斯特負責出教官、出武器、出情報……法蘭克負責出錢、出物資運輸!我們把這些東西送到那些反抗軍手裡,讓他們去襲擊阿爾比恩的地盤,去炸毀他們的鐵路,去燒掉他們的倉庫。」
「這……這也叫計劃?」
菲利貝爾有些失望。
「這就是煽動暴亂嘛!這種小打小鬧,能動搖阿爾比恩人的統治?」
「陛下,您太小看暴亂的威力了。」
李維笑了,笑讓菲利貝爾二世不明就裡。
「如果是一兩個地方的暴亂,那當然沒用……但如果是整個次大陸,幾百個土邦同時起火呢?」
李維的手在地圖上狠狠一划,從西北一直劃到了東南。
「阿爾比恩人在那裡只有一個軍團的正規軍,剩下的全是僱傭兵……只要我們把這把火燒起來,他們的兵力就會被極度分散。
「到時候,他們的棉花運不出來,國內的紡織廠就會停工!他們的稅收收不上來,股市就會動盪!
「而這,就是法蘭克的機會。」
李維看向可露麗,可露麗立刻遞上一份文件。
「這是我們擬定的一份自由貿易協定草案。」
李維把文件推到菲利貝爾面前。
「在阿爾比恩人焦頭爛額的時候,法蘭克的商船隊可以以人道主義援助或者中立國貿易的名義,進入那些動盪的港口。
「你們可以把奧斯特生產的廉價工業品,以及法蘭克積壓的商品,賣給那些急需物資的土邦王公!同時,你們可以用極低的價格,收購他們手裡的原材料。」
菲利貝爾拿起文件,翻了兩頁,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如果是沒有奧斯特海軍的協助下,單獨正面對抗阿爾比恩海軍,他是一萬個不敢。
但如果是這種偷偷摸摸的,打著中立旗號做生意,那可是法蘭克人的強項啊!
「但是……」
菲利貝爾還是有些顧慮。
「阿爾比恩人不是傻子……他們一旦發現我們在背後支持反抗軍,肯定會報復。」
「他們當然會發現。」
李維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但那又怎麼樣?他們敢對法蘭克宣戰嗎?
「別忘了,陛下……法蘭克雖然海軍不如他們,但陸軍依然是歐洲強國!而且,你們現在還有奧斯特這個盟友,你們的海軍家底不多,但加上我們的海軍,海上可就不是他們能說的算了。
「阿爾比恩人現在在世界各地都有麻煩,大羅斯帝國也在盯著他們,而我們在婆羅多捅他們刀子,他們不敢在這個時候和法蘭克全面開戰。
「他們最多就是抗議,制裁,或者在海上搞搞摩擦。
「而這些,都在我們的計算之內。」
李維看著菲利貝爾,拋出了最後的誘餌。
「陛下,這六成的收益,不是憑空掉下來的!它需要您承擔一點點外交上的風險。
「而且,為了保證這個計劃的執行,我們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執行機構。」
李維圖窮匕見。
「我建議,成立一個婆羅多開發總公司!總部設在盧泰西亞,由法蘭克王室成員擔任名義上的總裁,負責協調所有的物資調配和外交事務。」
「王室成員?」
菲利貝爾警覺地抬起頭。
「是的。」
李維點點頭。
「這個人必須足夠聰明,足夠理智,能夠理解複雜的國際局勢,並且……能夠和我們奧斯特方面保持良好的溝通。」
他沒有說出名字。
但在這間密室里,所有人的腦海里都浮現出了同一個名字。
貝拉。
菲利貝爾二世捏著文件的手緊了緊。
繞了一大圈,原來在這裡等著他呢。
逼宮雖然沒有發生,但那個所謂的,似乎正通過另一種方式,也就是一種商業和利益捆綁的方式,不可避免地走向前台。
如果貝拉成了這個什麼總公司的總裁,掌握了這六成收益的分配權,那她在國內的權勢,恐怕真的要超過他這個國王了。
但是,拒絕嗎?
拒絕就意味著放棄這塊巨大的肥肉,意味著法蘭克繼續在饑荒和債務中沉淪。
菲利貝爾看著地圖,又看了看李維那張笑臉。
他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根本沒有選擇。
「這個提議……」
菲利貝爾二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乾澀。
「原則上是可行的……但是人選問題,我需要再考慮一下。」
「當然,這是您的家務事。」
李維很大度地攤開手。
「我們只在乎效率,只要這個人能把事情辦成,不管是哪位殿下,我們都支持。」
說完,李維轉頭看向盧卡斯。
「盧卡斯團長,關於那些秘密運輸的軍火,我想我們需要談談具體的交接細節……這些東西將通過法蘭克的港口運出去,我不希望在半路上被什麼怪的人扣下來。」
「我會親自負責押運。」
盧卡斯回答道,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菲利貝爾聽著這兩個人的對話,心裡那種被架空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軍隊,錢袋子,外交渠道。
似乎在一夜之間,這些東西都在慢慢脫離他的掌控。
而他能做的,似乎真的只剩下在文件上簽字,然後祈禱這一切不要搞砸。
「這叫個什麼事兒啊……」
老國王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只不過這一次,沒有了剛才的憤怒,只剩下深深的無奈。
因為他知道,時代的洪流已經衝過來了。
他這個舊時代的舵手,如果不抓緊李維遞過來的纜繩,恐怕早就被浪頭打翻了。
哪怕這根纜繩,正在勒緊他的脖子。
「那就這麼定了。」
李維收起指揮棒,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為了法蘭克,為了奧斯特,也為了我們在婆羅多的……一起發財。」
「一起發財。」
菲利貝爾二世重複著這個露骨的話,雙眼眯了起來。
這句露骨的話太美妙了,美妙到,他忽然間發現,貝拉確實好是個好孩子。
因為自己的孩子裡面,如果沒有能夠讓奧斯特人信任的人選,他們一定會重新評估這個計劃,甚至讓它胎死腹中。
「貝拉……路易……」
然後是他的大兒子查理!
這個能讓菲利貝爾二世咬牙切齒的長子。
查理太瘋癲了,絕不能讓他知道任何細節,必須把這個傢伙鎖起來!
「他會害了我為路易所做的一切!」
同時,菲利貝爾二世也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離開這間密室後,他必須想盡一切辦法給自己的女兒,貝拉……
給她套上枷鎖,保證她能幫到路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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