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我們要沒錢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

  金穗宮,財政審計廳廳長辦公室。

  厚重的窗簾緊緊拉著,可露麗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整個人幾乎被堆積如山的文件和帳本給埋了起來。

  她那頭平日裡總是打理一絲不苟的粉色長髮,此刻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她滿是疲憊的眼睛。

  門被推開了。

  李維手裡還提著剛出爐的早餐,熱氣騰騰的香味瞬間沖淡了屋子裡的忙碌。

  跟在他身後的希爾薇婭則顯有些慵懶,她打著哈欠,手裡捧著一杯熱咖啡,像是被強行從被窩裡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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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安,我們的大管家。」

  李維把早餐放在桌角唯一的一塊空地上,笑著打趣道。

  「我看這屋子裡的怨氣,比克拉維茲市那個亂葬崗還要重。」

  可露麗沒有笑,她甚至連頭都沒有抬,只是用那支快要被捏斷的鋼筆在帳本上重重地劃了一道,然後猛地合上文件夾,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這個動靜直接讓李維和希爾薇婭嚇了一跳。

  「幕僚長閣下,如果你是來送早餐的,我謝謝你!但如果你是來追加預算的,那你現在就可以轉身出去了!」

  可露麗的聲音透著一股濃濃的疲憊和壓抑已久的火氣。

  希爾薇婭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瞬間清醒了不少。

  她湊過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可露麗的臉色:「怎麼了?可露麗?誰惹你生氣了?是不是下面那些審計官又不聽話了?」

  「不是審計官,是錢!確切地說,是沒錢了!」

  可露麗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溫溫柔柔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李維,裡面寫滿了某人要為此負責的控訴。

  「沒錢?」

  希爾薇婭眨了眨眼,一臉的不敢置信。

  「怎麼可能沒錢?前段時間波爾索那幫人不是剛交了一千三百萬的反間諜基金嗎?還有從各地那裡扣出來的幾百萬罰款和物資折現,加起來快兩千萬奧姆了!這才過去一個月,怎麼可能就沒錢了?你是不是算錯了?」

  「我也希望是我算錯了。」

  可露麗搖了搖頭,她伸手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張長長的報表,直接拍在李維面前。

  「你自己看!」

  李維拿起報表,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

  「第一項,第七集團軍的維穩費用。」


  可露麗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像報菜名開始數落著。

  「你為了安撫那群被清洗後的軍官,為了讓施特萊希那個老狐狸配合工作,批准恢復了他們百分之六十的後勤預算,還補發了之前拖欠的兩個月津貼……這筆錢,三百萬奧姆,瞬間就沒了。」

  李維點了點頭:「這是必須的,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否則第七集團軍真的譁變了,我們要花的錢更多。」

  「第二項,第八集團軍的擴編和換裝。」

  可露麗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霍恩多夫將軍現在是你的心腹愛將,你要把他打造成埋在群山裡的王牌……全軍換發冬裝,配發新的步槍和重機槍,還要給他們添炮,還要把那個立了功的杜桑旅擴編成師,還要給士兵發放雙倍的戰時津貼……這又是四百萬奧姆!」

  「第八集團軍是我們的基本盤,他們的戰鬥力直接決定了公署的腰杆子硬不硬,這筆錢不能省。」

  李維依然面不改色。

  「好,軍隊的錢我不跟你爭!那第三項呢?撫恤金和安撫費!」

  可露麗指著報表中間的一欄。

  「克拉維茲奠基儀式上死了那麼多人,雖然大部分是叛軍,但也有真的工兵和被誤傷的平民……你為了收買人心,把撫恤標準提到了帝國標準的五倍!這一進一出,又是幾十萬不見了。」

  「那是政治投資,現在的穩定是無價的。」

  李維拿起報表翻到最後一頁。

  「以上這些,我也就忍了!但是這一項……」

  可露麗的手指在最後一行重重地點了點。

  「群山公路網……李維,你告訴我,這是一條路,還是一個吞金獸?」

  「一期工程已經全面鋪開,為了趕在入冬大雪封山之前打通主幹道,工程部僱傭了超過三萬名民夫,日夜不停地施工……炸藥、水泥、鋼筋……這些物資的價格因為我們的需求量太大,在市場上已經漲了三成!而且,你還要求在沿途修建配套的兵站和哨所,這哪裡是修路,這分明是在餵一頭無底洞的吞金獸!」

  說到這裡,可露麗的眼神已經充滿了怨念。

  「截至昨天晚上十二點,公署帳面上的流動資金,只剩下不到三千萬奧姆。」

  可露麗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而下個月,光是兩大集團軍的維持費和公署官員的薪水,就需要一百五十萬……李維,我們破產了。」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希爾薇婭吐了吐舌頭,不敢說話了。


  她雖然不懂具體的財務運作,但也知道這數字意味著什麼。

  三千萬奧姆,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天文數字,但對於一個正在大搞建設和大擴軍的大區政府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

  「還沒完……」

  可露麗還要說,但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一個滿身泥點子,戴著安全帽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他是群山公路網的工程總指揮,也是公署工程建設總署的署長,伯恩哈德。

  「執政官殿下,幕僚長閣下,洛林廳長。」

  伯恩哈德一臉愁容,也沒心情客套,直接把一份帶著泥水的報告放在了桌子上。

  「出大問題了。」

  伯恩哈德的聲音沙啞,顯然也是幾天沒睡好覺。

  「我們要停工了。」

  「停工?」

  李維的眉毛挑了一下。

  「閣下,不是我想停,是沒人了。」

  伯恩哈德苦著臉說道。

  「現在的工程進度已經到了最關鍵的階段,我們需要打通斯洛瓦塔省和菲廖什省之間的那座大山……那是硬骨頭,需要大量的人力去搬運碎石、去開鑿隧道……但是,昨天開始,我們的民夫跑了一大半。」

  「為什麼跑?」

  「因為冬天來了,要回家過冬,這是其一……其二,也是最主要的原因……」

  伯恩哈德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可露麗,又看了看李維。

  「是因為那些貴族老爺們。」

  「他們怎麼了?」

  「他們開始招人了。」

  伯恩哈德憤憤不平地說道。

  「他們知道我們在搶工期,急需人手……所以這幾天,那些大地主突然提高了冬閒時期的僱傭價格,還放出口風說,誰要是敢不去,以後就別想租他們的地種!那些民夫大部分都是他們的僱傭農,一家老小的生計都捏在老爺們手裡,哪裡敢不聽?這一嚇唬,人全跑回去了。」

  一聽這個操作,屋內的人瞬間就懂了。

  群山兩地與平原的大地主們想在凜冬前,賺一筆不菲的勞務中介費!

  「現在工地上缺口至少五萬人!沒有這五萬人,別說開春前通車,就是明年冬天也通不了!」

  伯恩哈德絕望地攤開手。

  「閣下,沒人,主也修不好路啊。」

  缺錢。


  缺人。

  兩個巨大的難題像兩座大山一樣壓了下來。

  可露麗看著李維,眼神里充滿了焦慮:「李維,要不……我們向帝都求援吧?以公路網是戰略工程的名義,申請專項撥款?」

  「沒用的。」

  李維搖了搖頭。

  「瑟姆聯邦還在打仗,婆羅多計劃正在執行……而且一直找中樞財政兜底,一旦留下了這個印象,以後我們在政治上的獨立性就會大打折扣。」

  「那怎麼辦?」

  希爾薇婭急了。

  「總不能真的停工吧?這可是我們公署的第一個大工程,要是爛尾了,那臉可就丟盡了!」

  「錢,不是省出來的,是拿回來的。」

  李維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砸在鐵板上一樣清晰。

  「人,也不是招出來的,是呼喚來的。」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赤字累累的財務報表,又拿起伯恩哈德那份寫滿困難的工程報告。

  「你們覺這是危機?」

  李維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讓人心驚肉跳的寒意。

  「不,這是機會!是有人把藉口送到了我們嘴邊!」

  「那些貴族以為卡住了我們的人,就能卡住我們的脖子?就向他們低頭,去跟他們做交易?」

  李維把兩份報告疊在一起,然後用力撕成了兩半。

  嘶啦一聲,在辦公室里顯格外刺耳。

  「他們想錯了。」

  李維把碎紙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

  「既然他們不想讓我們好好修路,不想讓我們好過,那他們就別想活了。」

  這話一出,明明還很暖和的室內,瞬間氣溫驟降。

  「可露麗,別管那些帳本了。」

  李維看著可露麗。

  「通知法務總署的署長,還有聯合參謀部情報分析部的部長,半小時後到我的辦公室開會,最高機密等級。」

  「你要幹什麼?」

  可露麗心裡一跳,她太熟悉李維這個眼神了,每次他露出這種眼神,就意味著有人要倒大霉了。

  「幹什麼?」

  李維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向門口走去。

  「當然是去拿回屬於我們的錢,還有屬於我們的人。」

  ……


  上午九點。

  幕僚長辦公室。

  這裡的氣氛比剛才的財政廳還要壓抑。

  窗簾拉嚴嚴實實,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憲兵,任何人都不靠近十米範圍之內。

  房間裡只有五個人。

  李維、希爾薇婭、可露麗。

  法務總署署長艾森,以及情報分析部的部長,一個戴著厚底眼鏡,頭髮稀疏的中年人。

  李維手邊放著一個黑色的皮箱。

  那是之前測繪隊帶回來的,裝滿了整個金平原大區土地秘密的潘多拉魔盒。

  「都到齊了。」

  李維沒有廢話,直接打開了皮箱。

  他從裡面拿出一本厚厚的黑色筆記本,那是測繪隊隊長米勒少校親手記錄的《平原三省土地清丈實錄》。

  「看看吧。」

  李維把筆記本推到艾森面前。

  艾森他扶了扶眼鏡,翻開了筆記本。

  只看了幾頁,他的臉色就變了。

  「這……這太驚人了……」

  艾森的手指在顫抖。

  「一百五十萬畝隱田……八萬名隱戶……這些數據是真的嗎?」

  「每一畝地都是用經緯儀測出來的,每一個人頭都是情報部核實過的。」

  那個情報部長低聲說道。

  「真實情況只會比這更嚴重……這就是我們金平原大區的現狀。」

  李維聲音冰冷。

  「我們在前線流血,我們在後面勒緊褲腰帶修路,而這些所謂的貴族,卻坐擁著相當於兩個省的耕地不交一分錢稅,私藏著足夠組建三個步兵師的青壯年勞動力不服兵役。

  「他們不僅不出力,還在這個時候釜底抽薪,想要卡死我們的工程,以此來逼迫公署向他們妥協,讓他們再大賺一筆。」

  希爾薇婭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聽怒火中燒。

  雖然這些數據她之前看過,但此刻再次提起,依然讓她恨牙痒痒。

  「這群寄生蟲!」希爾薇婭罵道,「都該殺!」

  「殺是要殺,但要殺有理有據,殺讓他們啞口無言。」

  李維看向艾森。

  「艾森,我要你起草一份法案……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金平原大區閒置與低效土地徵收及流轉管理辦法》。」

  「管理辦法?」艾森愣了一下,「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溫和。」


  「名字要溫和,內容要吃人。」

  李維站起身,語速不快,但誰都聽出來了,這是有人要倒霉了。

  「第一條,重新確權。」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

  「從這個地方法案頒布之日起,金平原大區內所有土地契約,必須重新在公署土地管理局進行登記核驗……只有持有公署頒發的新地契的土地,才受法律保護!舊地契,一律作廢。」

  艾森倒吸一口涼氣。

  這一條就是釜底抽薪!

  這意味著公署掌握了發證權,也就是掌握了土地的合法性解釋權。

  那些隱田根本見不光,一旦去登記就是自投羅網,不登記就是非法占有。

  「第二條,懲罰性徵收。」

  李維繼續說道。

  「凡是在規定期限內未進行申報登記的土地,或者實際測量面積與地契嚴重不符的多餘土地,一律視為無主荒地或非法侵占國有資產……公署有權無償徵收,並追繳過去二十年的欠稅。」

  這是明搶!

  不,這是合法的搶劫!

  那些貴族藏了一百五十萬畝地,現在要麼交出來,要麼補交二十年的稅,那是多少錢?

  那是能讓他們傾家蕩產的天文數字!

  「第三條,高額閒置稅。」

  李維的眼神越來越冷。

  「對於那些雖然登記了,但是低效利用的土地定義權歸我們,比如不種植糧食上繳國家,而是種花花草草或者荒廢著的,徵收地價百分之三百的懲罰性閒置稅。」

  這一條是為了防止他們占著茅坑不拉屎。

  你想留著地?

  可以,交錢!

  交到你破產為止!

  逼著他們主動把地吐出來,或者低價賣給公署。

  「第四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勞動力解放。」

  李維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桌子上,死死盯著艾森。

  「廢除一切形式的人身依附關係!金平原大區內,除直系親屬外,嚴禁任何人以契約、債務或習俗為由,限制他人的人身自由!所有未在民政總署登記的人口,也就是那些隱戶,強制轉為帝國自由民!

  「這些自由民,將獲公署頒發的臨時身份證,並享有優先被徵召進入工程建設兵團的權利和義務……凡是主動來公署報到的隱戶,免除其之前的所有債務,並給予土地分配的優先權。」


  房間裡一片死寂。

  艾森手中的筆掉在了地上。

  希爾薇婭也張大了嘴巴,她想起了之前報告上看到的內容。

  帝國原本是不應該有農奴的,但是有符合新時代的奴隸。

  當然,也有真正從切爾諾維亞逃過來的真農奴。

  而這個法案的出現,會讓這群貴族們再次徹底成為只有名譽頭銜的貴族。

  「這……這會引發叛亂的!這絕對會引發叛亂的!那些貴族會瘋的!他們會跟我們拚命的!」

  艾森聲音里滿是擔憂。

  「叛亂?」

  李維轉過頭,看著艾森,臉上露出了一絲輕蔑的笑容。

  「你告訴我,叛亂需要什麼?」

  「需要……需要軍隊,需要武器,需要人……」

  「沒錯!」

  李維點了點頭。

  然而他臉上的笑容卻帶著嘲諷。

  「槍,也就是軍隊,現在在誰手裡?第七集團軍已經被我們清洗了一遍,施特萊希不聽話嗎?第八集團軍的霍恩多夫拿著我們的物資,吃著我們的罐頭,他是我們的人……憲兵更不用說,那是我們最忠誠的執法者。

  整的好像在胸甲騎兵團叛亂以後,貴族還能夠上什麼拿出手的部隊似的。

  李維指了指那個黑色的筆記本。

  「他們手裡的人,就是這些隱戶,就是這些被他們壓榨了半輩子的農奴,他們其中很多是大羅斯的逃奴和我們本地失地破產的農民!

  「現在,我要給這些人自由,我要給他們土地,我要給他們活路!

  「你覺,當我在工地上喊一聲殺貴族,分田地的時候,這些人是會跟著貴族造反,還是會調轉槍頭,把那些平時騎在他們頭上的老爺們撕成碎片?」

  李維走到艾森婭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們拿什麼叛亂?拿他們那身漂亮的禮服嗎?還是拿他們在宴會上練出來的嘴皮子?」

  艾森看著李維那雙燃燒著嘲諷的眼睛,心裡的恐懼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

  是啊!

  槍在手,民心在手。

  怕什麼?!

  「好!」

  就在這時,不能等艾森說什麼,希爾薇婭已經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就這麼幹!艾森,現在就寫!一個字都不許漏!我要讓這幫吸血鬼把吃進去的每一口肉都給我吐出來!」


  「是!殿下!是!總監!」

  艾森撿起筆,手雖然還在抖。

  ……

  下午兩點。

  法案的初稿已經完成了。

  那是一份僅僅只有五頁紙,卻重如千鈞的文件。

  上面的每一個條款,都是射向大區貴族心臟的子彈。

  李維拿著這份初稿,坐在辦公室里沉思了一會兒。

  他沒有直接把這份文件送去給希爾薇婭簽字發布。

  因為直接發布太生硬了,容易引起那些貴族的狗急跳牆。

  他需要先試探一下,需要先製造恐慌,讓恐懼在那些人的心裡發酵,讓他們在絕望中自亂陣腳。

  「來人。」

  李維按響了桌上的鈴。

  片刻後,輪值秘書官走了進來。

  「去,把秘書處的弗朗茨,坎貝爾,還有那個叫什麼……對,阿爾,叫到我辦公室來。」

  這三個人,李維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他們都很年輕,才幹平平,在公署里屬於那種端茶倒水跑腿打雜的邊緣角色。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出身於金平原的中小貴族家庭。

  弗朗茨的父親是雙王城的一位子爵,家裡有幾千畝地;

  坎貝爾的舅舅是阿爾弗勒省的一個大農場主;

  阿爾的家族更是孔瑙省的老牌地主。

  這三個人,就是最好的傳聲筒。

  幾分鐘後,三個年輕人戰戰兢兢地走進了辦公室。

  他們不知道這位幕僚長突然召見他們是為了什麼,心裡都在打鼓,生怕是因為左腳先邁進門而被發配去修路。

  「幕僚長閣下,您找我們?」

  弗朗茨結結巴巴地問道。

  李維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那份法案草稿上做著批註。

  他看起來很忙,眉頭緊鎖,似乎遇到了什麼難題。

  「哦,來了。」

  李維抬起頭,掃了他們一眼,眼神漫不經心。

  「最近公署人手不夠,文件太多了,秘書處忙不過來……你們三個,字寫還算工整吧?」

  「是……是的,閣下。」

  三人連忙點頭。

  「那就好。」


  李維隨手把那份《土地法案》的初稿扔到了桌子邊緣。

  「這份文件,我要在明天早上的會議上用……你們把它拿去,每個人抄錄三份,要字跡清晰,格式規範……對了,裡面的幾個錯別字我已經標出來了,你們修正一下。」

  三人如獲至寶地走上前,拿起那份文件。

  「好的,閣下,我們這就去辦。」

  「嗯,去吧。」

  李維揮了揮手,低下頭繼續看別的文件。

  「哦,對了。」

  就在三人即將走出門口的時候,李維突然叫住了他們。

  三人愣了一下,回過頭。

  「這份文件……嗯,雖然還沒正式定稿,但內容可能有點敏感。」

  李維揉了揉眉心,語氣隨意地說道。

  「別到處亂說,就在秘書處的小會議室里抄,抄完了交給我!明白嗎?」

  「明白!明白!」

  三人連連點頭。

  李維看著他們走出去,關上門。

  他沒有說絕密,沒有說泄露者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別亂說。

  對於這些從小在貴族圈子裡長大的年輕人來說,這種程度的警告,簡直就像是在說快去告訴你爸爸,天要塌了。

  ……

  秘書處小會議室。

  三個年輕人圍坐在桌子旁,攤開了那份文件。

  起初,他們只是機械地抄寫。

  但寫著寫著,他們的手開始發抖,臉色開始發白,冷汗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這……這是什麼?」坎貝爾的聲音都在哆嗦,「無償徵收?作廢地契?強制解放隱戶?」

  「天吶……這是要殺人啊!」

  阿爾看著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條款,感覺自己的脖子上已經架了一把刀。

  「我家……我家有兩千畝地都是沒登記的……要是按這個來,我爸不上吊?」

  「這就是針對我們的!針對所有貴族的!」

  弗朗茨猛地站起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他們知道,這份文件一旦發布,他們的家族,他們的好日子,就全完了。

  「怎麼辦?要不要告訴家裡?」

  坎貝爾小聲問道。


  「廢話!當然要告訴!」

  弗朗茨咬著牙。

  「如果不讓家裡早做準備,等到明天早上文件一發,我們就只能等死了!」

  「可是……幕僚長說別亂說……」

  「他說的是別亂說,沒說不能告訴家裡人!再說了,我們這是為了自救!」

  「快!抄!抄完了我想辦法把內容帶出去!」

  三個年輕人像是瘋了一樣,手裡的筆飛快地舞動。

  ……

  李維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牆上的掛鍾。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他能想像到隔壁房間裡那三個年輕人的恐懼和慌亂。

  他也知道,這份文件的內容,很快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金穗宮,飛進雙王城的每一個貴族莊園,飛進每一個貪婪者的耳朵里。

  恐懼,將會是最好的催化劑。

  ……

  晚上十點。

  雙王城,金山羊高級俱樂部。

  這裡是平原貴族們在雙王城的據點,也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往日裡,這裡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昂貴紅酒的味道。

  但今天,俱樂部的包廂里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幾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圍坐在一張圓桌旁,他們都是各省在雙王城的辦事處負責人,或者是大貴族的代理人。

  此時,他們的臉色比死人還要難看。

  「消息可靠嗎?」

  一個禿頂的男人聲音顫抖地問道。

  他是阿爾弗勒省最大糧商的代表。

  「絕對可靠。」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弗朗茨的父親,那位子爵。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信紙,那是他兒子冒死從公署里手抄出來的副本。

  「這是我兒子親眼看到的,是李維;圖南親手起草的,明天就要上會討論了!」

  子爵的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

  「《閒置與低效土地徵收及流轉管理辦法》……」

  禿頂男人念著那個名字,牙齒都在打戰。

  「徵收……流轉……這哪裡是管理,這是搶劫!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整啊!」

  「重新確權……舊地契作廢……」

  另一位貴族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完了,全完了……我家那五千畝林地,連地契都是假的,那是五十年前跟市政廳里的人操作來的……這要是重新核驗,我全家都進監獄。」

  「還有那些隱戶!」

  子爵指著信紙上的條款。

  「強制轉為自由民?那我在菲廖什的礦山誰來挖?我的地誰來種?那些泥腿子要是知道了這個消息,還不反了天?」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包廂里蔓延。

  他們之前以為交了保護費,配合了測繪,就能破財免災,就能搭上公署發展的快車。

  現在他們才明白,那哪裡是快車,那是通往地獄的列車。

  李維根本就沒想放過他們,他是在把豬養肥了再殺!

  「不能坐以待斃!」

  禿頂男人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肥肉亂顫。

  「我們必須聯合起來!我們必須反抗!這不合法!這是暴政!」

  「反抗?拿什麼反抗?」

  子爵慘笑著看著他。

  「拿你的那幾杆獵槍去跟軍隊的機槍拚嗎?別忘了,克拉維茲的泥地里現在還埋著幾百具胸甲騎兵的屍體呢!」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伸著脖子讓他砍?」

  「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一直沉默不語的一位老者開口了。

  「這還只是草案,還沒正式發布!李維之所以讓那幾個年輕人看到,或許……是在試探我們?或許……是在漫天要價?」

  眾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有可能!他想要錢!他肯定還是想要錢!只要我們給的錢足夠多,說不定他就會把條款改一改,或者……在執行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快!把這份東西送給波爾索男爵!」

  他們把那張信紙塞進一個信封里,用火漆封好。

  「男爵現在還在孔瑙省,他必須立刻知道這件事!他是我們領頭的,只有他能救我們!只有他能去跟李維談!」

  「備馬!不,備車!用最快的車!今晚必須送到男爵手裡!」

  幾分鐘後,一輛黑色的馬車衝出了金山羊俱樂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它帶去的不僅僅是一份文件的副本,更是一顆即將引爆整個金平原的重磅炸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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