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每一條生命,都不應該成為勝負的代價
第118章 每一條生命,都不應該成為勝負的代價
彎月高掛,蝶影入懷。
清冷的月光如同流動的銀紗,輕輕覆在楚家營地的每一寸土地上,跳動的篝火將四周映照得明明暗暗,光影交錯間,藏著幾分無人知曉的心事與暗流。
楚依水抱著剛剛結束戰鬥的妖靈蝶,靜靜坐在火堆邊緣,柔軟的蝶翼輕輕貼著她的衣襟,溫順得如同一隻初生的幼獸。
而少女清澈的眸子裡,此刻正燃燒著複雜難明的光芒,有震驚,有欣喜,有崇拜,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靈竟然贏了。
她竟然真的贏了!
這個念頭一遍又一遍地在楚依水的腦海中迴蕩,讓她十五歲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
她今年十五歲,修為不過是五念魂士,在整個楚家年輕一輩中,只能算是平平無奇,甚至有些不起眼。
可楚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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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英二十四歲,早已是五念魂師,無論是魂力底蘊、魂寵培育、戰鬥經驗,都凌駕於她之上,是楚家青年一輩中公認的強者。
現在,她的魂寵,贏了楚英的魂寵。
這件事若是說出去,恐怕整個楚家都會為之震動。
修遠不清楚其中的差距與分量,可楚依水清楚。
那隻赤鳥,是楚英當之無愧的主寵,是她從低階一路培育上來的心腹戰力。
戰鬥力僅次於家族耗費巨大資源為她精心挑選的統領級魂寵墨也。
就算赤鳥不是楚英最強的魂寵,可靈,也不是她最強的魂寵啊。
靈是兩個多月前,楚暮哥哥從域外歸來後,親自為她挑選,指引培育方向的魂寵。
那時,楚暮哥哥告訴她,這隻妖靈蝶的天賦相當不錯,潛力遠超同階,還特意贈予她一枚珍貴無比的五級魂晶,用以強化靈的風屬性。
彼時的她,只是一個剛剛踏入魂寵師之路沒幾年的小姑娘,滿心都是對魂寵的喜愛與對未來的憧憬。
她絕對想不到,短短兩個月之後,靈就能在戰鬥中擊敗比自己大了近十歲、修為高出一大截的楚英。
更準確地說—是修遠駕馭的靈。
楚依水輕輕抬眸,目光越過跳動的篝火,落在了不遠處那個身姿挺拔的青年身上。
修遠嘴角噙著溫和灑脫的笑意,正與秦夢兒隨意交談,高談闊論間雲淡風輕,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步步算計的以弱勝強,不過是一場隨手為之的小遊戲,不值一提。
懷中有靈,眼裡有光。
少女的心事,在月色與火光的交織下,悄悄生根。
火堆旁,喧鬧散盡,漸漸恢復了安靜。
此時只剩下了楚依水、汀雨、秦夢兒、修遠四人。
先前被戰鬥吸引而來的楚家族人,在楚英一臉羞惱、氣急敗壞地敗走之後,也都識趣地四散開來。
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做著之前未做完的事情,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多嘴議論更沒有人敢上前打擾修遠一行人。
當然,在四散的人群之中,依舊有一道不起眼的身影,低著頭,不動聲色地穿過人群,腳步匆匆地朝著族長所在的主帳方向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修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幽光。
接下來,就看楚家怎麼做了。
他隱約猜到了楚暮的想法與布局。
但他具體怎麼做,就要楚家怎麼選了。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修遠,你真的好厲害啊,竟然真的贏了!」
秦夢兒坐在修遠身旁,依舊沉浸在前所未有的震撼之中,看向修遠的眼神里,滿滿都是對頂尖強者的崇拜與嚮往。
那一戰,在她看來,簡直是驚為天人!
用一隻從來沒有駕馭過、沒有締結魂約、甚至連默契都談不上的別人的魂寵。
強勢擊敗了實力高出兩個檔次、有魂寵師全心指揮的對手魂寵。
到了戰鬥最後,修遠甚至操控妖靈蝶,連對方的魂寵師都一起控住,陷入夢境之中。
——
可以說,修遠的勝利,不是單純的切磋勝利,而是直面魂寵師、足以瞬間決定生死的殺戮勝利。
只要修遠想,無論那隻氣焰囂張的赤鳥,還是衝動自負的楚英,剛才都只有死路一條,絕無倖免的可能。
這種恐怖到極致的戰鬥指揮能力、臨場算計能力、魂寵操控能力,秦夢兒上一次見到,還是在楚暮的身上。
可就算是楚暮,逆伐強敵的時候,也極度依賴墨也本身的特殊潛力。
墨也的特殊,是楚暮以弱勝強的核心根基。
可楚依水的妖靈蝶呢?
它只是一隻天賦還算不錯的普通戰將級魂寵,沒有稀有體質,沒有恐怖底牌,除了三屬性均衡一點之外,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就是在這樣極端不利的情況下,修遠竟然還能帶著「無魂約」的巨大負面狀態,碾壓戰勝楚英。
這裡面體現出來的戰鬥智慧,恐怕比楚暮還要強上一分。
秦夢兒的心裡,只剩下了無盡的佩服。
面對秦夢兒毫不掩飾的驚訝與崇拜,修遠卻顯得稀鬆平常,甚至有些不以為意。
她是不知道妾羽給他挑的都是什麼敵人。
毫不誇張地說,妾羽給他安排的每一場死斗,實力差距基本就沒有小於兩個檔次的,很多時候更是要以一敵多,面對數倍於己的強敵圍殺。
要不是有靈韻不斷滋養,幫他的魂寵快速恢復體力、治癒傷勢,他覺得自己遲早會被那位嚴苛到變態的老師活活玩兒死。
「好好訓練,沉澱心境,打磨經驗,你也可以的。」修遠淡淡勉勵了一句。
秦夢兒興奮地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光,隨即又忍不住好奇地湊上前,小聲問道:「那你和楚暮哥哥比斗過嗎?他回來之後,對你可是推崇得很,經常在我們面前提起你。」
比斗過嗎?
好問題。
修遠在心底輕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廝殺還差不多。
那可都是實打實的你死我活,,每一次出手,都是奔著擊殺對方而去。
不過修遠並沒有在楚暮的親朋好友面前,掀開那些血腥過往的打算。
所以他假裝回憶了一下,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溫和模樣,緩緩開口回答。
「比斗過啊。而且比斗過兩次呢。他贏了一次,我贏了一次。」
雖然,我贏了以後,楚暮應該夠嗆能夠再擊敗我就是了。
修遠在心裡偷摸補了一句,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自信。
秦夢兒聞言,眼睛瞬間亮了不止一星半點。
楚暮回來之後,整個人就變得冷漠、神秘了不少,很少有情緒波動,身上總是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感,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冰,讓人難以靠近。
搞得她很想問楚暮,消失的四年裡到底經歷了什麼,怎麼悄無聲息地失蹤了那麼久,好不容易回來還和魔魔宮的人糾纏到一起了。
可她每次鼓起勇氣想要開口,都會被楚暮不動聲色地扯開話題,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最後甚至連她醞釀了很久、鼓足勇氣的表白,都被楚暮輕輕忽略了過去。
她好歹和楚暮也是有婚約在身的青梅竹馬,結果現在婚約形同虛設,一切都不了了之。
想到這裡,秦夢兒剛剛興奮起來的情緒,突然頹廢了不少,整個人有些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不過秦夢兒還是強打著精神,目光堅定地向修遠詢問起來,畢竟這件事在她心裡憋了太久太久,總得有個結果————不是嗎?
「你和楚暮哥哥戰鬥過兩次,那你肯定知道他過去幾年裡都在哪裡、幹了什麼吧。
秦夢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滿是期待與執著。
她之前詢問過楚暮無數次這個問題,可楚暮並沒有細說的打算。
向其他楚家人詢問,發現他們也都一無所知,楚暮的四年,像是一段完全空白的謎。
現在終於有機會了,秦夢兒覺得自己終於有機會解答心中壓抑了太久的疑惑。
她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經歷,能將楚暮從一個憧憬著魂寵世界、熱血開朗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沉默冷酷、周身滿是疏離的魔魔殺手。
「嗯?他沒和你們說嗎?」
修遠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不過轉念一想,他也就明白了。
那種三千囚徒活一人的血腥殺戮,那種人間煉獄一般的囚島,那種每天都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日子,也確實不像是能和這些勉強算是活在溫室里的「花朵們」談論的東西。
那既然楚暮都沒和他們說,那自己這個外人就更不適合開口了。
想到這裡,修遠準備找個藉口隨意敷衍一下秦夢兒,結束這個沉重的話題。
結果一轉頭,就撞上了秦夢兒目光堅定得近乎執拗的雙眼。
他在那裡面,清清楚楚看到了「誓不罷休」四個字。
是的!
誓不罷休!
這次要是再錯過,秦夢兒感覺她將再也沒有機會探查楚暮的過去了,再也沒有機會靠近那個變得陌生的少年。
修遠沉默了。
火堆啪作響,氣氛一時陷入寂靜,凝重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最終還是秦夢兒率先打破了凝重的氣氛,她微微低下頭,聲音放輕,帶著一絲退讓:「不能全說,那就說一部分也行。
「比如,你和楚暮的部分。」
「你們為什麼會擁有如此恐怖的戰鬥智慧。」
「不要和我說天生的,我雖然不是你們這種頂尖天才,但也不至於什麼都不懂。」
「這種程度的戰鬥智慧,絕對是經歷了九死一生的艱苦磨鍊換來的。」
這次,秦夢兒沒有再稱呼「楚暮哥哥」。
她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修遠抿了抿嘴,沉默了許久,決定遮掩掉最血腥的部分,進行一個模糊的回答。
「我們,嗯————進行了一些一」」
「不贏,就會死的戰鬥。」
「那你和楚暮怎麼會都活下來,甚至還一勝一負。」秦夢兒繼續追問,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不解。
她很難想像,楚暮竟然擊敗過那隻凶名赫赫的鮮血獸,即便只是曾經擊敗過。
「因為最後,我逃了,他贏了。」
修遠回答的有些艱難。
此時正在一旁抱著妖靈蝶發呆的楚依水,突然輕輕開口,介入了話題。
「楚暮哥哥贏到了最後,而你掀了棋盤?」少女的聲音仍舊清脆乾淨,帶著一絲不染塵埃的通透。
明明是疑問的語句,卻被她說得極為肯定。
修遠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選擇將所有的對手都除掉。」秦夢兒繼續追問,語氣越發急切。
以修遠現有的回答來看,楚暮無疑是在殺戮中走出來的,他殺了很多人,才能成為活到最後的那一個。
活到最後的人————
秦夢兒突然想到了最近魔魔宮風聲鵲起、威震一方的一個超級新人。
恆海魔少!
囚島之王!
那個在有著三千囚徒、兇險到極致的死亡囚島中,唯一倖存下來的那個人!!!
難道說?!
秦夢兒眼中突然浮起了一絲極致的震驚,瞳孔微微收縮,臉色都白了幾分。
此時的修遠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他的思緒正隨著秦夢兒的詢問,不受控制地飛回了西邊的那座小島上。
那座,留下了他許許多多回憶與感受的囚島。
穿越之初的新奇與茫然,開局三連死局的恐懼與絕望。
發現塵剛死時的悲憫與心痛,葬塵時對這個冷酷世界的無力與心寒。
與蜚簽訂魂約時的莊重與決絕,浴血戰鬥時的瘋狂與執著。
承擔起所有視線重量的倔強與不屈,突破囚島束縛時的肆意與張狂!
以及,立下「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時的堅定與剛強。
還有瑩、幽、滄。
有雲仙蛟尾鸞的認可,有天蒼青蟄龍的友誼。
有沉眠在第世魂約之中的鸞卵。
以及最最重要的那個人—妾羽。
可以說,修遠現在擁有的一切,力量、夥伴、信念,幾乎全是在囚島上得的。
那些數都數不清的珍貴回憶,痛苦的、溫暖的、殘酷的、明亮的,互相交織,纏繞。
層層疊疊,共同縫製成了現在的修遠。
那這樣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遠,又為什麼在擁有絕對力量之後,沒有選擇殺死所有的罪惡呢。
或許是因為—
修遠望著跳動的篝火,聲音輕,卻異常清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輕輕震盪在心間。
「每一條生命,都不應該成為勝負的代價。」
人若犯我,我必殺之。
若不犯我,我自遠之。
為了活下去而殺人,修遠會做,卻不願做。
他從地獄歸來,見過最極致的黑暗,所以更想守住心底的那一點光明。
終究,生命是這個世界上最最珍貴、最最沉重的辦西。
修遠的話語輕輕地落在空氣間。
汀雨手中撥弄柴火的樹枝重重地砸在火堆里。
噗~~
火焰突然劇烈地爆燃了一下,向上噴散出了宛若碎晶的火星,一閃一閃,明明滅滅,好像遊蕩的螢火蟲,輕飄飄地飄散在不大不小的營地上空,美得不真切。
「怎麼了?」
修遠反應最快,立即看向汀雨,語氣帶著一絲警惕與關切。
肩上一直慵懶趴臥的滄,也在同一刻睜開了狹長的,眸。
一)妖眸宛若凜冽的寒玉,流光轉動,發射出攝人的光芒。
此時的滄身上,哪還有方才避戰時慵懶閒散、不想動彈的樣子。
滲人的妖氣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飄逸開來,周身的席發微微豎起,隨時準備解除楚憐狀態,暴起戰鬥,護在修遠身前。
修遠一聲威嚴的詢問,終姿將汀雨遠走的思緒硬生生喚了回來。
汀雨宛若剛剛找回靈魂一般,突然激靈了一下,渾身一顫。
然後急忙撈回了前端已經快要燃燒起來的樹枝,慌亂地低下了頭,手指微微收緊,有些緊張地回道。
「不好意思,我剛剛走神了。」
「這裡什麼都沒有發生。」
說罷,汀雨微微低下頭,死死盯著面前跳動的篝火,仿佛只要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就不會露出破綻,讓它熄滅一般。
長長的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也遮住了她所有的秘密。
沒有人知道,在那片陰影之下,她的臉色有多蒼白,眼神有多慌亂。
唯有坐在汀雨右側的楚依水注意到,汀雨一直環抱在胸前的右臂更用力地縮了縮,仿佛在拼命抱緊自己,抱緊一個不能言說的秘密。
右手蜷縮成拳,緊緊貼近了汀雨的心臟,指尖微微泛白,嘴角仍在不斷翕動,好像在自言自語。
楚依水悄悄地靠近了一點,屏住呼吸,細細聆聽。
就聽見汀雨在小聲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這裡,什麼都沒有發生————」
「什麼都沒有————」
聲音細若蚊蚋,消散在夜風與火光之中,卻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在了少女的心上。
楚依水輕輕抿了抿唇,沒有追問,只是悄悄收回目光,抱緊了懷裡的妖靈蝶。
夜色更深,彎月更高。
火堆依舊在燃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