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決戰南鄭(二)
決戰南鄭(二)
帳中眾人垂頭側目,目光順著劉曜的視線,悄然落在開口之人身上。
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羌人,立於眾僚佐的末端,位置最偏,最不起眼。
可他抬起頭時,迎著劉曜的目光,卻沒有絲毫躲閃。
這人出自羌族大姓雷氏,名叫雷弱兒,原本是南安羌酋。
劉雅收攏諸胡時,得了此人,驚訝於此人的軍略膽識,便將他急送到了漢中,算是為劉曜舉薦些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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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雷弱兒直起身,抱拳道:「小羌常聽漢人智者言,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引經據典,倒也有幾分軍議論兵的章法。
...守則不足,攻則有餘...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勝也————」
「...直接說。」
劉曜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
《孫子》他自幼便讀,而且都是洛陽的大家為他講授,一字一句,爛熟於心,不需要聽一個羌人在這裡背書。
劉曜要聽的,是這人能拿出什麼實際的方略。
雷弱兒微微一頓,沒有因被打斷而有半分窘迫,他只是點了點頭,隨即道:「小羌以為,攻城,當先慮防守。」
他的聲音平穩下來,不再引經據典,而是直截了當。
「大王的當務之急,不在川蜀,而在漢中。」
「大王的應對之策,亦不能急躁,而應等待。」
「大王可傳書一封,將川蜀之天兵調回大部至漢中,待到諸部抵達後,大王再去處置南鄭亂兵,待到南鄭收復,大王再去圖謀川蜀,此方為上策!」
劉曜的目光微微閃動。
這個雷弱兒,雖然只是給出了一個大致的戰略構思,未曾涉及具體部署,但比起那些一言不發、縮在角落裡恨不能把自己藏起來的僚佐,已經驚艷太多。
他盯著雷弱兒看了片刻,忽然問道:「你叫...雷弱兒?可曾領過兵?」
「回大王,昔齊萬年起兵反晉,小羌曾隨父敗晉之馮翊太守歐陽建。」
劉曜的嘴角微微彎起一絲弧度,煩悶了許久的臉上,終於帶上了幾分欣賞的神色。
「好,你很不錯。」
劉曜將視線收回,一條條軍令,已經迅速在他腦海中成型。
「來人!傳令!」
帳外早有記室捧簡以待,聽得劉曜這一聲立馬回到案前,蘸墨執筆,屏息凝神。
「傳令廣漢、德陽,令李景年、高喬二人,放棄強攻墊江,回城固守,阻絕成都一切北上的可能。」
「傳令漢昌、閬中,令劉厚、劉策二人,攔住李壽和那支「無當飛軍」,決不能放半個成賊入漢中,孤要讓賊子得不到半點助力!」
「傳令成都、江州,令各部諜候,大肆鼓譟宣揚劉麟的不臣之心,挑撥那賊子和成賊李氏的關係,越狠越好,越毒越好!」
「傳令褒中、蒲池,令王翼光、梁伏疵二人,速去溝通張氏、程氏以及各處僚酋,總之要他拉攏能拉攏到的一切漢中的勢力,讓他們協助殺賊!」
「傳令汶山、廣柔,令解虎、呼延青二人,將一應軍務交於裨將,速速帶兵回返漢中,助孤平叛南鄭。」
「傳令略陽,令劉雅點齊收攏的部族,得令當日,立即移兵漢中!」
他一口氣說完,目光轉向記室。
「再書一奏報,告知陛下漢中賊子之事,勸陛下務必令大將軍劉敷親率大軍,趕往藍田關..」
說著,劉曜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告訴劉敷,一定要謹慎對待,決不能讓藍田關中的北宮純等人有任何舉動。」
南鄭城內。
劉麟按著劍柄,立於女牆邊。
城頭的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越過城中鱗次櫛比的屋舍,落在遠處的一片臨時搭建的屋棚上。
那裡,無數百姓排成長隊,從臨時搭建的粥棚前緩緩挪動。
老人,婦人,孩童,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他們都是趕在閉城之前,從漢中附近鄉寨里趕來投奔的教民,或者南鄭城內死了家中青壯的婦孺老弱。
隊伍很長,長到一眼望不到頭,但卻秩序井然,沒有人爭搶,沒有人叫罵。
那些無當飛軍的士卒穿梭其間,維持著秩序,偶爾俯身扶起一個跌倒在地的老人,偶爾接過婦人懷中的孩子,讓她騰出手去領粥。
看著無當飛軍的士卒終於有了幾分自己構想的模樣,也看見這些百姓終於有了幾分聽令的模樣,劉麟心中感慨非常。
隨後,劉麟轉過身來,目光越過城牆,落在城外那片連綿的營寨上。
「主公可是在憂心劉曜?」
溫嶠跟在劉麟身後,同樣望著城外的劉曜軍營。他的目光里,帶著幾分凝重。
劉曜抵達已經五日了。
可自從將營寨紮起來後,這劉曜不下戰書,不做示威,更不曾虛張聲勢,除了每日例行的操練,根本不見他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沒有辱罵,沒有叫陣,沒有試探性的攻城,甚至連游騎的巡弋範圍都規規矩矩,絕不越界。
這太反常了。
但溫嶠和劉麟都知道,這並不是個好消息。
因為這意味著,劉曜並沒有被憤怒沖昏頭腦,依舊保持著作為一方統帥的冷靜。
任誰來都知道,比起一個被仇恨沖昏頭腦的劉曜,眼前這個能硬吞下所有情緒,繼續保持著冷靜穩紮穩打的劉曜,更為可怕。
「嗯。」
劉麟手指摩挲著劍柄,目光沉沉地望著城外那片營寨,緩緩道:「這麼拖下去,局勢會越來越偏向於他們。」
溫嶠沉默片刻,試探道:「那不然————通知索公,讓他先做試探?」
「不可。」
劉麟直接否定,沒有絲毫猶豫。
索綝那裡,都是張氏和程氏的家兵,就算張茂和程忠都有刻意培養過,但就數量而言,還是遠遠不足以和劉曜摩下的匈奴精騎正面對壘。
讓索綝去試探?
那不是試探,那怕是去送死。
溫嶠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沉吟片刻,又道:「那...不若...按索公說的來?」
劉麟的眉頭微微一動,繼而垂首不語,目光落在城磚上,久久沒有回應。
城外,劉曜軍營中的號角聲隱隱傳來,沉悶而悠長。
等了許久,劉麟終於抬起頭,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果決。
「去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此戰我們拖不起,逼劉曜動手吧。」
劉麟不是優柔寡斷之人。
但現在劉曜擺明是要穩紮穩打,將南鄭城困死、逼死。
那他自然不能遂了劉曜的心思,必須要想辦法逼劉曜出戰。
而逼劉曜出戰的方法,很簡單羊獻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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