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陽平之變（一）

  陽平之變（一）

  走馬嶺上，一片漆黑。

  山影沉沉地壓在夜空下，嶺脊的輪廓幾乎與墨色的天穹融為一體，這一夜，沒有月光，也沒有星輝，只有山腳下的陽平關內偶爾進起的幾點燈火，微弱如豆，旋即又被夜色吞沒。

  陽平關，中軍大帳。

  劉曜坐在上首，面色陰鬱如鐵，搖曳的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深忽淺的陰影，將那雙原本凌厲的眼眸襯得愈發幽深，他盯著面前跪伏在地的傳令兵，半晌沒有開口。

  那傳令兵只覺得背脊發涼，冷汗已浸透了內衫。

  「你...再說一遍。」

  傳令兵身子猛地一哆嗦，額頭幾乎觸到地面，陽平關的兵卒都知道，大王近幾日的心情非常不好，但凡奏報時有一點錯漏和不如意，就會被抽上一馬鞭。

  「仇池楊氏的軍隊已到了沮水，離走馬嶺不過半日的行程了。但...但二楊似是又鬧了不虞，兩邊已經停在了沮水旁，開始拔劍叫罵...」

  「**的！不是剛鬧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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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側席上的卜抽同樣眉頭緊鎖，蒼老的臉上滿是不耐：「怎麼今日又鬧起來了！派去的人可探聽到都在叫罵些什麼？」

  「派去的白馬氏回報說...」

  傳令兵咽了口吐沫，小心翼翼地道：「..楊難敵與楊堅頭又鬧翻了，楊堅頭似平對大王的賞賜不滿，不欲前來歸降....楊難敵則執意歸降大漢，兄弟二人爭執不下，便在沮水旁鬥了起來...」

  卜抽聽完，面上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滿。

  這些老氏都已到了沮水，離走馬嶺不過半日路程，這眼看就要抵達陽平關，怎麼還跟晉室那些「高門名士」一樣，內鬥個不休？！

  真是一群難成大器的流賊！

  「大王！」

  卜抽起身抱拳道：「這二楊一直走走停停，實在磨蹭，不若由老拙親往沮水，將他們「帶」來！」

  他將「帶」字咬得極重，手也按上了刀柄。

  劉曜沒有回話。

  燭火明滅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面前那張攤開的輿圖上，旁人只見他目光沉沉，不知他到底在看些什麼。

  「劉策、劉厚那裡，有信送來嗎？」

  聽到劉曜的問話，王皮起身答道：「稟大王，安定王和威寇將軍昨日皆有信抵達。」

  「念。」

  「安定王言，賊人圍漢昌，但並無其他動向。而且安定王已經加緊了巡防，日夜戒備，定會保漢昌無憂。」

  王皮頓了頓，又拿起另一份奏報：「威寇將軍屯於閬中，雖被賊人李壽暗算了幾次，但並未有太大損失。奏報之時，威寇將軍的游騎探得，李壽已經沿江而退，放棄了攻城。」

  自從被劉又叮囑過數次後，王皮便一直老老實實跟在劉曜身邊，不敢有什麼自己的心思，多說多錯，還不如閉嘴聽令。

  只是這幾日跟下來，王皮心中卻越來越是疑惑。

  面前這個身高九尺、虎背熊腰的大漢，並不是他想像中的那位威震天下的匈奴秦王。

  他想像中的劉曜，會是那種豪邁粗獷、殺伐果斷的猛將，可這幾日相處下來王皮卻發現，此人一副優柔寡斷、疑心重重的模樣。

  就比如說，這次仇池楊氏來降，明明就是二楊內部不協，兄弟二人意見相左，導致吵吵鬧鬧拖拖拉拉，這等事，在那些蠻夷部落豪酋之間並不少見，可劉曜卻再三猶疑，像是

  在擔心什麼。

  王皮實在想不通，但他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低著頭，將劉策和劉厚傳來的軍情奏報雙手呈上。

  卜抽見劉曜如此作態，也察覺出不對，壓低聲音問道：「大王...可是在擔心...其中有詐？」

  劉曜沒有回話，只是一遍遍地看著漢昌和閬中送來的奏報。

  在劉曜的視角看來，漢昌扼守米倉，閬中轄制西川，這兩地便是他的第一道防線，只要此二地不失，川蜀大局便不會有什麼波折。

  故而別的地方都交給了外將，唯有此二地，劉曜安排的是自家的宗室將領。

  可無論是劉策還是劉厚傳來的奏報，此二地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這也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覺得，自己的推測絕對沒有問題！

  他已然料敵於先，猜到了劉麟是想要虛兵生勢！

  可現在最大的問題在於，劉曜始終沒有找到，劉麟的那隻無當飛軍，到底在哪裡？！

  「哼，你以為仇池的這兩隻令狐賊是在做什麼？內訂嗎？」

  聽到劉曜不屑的哼聲後，卜抽一愣，在他看來仇池二楊就只是單純的意見不一，楊堅頭想帶兵回下辯而已。

  「大王之意...」

  「若是那楊堅頭真的想退，早在泉街水便退回去了！」

  劉曜將奏報放到一邊，吩咐王皮將最近各方的奏報全部搬來，面上的陰沉更甚：「沮水之地，距此不過半日之程，一個衝殺大軍便至，那楊堅頭也是沙場老將，怎麼可能過了泉街水，到了沮水還做此小兒女態？！」

  「他們停停鬧鬧了五六次，一路磨蹭到這，呵呵...你以為...他們是為了什麼？」

  聽到此話，王皮遞上奏報的手也微微一顫，而卜抽的面色，也瞬間難看起來。

  是啊...若是真心來降，為何一路上走走停停？若是真心來降，為何到了最後關頭，還在拔劍叫罵？

  「可他們拖延時間，是為了什麼？」

  卜抽喃喃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劉曜面前那一堆奏報上。

  劉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各處傳來的奏報翻來覆去看了又看，每一行字跡，每一個日期，都仔細核對，卻始終找不到任何破綻。

  可越是沒有破綻，他心中就越是煩躁。

  這種莫名的、仿佛又被算計了的想法，讓他難以遏制地想起了前幾番，被人居高臨下，布局戲弄的感覺。

  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他不想再猶豫了！

  「卜抽！」

  「末將在！」

  「留下六百步卒守關，其餘兵卒明日一早全部奔赴沮水，務必將二楊引至走馬嶺下！」

  「是！」

  卜抽當即領命，扭身便向外走。

  只是剛踏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劉曜的聲音：「卜將軍，若是那二楊再次託辭不來，你當如何？」

  卜抽站在帳門口，沉默了片刻，粗糙的老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狠厲：「鳴鏑傳訊！擂鼓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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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