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少女的祈禱
第136章 少女的祈禱
從畫室離開,Zero和布林也被重新帶上車。
布林似乎有些留戀畫室窗台的那片陽光,在貓包里發出細微的叫聲,Zero則被雪莉抱起放在腿上,乖乖趴下。
三人驅車前往附近的一家餐廳,不過考慮到用餐環境,他們還是將兩小隻留在了車上,打開了一點窗。
晚餐席間,雪莉依舊情緒很好,甚至比平時更多話。
她興奮地講述著作畫時某些靈光一現的瞬間,描述著如何捕捉泰妍某個細微的表情。
又如何處理李賢宇衣領處的光影,還不忘提到Zero在她腳邊打轉,以及布林安靜的趴在沙發上的模樣。
她切著盤子裡的牛排,眼睛在餐廳柔和的燈光下閃閃發亮,臉頰因為晚上的涼意和開心而泛著健康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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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就想,把Zero的尾巴畫得再蓬鬆一點,一定要畫出那種毛茸茸的、好像隨時會掃到布林鼻子的感覺!」
她比劃著名,嘴角噙著笑。
李賢宇和泰妍安靜地聽著,不時應和,目光卻在她毫無陰霾的笑臉上、在她自然放鬆的舉止間,細細搜尋著任何一絲可能被忽略的裂痕。
一頓飯下來,他們交換了數次眼神,從最初的緊繃,到逐漸放鬆的確認,再到最終,混合著欣慰的複雜情緒,在眼底悄然沉澱。
今天的雪莉,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一個剛剛完成滿意作品、與家人共享溫馨晚餐的普通女孩。
沒有突如其來的沉默,沒有眼神的游離,沒有食慾的減退,更沒有提及任何可能觸發不好回憶的人或事。
她興致勃勃地計劃著明天要去買哪種畫框來裝裱那幅「全家福」,還要給Zero和布林也畫個迷你肖像掛在旁邊。
好像————他們真的成功了。
這個念頭如同微弱卻執拗的火苗,在李賢宇和泰妍心中同時竄起。
難道這個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了許久的循環、讓他們耗盡心力、讓泰妍甚至跨越時間而來的「10月14日」,真的就在這樣平靜的繪畫、閒聊、晚餐中,安然度過了?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變故,沒有無法挽回的瞬間,只是————他們奮力爭取來的、最尋常不過的一天。
儘管理智仍在提醒著「尚未結束」,但緊繃的神經,還是在雪莉此刻鮮活的笑容面前,鬆弛下來。
泰妍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感襲來,隨之而來的是想要相信的渴望。
就這樣就好。
雪莉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下來,微微歪頭,目光在李賢宇和泰妍之間轉了轉,帶著一絲疑惑。
「歐巴,歐尼————你們今天,怎麼看起來有點怪怪的?總是你看我我看你的,我臉上沾了醬汁嗎?」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李賢宇和泰妍同時一怔。
泰妍反應更快,立刻笑著掩飾:「哪有怪怪的?是你自己畫了一天畫太興奮了,看誰都怪吧?」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藉以平復瞬間加速的心跳。
「是嗎?」雪莉將信將疑,又看向李賢宇。
李賢宇也迅速調整好表情,語氣溫和如常:「大概是覺得,我們真理很好看,忍不住多看幾眼,而且,也在想著Zero和布林在車裡會不會無聊。」
這個回答讓雪莉臉上又飛起紅霞,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歐巴現在越來越會說話了!」但顯然很受用,聽到寵物,她立刻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它們很乖的,應該睡著了。我們快點吃完,帶它們回家。」
晚餐在看似輕鬆、實則各自心緒翻湧的氛圍中結束。
李賢宇結帳時,觸碰到錢包皮革,裡面還裝著南山塔那把銀色舊鎖的鑰匙,他頓了頓,才將它收回口袋。
走出餐廳,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撲面而來,雪莉縮了縮脖子,快步走向停車的地方。
李賢宇解鎖車子,后座的Zero立刻抬起頭,歡快地搖尾巴,布林也在貓包里動了動。
雪莉拉開車門,先摸了摸Zero的腦袋,又隔著貓包逗了逗布林。
「等急了吧?這就帶你們回家哦。」
李賢宇和泰妍看著她和寵物互動時自然流露的溫柔,那份「家」的完整感更加強烈了。
「接下來想去哪裡嗎?還是直接回家?」
季賢宇發動車子,透過後視鏡看著后座。
雪莉將布林從貓包里放出來,讓它在后座自由活動,自己則抱著湊過來的Zero,聞言理所當然地回答:「去哪?回家啊歐巴。今天好滿足,想回去後跟它們再玩一會。」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對歸處的嚮往和安然,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Zero背上的毛。
「回家」這個詞,從她口中如此自然地說出,泰妍的心像是被溫水浸過,又暖又脹。
她側頭看著雪莉依賴著狗狗、神情放鬆的側臉,聲音溫柔而篤定:「好,那我們回家。」
車子駛回公寓樓下。
停好車,三人帶著寵物走向電梯,路過一樓的信箱區時,雪莉習慣性地停下腳步,打開了屬於他們公寓的郵箱。
裡面除了幾張GG傳單,還有一個素白色的硬質信封,安靜地躺在那裡。
「嗯?這是什麼?」雪莉好奇地拿了出來,翻看了一下。
信封上沒有寄件人信息,只有列印的收件人地址和「金泰妍」的名字,郵戳日期是幾天前,但送達日正好是今天—10月14日。
李賢宇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心臟猛地一縮。
他認出來了,是在10月7日,他與「她」,在手工店時,她寄出的那封信,她特意計算了時間,讓它在這一天送達!
下意識的,李賢宇伸手想去接那個信封,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一是那個「她」留下的最後話語,是對「現在」的囑託。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信封,就被泰妍輕輕拍開了。
「歐尼?」雪莉疑惑地看向泰妍。
泰妍臉上保持著笑容,自然地從雪莉手中接過了那個素白信封,指尖輕輕拂過光潔的表面,仿佛能感受到另一個「自己」留在上面的溫度。
「這個啊————」
泰妍的聲音很輕,抬眼看向雪莉,嘴角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這是————我」寫給我自己的。」
雪莉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但看到泰妍似乎不欲多言的樣子,也沒有再追問,只是點點頭。
「哦————那歐尼要好好收著。」
「嗯。」泰妍應了一聲,將信封放進了自己的隨身包包。
李賢宇收回了手,沉默地看著泰妍將信收起。
兩人目光在短暫交匯的瞬間,交換了無數未言的話語一關於過去,關於那個熾烈的告別,關於這封如期而至的、來自「她」的信。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
三人走進電梯,電梯上升的輕微失重感中,泰妍握著包帶的手微微收緊,隔著皮革,她能感覺到裡面那封信的存在。
它像一塊來自特定時空的碎片,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悄然落入了她的掌心。
回到公寓,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Zero熟門熟路地跑進去找水喝,布林則優雅地渡步,巡視著自己的領地。
雪莉蹲下身,一一抱過它們,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寵愛。
「今天陪我們去畫室,辛苦啦~」
泰妍和李賢宇站在玄關,看著這一幕溫馨的畫面。
白天的緊繃和夜晚的釋放過後,沉重的疲憊感開始席捲全身。
雪莉和寵物們親熱完,便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腳步輕快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我先去洗澡啦~今天沾了好多顏料,Zero和布林身上說不定也沾到了。」
看著她關上的房門,玄關處只剩下李賢宇和泰妍。
兩人對視一眼,李賢宇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般問道:「怒那————晚上,你需要去真理房間,陪她一起睡嗎?」
這是他們之前討論過的預案之一,在最後關頭,寸步不離的守護。
泰妍的目光落在雪莉緊閉的房門上,停留了幾秒。
她想起一整天她明亮的神情和毫無陰霾的笑語,想起晚餐時她說著「回家」時那理所當然的語氣。
她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奇異的堅定:「不用了,賢宇。」
她轉過頭,看向他,眼神在玄關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深邃,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欣慰,還有一絲使命將盡的預感。
「我們————好像真的成功了。你要相信她。」
她頓了頓,補充道,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也要相信————我們的這個家」。」
李賢宇深深地看進她的眼睛裡。
他看到了她刻意表現出來的信心,選擇了相信她此刻的判斷,或者說,他願意去相信這個他們共同期盼的結果。
他點了點頭,動作有些沉重:「嗯。」
「那————」
泰妍似乎也耗盡了支撐的力氣,肩膀微微垮下,語氣裡帶上了真實的疲憊。
「我們回房吧。
「」
「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主臥。
走廊寂靜,只有他們輕微的腳步聲。雪莉的房門後傳來隱約的水聲,是生活繼續最平凡的聲響。
李賢宇推開主臥的門,按亮燈,房間依舊,仿佛這驚心動魄的一天從未發生。
但他們都清楚,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一個可能被改寫的命運,一份希望,還有一個或許即將迎來未知變化的————「家」。
以及,泰妍包里那封來自另一個「她」的信。
泰妍走到床邊坐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不自覺地碰了碰放在一旁的包。
李賢宇關上門,背靠著門板,也久久沒有動。
而隔壁房間,水聲停了。
雪莉擦著濕發走出浴室,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她走到書桌前,拿起帶回來的下午畫的那幅「全家福」的速寫草稿,指尖輕輕拂過紙上的那些線條,自光在畫中自己、李賢宇、泰妍,還有Zero和布林的身影上流連,眼中流露出無比柔和的光芒。
「真好————」
她輕聲自語,將草稿小心地貼在床頭,然後爬上床。
Zero不知道什麼時候和布林一起溜了進來,在床下「汪汪」直叫,雪莉笑了笑,把它抱上床。
布林則自己一躍而上,蜷在枕頭邊。
雪莉伸手關了燈,在黑暗中摸了摸兩個小傢伙,很快便沉入了安穩的睡眠。
「賢宇。」
泰妍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里響起,她從包里拿出了那個素白的信封,目光落在那行「李賢宇親啟」上。
「這封信————我能看嗎?」
李賢宇正拿著睡衣準備走向浴室,聞言腳步一頓,轉過身,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有懷念,有一絲痛楚,也有種塵埃落定的宿命感。
「————呃,」李賢宇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想起「她」當時的囑咐,那帶著淚意的笑容和認真的語氣。
「怒那,「她」————當時說,不能給你看。也不許我看。」
這是「她」定下的規則,仿佛這是只屬於「她」與他之間,一個單向的、沉默的告別。
泰妍聽了,沒有生氣,反而輕輕「哼」了一聲,嘴角勾起一個看透一切的弧度。
她將信封翻轉,指著那行列印的「李賢宇親啟」。
「如果她」真的打定主意誰也不讓看,」泰妍的聲音很輕,「那就根本不會寫,更不會讓它寄出來————」
她抬眼看向李賢宇,「她」是寫給我的。或者說,是寫給我們兩個人的,只是需要我先讀,再————轉達給你。」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李賢宇心中那個一直刻意封閉的角落。
「她」那樣深情,怎麼會做毫無意義的事————
李賢宇沉默了,他看著泰妍平靜而篤定的面容,看著她手中那封承載了太多情感的信,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低聲說:「我去洗澡。」
他將選擇權和空間留給了她。
浴室的水聲嘩嘩響起,隔開了兩個空間。
泰妍獨自坐在床邊,昏黃的床頭燈將她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里,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吐出胸腔里所有翻騰的、複雜的情緒。
她用指甲小心地劃開信封封口,裡面是一張米白色的信紙,折得整整齊齊,她將它取出,展開。
信紙上是熟悉的、屬於「金泰妍」的娟秀字跡,只是筆畫似乎比平時更加用力,仿佛傾注了全部的心神。
墨水在有些地方微微暈開,不知道是寫時太過用力,還是曾被什麼打濕過。
致未來的我: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是10月14日了吧?
希望我————不,希望「我們」的計算沒有出錯。
我知道,此刻在讀信的你,來自比我更遠的地方,背負著比我更沉重的東西。辛苦了,真的。
寫下這行字時,是10月7日的下午,我們「最後二十四小時」約會的第二站。
過了今晚,當我在某個時刻閉上眼睛再睜開,「我」可能就不再是主導這具身體的那個人了。
會是你,來自未來的、帶著悔恨和使命的你,來接替這一切。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也很可怕。
像是在為自己的存在提前寫下墓志銘,又像是在給一個素未謀面卻又血脈相連人留下遺言。
我把我最愛的人,託付給你了。
也把我最放不下的事託付給你了。
還有我的身體,我的名字,我未完成的人生————都交給你了。
真羨慕你啊————能擁有我看不到的、和他在一起的「以後」。
那些平凡的早晨,瑣碎的日常,共同面對的難題,甚至可能有的爭吵與和解————
所有那些我可能無法親身經歷的細節,你都將擁有。
你可以用更多的時間去了解他沉默背後的故事,去撫平他眉間或許會因憂慮而刻下的痕跡,去和他一起建造比「二十四小時狂歡」更堅實的東西。
關於賢宇,我沒什麼好囑咐你的,因為你肯定會愛上他,如果還沒愛上,那也只是時間問題。
他是那麼好,那麼溫柔,又那麼孤獨地背負著一切的人,他值得世界上所有的愛。
我把我能給的、最熾熱最純粹的部分,已經毫無保留地給了他。
剩下的————需要你替我完成了。
關於雪莉,請你一定要救她,用盡一切辦法,這是我,也是你,共同的執念,不是嗎?
我把她「騙」進了這個家,用了一個笨拙的謊言。
但希望這個謊言,最終能變成真的。希望我們三個能有一個溫暖的結局。
如果————如果我真的留下了什麼「情感印記」,如果我的某些感受能傳遞給你,那麼請你相信,我對真理的疼惜和愛護,絕不比任何人少。
她是我的妹妹。
最後,有一句話,是寫給賢宇的。
但希望由你來轉述給他,請在合適的時機,或許是他最需要聽到的時候,告訴他:「如果有一天,他被全世界都拋棄了,希望他能記得,曾經在他的生命中,有過這麼一個人,她真誠,且熱烈地愛過他。」
「而這一份愛,希望你能幫我延續下去,不是作為替代,而是作為接力。用你的方式,繼續愛他。」
未來的我,讀到這裡的你,請不要覺得這是負擔,這只是一個即將退場的人,最後一點任性的、關於「愛」的請求。
愛是可以傳遞的,對吧?尤其是當我們本質上是同一個人的時候。
祝你們好運。
祝我們,都能得到救贖。
一來自明知即將離去,卻依然覺得無比幸運的金泰妍(2019.10.7)
信紙的末尾,日期下面,還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跡,像是最後匆忙加上去的:
P.S.對他好一點,也對自己好一點。
還有,如果可能————偶爾也替我感受一下陽光、微風,和被他擁抱的溫度吧。
畢竟,那些曾是我最珍惜的。
泰妍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信紙上。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仿佛能透過那些筆畫,看到那個帶著決絕的溫柔和深深的不舍,寫下這些字的「自己」。
信中的情緒如此濃烈而複雜—有對離去的坦然,有對愛人的眷戀,有對雪莉的牽掛,有對「未來自己」的託付和隱隱的愧疚,還有那份貫穿始終的愛意。
尤其是最後那幾句轉述給李賢宇的話,和那個「延續愛」的請求,像一把溫柔的鈍刀,緩慢而深刻地划過她的心臟。
她感到一陣窒息的悶痛,眼眶發熱,視線迅速模糊起來。
那個「她」,在明知自己即將「消失」的情況下,最在意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存在被取代,而是那份愛意能否被延續。
她將自己的愛,如同火炬一般,鄭重地遞到了她的手中。
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一滴,兩滴,恰好暈染在信紙末尾「金泰妍」的簽名處,墨跡氤氳開來,仿佛兩個時空的情感在此刻模糊了邊界。
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她」————在羨慕我能繼續留在他身邊,繼續去愛,去完成拯救嗎?」
泰妍在心中無聲地問。
可此刻,該羨慕的人,明明是她自己啊。
羨慕那個曾經能毫無負擔地投入熾熱愛戀,然後坦然「交棒」的「她」。
而她自己,這個來自未來的「介入者」,在耗盡心力的成功彼岸時,卻清晰地感受到了無形秒針的走動,聽到了心底那越來越清晰的「倒計時」滴答聲。
她抬眼,瞥向床頭柜上的電子鐘,晚上九點四十七分,距離午夜,還有兩個多小時。
兩個多小時後,當時針與分針在「12」處重疊,她所感受到的這份「存在」,這份與李賢宇、與雪莉、與這個「家」的聯結,很可能就要像潮水般退去。
接力棒,終於要交還給原來的主人了麼?
李賢宇會開心嗎?
當他發現懷裡的意識變回了「她」—那個與他擁有最初甜蜜的記憶,熾熱告白的」
她」。
他會不會————為此刻這個即將消失的「自己」,感到一絲難過?
就像她剛到來那天,在他眼中清晰看到的、對「原來那個她」的無措與深藏的痛惜一樣。
想到這裡,心臟像是被細針密密地扎過,泰妍用力地擦去臉上的淚水,指尖蹭得皮膚生疼。
不能哭!金泰妍,你有什麼好哭的!
她在心裡狠狠訓斥自己。
你回來的自的達到了不是嗎?!父親不會再出意外,真理她————今天安然度過了,她畫了「全家福」,她笑著說「回家」,她眼裡的光是你從未在之前循環記錄里看到過的鮮活!
你成功了!你應該笑!
笑著把接力棒交出去,笑著回到你的220年,然後期待一個————一個也許同樣被改寫了的、更好的未來!
是的,一定是這樣。
她拒絕去思考其他更糟糕的可能性。
也許————也許當她回到2020年,在那個清晨睜開眼睛時,會發現李賢宇就安然地睡在她的身邊。
也許循環真的被打破了,所有遺憾都被彌補,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
她只要————只要誠心祈禱,向那個將她送來又即將帶她走的神秘存在祈禱,做一個「好人」,賜予他們所有人一個好結局。
就在她思緒紛亂、努力自我說服時,浴室的水聲停了。
李賢宇擦著頭髮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邊眼圈通紅、臉上淚痕未乾卻神情倔強的泰妍。
他腳步一頓,心頭驀地一沉,放輕腳步走到她身邊,在床沿坐下。
「怒那————」
他輕聲喚道,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
聽到他的聲音,泰妍下意識地將手裡的信紙往身後藏了藏,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雖然這信本就是寫給「金泰妍」的。
李賢宇沒有追問信的內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擦過她濕潤的臉頰,抹去那些淚痕,低低地嘆了口氣:「怎麼哭了?信里————她」說了什麼讓你難過的話嗎?」
他以為是信中那個「她」的訣別情緒感染了她。
泰妍抬起淚眼婆娑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他,眼神里有太多他一時無法完全讀懂的情緒。
她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緊繃:「賢宇————你愛的,是金泰妍」嗎?」問題沒頭沒腦。
李賢宇怔了怔,隨即失笑,笑容里滿是無奈,仿佛她在問一個顯而易見的傻問題。
「當然。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我愛的是金泰妍。」
這個答案,在無數個相擁的夜晚,他都曾給過。
「金泰妍————」
泰妍喃喃重複了一遍,仿佛在咀嚼這個名字所承載的全部重量過去的她,現在的她,未來的她,都是「金泰妍」。
她忽然咬緊了下唇,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猛地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臉埋在他還帶著沐浴後水汽的頸窩,聲音悶悶地傳來:「你洗乾淨了麼?」
「嗯?洗好了啊。」
李賢宇被她問得一愣,下意識回答,甚至微微側頭讓她聞,「你聞聞?」
「沒有!」
泰妍卻執拗地搖頭,手臂環得更緊,「還不夠乾淨!我不管————你身上還有、還有————別的味道!」
她無理取鬧般地說著,呼吸噴在他的皮膚上,激起一陣戰慄。
李賢宇沉默了幾秒,似乎明白了什麼,順從地低聲問:「那————我再去洗一次?」
「抱我一起————」
她仰起頭,濕潤的唇瓣不由分說地吻上他的脖頸,帶著近乎絕望的索取和印記般的力道。
「前天晚上————你還不夠賣力————李賢宇,再多愛我一點————像我」來的那天之前一樣,愛「我」————再多一點————」
她的聲音顫抖著,不是在比較,而是在懇求,在「離開」可能倒計時的最後時刻,懇求他用最直接的方式,確認她的存在,填滿她可能即將空掉的那部分。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疼得厲害,李賢宇沒有再多問一句,只是溫柔而堅定地應道:「好。」
他伸出手,將她打橫抱起,泰妍順從地摟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胸前,仿佛要將這懷抱的溫度和氣息深深烙入靈魂。
浴室的門再次關上,溫熱的水汽重新瀰漫。
良久,當兩人筋疲力盡卻又緊密相擁地重新躺回床上時,夜色已深。
泰妍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蜷縮在李賢宇懷裡,手臂緊緊地環著他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勒進他的骨頭裡。
李賢宇默默地承受著這份疼痛的依戀,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手梳理著她汗濕的鬢髮,以為她只是因那封信和循環臨近終點而情緒劇烈起伏,需要這樣的親密來安撫。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只有彼此交纏的呼吸和心跳聲。
泰妍忽然悶悶地開口,聲音帶著事後的慵懶和一絲顫抖:「她」————在信里說,她很愛你。覺得遇見你,是她生命中最幸運的事————」
「我知道。」李賢宇低聲回應,吻了吻她的發頂。
「我也很愛金泰妍。也覺得,能遇到她,還有真理,是生命里最幸運的事。」
「那我呢?」
泰妍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
「會覺得————遇到我」,也是幸運的嗎?」
她刻意強調了「我」,這個來自2020年的意識。
李賢宇微微動了動,換了個姿勢,讓她能更舒服地躺在他臂彎里,直視著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深邃而溫柔,沒有絲毫猶豫:「怒那,我說的是金泰妍」。所以,你的這個問題,我的答案已經給過了。」
泰妍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嘟了嘟嘴,像個小女孩一樣要求。
「再說一遍~我要聽你親口說,遇到「現在的我」,是不是幸運。」
李賢宇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無盡的縱容和真摯,他低下頭,額頭輕抵著她的,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好。遇到「現在的你」,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幸運之一。
泰妍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涌了出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猛地閉上眼,將臉重新埋進他懷裡,肩膀微微抖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平復,卻依然不敢抬頭,她悄悄瞥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電子鐘23:58。
只剩下————最後兩分鐘了。
那股抽離感越來越清晰,仿佛靈魂的一角已經開始鬆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然後用盡全身力氣,讓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靜,卻依舊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賢宇啊————」
「嗯?」
李賢宇柔聲應著,手掌依舊溫柔地撫著她的後背。
「我好像————要回去了。」她輕輕地說。
李賢宇的身體瞬間僵住,撫摸她後背的手也停了下來。
「回————回去?」他像是沒聽懂,聲音有些發乾,「回哪裡去,怒那?」
泰妍終於抬起頭,淚光中努力扯出一個微笑,儘管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笨蛋~當然是————回屬於我的世界啊。2020年。」
「為什麼————為什麼突然這麼說?怒那,是不是太累了?還是————」
李賢宇的心跳驟然失序,一種比面對循環失敗更深的恐慌攫住了他。
「我感受到了啊————」
泰妍伸出手,指尖輕輕描摹著他的眉眼,那麼仔細,那麼眷戀,像是要將他的樣子永恆刻錄?
「倒計時————結束了。她」————很快就要回來了。就像我當初來的時候那樣,沒有經過任何人的同意,就那麼————交換了。」
李賢宇的瞳孔緊縮,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睜大眼睛,死死地看著她,仿佛這樣就能將她留住。
泰妍也沒指望他說什麼,她只是貪婪地看著他,繼續用輕飄飄的語氣說著,仿佛在安排一件尋常小事:「你說————我回去之後,睜開眼睛,你會在我旁邊嗎?還是————在雪莉的房間?」
她甚至試著笑了笑,帶著點自嘲和促狹,「一年了呢————你應該已經————在我們兩個人之間,遊刃有餘了吧?」
沒等他回答,她又自顧自地搖搖頭,語氣變得異常溫柔:「沒關係————就算你在真理那裡,也沒關係的。
等我回去,我就把你拉回來————儘管,可能回去的那一天————份額」是屬於她的~」
「我————」李賢宇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應該————沒有那麼壞吧?」
他試圖配合她輕鬆的語氣,眼圈卻不受控制地紅了。
「你是最壞的男人!」
泰妍的眼淚又落了下來,砸在他的胸口,滾燙。
「也是————我遇到過的,最幸運的男人————賢宇啊————」
「我在,怒那。」他緊緊握住她撫在他臉上的手。
「我在未來等你。」
泰妍凝視著他的眼睛,淚水不斷滑落,語氣卻無比堅定,如同一個穿越時間的誓言。
「你要來找我,知道嗎?一定————要來找我。」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李賢宇強撐的堤防,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滑過他的臉頰。
他用力點頭,哽咽著,承諾重於千斤:「————我會的。怒那。不管你在哪裡,未來是哪一年,哪一天————我一定會找到你。」
「嗯。」
泰妍滿足地點了點頭,仿佛得到了最重要的保證。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將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也一併帶走,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長而濡濕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靜靜垂落。
「泰妍?怒那?」李賢宇輕聲喚道,手臂收得更緊。
懷裡的人沒有回應,只有平穩的呼吸。
幾秒鐘後,或許更短,那雙閉著的眼睛,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幾下。
然後,緩緩睜開。
起初,眼神有些許迷茫,仿佛剛從深沉的夢中醒來,聚焦需要時間。
她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映入了季賢宇近在咫尺的、布滿淚痕、交織著巨大痛苦與悲愴的臉龐。
她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在困惑他為何如此悲傷。
隨即,帶著點迷糊和全然信賴的溫柔,重新回到了她的眼底。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撫上他緊皺的、仿佛承載著無盡痛苦的眉心,聲音是李賢宇熟悉的、屬於「她」的柔軟語調:「怎麼了,賢宇?做噩夢了嗎?別皺眉————怒那回來了,怒那在這兒呢。有什麼難過的事,跟我說說,嗯?」
時間,定格在午夜零點過三分。
懷裡的溫度依舊,氣息依舊,甚至那關切的眼神也如此熟悉。
但李賢宇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那個從2020年而來,帶著執念、犧牲與深沉愛意的靈魂,已經如她所言,悄然退場,將舞台還給了原來的主演。
接力棒,完成了傳遞。
而他懷中,是終於「回家」的、2019年的金泰妍。
她眼中的世界,缺失了一段記憶,卻滿載著另一個「自己」為她贏得的、充滿希望的未來。
寂靜的房間裡,李賢宇望著懷中人的眼神,失落與一種全新的責任感同時席捲了他。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更緊地抱住了她,將臉埋進她的肩窩,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混合著無盡思念與決心的嘆息。
「沒事了,怒那————」他低聲說,聲音沙啞,「歡迎回來。」
泰妍回抱住他,無需多言,身體殘留的記憶與此刻他劇烈的心跳、微顫的肩膀,還有那未乾的淚痕,已經告訴了她剛剛發生了什麼。
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有些酸楚,有些空落,但更多的是塵埃落定,以及對那個「自己」無法言說的感激。
「賢宇啊~」
她開口,聲音帶著軟糯,卻又努力想驅散此刻凝重的氣氛。
「怒那沒有說錯吧?金泰妍」————會愛李賢宇」。不管是哪個時間線的金泰妍,都會的。」
她說著,像是在陳述一個宇宙真理,又像是在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李賢宇的身體微微一顫,將她抱得更緊,聲音悶在她發間:「嗯————你說的對,怒那。一直都對。」
「循環————」泰妍頓了頓,感受著他的身體,以及窗外平穩的夜色。
「結束了對不對?我們————成功了?」
「應該是的。」
李賢宇稍稍鬆開她,抬起頭,紅著眼眶,卻努力扯出一個笑。
「真理在她房間裡,睡得很熟。我和她」————」他的目光深深地看進她眼裡,「第一次,一起來到了10月15號。」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束縛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鎖。
跨越多次循環失敗的絕望,在這一次賭上一切的豪賭,似乎真的————贏了。
泰妍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芒驅散了最後一絲殘留的恍惚,屬於她的神采徹底回歸。
她用力一拍李賢宇的後背,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和與有榮焉。
「呀!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乾的真棒!我們賢宇最厲害了!」
她笑得燦爛,但笑著笑著,她忽然感覺到兩人肌膚相親間不同尋常的黏膩感,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旖施氣息。
記憶的碎片閃過一是「她」在離開前,拉著他進行的最後一次、近乎告別的抵死纏綿。
「」
泰妍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徹,連耳朵尖都燒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呸」了一聲,心裡暗自嘀咕,簡直想穿越過去敲那個「自己」的腦袋呀!金泰妍!你走就走!留這麼個爛攤子給我是什麼意思?!是報復我之前對你做的那些事嘛?!
不過,這份羞惱很快被更洶湧的感激取代。
無論如何,是那個「她」的介入,才換來了循環的可能終結,才讓真理安然度過了昨天,才讓她————能夠在此刻,真真切切地擁抱這個傷痕累累卻終於迎來曙光的男人。
謝謝。
她在心裡,對那個已經遠去的「自己」輕聲說。
也希望你————在屬於你的2020年,身邊也有一個屬於你的李賢宇,一個同樣被拯救、
被深愛的崔真理。
為了轉移李賢宇依舊沉浸在離別悲傷與重負驟卸的複雜情緒,泰妍眼珠一轉,故意使壞。
她湊近他,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他敏感的耳廓,用氣音輕聲問道:「賢宇啊~告訴怒那————」
她故意拉長了語調,帶著惡劣的捉弄和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比較心理。
「是「我」比較——還是「她」————比較..?嗯?」
李賢宇顯然被這個過於直白且不合時宜的問題砸蒙了,身體僵住,悲傷的情緒都被打斷,有些愕然又無奈地看向她。
「怒那————這種時候,說這些————」
「嘻嘻~」
泰妍卻得逞般笑了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我」那時候可是哭得死去活來的!現在真的回來」了,就不能讓我開心開心?!還是說————」
她的目光陡然變得「危險」起來,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不想讓我回來?嗯?!覺得她」更好?!」
「怎麼可能,怒那!」
李賢宇立刻否認,語氣急切,但隨即眼神又黯淡下去,聲音低了下來。
「只不過————」
只不過,那份對離去者的悲傷與懷念,對眼前失而復得的珍視,兩種情緒猛烈衝撞,讓他一時難以平復下來。
泰妍看著他又要沉入情緒的模樣,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她沒有再追問,而是低下頭,溫柔地吻了吻他的嘴唇,一觸即分。
「那就讓「現在」這個金泰妍————」
她伍著他,眼神柔軟而堅定,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憐惜、占有欲和某種嶄新開始主壞笑。
「好好安慰你吧~用我主方式。」
說完,不等李賢宇反應,她忽然一個用力,居任臨下地伍著他,長發垂落,掃過他主臉頰。
李賢宇完全愣住了,下意識地想扶住她,義想拒絕這過於「突然」的慰藉。
「怒那,等等,你才剛————」
「不等~」
泰妍打斷他,伸手按住他試圖抬起主手腕,力氣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主意味。
她主臉頰依然緋紅,眼神卻亮得驚人,宣告道:「現在~是我主時間。李賢宇,你只要好好感受————「現在」主金泰妍,就好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魔力,驅散了房間裡招後一絲關於離別主悲傷陰霾。
李賢宇望著上方這張煥發著不同光彩主臉龐,那眼中不容錯辨主愛意、惜,是如此真實而熾熱。
他緊繃主身體漸漸放鬆下來,抵抗主意念悄然消散。
無論是哪一個「她」,都是金泰妍。
而此刻在他面前主,是跨越了時間阻礙、終於「回家」、並帶著勝利喜悅與滿滿愛意來擁抱他主金泰妍。
他閉上眼,義睜開,眼央主悲傷緩緩沉澱,化為更深主溫柔與接納。
他鬆開了襯她按住的手,給予無聲的默許與支撐。
泰妍感受到了他主變化,臉上主笑容更加毫媚動人。
她俯下身,再次吻住他,這一次,纏綿而深入,帶著確認,帶著安慰,帶著對嶄新未來主無限期許。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房間裡再無言語,只有淨此交融主呼吸與心跳,漸漸同步。
那些關於循環主哥夢、離別主淚水、沉重犧牲,仿佛都襯這個熾熱而真實主擁抱暫時封欠在了過去。
10月14日,那個如同詛咒般主日期,終於安然翻過。
窗外,天幕依舊漆黑,黎毫正在地平線下悄然孕育。
今天,是10月15日。
是李賢宇在無盡循環中,第一次真正踏入的「毫天」。
一個沒有既定悲劇腳本、充滿未知主————全新開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