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台南,安平古堡內外
第367章 台南,安平古堡內外
台南的秋,悶熱里裹挾著海風特有的咸腥。
安平古堡灰褐色的牆壘,像一頭疲憊的巨獸,沉默地趴在台江內海的岬角上,與對岸赤崁樓的殘影遙遙相對。
三百年前,鄭成功在這裡圍困了荷蘭人九個月,最終光複合灣。
如今,攻守易位,堡壘換成了大清的龍旗,圍困者,換成了那面紅底、中央綴著金色星辰與閃電的新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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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困,卻又不像圍困。
從九月光復軍拿下打狗港,徹底控制台灣南部海岸線算起,安平古堡已被「晾」了足足三個月。
沒有預料中的猛烈炮擊,沒有蟻附攻城的人海,甚至連勸降的箭書都寥寥無幾。
堡外廣闊的原野上,上演的是另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熱鬧」。
一船船移民,像不知疲倦的工蟻,從打狗港、從鹿耳門舊址附近新辟的臨時碼頭登陸。
他們攜家帶口,扛著簡陋的農具,在光復軍士兵和那些戴著紅袖章的「幹事」指引下,走向台南平原上那些曾經屬於城內大戶、如今被插上木標劃分好的田地。
燒荒的濃煙日夜不息,新翻的泥土氣息甚至能飄進古堡的垛口。
水渠在延伸,道路在拓寬,更遠處,據說還有探礦的隊伍在山裡敲敲打打。
古堡的瞭望哨上,台灣兵備道曾憲德舉著單筒望遠鏡,手背青筋隱現。鏡筒里,不是敵軍嚴整的營壘,而是一片片井然有序、生機勃勃的拓荒景象。
他看見漢人移民和那些被光復軍稱為「熟番」的平埔族人竟在一起挖渠,看見簡陋但牢固的窩棚村落在原本荒蕪的河灘上連成片,看見打著新旗號的巡邏隊騎著馬,沿著新踩出的小道巡行,對近在咫尺的古堡似乎視若無睹。
「道台大人,」身後一名幕僚聲音乾澀,「城外————又在分陳老爺家的田了。陳家的人,在城頭都哭了三回了。」
曾憲德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
他一切固守待援、消耗敵軍的盤算,在對方這種近乎無視的「建設性包圍」面前,全數落空。
光復軍根本不急著啃古堡這塊硬骨頭,他們忙著消化整個台灣!
糧食?他們自己墾荒種!
兵源?源源不斷的移民就是!
至於民心?
分田、修路、給活干,還有什麼比這更實在?
更可怕的是,這種無視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心理壓迫。
堡內的糧食,是真的快見底了。
原本指望依靠城內存糧和港口偶爾偷運支撐,可自打九月後,海面徹底被光復軍的哨船封鎖。
上個月倒是有一艘福建水師的快艇試圖靠近聯絡,還沒看清旗號,就被幾艘速度奇快、冒著黑煙的小火輪截住,連人帶船擄了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
朝廷————朝廷好像真的忘了這海外孤懸的一隅。
所有的消息,都來自於道聽途說和那該死的《光復新報》。
這兩個月來,城外的光復軍,每天不停地向城堡內投放報紙和一些宣傳口號。
曾憲德想禁止,但根本禁無可禁。
報紙上,安慶陷落、曾國藩兵圍金陵、李秀成在浙江左衝右突、咸豐皇帝在北方練新軍————
唯獨沒有關於台灣、關於安平的一星半點援救計劃。
「大人,城內百姓————已有餓殍。軍心也————」另一名武將低聲稟報,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如今的安平古堡,哪裡還有軍心這東西在。
糧食,糧食緊缺。
外面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而城堡內呢?
說是死氣沉沉都不為過。
城堡內的士兵、大戶,唯一的樂趣,竟然是看投送進來的《光復新報》與用望遠鏡,在城頭看著城外底下平民百姓修渠開荒。
「慌什麼!」
曾憲德猛地轉身,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卻竭力維持著鎮定。
「曾國藩曾公的大軍已克安慶,不日即將直搗金陵偽都!一旦金陵平定,朝廷便能騰出手來,重整水師,屆時內外夾攻,恢復台灣指日可待!」
「我輩深受皇恩,守土有責,縱使糧盡援絕,也當與城共存亡,豈能學那無君無父的逆賊!」
他這番慷慨激昂,換來的卻是底下人更加黯淡的目光和壓抑的沉默。
指日可待?
城外那日新月異的建設場面,像是會輕易放棄的樣子嗎?
光復軍投下的本錢,瞎子都看得見。
就算朝廷真能打回來,那得是多久以後?
堡里的人,還能等到那天嗎?
看著這些人沉默無聲的樣子。
一股寒意夾雜著暴怒,竄上曾憲德的心頭。
他知道,信心比糧食流失得更快。
可他根本對此毫無辦法。
他能變出更多糧食出來嗎?
他能保證曾國藩就一定能解台南之困?
不,他什麼承諾都給不了。
他現在只能無能狂怒。
眼見著局勢越加的崩壞。
幾日後,一次小範圍的軍議上,一名綠營游擊實在沒忍住,嘀咕了一句:「道台,要不咱們降了吧————派人出去探探風聲?總這麼幹熬著————」
話未落音,曾憲德「哐」地抽出佩劍,寒光一閃,那游擊的人頭已然落地,血濺了旁邊人一身。
「惑亂軍心者,斬!」
曾憲德持劍而立,面目猙獰,「再有敢言降者,視同逆黨,立斬不赦!」
一眾人等被他這鐵血手段,都給震懾住了。
無人敢說話。
曾憲德眼中冰冷,示意讓人將那名綠營游擊拖走,而後看向所有人:「傳令下去,即日起,口糧再減三成!」
「本道與諸位同甘共苦!哪怕戰至最後一人,安平古堡,亦是大清的疆土!」
「是!」
眾人只能低頭。
然而鐵血手段,暫時壓住了表面的漣漪。
古堡內,氣氛卻更加死寂,如同暴風雨前令人室息的悶熱。
人人面色菜黃,眼神躲閃,一種絕望的共識在沉默中蔓延。
曾道台要盡忠,可他們這些人,祖祖輩輩生活在這島上,難道真要陪著這即將傾覆的破船,一起葬身魚腹?
夜色,成了密謀最好的掩護。
幾個家在城外的低級軍官,他們的田產、親族早已在光復軍的「新政」下被安置或」
合作」。
對朝廷的忠誠,在家人活命的現實和城外那看得見的「活路」面前,變得脆弱不堪。
他們聯絡了幾個同樣不願坐以待斃的兵卒,以及家裡開著店鋪、如今貨物霉爛在倉里的商人。
「必須得聯絡外面了。」為首的把總壓低聲音,「談條件。只要保住咱們家小性命,給條活路————這堡,咱們獻了!」
「可曾道台,對於自己的命看的那麼重,身邊都跟著親隨,城門我們也無法接近啊!」一名兵卒小心翼翼道。
把總看了他一眼:「我們近不了曾憲德的身,光復軍還能近不了嗎?先找機會和外面通下氣。」
「我小舅子就在水門那邊值守,確定好時間。這城堡里想起事的不止我們幾個,咱們帶著人把城門給開了,外面光復軍進來,什麼都好說。」
幾人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所以當下的當務之急,得先讓外面的光復軍知道他們在密謀的事,能在起火的當天晚上,衝進安平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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