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培訓考核

  招待所的早晨來得比前幾天都要早。

  念安六點就醒了，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山的輪廓在晨霧裡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影子。今天是培訓的最後一天，上午是理論考核，下午是實操模擬。

  她洗漱完下樓的時候老周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拎著兩個熱乎乎的包子。

  「裴老師，路上吃」

  

  「謝謝周站長」

  念安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菜餡的，油水不多但味道很實在。麵包車在山路上顛了二十分鐘，到活動室的時候剛過八點，門口已經圍了十幾個人了。

  劉奶奶還是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筆記本，本子的邊角已經被翻得捲起來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裴老師早！」

  「劉奶奶早，今天有信心嗎」

  「有！」劉奶奶的聲音特別響亮，底氣十足。

  旁邊幾個學員也跟著點頭，有個阿姨小聲嘀咕了一句「就是有點緊張」。

  念安推開活動室的門，桌椅還是昨天那個擺法，黑板上「先別說」三個字還在，粉筆灰落了薄薄一層。她沒擦，讓那三個字繼續留在那裡。

  九點整，三十個人到齊了。

  念安把印好的考捲髮下去，每個人面前攤開一張A4紙，上面十道題，有選擇有問答。

  「時間一個小時，不會的可以跳過，寫完了舉手交卷」

  活動室安靜下來了，只剩下筆尖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和偶爾有人翻動卷子的窸窣聲。

  念安站在黑板旁邊，看著這三十個低著頭認認真真答題的人。

  劉奶奶寫得最快，十五分鐘就寫完了第一頁，翻過去繼續寫。那個抱著孫子來的瘦阿姨寫得慢一些，每寫完一道題都要抬頭看一眼懷裡睡著的孩子，確認沒醒才繼續往下寫。

  後排那個問過「我能代替孫子的爸媽嗎」的男學員握筆的姿勢有點僵，手指關節攥得很緊，寫了幾個字停下來想了想，又繼續寫。

  四十分鐘過去的時候陸續有人舉手了。

  念安走過去把卷子收上來，劉奶奶交卷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手指還在本子上摩挲，像是在回憶自己寫的答案對不對。

  一個小時到了，三十份卷子全部收齊。

  念安沒有當場批改，她把卷子摞在講台上，拍了拍手。

  「下午兩點回來，實操考核。找個搭檔，一個演大人一個演孩子，我會給你們出題，你們現場處理」

  底下響起一陣小聲的討論，有人開始左右張望找搭檔，有人已經跟昨天模擬時的搭檔對上眼神了。

  中午念安沒回招待所，就在活動室旁邊的小賣部買了碗泡麵對付了一頓。老周陪著她一起吃，兩個人坐在活動室的台階上，太陽曬在頭頂上暖洋洋的。

  「裴老師，你覺得他們能過嗎」老周嗦了口麵條，含糊不清地問。

  「能」念安把麵湯喝了一口，「劉奶奶那組肯定沒問題，後排那幾個男學員也不錯，就是有兩三個年紀大的可能會緊張」

  「緊張也正常，他們這輩子就沒參加過什麼考試」

  念安「嗯」了一聲，把泡麵桶放在台階上。

  山風吹過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有點癢，她抬手攏了一下，看著對面那片稻田。稻子還沒完全黃透，綠里泛著金，風一吹就嘩啦啦響成一片。

  手機震了一下，陸嶼珩發來的消息。

  「知念把毛毛蟲盒子打翻了，言舟哭了十分鐘」

  配了張圖，大寶坐在地上抱著空盒子，臉上寫滿了人間疾苦，二寶和三寶在旁邊圍觀，知念趴在沙發上探頭探腦不知道在看什麼。

  念安笑出來了，回了一句。

  「毛毛蟲跑哪去了」

  「沙發底下，劉叔正在撈」

  「辛苦劉叔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周站長，準備開始了」

  下午兩點，三十個人重新坐滿了活動室。

  念安沒有廢話，直接開始出題。

  「第一組，劉奶奶和張叔。情境是這樣，孩子放學回來往沙發上一躺就拿出手機開始看，飯也不吃作業也不寫。你們怎麼處理」

  劉奶奶和張叔對視一眼，站到了活動室中間。

  張叔演孩子，往椅子上一靠，掏出手機低頭就看。

  劉奶奶站在旁邊，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口喊「吃飯了」「別看手機了」，而是走到張叔旁邊坐了下來，也不說話，就坐著。

  坐了大概十秒鐘。

  張叔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有點疑惑。

  「奶奶你幹嘛」

  劉奶奶這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半。

  「你在看什麼」

  」……「張叔愣了一下，」遊戲「

  」好玩嗎「

  」還行「

  」那你玩五分鐘，五分鐘後奶奶叫你吃飯，行不行「

  張叔點了下頭，把手機放下了。

  」行「

  念安在旁邊鼓了掌。

  」過了。劉奶奶做得非常好，沒有一上來就命令，而是先坐下來等孩子自己抬頭，然後用問的方式進入對話，最後給了一個明確的時間約定。這就是我們說的『先看，再問，後約定』「

  劉奶奶臉上笑開了花，走回座位的時候腰板挺得更直了。

  接下來是第二組，第三組，第四組……

  有人演得磕磕絆絆但思路是對的，有人一開始又忍不住開口命令但被念安叫停了重新來一遍。

  輪到那個後排的男學員時，他演的是大人。

  」情境是孩子一個人坐在門口發呆，喊他也不應。你怎麼處理「

  男學員走到搭檔旁邊，蹲了下來。

  他沒有喊，沒有問，就蹲在那裡，跟搭檔並排看著前方。

  蹲了大概二十秒。

  搭檔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男學員這才開口，聲音很輕。

  」爺爺陪你坐一會兒「

  就一句話。

  搭檔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不是演出來的，是真的紅了。

  活動室里安靜了三秒鐘。

  念安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男學員，看著他微微弓著的背和擱在膝蓋上的手。

  她深吸了一口氣。

  」過了。滿分「

  （˃ʍ˂）

  男學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抖，他回到座位上坐下，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節攥得發白。

  旁邊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但那一拍的力道很重。

  實操考核持續了兩個小時，三十個人全部過關。

  念安站在黑板前面，看著這些臉上寫滿了疲憊但眼睛裡全是光的人。

  」今天是最後一天，但也是開始。你們學會的這些東西，要用在真正的孩子身上，用在每一天的相處里「

  她停了一拍。

  」清源縣的留守兒童需要你們。不是需要你們變成專業的心理諮詢師，是需要你們做那個願意坐下來，願意等五秒鐘，願意陪著他們的人「

  劉奶奶舉起手來，站了起來。

  」裴老師，我們不會讓你失望的「

  其他人跟著站起來，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越來越齊，越來越響，最後整個活動室都被掌聲填滿了。

  念安的鼻子有點酸。

  她轉過身去，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最後一行字。

  」你們已經是傾聽者了「

  寫完她放下粉筆，回過頭來。

  三十雙眼睛看著她，有人在抹眼睛，有人在笑，有人攥著本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周站在門口，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窗外的夕陽把活動室照成了暖橙色，山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稻田裡傳來不知道誰家的狗叫聲，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明天一早她就要離開清源縣了。

  但這三十個人會留下來，會把」先別說「這三個字帶到兩千三百個孩子身邊。

  念安收拾好教材，跟老周一起走出活動室。

  身後傳來劉奶奶的聲音。

  」裴老師明年還來嗎！「

  念安回過頭來，沖她笑了一下。

  」來。一定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