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答辯前夜/476
知念的腳丫子踩在草坪上的時候會先用腳趾頭抓一下地面，像是在確認底下這塊東西是不是靠得住。
確認完了才把重心移過去，晃晃悠悠地邁出下一步。
念安蹲在草坪邊上看著她，手裡攥著一條小毛巾，隨時準備接。
知念走了三步，停下來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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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摔了，是回頭看人。
念安沖她點了下頭。
知念轉回去繼續走，走到第五步的時候身子往左歪了一下，自己把重心扳回來了，腳底在草上蹭了一道印子。
六步，七步。
第八步邁出去的時候腳尖絆到了一塊凸起來的草根，整個人往前撲。
念安身體前傾了半寸，手還沒伸出去，知念已經兩隻手撐在了地上，膝蓋落在草里發出一聲悶響。
趴了兩秒鐘。
然後撐著地面自己站了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念安，嘴巴撇了一下又收回去了，拍了拍手上沾的草葉，繼續往前走。
二寶從鞦韆上跳下來跑過去，辮子甩得啪啪響，「知念你好厲害！」
知念被這一嗓子嚇得又晃了一下，知意趕緊伸手扶住了她的後背。
大寶站在花壇邊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什麼，頭都沒抬，聲音飄過來的時候帶著那種三歲半孩子不該有的老成勁兒。
「她一天比一天進步」
三寶知安坐在台階上啃一塊消化餅乾，膝蓋上攤著他那張皺巴巴的餅乾分配表，聽見這句話抬了一下眼皮。
「摔了也不哭，比我強」
知安：（ˉ⌓ˉ）
念安看著知念又歪歪扭扭地走出去四步才倒在知意懷裡，忽然覺得後背上曬了一下午的太陽全沉到了骨頭縫裡，暖得人發懶。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蹲太久了。
言舟這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手裡的樹枝沒停。
念安走過去低頭看了看他在地上畫的東西，是一排歪歪扭扭的方塊，每個方塊裡面有一個圓，方塊和方塊之間用線連著。
「這畫的什麼？」
「知念學走路的進步圖，這個是第一天只能走兩步，這個是第三天能走四步，這個是今天走了八步」
念安盯著那排方塊看了三秒。
裴念安：（ˊᵕˋ）
「你連妹妹每天走幾步都記著？」
「當然了」
言舟用樹枝在最後一個方塊旁邊又畫了一個空的，「這個是明天的，我預測她能走十步」
「依據呢？」
「平均每天增加一到兩步，今天八步，保守估計明天九到十步」
念安蹲回去跟他平視，「你這個叫線性預測」
言舟想了想，「那如果她明天忽然退步了怎麼辦？」
「那就在圖上畫一個往下的箭頭，然後看後天會不會回升。數據不是每天都往上走的，有波動是正常的」
言舟點了下頭，又在那個空方塊里補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這個問號畫得歪歪的，但念安覺得它大概是今天下午最好看的東西。
晚飯後三崽被林叔帶上樓洗澡了，客廳里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廚房水龍頭關上之後管道里最後幾滴水滴進池子的聲音。
念安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明天答辯的框架稿和三冊附件，但她沒有翻。
鉛筆擱在紙上，筆尖對著第一行第一個字，一動不動。
陸嶼珩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擱在了桌子另一邊。
「不複習了？」
「複習完了」
念安把鉛筆拿起來又放下，推到了文件旁邊。
「現在再翻只會讓自己越來越緊張」
陸嶼珩把椅子拉過來坐在她旁邊，沒有坐到對面去，也沒有隔著桌子。
「那你現在想什麼？」
念安的手搭在茶杯上，杯壁上的溫度傳到掌心裡，不燙，剛好的那種。
「想那些家庭」
她的聲音輕了半度但沒有飄，是落著的。
「王阿姨，張大姐，小吳，楊先生，今天下午看知念走路的時候也在想。如果這套標準被推行，全省會有更多像他們一樣的人學會蹲下來」
她把茶杯轉了半圈，杯把從左手邊轉到了右手邊。
「我一個人做不了，但一套標準可以」
陸嶼珩沒有接話，也沒有點評，更沒有說什麼你一定行或者我支持你之類的場面話。
他把自己面前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然後伸手把念安面前的茶杯往她手邊推近了兩公分。
「喝」
念安低頭看著那杯被推近的茶，嘴角動了一下。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蟲子叫得斷斷續續的，像是也在猶豫今晚要不要加班。
陸嶼珩忽然開口了。
「我昨天送三崽上幼兒園，大寶在門口跟我說了一句話」
念安轉頭看他。
「什麼話？」
陸嶼珩的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在扶手的皮面上蹭了一下，動作很小，像是在回憶那個場景里的某個細節。
「他說，爸爸，媽媽明天要去做很重要的事，你幫她加油」
念安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我說好，他說要大聲說出來，不然媽媽聽不到」
陸嶼珩：（ˊ⌒ˋ）
念安的喉嚨口堵了一下，不重，就像咽了一口溫度剛好的茶。
「他沒有直接跟我說」
「他說媽媽在準備，不能打擾她，但加油可以託付給爸爸轉達」
念安的後背慢慢靠上了椅背，腦袋往後仰了一點，眼睛閉上了。
嘴角彎著，彎了很久。
茶在桌上慢慢涼下去，書房裡的燈照著那摞明天要帶走的文件，文件旁邊是她放下的那支鉛筆，鉛筆尖對著的那行字是「開場陳述」。
三個字。
但此刻她腦子裡反覆滾的不是開場陳述的內容，是一個三歲半的男孩站在幼兒園門口，仰著頭跟他爸爸交代事情的樣子。
加油可以託付給爸爸轉達。
陸嶼珩看著她閉眼的側臉，沒有動，也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