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現場展示的準備
城東社區服務站那間多功能室的摺疊桌腿有一條是松的，念安進門的時候踢了一腳，桌面晃了兩下才穩住。
她把手裡那袋新買的積木放上去，又從背包里掏出三張列印好的流程卡，用透明膠帶貼在了牆上。
三步傾聽法。
觀察，命名，回應。
膠帶黏得不太平整，右上角翹了個邊，她用指甲壓了壓，沒壓住，索性不管了。
李帆昨天幫她把考察路線畫了一版，考察點標註了三個顏色，紅色是重點展示區域，藍色是家長等候區，綠色是轉介流程的物理路徑。
念安看了兩分鐘就把那張路線圖塞回了文件夾里。
太刻意了。
評審不是來參觀樣板間的，是來看一個日常運轉中的基層站點。
她把那張路線圖折了兩折丟進了包里，然後給三個人發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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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阿姨，張大姐，小吳。
明天下午兩點，城東站開個短會，半小時就行。
王阿姨的回覆最快，帶了三個感嘆號和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張大姐回了個「收到」。
小吳過了五分鐘才回，語音消息，點開來聽，背景音里有小孩在喊媽媽。
「裴老師我到，明天兩點。」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王阿姨第一個到了。
她穿了件新買的藏藍色襯衫，領口熨得板正，手裡還提了一袋橘子。
「念安老師，你說要不要把牆上那些手寫記錄換一批？有兩張紙邊上都卷了。」
念安正在把摺疊椅從角落搬出來，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些學員們平時貼上去的服務記錄卡。
裴念安：（˘ᵕ˘）
紙邊確實卷了，有一張上面還沾了咖啡漬，是上周張大姐巡查完回來寫記錄時蹭上的。
「不換。」
「啊？」
「評審要看的就是日常，日常什麼樣就什麼樣。」念安把最後一把摺疊椅打開，往桌邊一推，「你那件新襯衫倒是可以換回平時穿的。」
王阿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口，手摸了一下熨得筆直的那道摺痕。
「我尋思著來客人了嘛……」
「王姐，評審不是客人。」念安坐了下來，擰開自己帶的保溫杯喝了口水，「他們是來看你平時怎麼幹活的，不是來看你怎麼接待領導的。」
王阿姨：（ˊ⌒ˋ）
她把橘子袋子往桌上一擱，坐下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摸了一下襯衫領子。
張大姐踩著兩點整進了門，腋下夾著那個念安見過無數次的牛皮紙本子，封皮上用原子筆寫著「服務走訪記錄」六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
「來了來了，公交車堵了一個紅綠燈。」
她拉開椅子坐下，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到了最新一頁。
「對了念安，我那天下午兩點半有個巡查，劉大姐家那個孫子上周發了兩天燒，我答應她去看看恢復得怎麼樣。評審來的那天要不要改時間？」
「不改。」念安把保溫杯放下來，「你該幾點巡查就幾點巡查，該去誰家就去誰家。」
「評審跟著我？」
「如果他們想跟著就跟著，不想跟就在這邊看王姐的親子活動。」
張大姐的手指在牛皮紙本子封面上劃了一下，「那我巡查的時候被人家問問題怎麼辦？」
「問什麼答什麼，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
小吳是最後到的，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跑過來的紅。
她今年二十八，扎了個低馬尾，身上那件衛衣袖口沾了點麵粉，大概走之前剛在家和面。
「對不起裴老師，我女兒非要我給她梳完辮子再出門。」
「坐吧，人齊了。」
念安看了一圈在座的三個人。
王阿姨五十八，退休老師，領口熨得發亮。
張大姐四十五，社區網格員，牛皮紙本子磨得起毛了。
小吳二十八，全職媽媽，袖口上的麵粉印子還沒拍乾淨。
「評審組來考察那天，你們正常做事就行。」
三個人的眼神同時往她這邊聚過來。
「王姐你那天下午不是正好有社區親子活動嗎？就讓評審在旁邊看著，不用招呼他們。」
王阿姨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打節拍找底氣。
「張姐你日常巡查的路線不變，該跑哪幾家跑哪幾家。」
張大姐把牛皮紙本子往自己面前攏了攏，「行。」
「小吳你負責那天如果有來訪的家庭，做基礎接待。」念安看著她袖口上的麵粉印，「跟平時一樣。」
小吳：「要不要提前準備點什麼？背個流程什麼的？」
裴念安：（ˊ_＞ˊ）
「不用背。你三個月來每天在做的事，就是你最好的準備。」
王阿姨在椅子上坐直了一點，「所以就是不用緊張對吧？」
「不用。你們做得比你們自己以為的好。」
這句話說完之後那間多功能室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那邊嗡嗡的響。
王阿姨低頭剝了個橘子，遞給旁邊的張大姐一半。
張大姐接過去塞了一瓣進嘴裡，手翻著本子嘴裡嚼著，也不知道在翻什麼，可能就是踏實。
小吳忽然舉了一下手。
那個舉手的動作不太利索，像是猶豫了一下才伸出去的。
「裴老師，如果評審直接問我問題怎麼辦？」
念安看著她，「什麼問題？」
「比如……比如問我『你覺得這套培訓對你幫助最大的是什麼』。」
小吳說這句話的時候兩隻手絞在了桌子下面，念安看不見但聽得出來她聲音里有個小彎，拐了一下才拐回來。
「你怎麼想就怎麼說。」念安把保溫杯擰上了蓋，「不需要背台詞。」
小吳的嘴動了動，像是在嘴裡先過了一遍。
「那我就說實話？」
「當然。」
小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塊麵粉印子，手指搓了兩下，粉沒搓掉，反而抹開了一小片。
「幫助最大的是讓我學會了閉嘴。」
王阿姨剝橘子的手停了。
張大姐嘴裡那瓣橘子也沒嚼了。
小吳沒看她們，眼睛盯著桌面上那張流程卡的邊角。
「以前我跟我女兒說話全是『別這樣別那樣』，她放學回來我第一句話永遠是『作業寫了沒』。」
她的聲音放慢了，不是在組織語言，是在回憶。
「培訓完之後我學會了先聽她說完再開口。」
停了一下。
「她現在每天放學回來會跟我聊半小時。」
又停了一下。
「以前從來沒有過。」
小吳：（ˊ⌒ˋ）
多功能室里又安靜了，這回比剛才那次長。
王阿姨把手裡剩下的半個橘子放在了桌上，沒再剝。
念安看著小吳，笑了。
「就這樣說。」
小吳抬頭看她，眼睛裡還帶著那種剛把心裡話說出來之後的發愣。
「這比任何準備好的答案都有說服力。」
小吳的手從桌子底下收回來擱到了桌面上，袖口那塊麵粉印子正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白白的一小片。
她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那種大笑，就是嘴角微微往上走了一截，然後又收回去了。
像是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有點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為自己說出來了那些話感到踏實。
念安站起來收拾桌面，把保溫杯塞回包里。
「那就這樣，評審來那天各干各的。有任何情況隨時聯繫我。」
三個人陸續站起來往門口走。
王阿姨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上貼著的手寫記錄卡。
卷了邊的紙角在空調風裡輕輕翹了翹。
她伸手想去壓平，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來了。
念安說了不換。
那就不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