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黃教授的邀約

  郵件是在周二下午兩點十七分到的。

  念安那時候剛送走一組來訪家庭,在工作室洗手間洗了把臉回來,看到電腦屏幕右下角彈了一條新郵件提示。

  發件人那欄她掃了一眼,手從紙巾上面收了回來。

  黃正清。

  華東師範大學教育心理系。

  她把椅子拉過來坐下了,點開郵件。

  裴老師您好。久仰您在社區兒童心理服務領域的實踐成果。雖然我們在省廳標準徵集中各有方案,但我一向認為學術交流不應有壁壘。不知您近日是否方便,能否約個時間見面聊聊?

  落款規規矩矩,教授職稱,聯繫電話,辦公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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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安把這封郵件看了兩遍。

  李帆從對面桌子那邊看過來了。

  「誰?」

  「黃正清。」

  李帆的手指從鍵盤上抬起來了。

  「他約你見面?」

  「對。」

  李帆:(ˊ_>ˊ)

  「什麼目的?」

  念安靠在椅背上,手擱在扶手上面。

  「郵件寫的是學術交流。」

  「你信嗎?」

  「他的措辭很得體,沒什麼攻擊性。」念安把郵件窗口縮到了任務欄里,「但不管什麼目的,我應該去。」

  「為什麼?」

  「上次見趙文鋒是了解商人怎麼想,這次見黃教授是了解學者怎麼想。」

  念安打開回復窗口,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三秒。

  回複寫得很短。

  黃教授您好,感謝邀請,隨時方便。時間地點您定。

  發送。

  回復在四十分鐘後來了,約的是第二天下午三點,地點在華城大學城那邊一個咖啡廳。

  第二天念安到的時候黃正清已經在裡面了。

  靠窗那張桌子,面前放著一杯美式,沒加糖沒加奶。

  裴念安:(˘ᵕ˘)

  他比公開課視頻里看著和藹一些。

  頭髮灰白,臉上紋路不少,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沒穿公開課時那套灰西裝。

  念安走過去的時候他先站起來了,伸出手。


  「裴老師,你好,我是黃正清。」

  「黃教授好。」

  兩個人坐下來,念安點了杯熱水。

  黃正清沒寒暄,第二句話就切進來了。

  「裴老師,我不繞彎子。我約你出來不是客套,是有一個學術上的疑慮想當面聊。」

  念安的手從水杯上面停了一秒,「您說。」

  「我看了你的華城試點數據——你發表在區級教育簡報上的那份摘要。」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張列印紙,推到桌子中間。

  那份摘要念安認得,是三個月前區教育局內部刊發的。

  「你的培訓模型在覆蓋面上確實解決了一個問題,這一點我承認。」

  黃正清的手指從列印紙邊緣划過去,「十二個非專業人員,兩周培訓,三個月服務一百七十八個家庭。數字很漂亮。」

  他把那張紙翻了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但我有一個問題。」

  念安看著他。

  「你培訓出來的這些社區工作者,如果在實際服務中判斷失誤——把一個真正需要干預的孩子誤判成正常,錯過了最佳干預期。」

  他的聲音從嗓子裡走出來的時候不快不慢,每個字都放得很平。

  「這個後果,誰承擔?」

  咖啡廳的背景音樂在放一首很輕的爵士樂,薩克斯的聲音從天花板那邊的音箱裡飄下來。

  念安的手從水杯上收回來了擱在桌面上。

  這個問題不意外。

  但被當面問出來的時候,重量還是不一樣的。

  「黃教授,這正是我在體系設計里放了轉介機制的原因。」

  她的聲音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社區傾聽者的職責邊界非常明確——識別信號,初步觀察,超出能力範圍就轉介。他們不做診斷,不做干預決定。」

  她往前傾了一點身體。

  「打個比方,社區網格員可以發現火災隱患,但滅火是消防隊的事。」

  黃正清聽完了沒有馬上接話。

  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比方打得不錯。」

  停了兩秒。

  「但在實操中,你怎麼保證每一個傾聽者都能準確判斷『什麼時候該轉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面點了一下。

  「這個判斷本身就需要專業訓練。你兩周的培訓時間夠嗎?」

  念安坐直了。

  「我的培訓里有一個完整的模塊專門教轉介判斷,而且我有實際數據。三個月內十五個轉介案例,零遺漏,零誤判。」

  黃正清的眉毛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誇張的挑眉,就是眉心鬆了一下又收回去的幅度。

  「十五個。」

  「對。」

  「裴老師。」

  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去了,兩隻手交叉著擱在腿上。

  「十二個人,三個月,十五個轉介案例。這個樣本量你覺得夠嗎?」

  念安沒有立刻回答。

  黃正清看著她,鏡片後面那雙眼睛不帶攻擊性,但也不帶退讓。

  「我做了三十年兒童心理研究,經手的樣本量從幾十到幾千到幾萬。學術上有一條基本原則——小樣本的成功不能代表大範圍推廣的穩定性。」

  他的聲音往下沉了半個調。

  「你這十二個人里可能恰好都是天賦好、責任心強的。但全省推廣之後呢?一百二十個站,上千個傾聽者,你怎麼保證每一個人都能做到『零誤判』?」

  咖啡廳的門被推開了,有人走進來帶了一股外面的風。

  念安手裡那杯熱水的水面晃了一下。

  她看著黃正清,沉默了三秒。

  「您說得對,樣本量確實小。」

  黃正清的表情沒變,但身體往椅背上靠了一點。

  這個回答他沒預料到。

  念安把水杯放到了旁邊。

  「這是我目前方案的客觀短板,我不否認。」

  她停了一下。

  「但這個短板不等於我的方案邏輯有問題。」

  黃正清沒有接話,在等她說完。

  「樣本小說明需要更多驗證,我同意。但三個月內這十二個人服務了一百七十八個家庭,轉介十五例零失誤——這組數據至少說明這套方法在起步階段是可行的。」

  「而您的方案目前運營了六周,服務了三十個家庭。」

  這句話說完之後咖啡廳里那首爵士樂剛好結束了,換了一首鋼琴曲。

  黃正清沒有反駁。

  他拿起美式又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比上一次輕。


  「裴老師,你很清醒。」

  他站起來了,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現場展示那天我們各憑數據說話。」

  念安也站起來了。

  「黃教授,謝謝您今天的坦誠。」

  黃正清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你回去之後想想怎麼解決樣本量的問題,評審一定會問。」

  門關上了。

  念安坐回椅子上,對著那杯已經涼了的水看了一會兒。

  他說得對。

  但「說得對」不等於「無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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