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第一期學員回訪

  城東社區活動中心一樓的接待室沒有空調，四月中旬的風從開著的窗戶那邊吹進來帶了一股樓下早餐鋪的蔥油味。

  念安把錄音筆放在了桌面上面，李帆在旁邊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準備記錄。

  門被推開的時候先進來的是一個聲音。

  「裴老師你來了！我一早就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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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阿姨從門外走進來，五十三歲，短頭髮，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運動外套，腋下夾著一個厚厚的本子。

  裴念安：（ˊᵕˋ）

  念安站起來了跟她握了手，王阿姨的手掌乾燥粗糙，握的時候力道大得像是在擰瓶蓋。

  「你先坐，我倒杯水。」

  「不用不用，我自己帶了。」王阿姨從外套口袋裡面掏出了一個不鏽鋼保溫杯擰開了蓋子，茶葉在水裡面翻著，坐下來之後把那個本子擱在了桌面上面。

  本子是個普通的軟皮筆記本，封面那層塑料膜已經磨花了，邊角卷著。

  「培訓結業三個月，我在社區親子活動裡面用了您教的方法，接觸了十九個家庭。」

  王阿姨說這話的時候把本子翻開了，扉頁上面用紅筆寫了四個字，社區記錄。

  念安伸手把本子轉過來看了一眼目錄頁。

  每個家庭一頁，左邊寫了孩子的年齡和基本情況，右邊分了三欄，行為觀察，回應方式，家長反饋。

  字跡工整但不漂亮，有些地方用的詞明顯不是專業術語而是她自己的話。

  第三個家庭那頁的家長反饋欄里寫著一行字，孩子不鬧了我也不累了。

  （°̥ω°̥）

  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小星星，用螢光筆描過的，亮得在燈光底下晃了一下。

  念安的手指從那顆小星星旁邊碰過去了，沒碰到紙面。

  「這些小星星是什麼意思？」

  「哦這個！」王阿姨伸過來把本子往自己那邊轉了半圈，手指在小星星上面點了點。「我自己標的，代表這家效果特別好。一共標了七顆。」

  李帆從電腦屏幕後面看了一眼那個本子，手指在鍵盤上面打了一行字。

  王阿姨翻到了第五頁，手指從那一頁最上面的橫線上面划過去。

  「培訓完了之後我最大的變化是什麼呢。」

  她停了一下，保溫杯的蓋子從桌面上面滾了一截她沒管。

  「以前看到小孩哭，我第一反應就是『別哭了別哭了』，嘴巴比腦子快。現在我會先蹲下來看他三秒鐘再決定說什麼。」

  李帆：（ˊ˘ˋ）

  李帆的手指從鍵盤上面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打字，嘴角那條線往旁邊走了一截又收回來了。

  念安在椅子上面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三秒鐘之後你一般看到什麼？」

  「看到的東西可多了。」王阿姨的手從本子上面抬起來了在空中比了比。「有的孩子哭是真難受，眼淚鼻涕一起下來的那種。有的孩子哭是假哭，眼睛乾的，就是要東西嘛。還有一種，裴老師你當時在課上講過的那種——」

  她眨了一下眼睛。

  「哭但是不看大人，自己在地上摸東西。」

  「那種你怎麼處理的？」

  「先不抱，先看他在找什麼。」王阿姨的聲音從嗓子裡面走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踩得穩穩的。「然後幫他把東西遞過去。十次裡面八次他自己就不哭了。」

  念安靠回了椅背上面看著王阿姨的臉，從前額到下巴走了一遍。

  這是一個退休了的小學教師，教了三十年書，以前的職業習慣是站在講台上面輸出，現在學會了蹲下來聽。

  「王阿姨，你手裡的這個本子我想拍一下可以嗎？」

  「拍拍拍你隨便拍！」

  裴念安：（˘ᵕ˘）

  念安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對著本子從頭翻到尾拍了十九頁，每一頁的小星星在手機屏幕裡面一閃一閃的。

  拍完了王阿姨從本子最後面翻到了倒數第二頁，保溫杯蓋子這時候從桌沿上面滾下去了，兩個人都沒撿。

  「有一家我拿不準想請教你。」

  念安把手機放回了桌面上面。

  王阿姨的手指從那頁紙上面那個沒有畫星星的家庭上面停著。

  「這個孩子三歲，男孩，不怎麼說話。媽媽跟我說他只跟家裡的貓互動，對人沒興趣。」

  念安的身體從椅背上面離開了。

  「我用您培訓里教的方法觀察了三次。」王阿姨的語速慢下來了，像是在回憶現場的畫面。「第一次在社區活動室，其他小朋友跑來跑去他自己坐在角落拿積木，有小朋友湊過來他不躲但也不看人家。第二次在公園，他蹲在草叢旁邊看螞蟻看了十五分鐘一動不動。第三次我在他家裡觀察，他會主動把零食分給貓但不會分給他媽媽。」

  王阿姨抬起頭來看著念安。

  「我覺得他不是對人沒興趣，是對被要求回應有抗拒。但我不確定我的判斷對不對。」

  她的手指從那頁紙的邊緣收回來了擱在了膝蓋上面。

  「也不知道下一步該建議家長做什麼，所以我就先記下來了，等有機會問您。」

  念安的眼睛從那頁紙上面那行字走到了王阿姨臉上。

  裴念安：（ˊ⌒ˋ）

  胸口那個位置有什麼東西往上走了一截。

  這就是她設計這套培訓體系的時候在腦子裡面畫過的那張圖——社區傾聽者在基層識別問題，做出初步判斷，遇到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情況時不冒險干預而是往上轉介。

  系統在按設計運轉。

  一個五十三歲的退休教師用了三個月時間，學會了蹲下來看孩子三秒鐘。

  然後她發現了一個可能需要專業介入的孩子。

  然後她沒有自己硬來，而是把本子翻開了問我。

  「你的判斷方向是對的。」念安的聲音從嗓子裡面走出來的時候比剛才輕了半個調。「這個孩子的情況需要進一步的專業評估，我可以幫你聯繫工作室做一次，你把家長約過來。」

  王阿姨的手從膝蓋上面拍了一下桌面。

  「好！那我回去就跟他媽媽說！」

  李帆在電腦後面把剛才那段話打完了，光標在最後一行閃著，她在後面加了一個括號。

  括號裡面打了四個字。

  轉介機制驗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