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你好世界

  「我在。」

  陸嶼珩的手指從念安攥住的那個力度裡面把五根指頭收緊了扣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掌心貼著她的掌心,溫度從他那截乾燥溫熱的皮膚上面傳遞到了她汗濕的手心裏面去。

  產房的燈從頭頂照下來把所有的角落都填滿了,沒有陰影也沒有暗處,一切都暴露在白光底下。

  「一次宮縮來的時候跟著指令用力。」

  醫生的聲音從產床另一端那截位置上傳過來,念安從枕頭上面點了頭,她的手指從陸嶼珩的手背上面攥著的力度隨著呼吸的節奏收緊又鬆開。

  又一波宮縮從身體深處走上來的時候念安的牙關咬緊了,整個人的力氣從四肢匯聚到了腹部那截位置上去,疼痛從腰底那截位置上像一條擰緊的繩索往下壓著。

  她的指甲從陸嶼珩的手背上面掐了進去,力度大到指腹底下那截皮膚被壓出了白色的月牙。

  他沒有動,另一隻手從旁邊遞過來的毛巾上面拿起來覆在了她額頭上面把汗擦掉了。

  

  「你可以的。」

  念安從那波宮縮的頂峰裡面把氣吐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從繃緊的狀態裡面鬆了一層回去,胸口的起伏在那截白色燈光底下清晰地走著。

  「第幾次了。」

  「別數了,跟著身體走。」

  陸嶼珩:(ˊ⌒ˋ)

  他的聲音從嗓子裡面走出來的時候維持著一種不高不低的穩定頻率,像是一條系在她腕上的繩子把她跟那截疼痛之外的世界連著。

  時間從四點半走到了五點,從五點走到了六點。

  宮縮的間隔從七分鐘縮到了五分鐘又縮到了三分鐘,每一波來的力度比上一波更深重,念安的手指從陸嶼珩的手上面已經換了三次姿勢了,有時候是攥著有時候是掐著有時候是整隻手從他的手腕上面箍住了使力。

  他的手從始至終沒有從她的觸及範圍裡面撤走過。

  那隻被她反覆掐了四個小時的手背上面已經有了七八道深淺不一的指甲印,有幾道從白色走到了微紅的位置上去,但他的手指從頭到尾穩得像是那隻手不屬於他自己。

  「宮口全開了,最後階段,聽指令。」

  醫生的聲音從產床那端走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從漫長等待走到了終點線之前的篤定。

  念安從枕頭上面微抬了頭看了陸嶼珩一眼,他站在她右手邊的位置上低著頭看著她,手指從她的手背上面覆著的力度輕輕地緊了一下。

  「最後了。」

  裴念安:(˘ω˘)


  念安從那兩個字裡面把氣吸滿了,下一波宮縮走上來的時候她跟著醫生的指令把所有能調動的力氣壓了下去。

  疼痛從她能感知的所有角落裡面匯聚成了一股往下走的力,她的視線從白色的天花板上面走到了模糊的邊緣又走了回來,手指從陸嶼珩的手上面攥得骨節發白,嗓子裡面發出了一聲從胸腔最深處被擠壓出來的低沉悶響。

  一次,兩次,三次。

  凌晨七點十二分。

  一聲清亮的啼哭從產房的空氣裡面炸開了。

  那個聲音從第一個音節走出來的時候就帶著一種跟三崽當年完全不同的質感,不是試探性的也不是委屈的,是一種理直氣壯的,中氣十足的,像是在向整個世界宣布「我來了」的響亮宣告。

  「女孩,六斤二兩,母女平安。」

  醫生的聲音從那截方向上傳過來的時候念安的手指從陸嶼珩的手上面鬆了,不是主動松的是力氣從她全身走完了之後自然脫落的那種松。

  她聽到了「女孩」兩個字。

  裴念安:(°̥̥̥̥ω°̥̥̥̥)

  笑從她臉上那截被汗和淚混在一起的表情裡面走了出來,她累得連嘴唇的力氣都只夠維持那個弧度,但那個笑從她臉部最深處的肌肉裡面走到了表面的每一根線條上去。

  護士把擦洗乾淨的小嬰兒用一條柔軟的布包裹著送到了她胸口的位置上來,那個小的重量從布料底下貼到了她的皮膚上面的時候,溫度從兩具身體的接觸面上走了一層交換。

  念安的手從身側抬起來覆在了那截小的背上面。

  手掌貼上去的那個瞬間她的感知力從日常待機的狀態裡面被一種從未有過的力度拉開了。

  信號走進來了。

  不是三崽嬰兒時期那種帶著完整情緒和語義的嬰語,不是過去九個月裡面從胎兒階段接收到的那種模糊溫暖的存在感,是一種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全新的東西。

  純粹的,乾淨的,沒有任何雜質的,完全的信任。

  那種信任從那個剛來到這個世界不到一分鐘的小生命身上走出來的時候不帶任何猶豫也不帶任何條件,像是一顆從混沌裡面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星,它看到的第一個東西就是全部。

  如果那個信號翻譯成語言,只有一句話。

  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念安的手指從那截小小的背上面收緊了,她把臉側過去貼近了那張皺巴巴的還帶著新生兒特有的粉紅的小臉,她的眼淚從眼眶裡面走出來的時候沒有經過任何允許,它們自己從她的睫毛上面滑落了下去,落在了小嬰兒的臉頰上面。


  一滴,兩滴。

  那個小東西從她懷裡那截位置上被淚水碰到了臉之後哼了一聲,小的手指從包裹的布裡面伸出來了一截,攥成一個不到她拇指指甲蓋大小的拳頭,在空氣裡面揮了一下。

  陸嶼珩從產床旁邊那個站了四個小時的位置上微俯下身來,他的目光從念安的臉上走到了她胸口那截小小的身體上面去。

  他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面粘著念安的淚,眉眼還沒長開,五官擠在一起像一顆剛剝開的核桃,但那截從布裡面伸出來的小拳頭在空氣裡面揮著的動作帶著一種毫不猶豫的生命力。

  他的手從身側抬起來,食指從空中伸了過去,指腹極輕地碰了碰那隻攥著的小拳頭。

  那截小到不可思議的手指在他的指腹碰上來的那個瞬間鬆開了拳頭,五根細得像豆芽一樣的手指從攥緊的狀態裡面張開了,然後重新合攏,攥住了他食指的第一個指節。

  力度小得幾乎感覺不到,但它攥住了。

  陸嶼珩:(ˊ˘ˋ)

  他從那個被攥住的觸感裡面沒有動,食指維持在那個被小手握著的角度上面一毫米都沒有移動過,他的呼吸從胸腔裡面走出來的頻率在那截接觸發生的瞬間變淺了,像是怕自己呼吸的幅度會驚擾到什麼。

  念安從枕頭上面偏著頭看著陸嶼珩的食指被那隻小手攥住的畫面,他低著頭的那個角度讓她只能看到他額頭到鼻樑的那截側面輪廓,但她看到了他睫毛從眼瞼上面合下去又抬起來的那個動作走得比正常的眨眼慢了三倍。

  「她抓你了。」

  「嗯。」

  他的回答從嗓子裡面走出來的時候只有一個字,那個字從他聲帶上面經過的時候振動的幅度比平時低了一整個頻段,像是他把聲音壓到了能發出來的最小的量級。

  「她力氣很大。」念安從枕頭上面那截角度上嘴角帶著笑看著他,聲音虛弱但清晰。

  「像你。」

  「六斤二兩的嬰兒哪來的力氣大,你是被她嚇住了。」

  陸嶼珩從低著頭的角度上沒有抬起來,他的食指還被那隻小手攥著,他的目光從那截握著他的小手指上面走到了小嬰兒的臉上去,又從臉上走到了念安覆在她背上的那隻手上面去。

  「念安。」

  「嗯?」

  「謝謝你。」

  他的聲音從「謝謝你」那三個字的位置上走出來的時候從嗓子最深處帶了一層從未在她面前暴露過的啞,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喉嚨裡面堵了很久終於從那三個字的縫隙裡面找到了一個出口走了出來。

  念安從他那句話的位置上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從小嬰兒的背上面輕輕拍著,掌心底下那個全新的信號還在安靜地傳遞著那種純粹到了極致的信任,不間斷的,恆定的,像是一條從出生那個瞬間就接通了的線路永遠不會斷開。

  產房外面走廊的盡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陸老太的聲音,還有裴母的哭腔從更遠的距離上走過來,但此刻產房裡面的這三個人被白色燈光包裹著的安靜沒有被打破。

  念安低頭看著胸口那個剛來到這個世界四十分鐘的小生命,她已經不哭了,小臉從剛才的漲紅走到了平靜的粉色上面去,眼睛閉著,呼吸從小的鼻孔裡面走著一個均勻的節奏,一隻手攥著父親的食指,後背貼著母親的掌心。

  裴念安:(˘ᵕ˘)

  她來了,她帶著對這個世界全部的信任來了,而這個世界為她準備好的第一樣東西就是兩雙手。

  念安的嘴唇從枕頭上面那截角度上微動了一下,聲音從她嗓子最輕的那個頻率上面走出來,只有她自己和掌心底下那個小的聽眾能接收到。

  「歡迎回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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